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 西岸故郡。
周家家宴如期举行,独独少了那个最关紧的人。
周康平看着在座林林总总,转而问不远处坐着的顾琴韵和周钧:“庭安呢?就等着他了,怎么还没过来?”
顾琴韵缄口, 看一眼周钧。
只能周钧来说了:“刚柴齐过来, 同我说庭安自主去了新区调研,怕是一时半会儿都回不来了。”
老爷子啪的一声, 放下筷子, 但又鉴于在场人多, 不好动肝火, 到底是自己孙子,还身居要职,再在众人面前掉了他面子, 只能伸过手冲周钧要电话:“你给他拨通电话,让我给他说。”
长长的宴会桌, 斜对面位置陈琪坐在那, 视线也不免不着痕迹的已经看了几圈了,找的自然是周庭安, 她今儿来的目的自然也是冲他, 但是却没想到周家这么重要的家宴日, 他居然会没来。
周钧将电话拨了出去,没出意外, 邓丘替周庭安接的电话, 说他的好儿子在开会,手机就丢在了车里。
周钧将手机递给老爷子的同时,一并跟人说了个清楚:“邓丘接的,说他们周总把手机丢车里了, 压根没有带在身上,人一直在新区开发区的会议室里开会。”
周康平黑着一张脸,冲手机对面的邓丘道:“是我,周康平,让你们周总接电话。”
他老子做不了他的主,他就不信连他这个老头子的话也能不听了。
邓丘一听话音不对,心里只发毛的咯噔一声,老爷子把自己那人人皆知的大名都撂出来了,慌张的拿着手机过去找周庭安。
周庭安在开会倒也是真的,邓丘立在会议室跟前,硬着头皮敲了敲门,有助理开了门,接着邓丘便迎上了周庭安一双冷眼,问他:“怎么了?”
像是有所预料。
“......是老爷子的电话。”邓丘紧着一颗心将手机递到周庭安跟前。
手机屏幕还亮着,来电显示上是周钧的电话。
“老爷子用的周老先生手机。”邓丘补充道。
周庭安拿过手机,离开位置出来会议室立在走廊“喂”了一声,喊了声:“爷爷,”说道:“这么重要的场合,您老这会儿不得忙着主持家宴啊?”
“你也知道今儿是重要的场合?那你人呢?”周康平压着脾气,看了一眼视线所及处陈家那姑娘,人家今儿可是特地为他来的,“赶紧过来。”
“您是说现在让我把整个开发区的高层撂在这儿么?今天是季度汇报大会。”周庭安视线放在窗外大片的野生竹林区域那,摇曳的竹身,跌撞萧索,旁边还有保留的一部分古土残墟的围墙护着。
“......”周康平闻言恨的牙痒痒,他早不安排,晚不安排,偏偏选了这天,气得一时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半天憋出来一句:“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您老放心,我有分寸。”
有分寸能办出来这种事?但周康平却是此刻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说:“那你就提早结束!”
周康平挂了电话,他这孙子什么心思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
周钧将手机从老爷子那接到手里,不免道:“他这心里如今不知搁着什么事儿呢。”
“还能是什么事儿?”周康平粹了一句。
“他那天回来看母亲,我看人都瘦了一圈了,我听东院那邓丘说,他们周总这么些日子就没怎么好好吃过饭,我怀疑他是不是身体还没好利索,要不我去搓磨他两句,让他去做个检查。”旁边坐着的周若插了句嘴。
让一直没吭声的顾琴韵开了腔,没好声的道了句:“什么检查都没用,他那是心病!”
“该不会是心里还记挂着那什么小记者呢吧?”人都走了这么久了,这种事搁在周文翰这样的身上,怕是早就又谈了两三个新人了。
周钧看了眼顾琴韵,也是觉得这种事发生在周庭安身上有点不可思议。况且,什么样式儿的女孩子他碰不着的。说话间不免留意了下陈家那桌的位置,就算暂且没看上陈家那大丫头,换个视线看看别的女孩儿也就过去了,他从来心系权势,怎么来了一道儿女情长就生出这么大的劲儿,吃了什么迷魂药似的。
不过话说回来,周钧还是想要一力促成同陈家这姻亲的,陈家向来对他,对周家拥护的紧,事事求周全,在北城也排的上号,这样的良益关系,不维持绝对是损失。
“近些日子周总一直同城南祁家谈判什么开发区的事情,可能的确有点忙。”席间一位单位里的老干事不免说道。
“祁家?”周钧不免道:“怎么牵扯上那边了?”
