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营招待所今天人特别多, 上下两层全住满。
有丢了证件的知青,有来泉城吃羊肉的列车员,还有五七干校的干部。
吴菁菁出门给老师端面,随着杀猪般的凄吼, 她恰到门口。
她看到几个人厮打, 吓的手中的面碗砸到地上。
她以为是有人在殴打孕妇, 上前拍门, 但旋即一阵子弹声撕裂夜空。
知青,列车员和干部们全冲出房间:“咋啦,出啥事啦?”
吴菁菁扭头就跑, 边跑边喊:“有马匪, 马匪有枪,快,赶紧躲起来。”
青海王的残部躲进祁连山深处, 直到1958年才全部剿光。
真以为又来了马匪, 所有人如鸟兽散。
陈棉棉是在吴菁菁的办公室, 这屋里配有土 枪。
她单手抱着闺女, 迅速卡门关窗户, 提起枪来却差点飙脏话。
因为吴菁菁那枪是废的, 枪栓都没有。
偏偏随着一阵沉沉的脚步声,有人停到了房门外, 旋即砰砰敲门。
陈棉棉直觉不应该是马匪,而是间谍。
但据说不仅西北所有军警, 还从专门调了兵, 却抓不住个小间谍?
她是担心马继光烤的羊肉不好吃,来找国营饭店的厨子帮忙,顺道来同学闲聊的。
但那么巧, 就能碰上坏人行凶作乱?
枪虽破,但气势不能输,把妞妞放到身后,她厉声说:“我可是西北第一女民兵,不爱红装爱武装,枪法百步可穿杨,够胆你就进来,看我不打爆你的脑花!”
妞妞被妈妈用身体挤在炕角,在后面狂点头。
她可是见过妈妈扛枪轰野猪的,虽然当时还小不记事,但是潜意识里会有。
而人一生最好的导师就是母亲,人的勇敢与胆怯也全是母亲的影响。
妞妞是个勇敢的小妞,因为她的妈妈特别勇敢,坚强。
随着外面的人说话,孩子笑了:“爸爸!”
是她爸爸,嗓音也跟五月的和风一样温柔:“刚才打枪了,赵望舒没怕吧?”
顿了顿又说:“妈妈能保护好赵望舒,赵望舒也要乖乖听话。”
妞妞声音可大了:“jiao望xu,会哒!”
毕竟孩子比啥都重要,陈棉棉既没开门也没开窗户。
女人的本能,一旦遇到危险,丈夫可以不要,但孩子必须要保。
片刻后东风大卡驶进院,有胆大的悄悄看,就见是俩民兵押走了一个女人。
之所以认定那是个女人,因为其的长发不是假的,而是真发。
而且就算赵凌成,两天不刮也胡子拉茬的。
但李怀才下巴光洁,没有一根胡须。
但不是说开枪的是马匪吗,怎么是个女人啊,咋回事?
吴菁菁去了公安局,局子里总共俩值班人员,全被她喊来抓马匪了。
可等公安来时人去屋空,只剩一滩血迹。
可怜来插队的城市小知青们一看,哭爹喊娘,全闹着要回家。
而在来之前,他们可认为自己是能教日月换新天的。
疑似的马匪就已经把他们吓的抱头痛哭了,而他们还没见识旱厕呢。
……
从听说李怀才要来直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五天了。
赵凌成为蹲守他,在密闭的火车车厢里,闻过几百个男知青的臭脚丫子味。
还被个邋遢大爷随手弹飞的鼻涕击中过,想起来他都觉得恶心。
功夫不负有心人,现在也是最好的结果。
民兵队的羁押室,就在关唐天佑的隔壁,审讯正式开始。
赵凌成抓起李怀才的下巴,明白了:“你一直在服用激素类药物。”
不是男性伪装女性,他是真的把自己变成了女人。
他嗓音正常情况下,都没有男性特征了。
他说:“总工,您这样的人才在西方,年薪高达几百万美金。”
再说:“您该是国际名校的客座教授,政要首脑的座上宾,而不是孤独老死大漠。”
他已经被林衍锁铐到椅子上了,还在游说:“而且您有巨额遗产。”
再说:“林女士在香江留的遗嘱,她的财产您拥有一半,您至少该去香江拿钱。”
他算盘打的啪啪响,要能绑到妞妞就只带走唐天佑。
可一旦被俘,他就会嚷嚷出林蕴的遗产分配,诱惑赵凌成为金钱而放了自己。
他是真正的恶人,是没有下限的机会主义者。
随着哐哐两声响,他扭头一看,又说:“共党不允许上刑的。”
林衍在捆好人之后就出门了,这会儿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个手术托盘。
托盘里有剪刀纱布和碘伏,还有一把老虎钳。
赵凌成从随身的旅行袋里拿出一副射击眼镜戴上,再戴一副胶质手套。
转身问李怀才:“知道为什么解放后,面对国党特务,组织不允许刑讯逼供吗?”
