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夜光杯

泉城客运站很小, 只是个敞篷大厅。

直觉前方的列车员中有个背影很眼熟,祁政委拔腿就追。

但在车站外广场一把拍到对方转身,他立刻又说:“对不起同志,认错人了。”

云雀的脸他很熟悉, 而且男性都会有喉结。

这只是个普通女性, 没有喉结。

列车员骂了句十三点, 转身要走, 却被另一个男人拦住。

傍晚七点,太阳正在落山,男人身材高瘦, 皮肤白皙五官标致, 但眼神杀气腾腾。

列车员乖乖闭嘴,止步在原地。

赵凌成依然先拂外套亮皮带,才说:“你们的终点是北疆, 为什么要在泉城下车?”

列车员如实回答:“我们听人说, 泉城的羊肉特别好吃。”

赵凌成再问:“听谁说的, 那个人呢?”

列车员全是女同志, 其中还有一个男火车司机, 他们要在火车上待整整十天, 只要下班了,计划好时间, 沿途哪儿下车都可以,吃个饭住个招待所, 再回车上。

在他们看来随便在哪下车也是件很平常的事, 有人就笑了起来。

但赵凌成立刻说:“你们之前从没在泉城下过车吧,老实交待,谁让你们下车的?”

他一双眸子特别好看, 但也特别凶,眸中浮着狠戾。

高个子女同志有点怕了,忙说:“一个探亲的女乘务员,跟我们同吃同住过。”

赵凌成再问:“她从哪里上的车,又是在哪里下的车?”

女同志说:“在嘉定上的车,凉州下的车。”

再问:“军人同志,有啥问题吗?”

赵凌成已经问到该问的了,只说:“你们可以走了,去吧。”

别人都离开,但有个挺漂亮的女同志走了两步又折了回来,咬着唇吃吃的笑。

不等她开口,赵凌成冷冷吐了三个字:“我已婚!”

女同志就是看他长得帅,想问他有没有对象的,被怼的羞红了脸,跑掉了。

赵凌成回看祁政委:“全车只有女列车员的寝室我没有查,但他就躲在那儿。”

祁政委先说:“咱们所有的麻烦,基本都是申城带来的。”

再说:“他在凉州下车咱就不怕了,那边人手多,地毯式的搜,抓他丫的。”

……

还有半个月氢弹就要试射了。

全国所有铁路站点严防死守,生怕有坏人来西北。

但是申城凡事都爱搞特殊,治安管理方面也属他们最懒散。

云雀一直躲在申城,也是在申城上的火车,还直接躲进了最难查的女寝室。

从偷女知青再到劝列车员们来泉城吃羊肉,都是他的障眼法。

他本人在发现赵凌成后,下一站就下车了。

但他下车的凉州是西北军区驻军大营,有二十万军人,他不敢在那儿搞乱子。

不过祁政委终归不放心,就又说:“你先回家,我去凉州盯着。”

再念叨:“狗日的李怀才,他是疯了还是想找死啊,敢犯那么大的案子。”

其实李怀才是被迫来的,唐军座有令,他不得不来。

而唐军座派手下最厉害的间谍来西北,氢弹事小儿子事大,是为了救儿子。

部队高层专门把唐天佑送回泉城,也是为了引诱云雀在这儿下车。

氢弹将在核基地完成组装,在此之前出点意外还能挽救。

但如果是在运往罗布泊的途中出了意外,就将是无法挽回的大灾难了。

赵凌成最想逮到云雀,但是没祁政委那么焦急。

任务而已,赶时间完成就好。

他现在很累,要回家洗澡,休息去了。

因为正值上山下乡高峰期,列车上全是来西北的知青,半大孩子们。

男孩们的脚全都奇臭无比,熏的赵凌成一整天都没吃饭。

媳妇闺女不在家,但厨房有呛好的臊子汤,他遂给自己煮了碗挂面。

五月最是戈壁滩风沙肆虐,吃饭前还得擦一遍桌子。

坐下来挑了一筷子面,赵凌成回看家私柜,从中拿出只玻璃瓶子。

装医用盐水的普通玻璃瓶,盖着橡胶塞,但液体的质感不像盐水,反而像酒,瓶子上也没有贴标签。

他正看着,窗外响起顾大夫的声音:“摔就摔了,没关系。”

接着是陈棉棉的声音:“没关系哒,妈妈会再买一些杯子,补偿给顾奶奶的。”

接生过妞妞的顾大夫一直休病假,最近刚回来。

她住在第一个单元,一路跟过来,也在安慰妞妞:“乖,不哭。”

赵凌成开门,见闺女走在最前面,还揉着眼睛,抱起来问:“怎么啦?”

