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手铐

要再次谈判,那必然是两头博弈。韩译明一面担心CA会觉得这个方案太过消极,但决策又太过激进。一面又担心蓝鹰那头真的找好下家,直接摧毁这次交易的进程。

天平两端摇摇晃晃。

他没想到,最后居然是在网球场上下的决定。

四月很快到了下旬,在天气彻底变热之前,CA的孟总又约上了韩译明一道来打网球。这次孟总的助理没上场,两个人打的是单打。

按照惯例,白聿文走到场地中间,抛硬币决定发球权。

但他刚把硬币拿出来,网那边的孟总忽然叫停。

“对了,韩律。”他摘下了眼镜,抬手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腕表。

“怎么了孟总?”韩译明以为他又有什么新想法。

“既然抛硬币了,那不如……就让天意决定,蓝鹰这个案子怎么办。”

韩译明一怔,这么草率?

他还没回话,孟总就看了一眼白聿文,示意让他抛。

白聿文顿了两秒,旋即把那硬币抛上半空。

啪!

硬币盖在他手背上。

孟总站在原地未动。

两秒后,白聿文缓缓打开手掌,三人定睛一看,数字朝上。

“哈。”孟总笑着拍了拍手,语气却很果断,“果然是天意,那就跟他们耗!”

韩译明顿了几秒,刚想追问上去,孟总已经拿起了球拍走到了对角:“来,开打。”

一场球打了快两个小时,打到北市的傍晚降临。春末的傍晚晚霞红得肆无忌惮。

这次,球场的淋浴间开放了,两人在休息室就换好了衣服。

回程的车上,韩译明难得坐在副驾,白聿文坐在驾驶座开着车。

他抬手按开了广播,音响里播着一首鼓点欢快的新歌。白聿文没听过,但也跟着轻轻敲动手指。

韩译明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他的脸,那表情显然有些得意。

没等白聿文说话,他就跟给猫顺毛似的先开口:“果然啊。”

“果然什么?”白聿文转头看他。

“我说,果然还是我们白秘书高瞻远瞩。”

白聿文把头转了回来,把车发动:“你也别高兴得太早,蓝鹰那头没消息,回头出了问题一样要问责。”

话虽这么说,白聿文的手指却又不自主地跟着音乐打着节拍。半分钟后,他抬手把音乐声调高了两格。

当然,韩译明最后没说透。

在抛硬币之前,孟总并没有定义字和花分别代表什么。一个没给选项的选择题,参考答案是什么,只有出题人自己知道。

当时白聿文手一打开,他一秒都没有犹豫就决定跟蓝鹰耗到底。显然是心里早就有答案,假借抛硬币之名推给天意。

不过这城府深重的老蛇蝎,能跟白聿文这小鬼头共上脑,也是一件奇闻。

-

之后的日子里,律所办公室再次陷入了忙碌。

小陈那头固定好了所有蓝鹰现场跳价的证据,会议纪要、邮件、录音全都提档保存,又顺手准备好了催告函。

而白聿文这头则是广撒网,打听蓝鹰提到的那所谓有收购意向的下家。

但不知是蓝鹰保密工作做得好,还是这下家着实神出鬼没。他们打听了一圈,确实有两家大厂曾经对蓝鹰有过兴趣,但再往下问,都是白茫茫一片,没有更确切的消息。

最后大家又坐下来,和CA的财务部重新拟定蓝鹰的估值模型。若他们想吃回头草,得想好完整的反制方案。

甚至,中途他们还跟蓝鹰的律师碰过一次头。对方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仿佛根本不着急。韩译明当即结束会议,拉着自己的人马先行离场。