余光接着又看了眼身边的顾琴韵。
祁家从前同顾家连承一脉,是有些个能人,但早已不如以前也是真的。
开发区事务同祁家谈,把要结姻的陈家放在了一边,这不明显在给陈家下马威么?
“荒唐!”周康平靠进椅子里深出气。
说话间,不远处陈琪那边,看了一圈没注意到想见的周庭安,难免心思就不在这儿了。
况且如今陈家和周家的事,几乎圈子里的多半也都知道了,陈琪坐着,难免有点落没趣。
勾手喊了个自家朋友过来,说了句什么。
之后宴席还未完全结束,就借故也离了席。
-
陈家长辈那边也多少知道点儿情况,就只想着能有机会让两人磨合磨合,没成想这么好的机会结果却是没凑成。
不过陈琪向来也是个有心思的,几年之前一次在演讲台上见过一次周庭安,心里一直就很仰慕,记挂着。
他之前身边那位她多少从长辈那也听到过点儿消息,总归人已经走了的,加上她心里一直怀着不少憧憬,就想努力为自己争取。
开发区开设的办事处办公区域,挨着一处天然的竹园,还有片活的山泉水从山上一路流下来,景观空气什么的,都挺好。
周庭安议会闭,立在院子里跟一人正谈着外话,邓丘立在旁边收整着一些资料。
只见一位这里的工作人员,直接从外进门道了句:“周先生,陈小姐寻着过来了,要见您。”
话音刚落,周庭安这边便被夹在指间的那根烟燎着火星烫到了掌心肉。
疼了一下,让他不免“嘶”了一声,将烟拧了丢进一边桌上的烟灰缸里。
邓丘忙上前把人拦着,沉着脸小声警告似的问道:“哪个陈小姐?说清楚!”
“就、就是,陈琪陈小姐。”工作人员被那个严肃劲儿吓得一愣。
“以后记住,陈琪小姐就是陈琪小姐,不要说成陈小姐,听懂没有?”邓丘低声暗暗再次提醒。
“我、我知道了。”工作人员脸生,不是常常在周庭安身边做事的,不大明白其中区别。
但是邓丘清楚。
因为提起【陈小姐】这三个字,他跟柴齐等一些人,也只会想到另外一个人,更何况他们周总?
说来这陈琪姓什么不好,偏偏也是陈姓,若两人将来真能成了事儿,到了一处,每天身边人陈小姐陈小姐的喊着,那不是一下一下扎周总的心么?
哎——!
“邓丘,说我不在这里,让她回了吧。”周庭安听到了两人谈话。
让把人打发了。
“可、可是,我,我已经跟她说了您在这,陈小姐——陈、陈琪小姐,”这工作人员一时嘴都不利索了,因为他知道的,传闻里陈家是要同周家联姻的,未来未婚妻找过来,没想过还会有不见的道理,此刻难免像是犯了错,紧张的很,“她、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说是她父亲同老爷子那边谈事,特意让她过来同您聊一下关联企业的事务情况。她,她还说,您忙的话,她会在外边等着您,不会耽误您什么。”
事已至此,邓丘也没辙了。
话说这陈琪,还是挺聪明的,知道这样回旋着见面联系。但是有时候——聪明也会被聪明误。
周庭安从旁侧烟盒里重新抖落出来一根烟,抬了抬手,冲邓丘道:“把人引去前面那个凉亭里,备上些茶水。跟她说,我等下过去。”
“好,我这就去。”邓丘说着一并将过来汇报这事儿的那位工作人员也带走了,省的他嘴上没毛,说些不该说的、周总不爱听的。
而寻来的陈琪,一身桑蚕丝的锦色裹身裙,头发顺着特意挽成一个笄,多少特意花心思的贴合着周庭安喜欢的那种工作中要有的利落干练的打扮,此刻就立在大门外边耐心的等。
她知道这样打听着主动过来寻人,难免有失做为一个女孩子的分寸,但是借由公共事务的原由,也算得上妥当。一直这么耽搁着面都见不上,也不是一回事。
相处这种事,首先起码也要能见上面才行。
邓丘从里边走出来,先是招呼了声:“陈琪小姐,我们先生让我带您先过去前面凉亭那边吃茶,他这边跟人谈完就会过来同您聊事务。”
“行,没事的。”陈琪笑笑,“那我过去凉亭那边等他。”
“诶,我带您过去。”说着邓丘前边引路,一直到外院的那处连着走廊的凉亭边,之后又喊了旁边后勤务办公室的工作人员烧了一壶茶端了过去。
-
半个小时后,周庭安走了过来,嘴里呷着一支烟,吞云吐雾的,道了声,“久等了。”
陈琪笑笑,忙从位置上站起来,“没有很久的庭安哥,知道你正忙呢。”
“做吧。”周庭安向下摆手,待客的规矩,接着自己坐到对面的位置,问道:“下边人汇报说,你是来替你父亲过来聊事务?”说话间没什么素养似的深吸一口烟,烟丝缓缓从唇边滑出,陈琪不免呛了声咳嗽了两下。
陈琪应了声嗯,点点头,然后忙把手边材料夹打开,将里边装着的资料拿出来,推给周庭安看,一并说:“这些内容,我都做过细致核对,你只需要简单看一下。”接着又拿出来另一份,指着其中一项条款说:“这里是关于分配比例的数据,还有市场民生问卷调查的情况归总。”
另一边邓丘刚好端了一壶新茶过来续茶,周庭安手点在那些个资料上面,同他讲说,“这方面事务我不是交给林询对接了么?他在干什么吃的?”