妞妞手里拿个小杯子,撇嘴巴:“破啦,jiao望xu,摔哒。”

赵凌成一看,却原来是泉城特产的夜光杯,应该是顾大夫珍藏的,被妞妞摔破了。

他也说:“爸爸会重新买一套送给顾奶奶用的,没关系。”

妞妞回看顾大夫,还是哭着说:“对不起。”

把奶奶漂亮的杯子摔破了了,虽然大家都在安慰她,但她还是觉得好难过。

陈棉棉端着一大碗冰块,拿起玻璃瓶子进厨房了。

正好碰上赵凌成,顾大夫就得八卦一句:“那个人,你们还没抓到吗?”

基地所有见过李怀才的人全出任务了,只有顾大夫除外。

因为她有非常严重的风湿病,腿已经瘸了,要靠拄拐杖出行,就没去。

赵凌成摇头,但说:“您不用太操心,我们会抓到的。”

凉州有大规模的驻军,云雀的照片也早发下去了,他即便不被抓到也不敢久待。

但从凉州来泉城就比较方便了,因为路上拖拉机和大卡车多得是。

以赵凌成分析,云雀最多在凉州待到明早,就会搭乘顺风车,一路往泉城来。

他先休息好,养精蓄锐,明天再去逮人。

顾大夫又说:“他虽个头矮,但是脚很大,足足有42码,你们要记住了。”

这个赵凌成还真没注意过,他说:“谢谢您的提醒。”

顾大夫笑着说:“只恨我腿不行,不然我也去。”

因为一个李怀才,所有人又被集体审了一遍,人人恨的咬牙。

顾大夫刚离开,陈棉棉端着一海碗的冰出了厨房,并倒了一杯液体:“尝尝吧。”

赵凌成见她端的是夜光杯,接过来闻了闻:“这是白葡萄酒?”

再抿一口,愈发惊讶:“冰过,醒过,而且这酒没一丁点涩味,只有酒香。”

陈棉棉给自己也斟了一杯,抿一口:“没想到吧,马芳酿的。”

见妞妞停止了哭泣,眼巴巴的看杯子,她遂也给孩子舔一舔:“来,尝尝。”

赵凌成当场翻脸:“孩子哪能喝酒?”

其实孩子喝不了酒,妞妞舔了一下妈妈的酒杯,立刻就吐出来了:“辣辣!”

赵凌成一直很爱喝酒,但自打妞妞出生后就一滴都没沾过了。

喝了酒嘴会臭,他不想臭到自家小闺女。

陈棉棉是从食堂要的冰块,专门冰镇的白葡萄酒,味道确实好。

他一口抿掉,又说:“要是马芳酿的,这酒至少二十年历史,它不但保存了下来,风味还这么好?”

陈棉棉再给他斟一杯,自己也倒上一杯,一脸得意:“这酒能香死唐天佑。”

赵凌成后知后觉,说:“你打算用这酒来腐蚀唐天佑?”

陈棉棉举杯对灯:“还有这杯子,不知道吧,葡萄酒的最佳容器就是它,夜光杯!”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传说中的夜光杯本身并不会发亮,但是用来斟酒,杯满不溢,还会膨起优美的弧度。

以及,因为它是天然玉石,在冰镇后,还会加倍激发葡萄酒的芬香。

赵凌成刚才喝第一口,简直惊艳。

而且他审过唐天佑,知道对方爱喝酒,但在此刻之前,他都没想过用酒腐蚀对方。

陈棉棉找到了好喝的酒并供给唐天佑,然后呢,要怎么做?

只是葡萄酒不会叫人上瘾的。

难不成她准备把违禁药下到酒里,像云雀对林蕴那样,叫唐天佑磕药上瘾?

