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铃注意到住进她家的女客人看她的眼神变得有点怪,早上她们在楼下的客厅碰上了,对方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花铃发誓,那一眼非常的奇怪,比白天自己被传成是一个无恶不作的烂人时客人看她的眼神还要奇怪。
花铃夹着眉,顾自别扭上了,干嘛这样看她啊!
她偷偷寻找屋里反光的物品,想看看自己到底哪里出了问题,这时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另一名客人容鄞裹着一身清晨的潮湿雾气走了进来。
容鄞进屋后一见两人便说自己出门买早餐没注意一下子买得太多了,说着就把手里的一个装早餐的袋子自然地递给叶姜,给出了一个他的手上还提着,花铃见状顾不到寻找反光物去拿自己的那份,心里想这个年轻人还挺会为人。然而手伸出去,青年却先她一步把手里的其他早餐袋子分次递了出去,没给她,一个都没有,全都给了叶姜,。
花铃:“……”
会为人个屁!
花铃的手不尴不尬地落在空中细细颤抖着,青年才注意到这支手似的,眼皮掀了掀,出言解释:“没有了,我没带太多。”
他这话的意思是,他虽然带多了,但多得不太多,没办法分给第二个人。
鬼扯!
花铃看着某人手里品类丰富的早餐,嘴角疯狂抽动,她一句话也不想说。
她把手一拐,重重将手插到兜里,转身就走,出去吃早饭,她不稀得吃这口剩饭!
刚转了个头,余光瞟见收到了丰盛早餐的那位从自己的身上摸出了一物,那是一片苍翠的、细长的柳叶,翠绿中混杂着黑色条纹。
花铃顿住,眼中的情绪一瞬间全部变成了诧异:“这是……”
拿出柳叶的叶姜看向她,花铃住嘴,叶姜见她不打算继续说了就把叶子递给分给她早餐的青年,这是她的回礼。她一边给交换物一边往嘴里塞丸子,油炸的蔬菜丸子很香,所以她的注意力基本都在这符合她口味的丸子上面,对自己拿出的东西并没有给出太多关注。
“给你。”
她随意地对青年说。
容鄞没动,仔细看,他漆黑的瞳孔在微微颤动着,正处于惊讶之中。
他没料到她的举动。好一会儿,他才伸出了手,让叶姜把柳叶放到他手心,他轻轻握住,眼中的微茫更甚,在冰冷的双眸中波动闪烁。
花铃盯着这个交接过程,她看着青年把柳叶收走,复杂的目光慢慢从柳叶上转走投落到叶姜身上,停住了,叶姜正专心于干饭,对落在身上的目光毫不在意。
“喂,你去了梅缇的家里?”花铃开口,语气低沉。
“梅缇?”乍然听到熟悉的名字,叶姜暂缓享用美味早餐看向花铃。
“就是你得到柳叶的那户人家。”花铃神色不明,“你去了那里?”
叶姜大大方方承认自己去了,问她:“你认识梅缇?”
花铃扯了扯嘴角:“这个镇子没有人不认识她。”
原来任务目标还是个名人?
叶姜心里这样想,嘴上也问了出来:“她这么出名?”
花铃指向自家的院子,接着一挥手,外面的空气风浪一样卷动,院子里的几块青石板猛地被掀翻,露出了另一面……以及上面的涂鸦。
叶姜看见了熟悉的画,心里有所猜测,下一秒猜测得到证实。
“这就是那个淘气鬼画的。”花铃道,“我就没见过精力这么旺盛的,全镇两千多口人,没有哪家没被她霍霍过。”
所以无人不知她。
叶姜:“……”
原来是这样子出名的。
这是她没想过的。
似乎是看那些画看得烦躁,花铃一挥手又把青石板翻了回去,把那些涂鸦全部盖住。院子变得洁净了,花铃的表情也恢复正常了。
她的目光在两个客人之间游走了一圈,幽幽道:“梅缇家的柳叶不是普通的破叶子,那棵柳树被我们水岭镇叫作柳母树,柳母树馈赠的叶子带有能量,使用它可以让自身异能短暂地提升一倍到两倍,维持时间在五分钟到十分钟不等,跟增益道具差不多,它还算珍贵,不要随随便便当人情送出去。”
叶姜说“哦”。
她表情平淡,原来柳叶上附着的能量是这种效果。
“哦?”花铃面皮抽抽,感觉她没听明白,不然怎么感觉她没在意呢?
真让人不省心啊!
花铃啧了一声,难得地起了点责任心,耐心重新说了一遍:“你没有听清楚我在说什么吗,我说这是很珍贵的东西!”
在异能泛滥的水岭镇也就罢了,外面的人应该很喜欢这种东西吧,把它用来和一顿早餐交换真是暴殄天物!
