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染, 喊爷爷。”
周庭安用了些力道将躲在他身后的陈染拉着手腕带出来,一并给人介绍。
陈染脚步踉跄了下,周庭安扶了她一把,这才出来站正了身。
然后看着不远处面容仪态一看地位就严整不凡的老人, 拿出了她做记者这么几年来的最强心理素质, 却是依旧怯着心,顶着绷紧的头皮, 冲人喊了声:“........爷爷。”
声音浅浅的, 但神态不乏礼貌和尊重。
周老爷子周康平, 本沉着一张脸, 带着怒气般的看着他的好孙子。
之后听到陈染喊他,多半是怕吓到小姑娘,敛了敛表情, 又看过去一眼陈染。
毕竟大庭广众的场合,身边还跟着一行十多个人, 甚至还有老战友, 老朋友,他单单只做为长辈, 不论两人关系, 也不会选在这个时候说些下自家面子的话, 只应了声“嗯”。
接着将手里的手拐往地上一磕,弄出“哒”的一声响动。就转而跟着下边负责引路的人, 一行便前后迈过门边台阶, 往另一边的招待厅去了。
但周康平知道瞒不过自己身侧这位相处了几十年,足够了解他的老朋友,老战友,不免叹了声, 冲人道:“弘山,一把岁数了,让你见笑了。”
旁边周康平的老战友闻弘山,视线穿过一片竹林,再次零散落过去周庭安那边。
虽然鲜少跟小辈们打交道,但是周庭安贯耳名声在那放着,他知道是很有雷霆手腕的一个人。
而此刻却是看到他在另一边反差极大的哄起了人般,接着收回视线,然后一边走一边安慰自己的老朋友道:“年轻人嘛,男欢女爱的,图个新鲜劲儿。我们一把老骨头了,肯定是不懂的。”
年轻?
对方客套归客套,周康平也只是听听,心里只道,庭安马上都三十有二了,还年轻什么啊?
况且他这哪是图个新鲜劲儿啊,要真是图个新鲜劲儿这事儿倒也好办了。
俩人糊弄在一块儿黏黏糊糊都有几年了,人小姑娘不愿意,还非要千里迢迢上赶着的把人给追回来呢,恨不能绑在跟前儿。
这会儿都敢直接带着人开始往他跟前晃了。
他怕不是故意的!
存心要把人气死。
加上他那儿子周钧那边是执意要接纳陈家的攀好,两父子冤仇因为这事儿怕不是会要更添上一笔。
家宅不宁的,没一个让省心的。
当然这些堵心的家事,周康平一把阅历的,定然不会过分的在旁人跟前讲。
只是在自己心里堵着。
挥一挥衣袖往里说道:“不管他们,我们去喝茶。”
另一边陈染迟迟缓不过来那点劲儿,毕竟太突然了,抬眼看了看周庭安,只道:“我们昨晚就不该来这儿。”
“行了,不是看见了么,不会有人把你怎么样,我不是在呢么。”周庭安手揽着搓了搓她的肩膀。
陈染心里鼓跳着,就算还没缓过来刚刚那股子劲儿,也很快拨开周庭安搭在她肩上的手,抬脚往大门处跑了。
走路速度和步子较之平日里大了几个度,毕竟来往的有工作人员,身上唯一剩下矜着的那点姿态,也就只是为了维持着不过分失仪。
可谓是,跑的那叫一个快。
后边跟着的周庭安只想着,若不是因为这次她没了车开,他后边怕是都还没跟上趟,她那边就又像上次似的一溜烟儿的跑的没影儿了。
耽搁这几分钟,柴齐也刚好赶了过来,周庭安一手拉着陈染,将她因为着急,还落在自己手里拿着的外套,给她披上身,另一手抬手招呼让柴齐停车到跟前位置,然后安排人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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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周老爷子,嘴上说着不管,过去议事厅,坐下一盏茶没喝完,就喊了旁边正做事端水倒茶的钟荣低声道了句:“给庭安带话,让他晚上过去西岸故郡他母亲那吃饭。让他必须来,不来就别再认我这个当爷爷的。”
“........诶,知道了老爷子。”钟荣也是一脸的难办,毕竟这话从周老爷子嘴里容易说出口,但是让他转述给周庭安听,还真是为难人呀!
他总不能跟老爷子一个口气似的,去对小周总说这番话,说什么您若不过去吃饭,您爷爷要不认你了!
那他真是活够了。
钟荣为此为难了半天,之后过去另一边的院子里找人,下边人说,人已经走了。
就只能打电话。
钟荣打给了柴齐,将难题也一并委婉的抛了出去。
柴齐毕竟是周庭安跟前的人,说话做事多少能搓磨得住分寸。
周庭安从会议室里开完会出来,就看到柴齐欲言又止的,边往办公室走,边直接道:“有事就说。”
柴齐后边跟着:“是老爷子,让您晚上过去西岸故郡,说是您若不去——”
柴齐顿住了。
周庭安端起桌面上备好的温度适宜的茶水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接着撩起眼皮看过他问:“不去就不认我了,是吧?”