赵凌成会推测,但不多问。

就好比他的任务陈棉棉不问一样,她要做什么他只看结果,不会过多干预的。

妞妞每天都要洗澡,但不要爸爸,得妈妈洗。

小孩子很敏感的,虽然夜光杯也只是被她摔到缺了个口,但也已经不能用了,她也没心思玩儿,抱着破杯子早早就睡了。

而虽然酒够香,但赵凌成怕万一半夜有事,就只喝了两杯。

等陈棉棉洗漱完从厕所出来,他就又得问个他所疑惑的问题了:“将来会有很多酒,而你只是做了一个关于将来的梦,就甚至懂得西方式的醒酒方法了?”

从古至今,汉人喝酒或者会温,但是不会冰镇。

主要是因为白酒要温过之后口感会更好,而洋酒则要冰镇过风味才会最佳。

陈棉棉从专门找酒再找冰找杯子,其实也是在尝试,她想用河西的美酒,香死唐天佑。

她也没法跟赵凌成解释的太细,就只含糊说:“将来咱们可是全球最发达的国家,酒有什么了不起的,酒吧开的遍地都是,将来的女孩子也都会醒酒。”

赵凌成默了片刻又说:“如果酒吧不被禁止,那性关系也将是开放的。”

再说:“因为酒吧是达成性的最佳媒介。”

陈棉棉也没想到,马芳家酿的葡萄酒会那么好喝。

再倒一杯,看男人神色幽怨,她问:“性关系开放难道不好吗?”

抿一口酒,她端详男人:“你这种要是进了酒吧,肯定会有很多女孩子搭讪的。”

一个在野外工作的男人要保持外貌的好看可不容易,但赵凌成就能。

他比新来的小伙子们皮肤还白,卫生整洁也是独一分的。

就是脾气不好,或者一副死相,再或是气鼓鼓的,难得有他心情好的时候。

妻子在笑呢,但他又生气了:“你很羡慕将来的女孩子?”

将来的陈棉棉要见了帅哥,是会主动搭讪的,但性方面比较保守,主要是怕染病。

帅哥嘛,看一看摸一摸可以,但想想各种传染病,她宁愿寡着。

不过那些讲了赵凌成也不懂,她就依然用哄的:“怎么会呢,我跟你一样保守。”

抓起地上的旅行袋她又说:“我男人那么勤快,我不羡慕任何人。”

赵凌成打开旅行袋,更生气了:“你把孩子带哪去了,衣服上怎么全是土?”

妞妞被红小兵们抱进田里,滚了满身的土。

陈棉棉要用洗衣机赵凌成不同意,手洗她不乐意,就说:“辛苦爸爸,我先睡啦。”

赵凌成从女儿的口袋里掏出麦仁,葡萄皮,甚至小蜗牛壳。

要不是妻子已经睡下,他非批评几句不可。

万一蜗牛身上有细菌,传染给他闺女,叫她感冒拉肚肚呢?

而且虽然陈棉棉巧舌如簧,讲的都是赵凌成爱听的。

但他有个自认强悍,却被男人拆骨扒皮,利用完后踏入地狱的母亲。

偏偏她也跟陈棉棉一样漂亮,又还会哄他。

赵凌成就不可避免的要被吸引,又忍不住要疑神疑鬼。

把妞妞珍藏的麦仁,小蜗牛全部丢掉,洗干净衣服,再试过孩子的额头,一身疲惫的躺到妻子身边,赵凌成眼望虚空,云雀已至,但是他的下一步呢,会是做什么?

