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阴沉木

沈木南再次去屿已经是一周后的事了。

这周他接了个大客户,对方着急出国,因此他只好熬了几个通宵赶进度。

给客户交付方案后的第二天他就开车去了屿。

晴天的屿从外面看真的和那个头像一样,周围都是高楼,它像是凭空而出的一片森林。

不规则的石头外墙,略微倾斜的屋顶,搭配上法式风情的奶白色折叠窗,给整体偏暗的建筑增添了一抹亮色,不难看出这家店铺的主人很有审美。

沈木南推开玻璃门走进去,风铃清脆的声音随之响起,他当时太过狼狈,并未注意到。

周蓓还坐在操作台后,手里依旧在把玩着一块木料,一切和那晚好像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但沈木南心里清楚,太多不同了。那天他只想寻找一处避雨之地,随便哪家店他都会进去,而今天他输入导航的时候目的地明确,现在见到她时他的目的也明确——他想认识她。

“哈喽。”

周蓓也早在风铃响的第一秒就看见了他。

那个买走五元的客人。

周蓓边解下围裙边走出操作台打招呼,“沈先生。”她伸手在空中虚画了个圆,“这边你可以随便挑一个。”

沈木南说:“不急。”他向她走了两步,“我还想买一个生日礼物。”他补充道:“送女孩。”

“她平时喜欢什么风格?”

“比较夸张的。”沈木南想起沈曼那群“爱豆”,如实评价道。

周蓓抬眸沿着货架看过去,思考半天,给他指了一块颜色饱和度较高,线条走向大方的区域,“特别夸张的可能没太有,你看看这边呢。”

沈木南不动声色地移动视线。

她的手指细长且白皙,青筋像小山脉微微突出,指甲是圆长形,毫无疑问这是双非常漂亮的手。

“要不你推荐一下吧,你眼光肯定比我好。”沈木南深黑的眸子看向她,此刻阳光照耀,她的瞳孔比那晚还浅,透亮得像两颗玻璃珠。

周蓓闻言走到另一块区域,“这个怎么样?”她看了好几圈,最后拿起来一个紫白色的旋转木马八音盒。

整体是按照独角兽的配色来设计,小马上方栓了亮银色的链条垂到空中,向右拨动下方的红色方块,《富士山下》的前奏缓缓流出。

“虽然不是夸张风格的,但我觉得这款送女朋友挺好的。”周蓓解释道。

“不是。”沈木南说,“不是女朋友。”

周蓓认真道:“那送女性朋友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沈木南嘴角划过一丝弧度,“行。”他比她高不少,“听你的。”他因此能清楚地看见女人纤长卷翘的睫毛阻隔掉窗外成片的阳光,在眼睑落下一小片阴影。

周蓓还给他找出来一个精美的包装盒,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条漂亮的丝带,左绕右绕缠成礼物的形状。

“这款是一百七十八,你之前多给了二十七,再给一百五就行。”

“不是说送我东西?”

周蓓点头,“也行那就还是一百七十八。”她抬手,“那你自己挑。”

沈木南意不在此,随手选了一个递给她。他始终觉得金钱交易太一板一眼,比如沈曼每次吃饭和朋友AA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的做法他就一直不理解,尽管沈曼和他解释过大家现在都是这样,但在沈木南看来,有来有往的关系才会靠近。

-

沈曼的生日在周六,她和朋友们约好去吃饭唱歌,几人在KTV门口被拦了下来。

“请出示一下身份证。”

有人路过不算小声说道:“大清都亡了。”

保安视若无睹,重复道:“请出示一下身份证。”

沈曼今天穿了新买的水蓝色掐腰的无袖连衣裙,化了妆,还特地去理发店做了水波卷发型,是当下最流行的韩系卷发,一整套都成熟得挑不出毛病。

奈何一米七的身高却生了张娃娃脸,眼睛圆圆的,没有表情的时候也萌得不行。

更何况少男少女眉眼间的稚气是化妆品盖不掉的,保安其实在几人甫一下车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他们。

沈曼没思考太久,就从手提包里掏出手机打电话,“我找我哥,他认识一家KTV的老板,我们去那家。”

……

沈木南接到沈曼的电话时,正在按新学的菜谱备夜宵,沈曼点名要吃。“怎么了寿星?”他今天决定对她好点,毕竟过生日的人最大。

沈木南沉默地听完后,又觉得自己有点太善良了,“知道了,你们几个呆在原地别动,地址发我。”

他叹口气,关掉火,又从橱柜里找了只盘子把码好的食材盖住,手指一拉解下围裙,想了想还是去衣帽间找了身休闲的衣服换上。

沈木南按照沈曼给的地址停在马路对面,等待电话接通的时候他目光随意一转,定格住,不动了。

隔着半条马路,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她今天穿得和他之前见的两面都不一样。暴雨那晚他印象里她是穿了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和最简单的牛仔裤,头发束起成一个高高的马尾。

他去屿那次她则是穿一身浅咖色的职业套装,西装面料轻薄但服帖,很有质感,腰线掐的恰到好处,衬得整个人气质温柔。

这会儿行道树旁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发丝被黄色灯光沾染上一层朦胧雾色。

亮粉色的短款运动服,脖颈挂着一个头戴式耳机,刘海用卡子别在耳侧,露出光洁的额头,活脱脱一副活力少女的模样。

电话正好在此时接通。

“喂,哥,你到哪了?”