间谍被抓后哪怕不配合交待,公安也不许上刑,而是用劳动做惩罚。
所以解放十几年了,胆大的间谍还敢搞事儿。
大不了去劳改,等国党反攻回来,摇身一变,他们还是人上人。
而在工作相处中,赵凌成是个虽然边界感特别强,但是也非常有耐心的好上级。
李怀才跟他共事四年,一直觉得他人不但脾气不错,涵养够好。
但今天,他要见识赵凌成骨子里邪恶冷酷的一面了。
林衍怕外甥累着,搬来一把凳子,并给他件脏外套和一块油布罩身。
这一折腾,赵凌成不像搞军工的,反倒像个医生。
他跟李怀才平视,双眸被茶色射击眼镜衬托的幽暗如古井一般。
他先说:“因为被奴役了千年的老百姓要的不是特权,而是平等,而且共党从劳动者中来,他们也坚定的认为,劳动比酷刑更能改造一个人的思想。”
李怀才长发凌乱,语声戚戚:“总工,我也是被迫的,我可以劳改……”
赵凌成说:“但你怕是忘了,我母亲最擅长的就是刑讯逼供。”
抓起老虎钳,再抬李怀才的下巴:“你母亲,老云雀肯定还活着,人呢,在哪?”
纪律不允许刑讯逼供,但赵凌成可不会跟一个人渣讲纪律。
不打麻药的生拔牙不仅痛,还是要命的手段。
因为赵凌成拿的老虎钳上锈迹斑斑,从牙龈感染到脑膜,李怀才会发烧至死的。
他不像黄蝶和柳燕,亲手杀过人,他顶多就判个劳改。
他当然不想死,也一脸诚恳:“总工,我娘刚解放就死了,真的死了。”
当真正被拔牙的时候,人是吼不出声的。
因为血和分泌的口水会堵住咽喉。
随着叮咛咛的响声,一颗牙齿被丢进托盘。
李怀才猛吞血,痛的浑身哆嗦:“总工,我娘真的已经死了。”
太痛了,他躲着不想再拔,站在背后的林衍一肘子击上他的天灵盖。
赵凌成再拔一颗,转手丢掉,才又说:“如果今天我没能抓住你,那个后果我甚至不敢想象,但如果你确定加藤女士已死……李怀才,我也有辐射金属盒。”
老虎钳敲上他的门牙,再说:“性取向有异的你就李帅一个孩子,不是吗?”
李怀才两颗门牙已经被拔掉了,嘴角往外渗着血。
他因恐惧而出汗,黄豆大的汗粒顺着长发,骨碌碌的往下滚着。
他吞口水:“总工,我只想吓唬您,没想过伤害孩子。”
又说:“哪怕国党,也罪不及妻女无辜呀。”
赵凌成斜勾唇,无声冷笑,想到绑架妞妞他就已经该死了,还敢伤害?