因为李怀才最熟悉他,赵凌成直觉对方会在他身上找弱点和突破口。

而且虽然特工传来的消息是说他要破坏氢弹,但赵凌成总觉得那是个障眼法,也依然是为了调虎离山。

唐天佑在林衍手中,也就算是在他和赵军的手里。

李怀才闹不出太大的事,也只想要人,并且,最好是他们爷孙三代人,把唐天佑送出大陆。

而于他们来说最珍贵的是什么,李怀才就会想要什么。

赵凌成侧首看摇篮,他的小宝贝儿因为摔碎了夜光杯,在梦里都蹙着眉头,鼻头抽抽。

为了她,他会毫不犹豫,跟全世界为敌。

要说于他来说有什么能比氢弹更重要,也只有她了,赵望舒。

赵凌成越看越觉得,李怀才的目标不是氢弹,而是他闺女。

……

第二天一大清早他就出门了,这天晚上没回来。

陈棉棉是第二天,带着妞妞坐慢吞吞的火车,也得去泉城。

她很想搬到城里住,因为出趟基地就要打申请,找人接还得专门拍电报。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因为有了车,她要行动也就方便多了。

今天是马继光和曾风俩人在车站等着她。

曾风最喜欢告状了,一看她出站就说:“马继光就是个大傻瓜,我都说了我来,农场也很忙,需要他劳动,他非不肯,闹着要来,主任,他耽误工作。”

马继光看陈棉棉端个脸盆,接了过去,也告状:“主任,他打我。”

陈棉棉了悟:“你俩是为了争着开车才打架的吧?”

曾风和马继光互撇一眼,不说话了。

如今是连县长都没有小汽车开的,男人们也都特别馋开车。

所以他俩不是为争着接她,是为开车打的架。

要不是为了提高生产,天天吃白馍,他俩这样的男人,陈棉棉甚至懒得多看一眼。

为了抢着开车而打架,简直可笑。

她抱着妞妞上车,让马继光从后备箱拿瓶葡萄酒,放到了脸盆里。

脸盆里是她今早从厨房要冰,能把葡萄酒冰到最佳口感。

曾风喜欢耍小聪明,而现在的任务是策反唐天佑。

赵凌成猜陈棉棉是要下药,曾风揣测的则是美人计,而且是她自己。

所以他说:“主任,要我猜得没错,你今天会亲自给唐天佑送酒,但是吧,其实……”

顿了顿又说:“你算咱泉城第一美女,但你都生过孩子了,又是唐天佑的嫂子,勾引他不太好。咱要不从新来的知青里挑,挑几个漂亮的,选去迷惑唐天佑?”

陈棉棉差点脱口而出:迷惑你妈!

但她忍了,只说:“曾风同志,就你还是复旦大学的高才生呢,狭隘,短视,你还不尊重女性,就你这种态度,等组织来提干,我先卡你三年!”

曾风也很冤枉,说:“他就喜欢喝酒泡妞,你都送酒了,下一步不就是送妞吗?”

用美酒和美人迷惑并腐蚀唐天佑,难道不是她的计谋?

陈棉棉给妞妞擦口水,却问:“如果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让你吃点亏,另一个是牺牲一个女知青的清白,由你这位革命斗士来选择,你会怎么选?”

曾风当然说:“跟女知青的清白比起来,我吃点亏不算啥。”

陈棉棉一派领导口吻:“这就对啦,革命就该是牺牲我一人,造福千万个,而且我们是无产阶级的革命队伍,讲的就是光明正大,美人计那种肮脏手段,我们才不用。”

马继光端着一盆冰在副驾驶,也跟着教育曾风:“你呀,学着点吧。”

车已经到民兵队了,曾风一脚刹停。

陈棉棉捧出顾大夫珍藏的夜光杯来,说:“今天得用这个杯子斟酒。”

曾风见过夜光杯,因为原来邓西岭给他爸送过。

那是竹节形筒杯,约有7~8cm的高。

他再拿起酒瓶,问:“所以呢,你今天到底准备玩什么把戏?”

陈棉棉却问马继光:“想不想曾风同志策反成功?”

马继光懵着:“啥?”

陈棉棉抬拳做样子:“捣曾风一拳,捣他的眼眶,捣狠点,就能策反大间谍。”

马继光愣了两秒,突然出拳,打的曾风眼冒金星。

曾风被激怒了,手捂眼眶:“主任,没你这样的吧,你这是故意欺负人呀。”

但默了片刻,他一手酒瓶子一手夜光杯,怒冲冲下车,进民兵队了。

马继光傻愣愣的回看陈棉棉:“姐,打他就能策反间谍吗?”