声音里是明显冷然的问责。
“那我、我去喊他过来。”邓丘放下茶壶,要走。
“那个,你等等,”陈琪心里一急,就转而忙跟周庭安道:“庭安哥,这个不关他们的事,是我,我要找你的。”
她不知道这事周庭安已经交由了新的对接人,以此借口失败,也只能承认心里真实想法。
邓丘顿住脚,其实刚刚就觉得这位陈琪小姐这么兜圈子会适得其反了,周总本就对她无感,这样只会徒增人心烦。
她过来对接的目的一目了然,哪里会有人不清楚的呢。倒不如一开始就这么直直白白的好。
周庭安冲邓丘偏了偏脸,让他下去,也没再要他喊那林询。
等邓丘走远了,周庭安伸手拎过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喝了口同她直言讲说:“我承认你应该会是一个好的工作伙伴和帮手,不过你也看见了,工作伙伴有很多,其实我并不需要,本质和伴侣还是有区别的。”
陈琪握着手里的那份资料明显有了点不自在,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我知道,您之前有个交往了近两年的女朋友,你们、不也、也是合作关系开始的么,所以我是觉得——”
陈琪明显有点着急了。
周庭安嘴角扯起一点,凄涩笑笑,眉宇间难掩倦色,爱手段周旋人的自然会愈发讨厌被人周旋调查,“既然你都知道这些了,那就应该还知道,我跟她的开始,是我千方百计。”
陈琪闻言视线依旧细细的看着他。
但是知道周庭安从刚一开始,视线就没看她,没在她身上放过,此刻说完目光婆娑的更是直接看过了远处那条从高山上蜿蜒流下来的孤独溪流。
原来他并非外界说的,因为要联姻了,所以决然冷情的同对方断了关系,而是此一刻她才清楚,他分明心里还装着她。
是动了真心的。
原来他也并非全然高台之上中的那样只有野心权势。
也会有血有肉的爱一个人。
这桩姻亲,显然也是不愿意的。
“可是,庭安哥,她都已经走了,你们不是——”陈琪不甘愿如此,分明他如今也是孑然一身。
周庭安指腹捻在桌面上的白瓷茶壁那,上面有一处斑驳的红色疵点,沾染上了些茶水。他指尖就捻在那,覆过水渍,视线搁在那,因为让他想到了她后脊骨往下的那一点红色印记,白如此瓷的皮肤,每次汗津津的映在灯光下,那点红就很是显眼。
“没有,她就是性子有点倔,贪玩一些。”周庭安停顿了瞬,接着又道:“你这么聪明,这么优秀,会有更好的选择,选一个适合你的,也肯定要比同我一起会幸福。我承认你应该会是一个好的工作伙伴,一个好的帮手,一个好的贤内助,但在我这里,我并不需要,所以还是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周庭安不是不知道陈家为此事在自己女儿身上下过的功夫,毕竟那么多人在耳边说呢。
陈琪视线也不免落在了他手下的白瓷茶盏上,他口中说着那么腻人的话,视线宠溺似的落在那茶盏上,手蹭在上面,仿佛捻着的,不是茶盏,而是那个女孩子的手。
内心顿然凋落。
事已至此,纵然是很喜欢,但陈琪毕竟出身陈家,多少在北城也是有点分量的存在,有长辈们的颜面在,就算心里不甘,难以接受,但也必须遇事要通透知大体点。
只是从没想过这件事,会让他这么干脆利落的说出来。
陈琪此刻甚至于有点羡慕寻常人家的女孩子了,如果可以,她也挺愿意拉下面子,能死缠烂打一番,就算没结局,起码能同他产生些交集。
但是如今身后名架着,她就只能坦然接受,也或者只能期盼于周庭安最终会扛不过家里长辈们的一再施压,而同意委全此事。
送走了陈琪,邓丘驱车载着周庭安也回了雍锦别墅的住处。
周庭安仰身在沙发里,听到手机响,指尖用力摁揉了下倦怠眉心,直到对方挂断,都没有去接。
另一边西岸故郡已经散了宴,没有不透风的墙,自己儿子婉拒陈家女儿的事情很快传进了长辈们的耳中。顾琴韵冲外边院子里坐着喝茶的周钧道了句:“我电话他都不接了。”