他嗓音淡漠,无情:“弄死你儿子,我可不止是想想。”
林蕴曾经是军统别动队的老大,但后来她被加藤带来的毒品腐蚀,并架空了。
解放后毒品不好找,但辐射金属遍地都是。
而性错位,喜欢男人的李怀才就只有小帅帅一个孩子。
经过今天,尤其是此刻,他看出来了,作为曾经军统第一女特务的儿子,赵凌成是邪恶的,残忍的,他也肯定会杀帅帅。
而哪怕曾强,幡然醒悟时也会选择给儿子铺路。
李怀才为保全儿子,选择了交待母亲,他嗓音里满是痛苦:“是,我母亲还活着。”
林衍一把扯起他的长发,寒声问:“人呢,在哪?”
国军为什么会溃败,因为他们的情报部门到最后,是被日寇所掌握着的。
敌人就在指挥部,林衍他们就算以身殉国,又如何能救国?
老云雀,加藤还没死,那可太好了,林衍也必须找到她。
他只是民兵,不会牵涉到任何一个组织和人。
他要用国军老将的身份,去审判那个漏网的战争狂魔!
……
怕万一还有坏人,昨晚陈棉棉和妞妞紧急回了钢厂。
也一晚上没睡好,因为一批有一批的军人们,反复上门搞搜查。
她也被迫半夜爬起来了好几次,开门接受询问。
第二天她不免要晚起,妞妞也正睡得香呢,有人敲窗户:“主任,起床啦。”
好半天外面的人都不肯走,咣咣直敲,陈棉棉只好开门。
见曾风提着一嘟噜鲜羊肉,她生气了:“你有病吧,谁一大清早的吃羊肉?”
又说:“农场已经开始收麦子了吧,你为啥不去劳动?”
曾风大清早进城,动力是美味的羊肉串。
他赖笑:“就当早餐吃呗,调料饭店都给了,劳驾主任您,亲自烤吧。”
他馋羊肉串,馋的已经等不到下午了。
陈棉棉又问:“红旗公社是不是已经开始收山上的麦子了?”
山地日光充足,麦子熟的早,已经开始收了。
曾风一回忆,说:“有两三天了吧,好多孩子上山捡麦穗。”
他依旧搞不懂,就又问:“主任,咱们就一直好吃好喝的供着唐天佑?”
陈棉棉掏出几张百货票来:“赶中午买20根冰棍儿用来冰酒,再买点木炭,折些红柳枝,下午我给你们烤羊肉串吃。还有,不要再来打扰我了。”
曾风去办事了。
陈棉棉上食堂打个糜谷垛给妞妞啃,继续睡觉。
也是直到中午外面响起严老总的大嗓门,她才知道,昨晚赵凌成居然是在抓云雀。
严老总带着赵凌成,正是来找他媳妇孩子的。
到了客房门外就哐哐敲门:“小陈同志,你是不是生病啦,小陈?”
这个年代的人都不睡懒觉,陈棉棉一直不起床,严老总就以为她是生病了。
他又对赵凌成说:“太遗憾了,按政策,你们这个工种不能照相也登不了报,要不然哪有我们什么事,云雀是你抓的,功劳也该是你的才对。”
陈棉棉睡的头发像鸡窝,秒开门:“云雀,这么快就抓到了?”
严老总笑着说:“你也想不到吧,就是咱们这位细皮嫩肉的赵总工抓到的。”
又说:“那家伙运气不太好,逃跑的时候磕掉了大半的牙齿。”
赵凌成身上当然依旧干干净净,两只手尤其干净,呈用力搓洗过的粉红色。
就是夹克稍微有点脏,衬衫依然是雪白的。
而李怀才在被移交公安时,反复说他被赵凌成刑讯逼供过。
但不止公安们,严老总都选择相信赵凌成说的,他的牙齿全是自己磕掉的。
斯文如赵总工,他恐怕连打人都不会,更何谈严刑逼供?
看着妻子愣了三秒,赵凌成目光下挪。
他闺女抱着只比她的脸还大的,黄绿色的糜谷垛,嘴上全是馍渣渣。
被爸爸抱起来,小家伙撇嘴,声音低低:“苦。”
杂粮都有苦腥味的,成年人还好,但孩子舌苔敏感,吃不下。
妞妞因为饿而不得不啃糜谷垛,但也得告诉爸爸,好苦啊,她不想吃。
赵凌成回看严老总:“别烤全羊了,生羊肉吧,我带回基地。”
因为逮到云雀,市里准备奖他一只烤全羊。
但他打算要生羊肉并带回基地冻着,让妞妞慢慢吃。
还有件事,他又说:“那东西可不好排查,找到了不要妄动,立刻通知我。”
严老总说:“北疆的援兵今天就到,最多三天就能搜到东西。”
赵凌成忍不了女儿邋遢的,去给洗小脸蛋了。
陈棉棉边梳头边问严老总:“怎么回事,你们还要找啥呢?”