妞妞也说:“妈妈,xuxu都,都哭啦。”

陈棉棉先安慰闺女:“为了工作,你曾叔叔会痛,但是会忍的。”

再看马继光,又说:“你可是伺候过祁嘉礼的,他现在已经是兵团大司令了,但凡你有曾风的聪明,他都会把你带走,可他没带,就是因为你太笨了。”

马继光讪笑,说:“姐,我虽然笨,但我是好人,我不害人。”

他确实是个好人,可也是个没用的人。

而他虽然不懂,但是曾风懂。

而且虽然他并不认为陈棉棉的方法能奏效。

但他在挨了一拳头之后不但懂了,毕竟手下,也会照领导的意思去干工作。

这就是笨蛋和聪明人的区别了。

林衍不在民兵队,唐天佑也是手铐脚镣五花大绑,被锁在羁押室里。

此刻闲极无聊,他正在骂赵凌成:“土八路,垃圾,贱种!”

但听到一声熟悉的咳嗽,他起身了:“曾哥?”

曾风斟一杯酒喝了,再斟一杯塞进铁栏,亲手喂过去:“我好容易才搞来的酒,快喝吧。”

唐天佑一口抿掉,咂嘴:“斡,大陆竟然有这么好喝的酒?”

脸贴上铁栏杆又说:“曾哥,再给我倒一杯,等逃出去了,我一定好好感谢你!”

曾风故意亮出被马继光打红的眼睛,叹气:“唉!”

再倒一杯递进去,边喂边说:“就这一杯,再多没有了,不然我又要挨打。”

唐天佑喝光了酒一看,竖眉头:“斡啊,谁打的你?”

曾风把陈棉棉扯了进来:“就是你嫂子陈棉棉呗,我领导,这酒是她的,我偷来给你的。”

又说:“她就是个母老虎,要发现我偷酒,还得打我。”

唐天佑呲牙:“斡,贱女人,要不要我想个办法出去,帮你收拾她?”

脸贴着铁栏又说:“别怕,我就算在这儿杀了人,你们的政府都舍不得杀我,我要教训个贱女人随随便便,想办法把她骗来民兵队吧,我用镣铐绞死她。”

赵凌成戾气就很重,但唐天佑比他还凶戾。

曾风含糊了两句,几个民兵跟他打招呼他都没理,匆忙出了民兵队。

陈棉棉抱着妞妞,关着车窗在车里等着。

因为民兵队后面是个大粪场,最近又正在沤肥,特别臭。

曾风上了车,惊魂未定的说:“主任,唐天佑那狗东西策反不了的,咱们收手吧。”

又说:“我怕策反不了,还要闹出人命来。”

曾司令虽然油滑,但手上没人命。

曾风毕竟搞革命,人命于他是红线。

但唐天佑不是,他随时想杀人。

陈棉棉说:“你耐心点讲,到底出啥事了?”

曾风讲了刚发生的事,又说:“我刚才只图一时嘴快,说了你几句坏话,但唐天佑当真了,要碰到你,他肯定会杀了你的。”

妞妞都不懂‘杀’为何意,但感觉得到叔叔语气里的恐怖,撇小嘴。

马继光也劝:“姐,要不算了吧。”

可陈棉棉非但没怕,反而打个响指说:“他的性格,跟我猜得差不多。”

见曾风懵着,又说:“唐天佑其人,非常讲义气。”

她最担心的是唐天佑甜言蜜语的哄着林衍,最后来个反手掏,杀人潜逃。

但他虽然性格恶劣,可是不会耍阴谋诡计。

而且不过几杯酒他就愿意帮曾风杀人,只要能策反,他就能对唐军座开炮。

简言之,他还是个中二少年,真性情,别看外表凶巴巴,但要对人好起来,他也会掏心掏肺的。

不过虽然陈棉棉这样说,也觉得策反唐天佑有戏,但曾风是真怕唐天佑会杀了自己。

他现在也不敢再得瑟,只问陈棉棉:“那接下来呢,你打算怎么做?”

马继光举拳:“姐,要不要再打他?”