这时候谁先暴露弱点,谁就输了。

既然他们都不急,那作为主动方就更不能着急。

一切准备工作都做完之后,最后能做的就只剩下等待。也不知这算是四两拨千斤,还是听天由命。

-

收到CA孟总的再次邀约,是多日之后。

这期间,蓝鹰几乎没有任何消息传来。这邀约到底是让韩译明心底一紧。虽然这次的操作是孟大老板亲自授意,但如果出了一点差池,作为律师团队必然还会背锅。

车开出去半个小时,终于抵达了复平饭店。

韩译明上次来这里还是春节。只是那次他误入赵乾那顿不着调的家宴,显然没什么心情好好吃饭。他没想到,这次也不例外。

韩译明跟在白聿文身后进了包厢,这次是1006。

门口竹林掩映,他们来得早,包厢里还没人,只能听到门外潺潺流水声。

十分钟后,包厢门才再次被推开。

两人闻声转头,孟总领着助理来了,后面还跟着CA的法务总。

平日里,这位法务总几乎不会出席这种私下的饭局。白聿文给韩译明递了个眼色,两人几乎同时产生了微妙的预感。

但对面却没提今天宴席的目的,应了他们的招呼后,就让人匆匆落座。

今天孟总难得没有自己带酒来,让酒店经理现场开了一瓶葡萄酒。

这显然不是个能放心喝酒的场合,韩译明借口今天早上吃了感冒药,把酒推了。而白聿文却主动站了出来,领过一杯。

春天复平饭店的宴席格外铺张奢华。上到不远万里陆运过来的鲜活海货,下到刚采摘的鲜嫩松茸,总之怎么复杂怎么来,怎么新鲜怎么吃,什么稀有吃什么。

满桌的珍馐,韩译明只尝了几口,手指在桌面无规律地敲击。他一低头,白聿文的左手也在桌下紧攥。

是死是活,就看这一次了。两人几乎同时深吸了一口气。

而就在此时,韩译明反扣在桌面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他翻开一看,是小陈的电话。

他心底一紧,连忙起身,跟对面打了个招呼,说要出去接个电话。

等韩译明走出门去,白聿文坐在里侧,透过那木质窗棂看他。但韩译明侧着脸,只能看到他嘴唇微微开合,似乎在说些什么,脸上看不出明显的表情。

两分钟后,电话终于挂断。他看到韩译明垂着脸,朝这边走了过来。

嗡的一声,厚重的包间大门被推开。

剩下四人几乎同时抬眼看他。

“刚刚,蓝鹰那边的律师来了消息,说——”韩译明开口。

白聿文下意识挺直了腰背。

“他们想重新拉会,希望重启跟CA的收购合同,想按……原价交易。”

于此同时,砰的一声,CA孟总重重地把酒杯敲向桌面,旋即起身:“真是巧了。”

韩译明一怔,看向他。

一旁的法务总跟着站了起来:“今天下午得到的消息,目前没有任何一家大厂跟他们达成收购意向。”

孟总一脸了然:“呵,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下家,跟我玩心眼儿呢。”

法务总忙恭维他:“还是孟总高瞻远瞩。那我们接下来?”

孟总冷笑一声:“还原价交易,让他们继续等着吧。就说要上报董事会争取,今时不同往日了,大家一起‘等’消息吧……”

磨刀石磨得越久,刀越锋利。

难怪今天要约他们赴宴。CA早就在暗中摸底。韩译明紧绷的肩背总算松懈下来,他一抬眼,一旁的白聿文也暗自松了口气。

他走到白聿文身旁的座位坐下,趁旁人不注意,揉了一下他的腰。

白聿文横了他一眼,但很快就起身端起了酒杯。

白聿文的心情出奇得好。面前的红酒他喝了一杯又一杯,和桌上几人如同忘年交一般谈天说地,聊到韩译明都差点插不进去嘴。从最近的网球大师赛聊到了股市,顺着红酒又聊到了城郊的酒庄。