花铃又道:“况且这东西绑定,只能供给获得者使用,柳母树馈赠给谁就是谁的,别人拿走也根本催动不了,拿来交换于双方而言都是一种浪费。”
听到这话,叶姜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终于有了一丝动容,花铃见此欣慰:“你终于明白这东西的珍贵了……”
“还我。”叶姜朝青年伸手,“这个东西你不能用,还我,我换其他东西给你。”
某人没有明白增益道具的珍贵,明白了她送出了一个无用的东西。
花铃:“……”
“没关系。”容鄞说,“不用替换,我觉得这片柳叶就很好。”
“真的?”
“嗯。”
“哦。”
收东西的不在意东西有用无用,叶姜也就不在意了。
交换完成。
花铃:“……”
她费劲巴拉一通劝,结果就这?
她狠狠抹一把脸,不管这他们了,人家你情我愿,哪里需要她在这里废话了?成,他们愿意把能量柳叶怎么用就怎么用,她纠结这个还不如纠结自己早饭吃什么!
旁边传来阵阵食物香,某个客人正拿着她的蔬菜丸子小仓鼠一样地啃着,香喷喷,花铃的胃被刺激得蠕动了一下,敛眉就走。
叶姜没放她走,她语气平直地询问:“梅缇家没人,她不在,你知道在哪里能找到她吗?”
花铃顿了顿,抬眸看向询问她话的客人,后者脸上不露情绪,看不出什么目的。
“你
问这个干嘛?“花铃打量她。
当然是为了完成任务。
叶姜一本正经地胡扯:“我想找到她跟她做做交易。”
“什么交易?”
“买走她院子里的柳树种我家里去。”叶姜说,“我准备买新房,缺点绿植装饰。”
安静。
花铃嘴角抽搐:“客人,你知道那是什么吗你就想买走?”这豆丁的脑袋瓜到底怎么长的呢,她在镇子生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次见到想把柳母树挪走当作家庭装修物的。
叶姜不知道柳母树是什么,所以她反问:“你知道?”
这一问花铃整个人陡然深沉了下去。她眼神深暗,声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说:“……嗯,我知道。”
她说,“那是一个植物系污染者的能力残留。十五年前,有个植物系污染者跑进了小镇,镇民奋起围攻,污染者不敌,重伤逃跑,死在了路上,变成了一棵柳树。”
原来是污染者变的,叶姜想,就跟绿林禁区差不多。
她了解了。
“所以不能交易吗?”叶姜问。
花铃:“……”
“所以你知道梅缇在哪里吗?”叶姜又问。
花铃:“……”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黑皮肤的镇民整个人被一股肉眼看得见的疲倦所包裹,整个人都灰暗下去了。
她失去了和人交流继续下去的精神。
“我不知道那家伙去了哪里,可能是上哪里淘气去了。”她看着叶姜说,“我如果见到她了……会跟你说。”
说完,她走了。
叶姜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背影上附着的浓厚阴影,忘了往嘴里塞东西。
这个人身上有秘密,叶姜若有所思。
青年并不在意别人是否有秘密,他只垂着眼看一个人,看叶姜,从头到尾都是这样,他的目光大部分时候都只停留在叶姜一个人身上,因为他天然稀薄的存在感,他的这一行为还没引起别人的注意。
叶姜上街后看见了人群聚集,她凑过去看,发现是护卫队在对一名男性镇民执行公务,巧的是当事人双方在叶姜眼里都算得上眼熟,穿制服的执行者是昨天把一个镇民变成了猫人的那个,被执行的镇民是状告花铃掐他屁股的汉子。镇民围了一圈又一圈,抻着脖子,嘴巴紧闭,少见的安静,现场只有那个汉子在拉着制服者的衣袖苦苦哀求:“郝副队,请别这样,我一直遵守镇上的规矩,上次的围猎让参加我二话不说也都参加了,我一直规规矩矩,你不能这样对我。”
制服者是镇上这支护卫队的副队长,他和他那个整天挂着为国为民的温和笑容的队长上司不一样,人看起来有点邪气。
他勾着嘴角把汉子的手从自己的衣袖上拂开:“袁德,你先前是很听话,但现在嘛,我还真不知道你的心里是怎么想的,有没有不怀好意。”
“没有!”叫袁德的镇民立马举手发誓保证,发完誓脸上苦涩,坚毅的脸浮出两分讨好,“我哪敢有?”
“是吗?”郝副队哼笑。
他不紧不慢从自己的制服衣兜里夹出一枚细长柳叶来,展示在袁德面前,晃了晃,“认识这个吗?”