曾风都要哭了:“主任,你就算用苦肉计,也别只逮着我一个人苦哇。”

唐天佑喝着美酒还不用劳动,他天天挨打,他觉得自己比杨白劳还要冤枉。

陈棉棉也不能只逮着他一个人打,忙说:“下回就不打你了,还有肉吃呢,开心点吧。”

话说,如今是五月,除了饭店特供,外面没有鲜羊肉。

但要配白葡萄酒,以陈棉棉的经验,最优搭配是烤羊肉串儿。

要说去牧场偷一只吧,不行的,如今的羊都烫着编号,少一只牧工就得挨罚。

陈棉棉的特种肉票还是革委会奖励的,也只七斤了。

她掏两斤肉票给曾风,说:“明早去国营饭店买生羊肉,烤给唐天佑,佐着葡萄酒吃。”

曾风挠头:“但我不会烤羊肉,要烤出来膻呢?”

马继光搓手,讪笑:“曾哥,我会烤。”

曾风接过肉票再看陈棉棉,还是很担忧:“如果唐天佑发现我在骗他,主任,他真的会杀了我的。”

但其实从前天给过唐天佑一回酒之后,他就没之前那么疯了。

他还专门喊来民兵聊,问西北特产的葡萄酒是什么牌子,用的哪种葡萄。

因为一杯甘甜的葡萄酒,他头一回对西北感兴趣了。

……

再说林衍,他这两天其实是跟赵凌成在一起,在国道上蹲守云雀。

他随时需要知道唐天佑的情况,等民兵来换班,就问:“犯人怎么样,没再闹腾,乖乖吃饭了吧?”

民兵如实讲:“曾风给他喝了酒,然后他就打听,问我们葡萄树。”

林衍并不知道他的小外甥爱喝酒的事,只说:“要盯好,别给酒给过量了,让他喝了耍酒疯。”

回头见一辆大卡车驶来,挥旗示意司机靠边,他亲自驱赶所有人下车。

在如今的西北,如果路上有辆卡车,就会有一堆搭便车的人。

大多是跨城探望亲戚的,也大多都是男性。

出远门交通不便,女性一般情况下都不会单独出门,走远路。

赵凌成迅速扫了一遍所有人,摆手,林衍也就对卡车司机说:“辛苦了,可以走了。”

目送卡车走远,林衍回头又说:“凌成,我总觉得他应该坐的是火车。”

要来泉城总共两条路,一条铁路,一条公路。

因为一边是人难以逾越的在沙漠,一边是翻不过的祁连山,自古河西走廊就一条道。

赵凌成确定云雀不会坐火车,因为铁路沿线全是军人不说,火车上全是公安和基地的特种军人们。

既然到了西北,于云雀,搭便车就更保险。

这已经是第五天了,而且今天6月1号,据可靠消息,5号氢弹就会启程,十号途经泉城。

云雀如果真想搞事,就会是在今明天到达,再晚可就赶不及了。

这是个路口的岗亭,赵凌成站在岗亭里,还戴着口罩。

摘掉口罩,抓起苦荞面谷垛艰难的嚼了两口,再一口凉开水顺下去,他说:“我有直觉,云雀会从公路走。”

就是因为他的直觉,林衍才陪他在这儿守着,罢了,已经两天了,继续蹲守吧。

听说今天唐天佑没再闹事,林衍很开心。

他难得笑,笑的眼角全是鱼尾纹,说:“阿佑跟你一样,将来也肯定会爱上咱大西北的。”

唐天佑好酒,跟赵凌成一样,其实也是林蕴的耳濡目染。

林蕴好酒,也是个优秀的品酒师。

赵凌成其实也很惊讶,因为在他看来,唐天佑那个狗杂种就不该懂得如何品酒。

而不管母亲还是舅舅也都该是他一个人的。

他是个天性自私的人,一想到跟唐天佑称兄道弟,已经抑制不住的心理不适,反感了。

但林衍又不知道,继续描绘幸福未来:“凌成,你们兄弟俩要能齐心,必将无往不利。”

天已经黑透了,随着突突一阵响声,又来了台拖拉机。

林衍立刻上前,带着民兵亲自拦截。

但司机并不下车,只说:“五七干校的车,都是干部,不查了吧?”