严老总呲牙:“埋在铁路上的炸弹。”
……
李怀才在凉州下车后,看到的就全是军人。
找了个厕所假扮孕妇,他逃过军人的检查,并搭顺风车到掖城。
而他所假扮的那位‘马老师’的丈夫是他原来的邻居,所以他了解那家的情况。
他假冒‘马老师’给邻居拍电报,让对方来接自己。
但他邻居被抽调到铁路换枕木去了,所以他知道的,会是陌生人去接他。
在掖城待的半天中,他悄悄在铁路沿线埋了三枚炸弹。
它有可能被铁路工人踩爆,也可能是护卫氢弹的军警,但肯定会被踩爆。
因为等十号那天,铁路沿线会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总有人踩到。
届时他已经劫持到妞妞了,他也相信,赵凌成肯定会亲自开车送他出西北。
那几枚炸. 弹则会帮赵凌成引开公路盘查。
几十万军人护送的氢弹,他知道自己碰不到它,他也只盯着妞妞。
严老总怕孩子听到,放低声音跟陈棉棉讲:“小妞可是天才,你一定要照看好。”
陈棉棉打个寒颤说:“普查一下枪支吧,基层好多枪都是坏的。”
女配的好枪法她全继承了,有人绑架她闺女,她也会对着脑袋轰枪。
西北也遍地是土枪,武器很容易拿到。
但是因为和平太久,大多数枪都坏掉了,开不了火。
吴菁菁的那杆枪就是,连枪栓都没有,顶多也只能是扛着砸砸人。
政府应该集中起来修理,并换一批好枪给基层。
严老总爽快答应,转身要走,又说:“等我去给你们搞只嫩嫩的小肥羊。”
妞妞已经被爸爸洗干净,换上干净衣服了。
正在给她爸爸指窗户:“蚂蚁,来了,又jiu啦,32ji。”
妈妈睡大觉,她无聊,就在数窗户上经过的蚂蚁。
普通孩子看到蚂蚁只会看看,但妞妞天生对数字敏感,她会去数蚂蚁玩儿。
院子里有吃手的脏小孩在朝妞妞招手,看样子是想约她出去玩。
赵凌成拿目光凶人家的小孩子,再回看他闺女,眼神就像欣赏一件艺术品。
西北的孩子都有红二团,但他闺女没有。
她的皮肤还像刚出生时一样白白嫩嫩,眼睛又黑又圆,像两颗大葡萄。
唯一点不好,最近伙食不好饿瘦了,有小下巴了,肚肚上都没有小肉肉了。
等妻子洗完脸刷完牙来涂化妆品,赵凌成立刻又说:“老云雀还活着。”
陈棉棉记得他提过,那是一个日本女人。
她忙问:“人呢,回日本啦?”
赵凌成摇头:“据李怀才说因为身体不好不敢偷渡出境,在乡下跟个农民结婚了。”
曾经风光的军统女特工嫁老农民,听起来有点唏嘘。
但跟吃枪子的黄蝶柳艳,和被炸到尸骨无存的林蕴相比,她岂不是算善终了?
陈棉棉再问:“报公安了吧,抓她?”
赵凌成意味深长:“过段时间吧,我带你和妞妞上申城,咱们旅游,抓云雀。”
放眼全国,他最不信任的就是申城公安了。
因为李怀才是偷了一张列车员的证件,就大摇大摆的,提着炸药上的火车。
赵凌成几乎拔光了他的牙,他也马上会因感染而高烧并凄惨死去。
老云雀也该被那样对待,因为要不是她抢了林蕴的岗位,国军不会牺牲那么多的。
唯一叫赵凌成心不甘的就是唐军座了。
他踩着林蕴爬上高位,还眼看一生大权在握,要安稳到死,也太不公平了。
陈棉棉没想到李怀才不但被抓,而且已经全盘招供了。
她有点怀疑,一想,也问:“你没打他,没有刑讯逼供吧?"
