元旦假期刚过。
正值银行的王总就迫不及待地给贺云卓打去了电话, 语气殷勤:“贺总,提前给您拜个早年了!新的一年……”
贺云卓没心思听他这些场面话,直接打断, 声音冷淡:“王总, 有事说事吧。”
王总在电话那头干笑了两声,才切入正题。
“是这样, 贺总,上次您提过之后,我就留意了一下。那个季源……后来确实也没再找我们了。我私下找人打听过,听说好像是有家背景挺硬的风投公司, 正在接触他们, 做初步评估。看这架势, 他们近期估计是不需要再找银行贷款了。”
贺云卓听着,淡淡地“嗯”了一声。
王总见他没有更多表示, 又试探着问:“贺总,您看……那我们之前提的, 关于贵司欧洲线业务的事情——”
“再说。”
贺云卓吐出两个字,挂断了电话。
他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 俯瞰城市。
季然居然找到了风投,动作很快, 脑子一下子这么灵活了,真是够努力的。
只是不知道, 是哪路神仙看中了季源哪一点残存的价值,又或是……怜惜上了如今不得不扛起一切四处奔波的她。
电话那头,王总一个头两个大,懊悔不已。
早知道季源在贺云卓眼里还有这份价值,哪怕风险再大, 这个贷款也不是不能批啊!大不了程序上多做点文章,或者找个由头先拖着。
现在倒好,风投一介入,季源可能真的不需要银行贷款了。
他不仅没卖成贺云卓这个大人情,反而可能因为之前的推诿和轻视,无形中得罪了对方,现在贺家欧洲线的业务估计也要黄了。
关键是,这贷款如果真的批给季源,风险巨大,万一季源没扛住倒了,上面追责下来,他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王总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真是开年不顺!
还有一个月就要春节了,季然也没有闲着。
她带着莫凡、强森和塞纳,直接飞了一趟闽省,紧接着又转去滇省,这两个省份都有季家早年买下的药材种植基地和初加工厂。
了解设备是否需要更新换代,工人的状态如何,药材的品质和供应链是否稳定。这些事情,当然可以交给下面的人去办,或者听汇报。
但经过这段时间的跌打滚爬,季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有时候,听别人说一百句,都不如自己亲自去看一眼。
信息在层层传递中,很容易失真变形,或者被选择性过滤。少听了一句关键的话,忽略了一个微妙的细节,决策的味道可能就全变了。
她必须用双脚去丈量,用眼睛去确认。
莫凡三人默默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步履不停地在崎岖的山路上行走,深入工厂车间查看设备,与当地药农和工头耐心交谈,记录下每一个细节。
莫凡心里感慨,其实,季家这对兄妹,骨子里还挺像的。
季锦琛也是这样。风风火火,事事亲力亲为,好像永远不知道疲倦,也好像永远信不过别人递上来的报告。
只是季然没有那么好运,这条路,她走得更难,也更孤单。
下山的时候,正值傍晚。
晚霞烧红了半边天,绚丽壮阔,层层晕染,美得惊心动魄。这里本就是著名的旅游胜地,不少游客正驻足在观景台或路边拍照。
季然一行人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头,望了一眼那漫天燃烧的霞光。
开车回到市区酒店,已是晚上。
四人就在酒店附近找了家餐厅解决晚餐。
强森和塞纳走到哪都是吸睛的存在,两人高大健硕的身形,沉默却极具压迫感的气场,引得周围客人频频侧目。
季然有时候看着都觉得好像太引人关注了,也不太好。但他们的强悍和存在感,也确实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就单说这次进山,走那些崎岖陡峭的山路,季然好几次脚下打滑或体力不济时,他们都能眼疾手快地稳稳扶住,单手就能拎起她的感觉。更重要的是,有他们如影随形地跟在身后,那些药材山的负责人、工厂的管事,在和她交谈时,态度明显收敛了许多,不敢有丝毫怠慢或轻视。
但是也有很多他们帮忙解决不了的麻烦,例如钱、官司、渠道商……这些才是真正卡住季源咽喉的难题,每一个都需要她自己一点点去摸索,去碰撞。
季然在心里默默叹息,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走上正轨?