车上有俩年轻人,都戴着眼镜,他们也属于组织专项培养的干部,民兵无权查。

但因为挡着路障,车就得稍停片刻。

舅甥之间的默契,林衍指挥民兵慢慢搬路障,赵凌成打着手电筒查人。

瞟见还有个大肚子孕妇,他手电一停。

其中一个男同志说:“小马,原来在红专当过老师,来看望她丈夫的。”

孕妇低低说了句什么,那男同志又笑着说:“是赵总工吧,她可是你媳妇的老师。”

赵凌成看那女同志也面熟,想起来了,原来红专的老师。

看肚子也有六七个月了,想想陈棉棉曾经怀妞妞时的不容易,他说:“要生的话,可以来我们基地生,开个转院申请就行了。”

马老师挪脚欠腰,低低说了声谢谢。

看车没问题,林衍就放行了。

目送拖拉机突突突离开,他对赵凌成说:“你进房子里睡觉去,等再来车我喊你?”

赵凌成一直望着远去的拖拉机,他总觉得哪里不对,突然说:“云雀在车上!”

林衍提枪拉栓:“是那俩干部?”

赵凌成却说:“不是,是那个孕妇!”

林衍大惊:“你不是还认识她吗,你确定?”

陈棉棉读红专时有个挺漂亮的女老师,姓马,谈了个五七干校的对象。

她应该是调到凉州或者掖城,金昌的红专学校去教书了。

但其实她是假的,是云雀假扮的。

赵凌成一开始真没认出来,因为乍一看特别像,之所以反应过来,还是顾大夫的提醒。

西北的女同志们出门都爱裹个头巾包个脸,不好辩认。

但‘马老师’挪脚的瞬间,赵凌成直觉不对。

女人的脚不可能那么大。

那只脚至少40码,是男人的脚。

林衍招呼民兵们撤路障,跟赵凌成俩开车一路跟踪,还真找到云雀了,那就必须逮住。

而如果是劳改农场的人,会直接开车回农场的,但干校的干部们权限更多。

他们开着拖拉机先到国营饭店,听说今天已经没肉了,哀声叹气了半天,一人要了一碗素炒拉条,并让服务员送到国营招待所。

然后他们开着拖拉机进了招待所。

今晚他们会在招待所睡一夜,明天再回农场。

如果不是‘马老师’那只大脚,赵凌成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人了。

因为对方进了院子,看到吴菁菁在一间屋子里,就唤:“小吴?”

林衍把车停在远处,还没过来,天黑,外面更黑,赵凌成站在招待所大门外盯着。

他不经意的皱了下眉头,因为挺意外的,他看到陈棉棉和妞妞俩在一间客房里。

吴菁菁刚才也在那间客房里,几人坐在一处正在聊天,听到有人喊她,她就从屋里出来了,问:“你是?”

‘马老师’说:“是我啊,马红梅。”

马老师调去别的学校好几年了,但声音吴菁菁记得,她也立刻说:“马老师好!”

再看她的肚子:“您怀孕啦,瞧着月份不小呢。”

‘马老师’指窗户里头:“那个也是我教过的学生吧,是谁啊,叫什么名字?”

如今的陈棉棉皮肤白嫩光滑,跟之前判若两人,一般人还真认不出她。

吴菁菁也因为同学变漂亮了,得先卖个关子:“老师你猜呢,她会是谁?”

‘马老师’自己都是伪装的,之所以知道吴菁菁,还是刚才问另外那俩干部打听到的。

而且他原来专门观察过红专学校,陈棉棉的同学们,所以认得出吴菁菁。

他也怕露馅,又正好这时五七干校的干部帮他开好了房间。

他于是跟着吴菁菁进了房间,也不知怎的,他一抬手,这间房的电灯泡就坏了。

因为现在经常停电,屋子里有灯盏的,火柴一擦,吴菁菁把灯盏给点着了,然后热情的说:“老师,快上炕吧。

‘马老师’明明是个男性,但模仿女性的声音维妙维肖。

他说:“你同学陈棉棉都已经登上《青年报》了,是有志青年,你也要抓紧。”

吴菁菁有点不好意思,搓手说:“老师,我没法跟她比呀。”

‘马老师’又说:“她住在保密基地,也不方便见面。但是去年看报纸报道的关于她的文章,我发现一个特别严重的问题,要别人提出来,她得被打成右派。”

吴菁菁紧张了:“那咋办,要不你跟她讲一讲,教教她该怎么做?”