有一瞬间,袁德没有控制好表情,脸色一震。
制服者看到他变脸,冷笑:“我在我的家里捡到了这枚柳叶,据说前段时间你从柳母树上拿到了柳叶,这段时间你是唯一一个拿到柳叶的人吧?说说看,你跑我家里做什么?”
“……郝副队说笑了,我跑到你家里做什么呢,我是从柳母树上收到了馈赠,可是已经在之前的围猎中用掉了。”袁德调整好表情谄媚地笑,“郝副队是什么实力,我是什么实力,哪里敢放肆?”
“你的意思是说这片柳叶不是你的?”
“不是。”
“不是啊。”郝副队拿着柳叶笑问围观的镇民,“那是你们的吗?”
镇民齐齐后退,垂着头的袁德脸色变了又变。
“哈。”
郝副队笑了一声。
他将柳叶随手捏碎,被破坏的能量柳叶落地消散,不留一片碎屑,袁德始终低着头,不敢发一言。
“我觉得是你的。”郝副队懒洋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袁德猛地抬头,制服者朝他露出邪肆一笑,语气轻松道,“如果你觉得不是,坚持认为自己没有不怀好意,那就证明一下吧。”
制服者高高在上地宣布,“淳朴温厚的水岭镇镇民是不会随意被污染侵入的,只有心思不正的邪念小人才会丧失人性。只需要一天,只要你坚持到明天这个时候,我就信你是个守规守矩的水岭镇镇民。”
“不!”高大的汉子慌神。
郝副队抬着下巴睨他:“你不想证明自己?”
“我想,可你明明知道……”
“知道什么?”
袁德收住没有意义的话,哀求道:“别这样,真的别这样,给我,给我……”
坚毅的汉子深深低下头颅,“求你。”
镇民的低头使得制服者的眼里闪过一丝畅快,镇民丢掉尊严的哀求太动听,他脸上的笑意根本盖不住。更多,更多,他还想听到更多的动听的声音!
身穿制服的权利掌握者的嘴角浮上一丝残忍,他轻柔地拍打镇民的肩膀,后者以为他回心转意,欣喜抬头,结果迎上的却是制服者的当胸一脚,镇民还没来得及反应,高大的身体就被踹得撞开院门一路跌撞进屋里头,撞倒家具,砰,制服者关上院门,往门口一站,扫视围观的镇民。
他嬉笑:“应该没有人想干涉这个罪民的自证吧?”
围观的镇民噤如寒蝉,不知怎的,都露出了灰败的表情。
他们会露出这个反应是因为兔死狐哀。
这样不公的待遇在这个小镇并不少见,只是今天的主角不是他们罢了。
一天,只是一天。
一天是可以忍耐的,只是比较痛苦而已。
围观的镇民有的离去有的赶来,来来去去不知道换了多少波人,护卫队的副队长始终守在院子的门口,他似乎觉得有点无聊,靠着院门姿态散漫,直到里面传出撕心裂肺的哀嚎,传出不详的**撞击声,传出又哭又笑的嘶吼声……
制服者双眸锃亮,愉悦显露。
叶姜在镇子转了几圈寻找她的任务目标,当她再一次转回到镇民袁德的院子没想到听到了从里面传出的嘶吼,她的五感敏锐,甚至能辨别对方用头顶撞墙壁的声响,一下一下,里面夹杂着血液迸溅……
她停住脚步。
嗯?这些镇民到底在用什么方式证明自己?
一道脚步声停在她的身后,来者声音嘶哑地在她后面说道:“治愈师,你承诺给我的治疗机会……我要使用,请你为镇民袁德治疗。”
叶姜回头,看见了镇民花铃。
花铃一脸的颓败,她垂着头,眼中尽是红血丝。
“你要我给别人治疗?”叶姜向对方确认,花铃闻言嘴唇蠕动了几下,半晌,她整个人如同泄气的皮球,道:“是的,请为袁德治疗。”
“或许在你看来我的脑壳有毛病,竟把珍贵的治疗机会让给一个跟我不对付的人,其实……”她苦笑,“没有什么不对付,都是装的。”
叶姜只是确认,花铃却自顾自解释了起来。或者说,她早就想要倾诉,
有些话她没办法对镇民讲,只能抓着一个外来者诉说。
她盯着远方,眼神悲哀地遥望她生活的这个小镇,看镇上的草木,也看镇上的人。
她说:“我们这些人啊,一直都在虚假地活着,一直一直,真是……”
花铃讲述了一个故事。
在十几年前,有个疯狂的异能者利用自己的异能做了一项人体实验,他成功地改动了实验体的基因,使得实验体们拥有了超高的异能觉醒能力,改造者十有八九都能觉醒,这件事被爆出来之后引发了巨大轰动,比起批判,世人更多的是惊喜,于是异能者和他手底下的那批实验体一下子成了瞩目的明星,世人疯狂拥护异能者,视他为救世主,认为他终将带着实验体们组成的异能军队,踏过每一片苦难的土地,从污染者手中拯救下这个世界。
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的话。
“两个实验体跟随异控局成员一同前往被A级污染者骚扰的边城支援,实验体实力出众力压污染者,斩首污染者头颅悬挂于城墙,得救的边城民众高呼庆贺,下一秒尸首分离。”
“可是——‘太吵’。”
因为觉得民众太吵,所以实验体根本没有露出一丝挣扎便驱动了异能,异能所到之处,血光一片,是同胞的鲜血,实验体们仿佛没有一点人性,他们屠光了整座城市,并将同行的异控局成员的头颅和污染者的头颅并排高悬,冷漠至极。
“接着实验体散步到下一座城市,轻描淡写地又屠一城。”
连屠两城,两个实验体对同胞犯下滔天罪恶,最终被获悉的异控局拦截斩杀。
犯罪的实验体死了,但这悚然的事迹传开了,民众的恐惧没有办法消散。
“改造人是失败的劣品,他们不具人格,是变态,是异端,是怪物!”