沈木南伸手解下安全带:“我突然有点事,你们打车过去吧,我报销。”

沈曼在那头还没反应过来,电话就挂断了。

“好不靠谱一男的。”她愤愤说道。

沈木南站在车旁打了个喷嚏。

他抬手想打招呼,话到嘴边才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眼看她要走掉,沈木南快跑两步去到她跟前,“嗨,好巧啊。”

周蓓到了夜晚看东西容易模糊,出来跑步她又没带隐形,突然从路边窜出一个人,她先是惊了一瞬,而后站定仔细辨别。

“我,沈木南。”他又往前站了一步,微微屈膝盯着她。

路灯的光反在他瞳孔中形成小小的亮点,周蓓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

沈木南似乎注意到了,他也后退与她保持安全距离,“我在车里想喊你,突然想起来还没问你的名字。”他又垂头望向她的眼睛,“我总不能一直喊你老板吧?”

周蓓抿唇:“我叫周蓓,蓓是草字头下面倍数的倍。”

周,蓓。

沈木南脑中一笔一划写了一个“蓓”字,了然是哪个字后,“很好听。”他夸赞道。

“谢谢。”周蓓思考了下问:“你是刚下班吗?”

沈木南摇头:“不是,我来接我妹的。”他话音一转,“不过她现在不需要我去接了。”

周蓓点头,打算告别:“那我就……”

话被打断,因为沈木南问她:“你是住这附近吗?”

他猜测,跑步总不会离家太远。

果然,周蓓再次点头:“对。”

沈木南默默在心里给沈曼点了个赞。

不愧是他妹妹,真是会挑地方。

沈木南表面却不显,“你知道这里哪有便利店吗,我还没吃晚饭。”他捂着肚子微微皱眉,好像真饿得不行了。

周蓓思索了会儿,伸手给他比划路线,“先直走,再右拐,穿过一条小巷,再朝前走一点儿,就在拐角处。”

沈木南无声牵动嘴角:“有点绕,你方便带我过去吗?”

其实周蓓想说,这边有很多味道还不错的吃的,但是跟人不熟,这样有点冒昧。

“车不太好进,要不我们走过去?”周蓓指了指旁边沈木南那辆静静停靠在路边仿佛要和黑夜融为一体的黑色奔驰。

沈木南笑着说:“好啊。”

-

这几天温度高,白天太阳高高挂在头顶,热得人走在外面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烤化,连夜晚也闷闷的,风不流动,吹过来简直像一个盛满热空气的透明罩子。

沈木南走在周蓓外侧,时不时挑起话题不让场面变冷。

周蓓热得头脑发昏,其实心里有点后悔答应跟他走这么一遭,“往右就到了。”她用手指抹掉额角的汗,抬眼看向他。

路灯下,女人白皙的皮肤此刻泛着明显的潮红,嘴唇微张轻轻喘气,睫毛忽闪,鼻尖落着颗汗珠,好像他高中时候养过的一只博美。

沈木南有点过意不去,这么热的天,人家好心给自己带路,他却因为自己的小心思白白让人遭这个本没有必要的罪。

愧疚感顿时像一阵闷热的风,“你等我一会儿!”沈木南说完便往右边跑走,不给周蓓拒绝的机会。

周蓓再次看到他时,他提了满满一袋子东西,塑料袋被撑得这凸一块那凸一块,“我不知道你爱吃什么,我就每样都拿了些。”

沈木南说着从塑料袋里捞出一瓶冰的矿泉水,拧开盖递给她,“喝点水,”说完又想起来什么,问她:“能喝凉的吧?”

他手伸着,周蓓先接过来,才回答他的问题,“能喝,”她摆摆手,又指他手中,“不过这个我就不收了,你太客气了,带个路而已,没什么的。”

谁知沈木南一把将袋子塞她手里,“拿着吧。”他言辞恳切,“一点吃的而已。”还加强语气重复她的话,“没什么的。”

成年人再三推脱不太好看,周蓓只得说声谢谢,随后提醒他:“你快去吃饭吧,我先回去了。”

沈木南说好,让她路上慢点。

周蓓转身往回走。

沈木南再次启唇,却没出声。因为仅半秒,他就意识到自己没有立场,他们连朋友也不算。

顾客能让老板回家后还特意告知一下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