蓦地,一个小身影跑了过来,伸手戳了戳季然的膝盖。
季然低头看去。
Aileen仰着小脸,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加加,加加。”
季然还给不出反应。
Aileen又露出了欣慰又有点儿小得意的表情,小手拍了拍季然的膝盖。
“加加,加加,你不哭了,加加。”
老天。
季然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她明明没想哭,一点都没想。
可是对上今宜的笑颜,她真的要哭了。
季然努力睁大眼睛,要把涌上来的泪意憋回去,可视线已经模糊,喉咙里甚至发不出声音。
Aileen歪着脑袋等着她的回应。
这时,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迈步过来。贺云卓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弯腰抱起了Aileen。
Aileen搂住爸爸的脖子,又扭头去看季然,“爸爸,加加真的不哭了哦。不哭,乖孩子。”
贺云卓淡淡应一声,掠过季然那强忍着泪光的眼睛,随即移开,抱着Aileen转身,朝着他们自己那包间走去。
“别打扰别人吃饭。”他声音平淡地嘱咐怀里的女儿。
“哦。”
Aileen乖乖趴在他肩上,又回头朝季然挥了挥小手。
季然僵坐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方才那股汹涌的泪意,被他冷淡的态度,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莫凡三人对视一眼,了然垂眸,一言不发。
包间里。
Aileen坐在儿童椅上,自己拿着小勺子,吃着爸爸夹给她的菜。
吃到一半,她问:“爸爸,我们吃完饭找加加一起玩吗?邀请她玩,可以吗?”
贺云卓正给她碗里盛着汤,抬眸,看向女儿清澈明亮的眼睛,“你想和她玩?”
“想!”Aileen点头,大眼睛弯成了月牙,“要谢谢加加,邀请她。”
他沉默片刻,“也许她有事,下次吧。”
按照以往惯例,大概早就匆匆吃完,甚至可能根本没怎么吃,就逃也似的回了酒店,躲得远远的,永远不会回头,说走就走。
Aileen有点失望,但还是点了点脑袋,“好吧。”
她低下头,拿着小勺子,继续小口小口地喝汤。
饭后,Aileen不要任何人抱着,坚持要自己走,贺云卓抬眼示意保镖和保姆阿姨仔细跟着。
小家伙跨出门槛,又小小地跳一下。
“Aileen。”
温柔的女声在侧前方响起。
Aileen抬头,小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
“加加!加加,你在等我吗?”
她哒哒哒地跑过去,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问,“我们……一起玩吗?”
季然蹲下身子,用眼,用心细细地看她,描绘她。
今宜,今宜,今宜……
她在心间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这个名字。
“Aileen,你一下子长大了。”她轻声开口。
明明、明明,你在我肚子里,就是那么小小的一团,偶尔踢踢肚皮,偶尔翻个身,有些淘气,有些笨拙。
Aileen嘻嘻一笑,小手叉在腰上,“我本来就不是小宝宝。”
童言稚语,宛如最温暖的阳光。
季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柔软温热的脸颊。
“你长大了……”
她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眼底有水光迅速积聚。
Aileen歪了歪小脑袋,瞧着她似乎又要哭,转过身去,向站在不远处的贺云卓汇报。
“爸爸,你看,加加又要哭了。”
贺云卓迈步上前,眸光深沉地落在季然强忍泪意的脸上。
Aileen又问:“我长大了,加加也要哭吗?”
季然别开脸,垂下眸,真的不敢听,不敢看。
是啊,长大了是好事。
她的今宜,在爱的呵护下,健康快乐地长大了。
聪明,活泼,善良,会安慰人。
这本该是她最渴望看到的景象。
可为什么,心会这么痛?
大约是这“好”里面,没有她的参与。
一阵微凉的晚风拂来,吹乱了季然额前散落的发丝,也吹得她眼眶里打转的泪水落下。
贺云卓上前一步,抱起了Aileen,目光掠过季然微微颤抖的肩膀和低垂的脸。
他淡声道:“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Aileen看着依旧蹲在地上的季然,再次发出邀请,“加加,走。我们一起玩。”
季然努力咽下哽咽,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来,看了看乖巧的Aileen,又把目光定在依旧冷漠的男人脸上。
“可以吗?”
贺云卓久久凝视她,晚风吹动她微乱的发丝和衣角,眼眶泛泪,看着脆弱,背脊却挺得笔直。
时间仿佛静止。
她迎着他深邃难辨的眸光,再次询问:“可以吗?”