周钧紧紧握着手中杯子,千算万算,没成想他这儿子会直接来个这。
周康平老爷子深出口气,如今此刻是一句话也不想再说。
但到底没忍住,最后道了句:“行了,总归已经是这样了,就再给他点时间。”
别墅里,周庭安靠在沙发里阖了会儿眼,转而打电话给柴齐,问他机票的事情有没有定下来。
“已经提前定下了,周总。”柴齐回应。
只是不明白之前峰会,哪怕是往前往届的国际峰会,行程一般都只需要他来安排就好,周总一向不过问这些细节的,而这次,多少让人觉察出了些明显的珍视和迫切。
-
威尔兰。
陈染工作开展的按部就班,何邺常年在外,奔走工作在各国各处单位甚至一些重大场合之间,是个十分称职和妥帖的老师。
她也从他那里学到了不少东西和经验。
尤其对国际时政经济等重要的事件场合,怎么去做精准的报道,甚至具体到每个用词每个用句,需要提到的关键点,和必须避开的一些东西。
再到如何和其他外媒打交道,不急于站队同流等等等,个中都有不少的学问。
工作量放在那,何邺有时候倒苦水会说自己工作狂的状态,是生生逼出来的。因为外派人数有限,很多时候都是身兼多职,出差甚至被偷过,被抢过,说完了又怕陈染会怕,后悔说了这些,安慰说有困难其实联系大使馆就能解决。
陈染笑笑,想着怎么会,他们的工作性质一直摆在那,她早有心理准备。
陈染学习能力一向强,刚开始的几个月出去采集新闻还会让他带带,之后她渐渐熟悉了周边环境和地理位置布局,就开始自己来了。
采访一些新闻时事,撰写一些稿件,然后发上官方账号平台。
期间还曾蓄力成功的抢了两次独家,让何邺评价说她,看上去温温柔柔的,没想到下手还挺不含糊。
陈染笑笑不言,知道他毕业就驻外了,其实想说,他或许不知道,国内的独家也不是凭空掉落,也是要靠抢的。
记者这饭碗,哪有那么容易端啊。
平日里闲下来就浏览一些优质的内容平台,再找一些适合媒体人读的书来看,比如关于经济时政的,来给自己充电。
时间流水一样,假期和节假日什么的都是空谈,陈染大多时候不是在写稿,就是在采访的路上。
不过倒也充实有意义,让陈染学习到很多新东西,也见识到了不少更高层次的平台和场面。
“小陈,我给你推送的那几个推特和媒体账号感觉内容怎么样?”何邺接了两杯温开水,端着其中一杯过去陈染办公桌旁,放了过去。
同办公室的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个是老资历女记者Sinty,中文名程悦华,四十来岁,已经在这里安家有了家庭和孩子,也是办公室的核心领导。另一个和陈染前后,也是从国内来此处的,不太同的是,他是刚毕业的实习生,学生气还很重。
平日里喊何邺何哥,喊陈染和另外一个也都喊姐。
看何邺特意带陈染,不免玩笑:“何哥,我也需要,人家也需要。”
Sinty看出来这小孩不长眼色,伸手打了他一下,说:“你来问我。”
“好嘞姐,您真好。”
“......”
这边陈染转而看过何邺回应说:“挺好的,内容很优质,报道用词精准,言简意骇。”然后问:“他们也都是外派来的记者么?”
何邺笑笑,喝了口水,说:“有些是,有些不是。”
然后伸手又拿过自己桌上的平板,将刚看到的一个内容优质的平台咨讯页面点给她看说:“这期港区那边的全球时经特刊做的也不错,你看看。”
港区新闻一贯的特点是标题引人,用词简洁,直戳要害。
陈染之前都有了解过。
“好,谢谢。”陈染接过去,随手在页面上划动浏览。
然后在一则简短却占了大幅版面的文字快讯下停住了动作,上面写着:周氏缔结喜愿,未姻被爆有子。
陈染脑中瞬时空泛一瞬。
所以,这怎么不算是求果得果。
-----------------------
作者有话说:周总:哪家媒体?不会写手不如不要!
-
[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