赵凌成没把那只小云雀打死,但望着妻子的眼神,他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满是诚恳:“没有。”
……
在赵凌成看来,曾风就是个该被驴日的。
他也早就看清了,曾风只会被陈棉棉玩弄于股掌间。
阴魂不散的他提着冰棍和红柳枝回来了,羊肉也已经切成易烤的小块了。
他语声谄媚:“主任,该出发啦?”
再摇车钥匙:“您的专车已到达,请移步上车吧?”
妞妞不喜欢外面那些总是喜欢吃手指的小孩,但是很喜欢曾风:“xuxu!”
因为闺女给面子,赵凌成可算对他点了点头:“进来吧。”
但一听他和陈棉棉讨论的事情,赵凌成又皱眉头了。
不像基地有苏联援助的冷柜,泉城没有冰柜的。
国营商店售卖的五0四冰棍,还是商店每天从玉城专门拉过来的。
但把冰棍和葡萄酒用棉被捂到一起降温,以达到适口状态,只为给唐天佑喝?
陈棉棉当然会烤羊肉串,她曾经是烤瞎瞎高手。
但赵凌成蹲守五天抓到间谍,奖励也就一只烤全羊,他唐天佑凭啥吃羊肉串?
国营饭店每天有权限杀一只羊,所以是鲜羊肉。
妞妞已经吃了几个月的腌缸肉了,本能的馋又鲜又嫩的羊肉。
她都只差吃小手了,流口水:“youyou,吃。”
赵凌成自作主张:“不许给唐天佑吃肉,留下来,烤给妞妞吃。”
而从一开始,陈棉棉不让曾风把送酒的事告诉林衍,就是因为怕这舅甥不同意。
不过那时她也没把握,就一定能搞定唐天佑。
但现在她已经了解对方,也有把握了。
她伸三根手指:“最多三天,我就能让唐天佑心甘情愿,戴着镣铐去捡麦穗。”
正好马骥带着警卫来找,赵凌成松开了装羊肉的脸盆。
曾风也赶紧端肉出门,躲远,他没啥野心,只想吃顿烤肉。
但唐天佑在北疆时见人就打,才来泉城几天,他肯戴着镣铐去劳动?
赵凌成不相信,他觉得不可能。
说回正事,马骥来找他,是因为李怀才已经移交到公安部门了。
事情也已传到首都,引起轩然大波不说,好多人电话找赵凌成。
马骥替总工开心,翻开笔记本说:“管秘书你认识吧,说副统帅要问话。”
又说:“祁司令和老军长,还有几位老领导,听说你在钢厂,电话全追过来了。”
赵凌成问:“兵团的祁司令是不是明天就到?”
马骥说:“他电话问我,咱的小天才是不是快过生日了,他好准备礼物。”
钢厂家属多,孩子也多,全是穿开裆裤的小崽。
差点脚踩到一个,赵凌成连忙掸裤子,他是一看到脏小孩子就反感的。
兵团司令就是祁嘉礼,他马上要来。
到时候赵凌成得劝一劝,他可不能再四处乱张扬妞妞了。
因为直到云雀落地西北,赵凌成才察觉他的真实意图,后果他都不敢深想的。
他这辈子都没可能升职,对领导的电话也淡淡的,敷衍几句就全挂了。
然后他对马骥说:“开车送我去民兵队。”
真能策反唐天佑可是大功一件。
他得去看看,他媳妇是不是真能的能做到。
……
陈棉棉此刻在民兵队的大灶上,正在烤羊肉串。
羊肉串分大小的,大的得用馕坑来煨,慢煨到绵软,吃其肉香。
但最好吃的其实是小串,一丁丁肉,炭火猛烤到外焦里嫩,只要洒点盐巴就已经香的不得了。
要再搞点孜然花椒和辣椒面儿,就是传说中的一口鲜了。
先烤不放辣椒的,陈棉棉递给妞妞:“先吹吹再吃,小心烫烫。”
妞妞还是乳牙,没法把肉从签子上啃下来,还得曾叔叔压着她的头帮助她撸串儿。
看孩子大口咀嚼,曾风直吞口水:“好吃吗?”
