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黄莲

几人都扫码点开小程序,系统自动共享四人的数据。

这家清吧氛围安静,适合聊天或者谈生意,私密性很好。

林泽野虽然性格豪放,但他不喜欢酒吧里乌烟瘴气的氛围。

男男女女寻欢作乐,到处都是二手烟和香水的杂乱气息,金钱、情欲都毫不掩饰地摆在黑暗的台面上。

他就只想找个地方和朋友聊天喝酒。

“周五晚”这个清吧各方面都很符合他的要求。

上次他回来过年沈木南还把他妹妹沈曼也带来玩,一来二去,他们几个跟这的老板都熟成朋友了。

其他三人都点好了要喝的,只有沈木南还没决定好。

郭子:“哎呦沈木南你什么时候这么纠结了。”

英超附和道:“对啊对啊,总感觉你今天怪怪的……”话没说完,郭子用膝盖顶了他一下。

英超瞬间意识到自己嘴快了。

“尼格罗尼?”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宋韵开了口。

沈木南想都没想:“不要。”

空气仿佛凝固住。

尼格罗尼是宋韵喝的第一杯酒。

沈木南请的。

心中的情绪快积攒到了顶点,他随便选了一个,便借口去卫生间来逃离这个半封闭的空间。

冰冷的水流冲刷掌心,又从指缝间溜走,沈木南把脑袋埋下去,双手捧水往脸上浇。

他原以为再见面时自己会平淡地面对一切。

可那瞬间心底涌上来的恨意骗不了人。

今天是林泽野的接风宴,他不能扫兴。

沈木南整理好自己走了出去,却在墙角撞上他现在最不想看见的人。

他没给任何视线。

“我们聊聊?”宋韵出声叫住他。

沈木南停下脚步,冷漠道:“我们没什么好聊的吧宋小姐。”

“当年的事是我不对。”女人长长的美甲陷进肉里,她攥紧双手,“我后悔了。”

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走廊不时有中年男人路过往这边探,两颗浑浊的眼球大喇喇落在宋韵裸露的白皙肌肤上,那种视线她在国外见得多,早就免疫。

可沈木南连一个正常的眼神都不愿意给她。

“所以呢?”

“所以我就要原谅你吗?”

“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宋韵。”

沈木南头也不回地离开,但“宋韵”二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依旧那么好听,女人仿佛骤然失去魂魄般脱力地靠着墙壁缓缓滑落,面容精致的脸裂开道缝隙,她垂头吃吃地笑。

六年了。

她终于又从他嘴里听到了她的名字。

-

车窗大开,刮来的风像刀子凌迟肌肤,额发吹得向后,沈木南单手掌方向盘,另一只手轻揉太阳穴。

天色渐黑,沿街碎光洒满柏油路。

直到屿的招牌出现在转角。

引擎轰鸣戛然而止,沈木南沉沉吐出一口气,心里竟然奇异地舒服多了。

酒精作用下,方形玻璃仿佛罩了层柔光镜,远处的街道逐渐变得虚幻,一颗一颗的星星灯次第打开,像闪烁的萤火虫。

凉意攀上指尖,沈木南长指轻敲中控台,抬眼看向暖光漫溢的屿,一道纤细的身影正走来走去。

沈木南的眼神突然变得特别好,他能清晰地看见女人今日带的小粒珍珠耳环,粉白色,莹莹润润的,那晚发丝轻柔的触感好像再次浮现,路灯下,他发现周蓓的耳后有颗浅褐色的小痣。

后来在他的梦里,他的嘴唇贴了上去……

没留缝隙,被他完完整整地吞含。

沈木南闭上眼睛,滚热的掌心压向左侧玻璃,热气朝四周晕开,留下一个湿润的指印。

再抬眼,屿一片漆黑。

沈木南划开手机,冷白光将他优越的骨相尽显,喉结上下滚动,他再次点开置顶的对话框,这次却没有犹豫。

【你在哪儿,我想见你。】

一秒。

两秒。

沈木南低骂一声,长摁撤回,随后两指紧捏眉心,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可有人看见了。

周蓓彼时正在南城机场,程又苹和王黎夫妻俩一起来送机。南城吃得太辣,周蓓晚饭时喝了许多饮料,身上又穿一件无袖连衣裙,浑身上下一个口袋都没有。

于是拜托程又苹帮她拿东西,她去上厕所。

那条信息就在这时候发来。

程又苹也不是故意看周蓓信息的,实在是周蓓把手机塞在她手里时屏幕朝上,她发誓她真的只是条件反射地低头瞅了一眼。

程又苹的唇抿成一条缝。

她没惊动一旁拎包和行李的王黎,毕竟是周蓓的隐私,但天地良心,她想八卦的心就像地鼠机里探头的地鼠,一洞打下去,另一洞又冒出来。

等到周蓓从厕所出来,她的脑中已经不知道脑补多少情节了。

“周蓓。”程又苹难得叫她全名。

周蓓擦手的纸巾顿住,“怎么了?”她显然也对程又苹突然转变的称呼不解,刚刚不是还叫她宝宝吗?