“........”柴齐心道,不外乎是亲爷孙,话不用说完,音儿里就能听出来几个意思了。
柴齐尴尬的笑笑,跟人确定说:“大致是这么个意思。”
周庭安嗯了声,又喝了口茶水润喉,只道了声:“知道了,跟他老人家回个话,说我一定到。”然后又吩咐人:“做你的事去吧。”
柴齐小动静的吁出一口气,是完成了差事后的心底一松,伴君如伴虎似的。
当然了,他也是知道他们周总因为留下陈小姐有多不容易的,所以他们这些下边做事的看在眼里,能周旋的也都尽量周旋着。
柴齐“诶”的应了一声,往门边去,人还没走出去,就又被周庭安的一声“等等”给喊住了。
心里一咯一噔的,柴齐停住脚,转而又折回了身,走到跟前等吩咐,“周总。”
“你去查一下,看下边关联陈氏方面的分支项目在搞什么动静呢。”周庭安昨晚无意间扫到了陈染的一页采访资料,那些个与会名单里,他多少看到了那么两个眼熟有点印象的。
“是科股分□□边的一个宣发部,配合政策文件,对外做的一个关于Ai动态经济的研讨交流。”柴齐将自己知道的一些信息直接说了出来。
不过下边各分支各分部的工作内容多而细碎,一般都是定期年中或者年终时候汇总个报告报上来就行,这种细枝末节正常情况一般也的确到不了上边来。
就是不清楚周总是怎么知道这回事的。
“递上来文件了?”周庭安伸手过去桌面摸过一支烟,咬在了嘴角,啪嗒摁着打火机,凑近火头给自己拢上火。
没两秒就开始吞云吐雾起来。
“没有,应该会汇总到年终报告里,再报上来您这边来。我是上个月月中那会儿往山上周老先生那送资料的时候,看见他桌上放的那么一个文件,就没忍住多看了两眼。”柴齐跟人详细解释。
周庭安嗯了声,深吸一口烟,吐出,伸手过去桌面的烟灰缸,将一截烟灰弹指扑簌的敲落进去。
然后吩咐说:“整理一下详细点的资料给我看看。”
“好的周总,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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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财经电视台大楼新闻部。
周琳凑过陈染跟前,支在那,端着一杯水,不说话,一整个上午已经将人来回看了好几遍了。
脖子,耳朵,束紧的领口,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披散下来的头发........
内心啧啧,想着她之前是不是脑袋灌水了,明明这么多的破绽,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你看什么呢?”陈染伸手从她胳膊压着的下边位置,抽过去一份文件。
“我在想,你这反正是公开了,所以痕迹遮都懒得遮了是吧?”那脖子挨着下巴处,靠耳朵边的一颗小痣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过敏了呢,周琳摇了摇头,舔了舔唇,漏出满脸的饥饿状。
心里则是想着,这姑娘吃的可真好。也不知道她自己有没有这种领悟。
因为她印象里感觉陈染似乎并没有为此有多自喜过,反而有种深受其苦的样子。
“........”陈染闻言忙捂住了脖子,心想着坏事,一早那会儿着急,毕竟那地方是他们用来办公的地方,心里不踏实,走的匆匆忙忙的,就什么都给忘了。
怪不得几个同事看她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
陈染内心崩溃了几秒。
随即拉开了抽屉,细白手指扒拉出来了一瓶遮瑕膏,拿着一方小镜子,开始头几乎低在了桌子下边,遮遮掩掩。
看的周琳连连摇头,提醒人说:“还有你那黑眼圈——”心想着,昨晚该不会是压根就没睡吧?
内心哎了声,真的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她突然对钱也不是很感兴趣了,挺寂寞的,也想谈个男朋友。
陈染收整好自己,看她还一直待着不走,提醒她,往主编办公室偏了偏脸,“你让曹济看见你端着一杯水没事在办公室晃了一上午,他肯定要拿你开涮!杀鸡儆猴!”
要晃可以出去晃,但是曹济这个人,是绝对不允许谁过分的在他眼前一直没事闲晃悠的。
“没事,”周琳的表情看上去淡定极了,喝了一口水,然后直直的看着陈染道:“我已经找好更高的枝儿了,他已经不是我的良——”枝——
话说一半却是被陈染伸手给堵住了嘴。
周琳皱眉,把她手扒拉下来,小声道:“干嘛?”心里则是想着,早知道以往就应该多对这位同事搭档好一点,稳赚不赔的买卖啊。
“别乱说。”陈染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上沾到的周琳的口水。
“好了,我知道,你们只是男女朋友而已。”再怎么说经常在一起共事,周琳嘴上话虽跑火车似的那么说,但是也是很了解陈染的。昨晚之后也想了想,毕竟周家是那样的高门大院,很多事情,并没有想象的那么乐观明朗,这多半也是她从来不说的原因。
陈染整理好了自己,将遮瑕膏重新丢进了抽屉里。因为周琳的话,脑中一闪而过早上那会儿碰上周家老爷子的情形。
周老爷子做为长辈,那个眼神,那个语气,她哪里会听不出来只是因为她小辈的原因,才应的那么一声。
自身风骨而已,无关其他。
陈染想到这里不免用力晃了晃脑袋,试图把浑浊的脑袋晃的清明一些似的。
接着看过周琳又提醒道:“曹济在办公室呢,你可别等着他拿你公开处刑。”
“知道了,这不是昨天我们兵败洛城,成了无头苍蝇,还不知道再次兵发何处么。还有就是上午谈的好好的一个外采,又被人临时有事儿给取消了。”周琳叹口气,她也不想这么待着,看着陈染不停的还在整理资料,蓄势待发的样子,不免问:“诶,你要不暗示一下你家那位?给动个手指头?”