他也悄悄烤过几串,但把肉烤的黑乎乎,嚼都嚼不动。
可陈棉棉有经验,烤的外面滋滋响,妞妞一嚼,嘴角往外溢油。
孩子忠恳评价:“qiu香qiu香的,妈妈,qiuqiu!”
臭是因为灶房后面就是大粪堆,几个民兵正出粪呢,味儿直往屋子里窜。
林衍这会儿也不在,他是抓到云雀的人,去市局录口供了。
几个负责出粪的民兵闻到香味,全凑到厨房门口了:“曾同志,哪里来的羊肉啊。”
曾风接过几串肉,刚想驱赶民兵,陈棉棉却说:“先给他们吃。”
曾风说:“给他们吃了,咱们拿啥腐蚀唐天佑?”
陈棉棉命令:“一人分一串,马上!”
总共两斤肉,能烤好多串的。
陈棉棉只要勾唐天佑的魂,可不打算喂饱他。
她自己拿了两串洒辣椒的,再给妞妞两串只有盐巴的,娘儿俩先吃过瘾了再说。
洋气的葡萄酒配土气的羊肉串,确定能好吃?
但其实就是特别好吃,曾风一口肉一口酒,吃到眉飞色舞。
他捏着一把肉串,提着酒要给唐天佑送去,陈棉棉却说:“曾风同志,忘了吗?”
曾风指个民兵:“来,过来捣我一拳,捣眼睛,重一点。”
因为是苦肉计,他去之前必须先挨打。
而事实证明,劳动人民所喜爱的美食,就能腐蚀从资产阶级而来的大少爷。
而且曾风是申城人,不能吃辣,唐天佑却是无辣不欢。
他贴脸在铁栏里,一大口过去撸掉了所有的肉,嚼的冒油:“斡,好美味。”
又说:“辣椒有点少喔,下回记得多洒点。”
曾风递酒:“兄弟,喝一口。”
唐天佑一口酒抿到嘴里,反复回味:“斡,好酒配好肉。”
饿了几个月后偷吃到的美食,他甩头,爽感从骨头缝里往外溢。
他还异想天开:“曾哥,以后回湾岛你可以开个烤羊肉店,我会天天光顾的。”
曾风是有机会登岛,武统湾湾的。
让他去岛上开烤羊肉店,唐天佑想得美。
他亮出刚刚被打青的脸:“我可全都是为了你呀。”
这回是陈棉棉允许了的,见唐天佑竖眉头,他又说:“这肉可是陈棉棉留给她女儿吃的,但是为了你,我挨了一顿打,还是悄悄偷过来给你吃了。”
从小孩手里偷肉有点不道德,唐天佑还算有良心:“那个小孩咱们要一起带走,她不应该生活在这种鬼地方,她要去回对岸,我会把她当成公主抚养的。”
曾风冷笑,心说他干闺女可是小天才,以后登月就指望她呢。
当公主,当女王妞妞都不去湾湾。
他假装要走,但又说:“我得去劳动了,等两个月吧,攒到肉票了我再来见你。”
唐天佑在对岸也不是天天泡妞喝酒,偶尔放纵一次。
而且已经吃了几个月的杂粮了,他也受不了,想天天都能有肉吃。
关于用劳动换食物这个他知道,在北疆就是,有些劳改犯表现好,干的农活多就能得到奖励的肉,但当时唐天佑肚子里还有油水,也傲气,就不肯劳动。
哐的砸门,他先说:“我不可能配合□□,在国际上公开谴责我父亲的。”
但立刻又趴过来问:“用什么劳动可以换到羊肉吃?”
曾风却说:“你们湾岛的肉应该比这个美味吧,你真觉得我们的羊肉串好吃?”