程又苹反手给她看手机,“有人给你发信息。”

只有一条绿色的消息躺在锁屏上。

周蓓:“?”

她错愕地怔在原地。

“发……发错人了吧。”她磕磕绊绊道。

像是印证她的话,紧接着又弹出一条绿色信息——

【抱歉,我喝多了。】

周蓓赶紧:“你看你看,我说吧。”

程又苹悠悠道:“是喝多了,不是发错人了。”

周蓓:“……”

程又苹把周蓓拉到一边,拽住她的胳膊,蚊子般的声音也挡不住她的兴奋,“这谁啊这谁啊?”

“不是……有没有一种可能人家就是喝多了所以发错人了呢?”

程又苹:“啊对对对。”

“所以他是谁?”

“姓名,年龄,身高,职业,财产状况,mbti。”

对个屁。

这女人根本就没听她讲话。

就差要人家的生辰八字给他们匹配良辰吉日了。

周蓓再次强调:“不是,你真的想多了。”

程又苹飞速调动她的记忆库,肯定不可能一丝痕迹都没有,忽而,她脑中划过一道亮光:“那个零食哥是不是!”

周蓓缓了半分钟才反应过来零食哥是谁,她一边佩服程又苹的取花名水平,一边再次澄清:“是他,但不是你……”

周蓓的“想的这样”还没说完,她就把嘴巴鼓成O形,“你们还在联系?”

“你怎么都没跟我说?”程又苹拉长音“哦”了一声,“你是不是觉得我备婚太忙?”

周蓓歪头朝她无可奈何地笑:“姐姐,你都说完了我说什么……”

王黎见两姐妹在一旁说悄悄话,识趣地站远了些,但登机时间快到了,他只能走过去打断她们。

周蓓去登机之前程又苹抓住她的手再三叮嘱:“回去以后如实招来!”

“一路顺风。”

程又苹和王黎一起站在安检口外朝她挥手,她走几步又回头,恰好看到程又苹半靠在旁边人的胸膛,男人轻轻拍她的肩说着什么,程又苹擦擦眼角的泪,见周蓓回头,踮起脚尖猛地朝她挥挥手。

真好。

陪伴我整个青春的女孩,下一程必定要更万事胜意。

-

“就这样。”

“没了?”程又苹嘟囔道。

周蓓回到家洗完澡,几个小时前才见过的两个女人又开始絮絮叨叨煲电话粥。

周蓓玩笑道:“臣不敢隐瞒陛下。”

饶是程又苹谈了五段恋爱也有些看不懂这二位在干什么。

说暧昧吧,又差点。

说普通朋友吧,又多点。

“嗯那应该就是朋友喝多了发错给你了。”她决定让时间去证明一切。

两人又聊了会儿,最后以王黎喊程又苹快去洗澡结束。

周蓓拧开洗衣机的启动按钮,机器轰隆隆运作,她没有给沈木南回复,因为实在不知道怎么回,她实在不太会擅长处理一些令人尴尬的事情。

干脆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洗漱完毕后,周蓓躺到床上,整理这两天拍的照片。她修图喜欢偏自然挂的,九张照片基本调节一下参数,偶尔几张光线不好的再加个滤镜,就可以发了。

很快有人给她点赞。

-

“一杯萨泽拉克。”

男人坐在吧台前,长腿撑地,屈起一条腿踩在横杆,脚尖轻点地面,缓慢的钢琴曲调在幽暗静深的环境里有节奏地漾开。

深夜十一点,清吧陆续上人,有学生模样的女孩子路过吧台时被一个穿白衬衫黑西裤的男人攫住视线。

那人慵懒地半倚着桌沿,明暗交错的光影落在他身上,一只青筋分明的手正轻轻摇晃一杯红琥珀般的酒液,透亮又神秘。

女孩走过去,男人听到动静左手保持撑着额角的动作不变,一双漆黑的眸子就通过肌肉紧实的小臂向外移,薄得贴骨的眼皮慢悠悠抬起,很简单随意的一个动作,却莫名张力十足。

她瞬间把嘴里要说的话咽了个干净,喊来酒保随意要了一杯酒,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左看右看。

沈木南收回视线,手指继续轻搭屏幕上下滚动,忽地顿住,点开第一张,左划,退出点了个赞。

九宫格的最后是一张双人拍立得。

照片中央的两个人亲密地手挽手依偎在一起,新娘造型的女人单手比耶靠在脸旁,旁边的伴娘身穿一件淡金色宽松式旗袍,双手交握捧着一束水滴形状的手捧花,几枝蝴蝶兰半垂在腕间。

时间显示两分钟前。

他应该是第一个点赞的吧?

一旁紧张得在内心演示了无数遍的女孩猛喝一大口酒后总算鼓足些许勇气,却在转身的刹那又失败了。

刚刚那个就差将生人勿近四个大字写在脸上的男人,此刻眉眼舒展,食指旋转圈在中指上的戒指,银色金属反射出微微光泽。

女孩顺着他视线,了然。

原来有女朋友。

她缓口气,庆幸没有鲁莽,随即端起酒杯自然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