对于她那身份尊贵的男朋友来说,分明就是一句话的事。
接着看她手里一堆的资料密密麻麻的字,开导人似的又道:“你也不用这么劳心劳力了不是?”
那么多的东西,材料,周琳觉得陈染有种恨不能把自己眼睛都要用瞎掉的样子。
话音刚落,曹济从外边推开门进来了,喊了声“陈染”,让她过去他办公室。
陈染周琳两人都以为他人在办公室呢,结果压根不在。
什么时候出去的?
怎么跟鬼似的。
周琳吓得不行。
然后忙不迭的也没再侃闲话,连忙回了自己的位置找事做。
陈染进了主编室,曹济看了眼人,将刚拿到手里的一份特批文件,推到她面前直言道:“你运气真不是一般的好,”说着往那份文件上抬了抬下巴道,“我们单位被特批了Ai动态经济研讨的特约媒体电台,之后可以同总台还有日报社那边一起跟踪此次议题的新闻报道。”
前段时间还一度一点儿头绪一点把握没有的工作内容,他甚至都琢磨不到什么确切内部消息的事情,因为一个文件,瞬间便明朗了起来,就连曹济也很是纳闷。
财经频道自认的确无法同总台那边和日报媲美,差了不止一个层次台阶呢,同样层级的媒体明明又有那么多,怎么这种好事偏偏就落在了他们头上?
曹济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去年过年那会儿拜的神明显灵了!
但是陈染却是一眼便辨别出了是谁的手笔。
文件放在那迟迟没有伸手去拿。
曹济皱了皱眉,“别愣着了,入场券有了,可以干活了,出去吧。”
直到被人赶。
“........”陈染轻咬一点唇肉,伸手拿过那份文件转身出去了。
接着看了看时间,刚好临近中午,从办公桌上拿过手机,过去外边的露台上给周庭安拨了一通电话过去。
电话嘟了几声后很快被接通,周庭安淡淡又不乏温柔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如同他人就贴在她耳边似的,问她说:“怎么,这才半天,就想我了?”
“........”陈染耳朵一阵发麻,适当捂了捂手机,又往前走了几步,到距离办公室那边更远了一些距离,然后松开手问他:“是不是你啊?”
“什么?”
“特约文件。”陈染直言。
“我做为终极甲方,有绝对的权利选择青睐和信任的媒体平台,有问题么?陈记者?”周庭安虽依旧低沉着嗓音,但口吻却变得直接又官方起来。
直接将答案给她了。
没错,就是我。
那又怎么了?
“我单纯的欣赏陈染记者的职业水平,文化修养,办事准则和采访内容报道的编撰能力,继而才选择的财经频道这个平台,对事不对人,你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
周庭安一通话说完,紧接着又补充道:“再者,你无疑也是我最熟悉和了解的——”
他话音裹着潮气一般,似乎能黏腻到陈染的脸上,虽然谈的是工作,可没说完的话却是几乎能让人顺着一瞬错觉般的猜想到——
他熟悉的是什么。
了解的是什么。
类似于熟悉到她的每一寸皮肤,甚至于每一根曾经因他而喧哗扩张过的毛细血管........
陈染不免下意识干咽了下喉咙。
接着只听他继续又说:“所以,我为什么不能选你,当然要选你。”
周庭安将以公徇私说的如此天衣无缝又冠冕堂皇,连陈染这个记者都不得不佩服,他真的,实在有一副好口才。
也是一个绝对优秀的谈判家。
“还有什么话说么,陈记者?”口吻俨然一副新达成的一番工作关系。
“........没有。”她还能说什么啊?话都让他说尽了。
周庭安继而语气对比刚刚的严肃官方,重新变得温存语重心长了几分,像引导者:“染染,这种情况就要想到我,然后利用我,我不是别人,是你最亲密的人,完全不需要各种撇清,懂吗?”
“若实在不会,以后就好好的花时间给我多学学。”
周庭安语气是深沉的。
低暗着音色,却是能一击即准一般。
让人溃败,哑口无言。
最后只听他彻底收掉了刚刚的肃谨,软言淡淡的拖着音说:“好了,宝贝,公事谈完了,我现在是不是可以名正言顺的说想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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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宝宝们,晚安啦~么么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