唐天佑冷笑:“老美援助的僵尸肉年龄比我还大,你说呢?”
真以为对岸的人日子就过得很好?
他们军队吃的肉还是二战时期老美储备的冷冻肉,还得祈求对方的施舍。
曾风手扒门框:“兄弟,你要真的想劳动,机会多得是。”
唐天佑再砸的门哐哐响:“我不可能低头,也只为兄弟义气,你懂吧?”
曾风可太懂了,当他发现自己被骗,头一个要杀的就是他。
……
陈棉棉也嫌臭,吃完烤肉就带着妞妞出民兵了。
被臭味熏了半天,一出来妞妞就大口呼吸:“啊,吁,啊吁!”
回头看一眼远处,立刻跌跌撞撞跑过去:“爸爸!”
为什么李怀才确定只要逮到妞妞,赵凌成就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因为人们要是放弃了父母亲人或者爱人,也许会痛苦,但是可以放弃的。
孩子不能,那软软一点小闺女,跟鹅毛一样轻,但她也是赵凌成愿意放弃成为国际名校客座教授和百万美金的年薪,甚至母亲的遗产,而在戈壁滩奋斗的意义。
他来,曾风也从民兵队小楼的前大门出来了。
他其实也深受打击,因为他以为对岸的人日子过得特别好。
没想到他们连肉都是从老美那儿乞讨的,还是放了几十年的僵尸肉。
陈棉棉只看他的脸色就了然了:“他答应劳改了吧?”
曾风怔怔点头:“他想换点肉吃。”
又问:“那我就带着他去捡麦穗,而且是戴着镣铐?”
陈棉棉反问:“右. 派和反革命不都是戴着枷锁劳动的,他凭啥不行?”
又说:“就带他去红旗公社的山上捡麦穗,记得带枪,他要敢乱伤人或者真的杀了人,曾风,咱们俩带林衍的仕途可就全完蛋了,所以你一定要警惕。”
曾风简直郁闷:“明明你枪法更好,你才该跟着他。”
陈棉棉手指脑袋:“要不是你领导我足智多谋,就你,能让他去劳动吗?”
又说:“现在有车了,过两天我就去看你们,有事随时打电报。”
当领导的就该运筹帷幄,她得回家休息了,脏活累活,全甩给曾风。
外面终归不如家里,因为赵凌成的床上奢侈的铺着三层羊绒床垫。
那张大床的舒适感就不说招待所,宾馆的弹簧床都比不上。
而今天,在确定人已经被抓捕后,基地的军人们就要回单位继续工作了。
陈棉棉也正好搭个马骥开的便车,就不用坐慢吞吞的火车了。
上了车,赵凌成先说:“祁老说,明天会带一个蛋糕过来,给望舒庆祝生日。”
其实妞妞的生日还没到,但祁嘉礼也记得孩子还没吃过蛋糕。
顿了片刻又说:“这几天老爷子过寿,有人提议接你和妞妞去,我拒绝了,目前只有军用飞机,而且特别颠簸,主要是还特别臭,我怕妞妞会难受。”
赵军已经退休了,往年的生日其实也都冷冷清清。
在职的大领导们,就比如曾司令,有问题,为难的时候当然会虚心上门请教。
但一般情况下都会保持距离,毕竟谁也不知道赵凌成会不会出事。
人情冷暖嘛,他等于是独自一人逮到的间谍。
谁要打着革命的旗号挖他的过去,经过这回,也得掂量着点了。
但他做的不仅是该做的,而且是必须做的。
因为他已经把女儿带到了这个世界上,就该为她排除一切危险。
但陈棉棉做的大多数事情,都超乎了她人的工作范畴。
就好比,让一个从小众星捧月,高高在上,又处于年轻气盛期的高官家少爷主动去劳改,赵凌成以为她做不到,才把工作推了出去,但才几天功夫她就又搞定了。
陈棉棉帮林衍解决了一个难题,叫他不必再天天挨骂。
而且他是两头挨骂,因为部队给了市里压力,市领导要骂他。
回到民兵队唐天佑还要肆意辱骂,林衍就得两头受气。
他们不能直接回基地,还得上趟附近的牧场。