他移开了视线,看向远方沉沉的夜色。
“随便你。”
他丢下三个字,抱着Aileen走在前面。
季然伸手去捉乱飞的发丝,拢在耳后根,深深吸了一口气,默默跟在他的身后。
她已经提前让莫凡、强森和塞纳三人回酒店休息了,连日来连轴转的出差奔波,他们也都累了。此刻,她身边空无一人。
而贺云卓身后,还跟着沉默尽责的保镖,以及照顾Aileen的保姆阿姨。
两人的酒店自然不是同一家。
季然现在处处开源节流,自然不会再去住安缦这样的奢华酒店。
一路无言地跟着贺云卓一行人到了他下榻的酒店套房。
门一打开,Aileen就从贺云卓怀里扭动下来,一边自己动手扯开外套的扣子,一边踢掉脚上的小皮鞋。
然后就牵着季然的手,往自己的儿童房里带。
“加加,快来,我的房间在这里。”
Aileen的小手很软,很温热,有一股神奇的力量,这些天的疲劳,瞬间消失了。
季然蹲在她身前,温柔地拨开她脸蛋上凌乱的头发,又帮她脱去身上的外套。
她轻声开口:“我们先去洗手,好不好?等下回来玩。”
Aileen点头,“对,要洗手。”
说着,她又牵着季然去洗手间。
儿童房洗手间搭配了符合孩子身高的洗手台和小马桶,Aileen很乖,松开季然的手,利落地踩上小凳子,自己挤上了洗手液,洗手。
她认认真真搓起了小手,嘴里还啦啦啦,哼着歌。
季然站在一旁,看着她这完全不需要大人帮忙,熟练又独立的样子,酸胀无比。
小家伙已经很有自己的一套流程了。
贺云卓不知何时倚在了儿童房的门框上,身形大半隐在走廊稍暗的光线里,静静地看着屋内。
暖黄的灯光勾勒出了她温柔的侧影,和她脸上那强装镇静却难掩波动的神情。
Aileen正兴奋地举着兔子玩偶,小嘴不停地说着什么,清脆的笑声在房间里回荡。
他就那样倚着门框,不知看了多久。
其实,她眼里眉间的温柔,他也曾见过。她怀着今宜的时候,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眉眼温静如画。
晚上9点。
Aileen不舍得睡觉,但小小的身体已经熬不住了,眼皮开始一下下打架,小脑袋也一点一点的。
保姆阿姨也敲门进来,说要带她去洗澡了。
季然点头,看着眼前这个困得摇摇晃晃,却还强撑着精神的小人儿,心口被填得满满的,又酸又软。
终于,她鼓足了勇气,“Aileen。”
她换上了那个深藏在心间的名字,“今宜,我……我可以抱抱你吗?”
Aileen困得迷糊,听到“抱抱”两个字,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小脑袋,甚至朝着季然张开了小手臂。
小嘴里应着,“嗯……,抱抱……抱抱宝宝。”
季然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轻轻拥住她。
这小小的身子,带着奶香的柔软,真实得可不思议,温暖得让她心碎。
她将脸埋在那细软的发间。
怎么会这么软呢?
怎么会这么暖呢?
晚上十点,Aileen已经在柔软的小床上沉沉睡去,小脸在睡梦中显得格外恬静。
季然依旧守在床边,没有离开,握住她的小手低下头,一遍又一遍,亲了又亲,又用手描绘她的眉眼。
保姆阿姨一直安静没有作声。
良久,季然终于松开了那只小手。
她站起身,稳了稳身形,才转向保姆阿姨,低声道:“抱歉,耽误您时间了。”
保姆阿姨摇了摇头,微微一笑。
季然深吸一口气,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小小身影,才转身,轻手轻脚走出去。
外面客厅空无一人,阳台门大敞着,灯光昏暗。
他背对着客厅,倚靠在阳台门廊边。
庭院里清冷的路灯光线斜斜打过来,勾勒出他沉默而孤直的背影,晚风灌入,吹动了他身上单薄的衬衫。
他又在抽烟。
季然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出去。
“今晚,谢谢你。”
他没有回头,抬起手,将烟送到唇边,深深吸了一口,烟圈吐出,在夜风中扭曲散开又消失。
“怎么谢?”
他嗓音低沉。
季然抿唇,靠近一步。
“你想……怎么谢?”
