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太阳

唐天佑去的红旗公社就是女配娘家。

公社超过八十岁的老太太只有一个, 老地主他娘。

但她是泉城脚最小的女人,两只脚只有火柴盒大,也早不下炕了。

但难道说,她把身高一米八的精壮小伙唐天佑给揍啦?

不过它从侧面反应了一个问题, 就是唐天佑也不是见人就打的。

一个老太太, 他要认真打, 能打不过?

他只是懒得打老太太罢了。

而只要他不滥杀无辜, 他也就还有得救。

陈棉棉是在经过警卫科门口时收到的电报,曾风人应该还在邮局。

她忙对警卫说:“快,拍我封电报给曾风同志, 这样写——进城找严老总借肉票借酒, 务必要唐天佑吃好喝好,帮他挨打替他忍辱,将来功劳, 咱俩对半开。”

又说:“再发一封给钢厂严老总, 就说我要借些东西。”

……

且不说唐天佑怎么挨的打。

但好酒好肉必须供, 那是他劳动的动力。

矛盾就让先累积着, 等到临界点了陈棉棉再出面。

作为领导, 她不能追着下属给擦屁股, 而是要在关键时刻出面,力挽狂澜。

警卫边发电报边问:“嫂子, 您家这个月的电报费超标了吧?”

基地军人有电报补贴,但一个月就5毛钱。

陈棉棉只今天发的电报, 金额就已经超补贴, 得掏钱了。

她想到什么,掏出只红皮小本本来:“对了,据说这个可以免电报费。”

警卫接过去一看, 惊了:“你现在是隶属部委的干事啦?”

本子封面上有[国家计划委员会]的字样,内页有写:陈棉棉,12级干事。

陈棉棉自谦:“只是个小干事。”

警卫了解体制的,说:“但您的起点就是部委,以后就能当大领导。”

是的,陈棉棉终于被提干了,而且起步就是部委。

总革委隶属计划委会管,但她原来只是临时工,可是突然间就被火箭提拔了。

她一月会有12元工资和相应的粮票,也将由计委直邮。

两年苦干没动静,却猛得一步到位进了部委,其实是赵凌成抓了云雀的影响力。

他的政治污点被他亲手抹除,陈棉棉的提干,上面也就没人能卡了。

以后她不但能免费拍电报,还能免费住旅馆呢。

出了警卫室,她转身进了幼儿园。

一路从各个班级的窗户,悄悄踮起脚往里看。

但咯吱一声,院长室的门开了。

妞妞像只猫咪一样溜出来,抱上她的大腿:“妈妈。”

院长随后出来,陈棉棉笑问:“院长您觉得赵望舒怎么样,能上学吗?”

因为接下来她的工作会比较忙碌,不想带着妞妞奔波,今早她就把妞妞送到幼儿园,让小家伙感受一下氛围,也让院长评估一下,看孩子是否能入学。

院长是新调来的,也还年轻,才二十八岁。

她先说:“赵望舒的知识水平能达到小学三年级,我还是头回见。”

又说:“但她性格比较内向,这是个缺点。”

陈棉棉说:“她确实不喜欢交朋友,所以我想她更外向点。”

院长点头:“因为内向,她更喜欢读书识字,不爱交朋友。如果想锻炼她你就送来,初期她肯定不适应,但她天性乖巧,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大哭大闹,干扰别的小朋友和老师。”

妞妞还是小乳牙,因为她爸的唠叨,妈妈每天都给刷牙,牙可白了。

糯米般的牙齿紧咬唇,她的小身体在颤抖,簌簌的。

看得出来,待了一天,她并不喜欢幼儿园。

陈棉棉抱她上婴儿车,就对园长说:“先不上了吧,她还太小了,我亲自带着。”

她希望妞妞能像她一样,高情商会社交,也想锻炼一下孩子。

但从园长说话的口吻来看,哪怕是军工基地这种单位的教育,都还是一刀切。

孩子进了幼儿园也只有一个考核标准,够乖,可乖不就等于委屈自己吗?

别妞妞的情商没锻炼起来,反而被憋出心理方面的疾病呢?

望着虽然不说话,但是簌簌的发抖的女儿,陈棉棉估计强硬送幼儿园,她也不会闹的。

她也会很乖,因为妞妞一直都是个乖孩子,但她想好了,还是先自己带吧。

她不能因为妞妞乖,就去委屈她。

听说暂时还不需要上学,妞妞乐的双手拍车框,嘴里哼哼:“mua mua mua!”

想到什么,她又回头看妈妈:“爸爸,fei来啦?”

抓完云雀后她爸只在家待到半夜就又去排地雷了,还没回来呢。

陈棉棉说:“虽然爸爸不在,但妞妞今天可以吃羊肋排和开花大馒头喔。”

妞妞虽然内向,但她其实什么都知道:“姜奶奶,不jiu啦!”