因为严老总亲自去挑羊,宰羊了,他们得把肥羊带回去吃。
到了牧场,马骥下车拉羊去了。
赵凌成就说:“唐天佑的事我会跟舅舅讲,叫他感谢你的。”
陈棉棉讲的很公允,她说:“唐天佑其实被教育的不错的,他讲义气,看到朋友挨打就愿意挺身而出,帮朋友去劳动,而且他来大陆,也是想来搞解放。”
赵凌成知道,不带情感,他也能理性分析:“他生长在精英阶层,不懂劳动人民的苦难,也拿劳动人民当成可以随意碾杀的小虫子,但他也不愿意一直对着老美下跪,就想返回大陆,他是个真正的军人,精英阶层的军人。”
湾岛个弹丸之地,兵工厂都没地方建,所以有志的国军都想再打回来。
而本来在赵凌成的想象中,唐天佑应该跟他爸一样阴暗猥琐,还卑鄙。
他看到妻子的笑容里有欣赏,心里还暗暗吃醋,但也不得不承认,在确定大陆的导弹技术已经成熟的情况下唐天佑还敢驾驶侦察机前来,他的勇敢是够的。
并且他愿意为了曾风去劳改,虽然天真,但也义气。
赵凌成有点搞不懂,因为他确定唐军座就是个卑鄙小人。
可是他怎么会把儿子教育成一个爱国的,且勇敢的,敢于上战场的军人的?
就在他疑惑时,妻子于他耳边轻声说:“有没有可能,他是你的亲弟弟?”
不等赵凌成否认,立刻又说:“曾强那么热爱权力的人,当发现自己翻身无望的时候,做的最后一件事是给儿子铺路,叫曾风以后能平步青云,可唐天佑被他爸培养成了敢死队式的飞行员,只要老美给东西,他将是空投核弹的那个人。”
妞妞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但她抽出兜里的小手绢,就去帮爸爸擦眼睛:“乖乖喔,爸爸不哭。”
陈棉棉始终觉得,一个亲生父亲,不会让儿子背负起屠杀数十万生灵的罪恶。
但投掷核弹的那个人,就是要亲手谋杀十万生灵的,是屠夫,也是刽子手。
所以她有种假想,有没有可能,唐天佑是赵凌成的亲弟弟?
但赵凌成立刻否定,他说:“据说唐军座请老美的专家做过血型比对,确定唐天佑是他的儿子,毕竟你懂得,当时林女士……”
军统别动队,全称特别行动队,是专门办大案的。
林蕴当时就是大队长,而且女特务的私生活难免精彩。
唐天佑可是唐军座抢着认走,从此捧在掌心的。
他也就唐天佑一个儿子,为了唐天佑还不惜暴露云雀。
那就必定是亲生的,赵凌成也不需要那个小狗杂种一样暴躁无脑的弟弟,他拒绝。
他握上妻子的手:“不要再探寻往事了,我有你和妞妞就够了。”
他都在外面跑了一个星期了,回家当然还想干点啥,就又要阴阳怪气:“你也只要不敷衍我就好。”
妞妞听不懂,但是撇嘴看妈妈:“哄他呀,哄爸爸啦。”
连孩子都以为她爸爸是受委屈的一方。
但其实呢,赵凌成就是个蛇精病,他要的,陈棉棉满足不了。
……
劳动确实可以改变人,包括唐天佑。
陈棉棉总还是觉得,他很有可能是赵凌成的亲弟弟。
但当然只能是猜测,没法证明。
他也确实讲义气,为了好哥哥曾风不挨打,去捡麦穗赚肉吃了。
那件事太过夸张,林衍还专门给赵凌成拍来电报通知,当然又是惹赵凌成生气。
因为他在电报里说,天佑果然是个好孩子,已经有了巨大的转变。
但其实让唐天佑去劳动,就意味着随时可能发生意外。
不过只要有意外,就好比治病,陈棉棉就可以对症下药,改造他。
那不,她刚回基地休息了两天,曾风拍来电报:唐天佑被打,凶手是几个八旬老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