“实验体被改动了基因,他们不再是同类,终究会对人类出手!”
灾难日后,人类强调同舟共济共度难关,从未出现过同胞大肆屠杀同胞的恶劣事件,人们被吓坏了。世人开始怀疑其他实验体,他们抵制改造人,为了社会稳定,异控局不得不停止与改造人之间的合作,改造人短暂地闪耀过,接下来面临的却是长久的被排斥,被恐惧,被歧视。
而他们无处可藏,因为他们的身上长有被称为罪恶标记的纹身。
所以,水岭镇的镇民忍受不了一点被人注视身上的黑色纹路,因为这纹路,他们都吃过苦的。
“后来,政府把处境艰难的改造人集中在一起,在偏远的地方建立了独属于他们的镇子,并教给他们制造治疗污染的药品的技术,让他们在小镇开设工厂,以此谋生。”
“……改造人自己也需要用药。”
花铃无意识地摩擦着自己手臂上的一段黑色纹身:“改造人也确实是拥有缺陷的,但不是什么人格变态,而是我们都对污染高度敏感,仅仅是空气中稀薄、稳定、游离的污染对我们来说也很致命,而且污染给我们的身体造成的疼痛和精神攻击也远高于普通人,每天都需要服用治疗污染的药。”
“但小镇的药物都被控制在护卫队的手上。”花铃的声音中生出一丝恨意,小镇不算贫穷,镇民生活富足,唯有这至关重要的药,被严格控制在护卫队的手中,只拿捏了这一点,镇民就完全成了任人摆布的鱼。
那年他们这帮人带着世人的厌弃聚集于此,建镇的时候发誓要相守相护,但终是有人背弃了誓言,他们自成一派,反过来压榨同伴。
护卫队的统治存在已久。
护卫队一有不顺就扣押镇民的药物,他们想要确保镇民完全臣服于他们的统治之下,在他们的手底下战战兢兢地摇尾乞怜。
而小镇的最高战力,护卫队的队长,他虚伪至极,常常把为镇民服务挂在嘴边,镇民每天吵闹打架表现得不合,是为了凸显护卫队存在的重要性,是一种镇民对护卫队隐形的讨好。
高耸的围墙最初建立是为了遮挡来自外界的歧视,但现在已然成了封锁他们自由的篱墙。
镇民活成了听话的狗,即使这样了,护卫队还是会找理由戏耍镇民。
就像今天的袁德。
“请你为他治疗,治愈师。”花铃恳求道。
叶姜看着她,她从这个人身上看到了深深的无力感。好一会儿,她点头,说:“好。”
她出声应下,接着抬步往袁德的院子方向走,花铃懵了一下,回过神来赶紧叫住她:“你去哪儿?”
叶姜眼神疑惑:“不是要救袁德?”
“呃。”花铃语噎,她的意思是等袁德的“自证”结束了,明天再为他治疗啊!护卫队的人还守在门口呢,怎么去?
花铃瞪着眼无话可说,叶姜读懂了她的眼神,不急不缓道:“可是,现在不去的话,里面的那位就要撑不住变成污染者了。”
花铃的表情突变。
她不会傻到去质疑一个高级治愈师的判断。
她面上挣扎:“但风险很大了,护卫队的队长和副队都是A级异能者……”
基因改动后,改造人是真的很受血月青睐,强者辈出。
“问题不大。”叶姜不以为意。
话落,她的身影消失不见。
她掠身进了院子,速度太快,花铃没看见她怎么离开的,一直守在院子门口的A级制服者也没看见。
花铃:“……”
原来……
治愈师的速度还能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