这年头最可怕的事就是打成右派,发派到农场去种地,那种苦日子一般人可捱不住。

‘马老师’也在有意隐藏他的大脚,用被子罩了起来。

而如果陈棉棉当初登报的是单人照,他现在应该已经认出来了,但幸好没认出来。

他又说:“我最多只能在泉城待一天,你帮我给她拍封电报吧。”

吴菁菁笑着说:“她人就在这儿呢,还有她闺女,那可是个小天才,您等我去喊她。”

‘马老师’哎一声:“我听人说,她男人特别疼那个孩子,是不是?”

吴菁菁笑着说:“我就没见过那么会疼娃的男人。”

她要走,‘马老师’却捂肚子:“稍等会,我先上个厕所去。”

吴菁菁全然没察觉危险,看到外面有人来,还说:“饭来了,我帮您端饭去。”

李怀才心说也太巧了吧,陈棉棉在这儿,她那个比她还要出名的女儿也在,这就碰上了?

吴菁菁才出门,他立刻转身,要从肚子里往外掏枪。

以为他是孕妇,其实他是个男人。

他一路把枪藏在肚子里,走关闯卡到了泉城,既然难得巧撞上目标人物,事不宜迟,他得马上行动。

对了,招待所的房间都有窗户,而且只要是夏天,不睡觉就不关的。

察觉窗户有风,似乎有人进来,李怀才掏枪的刹那,劈头而来的枪托已经砸上他的太阳穴了,一下又一下的狠砸。

炕上只有席子,很滑,他脚踩着墙跟一滑,侧身的瞬间可算掏出了枪。

只凭气味他就闻到了,砸他的是赵凌成。

他嘴里在求饶:“赵总工,别打了,赵总工,我是李怀才呀,咱们有话好好说呀。”

但反手抬枪的同进开保险就要射击。

真正滑头的间谍跟总是大吼大叫的唐天佑不一样,他们会说着最软的话,干最狠的事。

李怀才口口声声的哀求,求赵凌成停手。

但是枪也已经瞄准他了,他要杀人。

但还有一个人呢,林衍。

别看他对唐天佑时斯文耐心,甚至有点软弱。

但他可是生撕过鬼子的老兵,大手掰上李怀才持枪的手腕,立刻生生一个反折,将它折断。

随着咔嚓一声骨折,李怀才发出杀猪般的嘶吼。

赵凌成砸人砸的满手是血,但突然停下来,回身关上了木头窗扇。

林衍回脚,也把门给顶上了。

不知道陈棉棉怎么会在这儿,但他们甥舅的默契,天大的事儿,都不能吓到小妞妞。

……

隔着四间屋子,此刻妞妞坐在竹席上,正在专心看墙上贴的报纸。

她爱好算术和文字,看到报纸总喜欢读一读。

听到外面响起一声凄惨的吼叫,孩子停止读报,回头看妈妈:“抱抱。”

不知道是谁在吼,但那声音叫孩子感觉到危险和害怕,就需要妈妈抱抱。

陈棉棉团过女儿,也并不知道,她和妞妞躲过了怎样的凶险。

因为如果是吴菁菁拍来电报,说她红专的老师有革命方面的问题要讲,她肯定会来的。

毕竟这年头,哪怕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可能被人打成右派。

有老师愿意帮她,她乐得来呢。

但何其恐怖的是,老师就是间谍伪装的。

当然,李怀才的目标并非陈棉棉,因为他最知道赵凌成有多讨厌她了。

但妞妞可就不一样了。

从赵军到雷鸣,以及最近刚刚到兵团履新的祁嘉礼,他们都会兴奋的跟熟人描述一个小人儿。

那是一个才两岁就能打算盘,会计算的小天才。

赵军还总跟人说,他五个儿子的聪明才智,都集中到了那小婴儿身上。

李怀才要得到了她,作为人质,他就能得到一切他想要的。

但不太巧的是,他被俩视那小闺女如命的男人逮到了,他们也已经发现他想劫人质的意图了。

此刻他们红着眼,恨不能生撕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