他依旧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声音透过缭绕的烟雾传来,“我说什么都可以吗?”
季然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以吗?
可她能说不可以吗?
今宜身上的温度还荡漾在她心间,她欠他的,欠今宜的,早已不是一句“谢谢”能够衡量的。
“你说。”
他终于动了,将烟用力按熄在一旁的烟灰缸里,然后缓缓转过身。
灯光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他朝她迈进一步,烟草气息笼罩住了她。
“季然,”他叫她名字,“我要的谢礼,很简单。”
“什么?”季然仰头看他,讷讷追问。
“从今往后,离今宜远一点。”
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带她回来,让她见到今宜,甚至默许她与今宜短暂相处,最终的目的是这个。
用最温柔的画面,给她最残忍的一刀。
让她品尝过与今宜亲近的甜蜜之后,再亲手斩断这刚刚露出一点苗头的可能。这比直接拒绝她,从不让她见今宜,要狠上千倍万倍。
季然站在那里,浑身麻木。
太冷了,明明这里的天气比起宁城还算是暖和,可是为什么这么冰冷。
季然试着扯出笑,“你……你,你知道我做不到。”
半晌,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贺云卓后退一步,重新依靠在阳台上,他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衔在唇边。
“那就努努力,试着做到。”
“贺云卓!”
“怎么了?”他点起烟,隔着烟雾看向她,“我瞧你最近挺努力的,怎么就会做不到呢。”
为了季源,什么委屈都能受,什么难听话都能听。怎么到了这件事上,就做不到了?
季然怒视他,说不出话来。
他轻轻弹了弹烟灰,“不过是让你离一个叫你加加的孩子远一点而已。这没有什么难的,季然,你可以做到的。”
比起你当年抛弃一切,一走了之的壮举,这个要求真的不算过分。
她死死瞪着他,眼圈通红,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晃了又晃。
贺云卓靠在栏杆上,抽着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濒临崩溃的模样。
季然别开脸,擦去眼泪。
她一笑,“我知道,我知道你现在就是在报复我。”
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他转身,不再看她。
“不早了,你该走了。”
季然追上前,走到他身边,仰头看他,“我做不到。”
“你可以的。”
贺云卓缓缓侧过头,取下唇边的烟,垂下眼帘看她,“我觉得我够仁慈了,按照最初的约定,你连今宜的一面都见不上,可我让你见了,让你亲近了。”
他的眸光很深,“季然,做人……不能太贪心了。”
“是你!”她抬起眼,眼底烧着火,也含着泪,“是你,是你每一次都诱惑我。”
“这么经不起诱惑?当初不是很干脆吗?头也不回。怎么现在一点甜头,就让你方寸大乱了?”
贺云卓静静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激烈情绪,俯身逼近,“从你回国到现在,我给了你多少次台阶?多少次默许?可你不是每一次,都选择转身,选择你的大局,你的季源,选择……跟我划清界限,走得干脆利落,没有回头吗?”
他直起身,重新靠回栏杆,把手里的烟递到唇边,吸了一口,吐出烟圈。
“什么滋味?现在……有滋味了吗?”
季然浑身冰冷,动弹不得。
他就是猎人,布置了陷阱,等着她跳进来。
现在,猎人收网了。
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季然紧咬下唇,泪眼模糊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他将烟蒂按熄在旁边的烟灰缸里,动作慢条斯理又带着狠劲。
“我想要怎么样?”他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
“我想要你,从今往后离今宜远一点。我知道你会去学校门口看她,下次别去了,不合适。”
“贺云卓!”
“这就是我的条件,做到就行。”
“我做不到!”
贺云卓扯了扯嘴角,笑意冰冷讽刺,“你本事挺大的,季然。季源那种烂摊子,债务缠身,人心涣散,你不是也咬着牙,捧在手心里,一点一点地,努力做到了吗?”
为了它,你可以放下身段去陪酒,可以低声下气去求人,可以连轴转地出差,可以把自己逼到极限,可以拼了命。
他目光在她苍白颤抖的脸上逡巡,“怎么?到了我这里,让你离今宜远一点,就做不到了?”
“你混蛋!”
她几乎是嘶吼出来,扬起手,朝着他那张冰冷讽刺的脸挥过去!
他抬手,轻而易举地攥住了她挥到半空的手腕。
“小声一点,今宜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