韩译明看了他一眼,这酒庄分明还是他约他去的。

吃过无数时代红利、资历深厚的科技公司掌权人,到了酒桌上喝高了,也会迅速被酒精过滤成一个俗气的普通中年人。

孟总举着酒杯就要给白聿文介绍对象,还说你这种盘亮条顺的基因啊,得趁身体好早点结婚生孩子,生了孩子人生就不一样了。

如此种种。

韩译明抱着胳膊坐在灯光背后,饶有兴致地看白聿文跟他打太极。

趁着白聿文坐下的功夫,他从背后兀地抬起手掌,轻轻拍了下他的屁股。

白聿文转头瞥他,韩译明便用口型调侃他“早点结婚”,惹得对方瞪了他一眼。

韩译明紧绷着嘴角,控制自己不要笑出声。

白聿文总算拉开椅子坐下。

韩译明依旧半靠在椅背上,从后方看着他。白聿文的脖子皮肤已经明显开始泛红。

他抬眼看了一眼桌面,那红酒杯空了又满,不知是第几轮。

半个小时后,韩译明总算拦住了他。窗外晚风乍起,饭局也终于走到了尾声。

白聿文看起来面色微红,但神智似乎还算清醒,至少还能走直线。他跟着韩译明,送走了孟总的车。两个人这才朝着停车库走去。

韩译明帮他拉开了车门,把人塞进了副驾,又帮他把座椅微微放躺。

他坐进驾驶座,刚准备点火发动,就觉得此情此景有些过分熟悉。

再上一次,似乎也是和CA的人在这里吃的饭,晚上也是这样两个人一辆车。

但那天晚上......

“白聿文。”他轻轻叫身旁的人。

白聿文微微抬起眼皮:“嗯?”

韩译明还没系安全带,忽然转过脸问:“上次我们从复平饭店回去。我在车上握你的手......你什么感觉?”

如此不知羞耻的问题,就这么问了出来。

白聿文扯了下嘴角:“左手摸右手呗,还能有什么感觉。”

韩译明对这个答案显然有些不满。他刚想说些什么。

白聿文却又口齿不清地补了一句:“你不如好好回忆一下,那天你说过什么......”

韩译明先是下意识嘁了一声。

但很快,他察觉到不对。他那天说过什么?他只记得自己醒来之后,两个人几乎什么都没说。

难道他是喝醉的时候,做梦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他后背一凛,很快问:“你是那个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白聿文眯着眼睛笑了笑,却没回答他的问题。

但等他再次抬眼透过后视镜看向白聿文时,却发现他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像是又睡着了。

韩译明顿了几秒,随后咔哒一声把安全带扣上,点火发动。

今天的夜间高架车流不算多,韩译明开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停到了市区公寓。

车倒进车位,他把刹车踩死,白聿文才从浅睡眠中醒了过来。他定了半分钟,拿指关节揉了揉眼皮,这才缓缓睁开眼睛。

“你家?”白聿文看了一眼窗外,这分明是韩译明家楼下。

“嗯。”韩译明点头,一脸理所当然。

“为什么……来你家?”

“你不知道过两天是什么日子吗?”韩译明讳莫如深。

白聿文仍然醉着,眼神不算清晰,他回头看他:“我当然知道。”

“你知道?”

“立夏,你的生日。”白聿文说着,扯出了一个醉醺醺的笑来。

韩译明看得心底发痒:“你怎么知道?”

白聿文哼了一声:“我怎么不知道?你的档案一直是我在保管。我不知道,谁知道?”

他一通反问。韩译明低头一想,确实如此。

恐怕除了他自己,全世界掌握他最多私人信息的就是白聿文。

“那既然我的生日快到了——你今天不应该去我家,帮我庆生吗?”他声音很低,像在蛊惑。

白聿文托着下巴,好像生怕自己的头撑不住滚下去。

他思索了两秒,甚至没想明白这生日分明还没到,有什么庆生的必要性。最后只是木怔地点了点头:“啊,对。”

见他点了头,韩译明乘胜追击。

“那今天,我可以提前要一份生日礼物吗?”

提到礼物,白聿文一愣,仅剩的那点CPU开始处理这个复杂的任务,过了一会儿咚的一声宕了机。

被酒精控制的大脑迫使他再次点头:“当然。”

韩译明挑眉:“你说的。”

他旋即伸出手指,与白聿文拉钩。

五分钟后,韩译明把人领到了公寓门口。

嘀,嘀,嘀。他快速地输入密码,按下确认,大门应声打开。

这套平层公寓白聿文来过无数次,他酒劲上了头,身软如泥,走路歪歪扭扭,进门后忙扶着玄关的柜子站稳。

白聿文想起刚才的对话,回过头来:“你要……什么礼物?”

玄关只亮着一盏小射灯,只见韩译明抬手在抽屉里摸索了片刻。

很快,一阵金属的碰撞声,他手里多了个银色的物件。

韩译明露出一个微笑:“上次你说……未经你允许不能乱来。不过今天,你可是答应我了。”

恍惚中,咚的一声,白聿文一下被韩译明压到了身后的墙面上。

而他的手里,赫然是一副银色手铐。

作者有话说:

就这么一路对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