陈棉棉说:“她今天结婚,你会多个爷爷喔。”

妞妞数手指:“jiao望xu,有好多爷爷。”

据赵凌成说那李怀才是gay,姜霞自己回忆,也说俩人总共就睡过两次。

Gay倒没什么,但他当间谍又骗女人子宫,简直可恶。

姜霞也可算死心,寡了好几年了,终于答应后勤那个,上泉城扯证结婚去了。

以后她还能待在基地,妞妞也会有稳定的馒头吃。

经过后厨,陈棉棉要了两根冰冻的羊肋排,回家点煤球,小火慢炖着。

妞妞最近正在重看《珊瑚岛上的死光》,她喜欢自己看,依偎在妈妈身边,不认识的字就会问妈妈。

陈棉棉铺开信纸给总革委写信,又是一项新的工作任务。

她准备给西北申请一批葡萄树苗和瓜种。

而这项工作过几年其实也会有人干的,因为戈壁滩最适宜种的就是葡萄和瓜果。

但原本要人工改造的水利会提前完工,瓜果也就能提前上马。

趁着大西北知青多赶紧搞,再过几年,妞妞就能实现葡萄和各种瓜果的自由了。

不怪妞妞说她爷爷多,她的爷爷确实多。

今天是6月11号,她其中一个爷爷,祁嘉礼刚在片戈壁滩下车。

不远处就是铁轨,沿路隔三米就有一个军人,看到司令下车,全都抬手敬礼。

他边敬礼边走向不远处的吉普车,车旁,一个军人对着后视镜在刮胡须。

祁嘉礼说:“怪不得你爷爷总爱骂你,你也太在意形象了。”

又说:“一个放羊娃,要是原来的我,是不会允许你冒险去救他的,但是谢谢你,成功挽救了一条人命。”

……

氢弹马上就要来,还有闲心刮胡子的也只有赵凌成,他回头,立正敬礼:“祁司令。”

六十岁还年轻,正是闯的时候,祁嘉礼军装着身,一派威严。

俩人说话间,随着隐隐一声鸣笛,一列车头全黑的火车出现在遥远的地平线上。

它也正是从申城一路运送氢弹,前往罗布泊的专列。

它比原计划晚了一天,因为有个刚入伍的,原来是放羊娃的小伙踩中了地雷。

幸好他的班长是个去过朝鲜的老兵,听到咔嗒一声觉得不对,刨了两把发现有雷,就赶紧上报情况了。

西北紧急调不到地雷专家,但是赵凌成懂得拆雷,就过来帮忙排雷了。

为一个刚从放羊娃变成小兵的人而让军工专家冒险,值得吗?

要是原来的赵凌成,也会觉得不值得。

但现在他已经懂了,他原来其实和唐天佑一样狭隘,只是不自知而已。

人人平等,也该包括放羊娃。

祁嘉礼看着列车远远驶来,喉头哽噎,又说:“研发氢弹的专家据说已经遭受了辐射了,谁是最可爱的人,是他们,也是你们。他们就在车上,打个招呼吧。”

需要排雷的路段氢弹专家们知道,也肯定要看看。

同为军工人,他们分散于全国各地,哪怕认识,见面的机会也很少,彼此能看一眼都算奢侈。

赵凌成赶忙把衬衫换掉,让自己显得不那么邋遢,以注目礼望着那列全黑的列车逐渐驶来,并从眼前经过,他在敬礼,祁嘉礼腰板格外挺直,也在敬礼。

整节列车除了驾驶室外全蒙着黑帘子。

但经过时有人撩了道缝隙在看窗外,那就是研发氢弹的专家们了。

列车驶过,列队的军人们集体扭头,以注目视送列车继续前行,一路向西。

跨越四千公里,无数军人持枪护卫,只为氢 弹安全到达罗布泊。

终于,火车走远了。

祁嘉礼掏手绢揩眼眶,又说:“肯定会成功的。”

就在上个月,老美的总统还在公开讲话里说,大陆人永远不可能造出氢弹。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不然老美就要把南海当它家客厅了。

赵凌成跟妞妞一样属于天性内敛,不喜欢凡事大鸣大放的性格,就没有吭声。

祁嘉礼再说:“17号,你把望舒也带来,提前给她过生日吧。”

又说:“我早说过,只有小陈能策反唐天佑,你还不信。”

赵凌成原来坚定认为唐天佑不可能被策反,但现在也有点相信了。

不提那个,他有件重要的事要跟祁嘉礼聊,那就是,大家不能再四处宣扬妞妞了,因为那会给她带来麻烦的。

说完,还有一件事,他问:“我托您带的东西……”

祁嘉礼示意勤务兵拿东西,笑着说:“看我这脑子,买是买了,但是忘了给你。”

赵凌成这趟是独自来的,需要开五个小时的车才能回家。

接过东西跳上车,到基地已经是晚上十点了,但他先不回家,还是去澡堂捯饬自己。

而等他开门进屋时,陈棉棉和妞妞俩都已经入甜甜的梦乡了。

他进家门,打开包,从中取出一大一小两双女鞋来。

那是他托祁嘉礼去申城办事时,在著名的蓝苹皮鞋店专门去买的名牌皮鞋。

他先放到了餐桌上,但想了想又放到了鞋架上。

蓝苹皮鞋据说是副统帅夫人的最爱,妞妞和她妈现在也一人有一双了。

赵凌成明天一早还得去加班,估计又得四五天才能又回家。

放鞋架上会是妞妞先发现,让她给她妈妈惊喜吧。

他回到卧室,倒吓了陈棉棉一跳,但她也立刻环了过来,柔声问:“想不想要?”

赵凌成没说话,只撬开妻子的唇瓣,咂她唇齿间的甘甜。

他现在很有些技巧,她也不再是伪装的,而是真正意义上会被他调动情绪。

而当她真正觉得好时是会主动要求的,所以一回结束,她居然说:“时间还早,要不一会儿,嗯?”

那种事还是很有必要的,做一回心情愉悦。

陈棉棉被折腾醒了,又睡过一觉不困嘛,就觉得可以再来一次。

但赵凌成整天挖空心思,还床上卖力,需求当然就比别的男性要多得多。

他环过妻子,说:“你前段时间说准备搬到泉城去,我考虑过了,虽然进出基地比较麻烦,我回家也不多,你搬过去上班会更容易,但是小陈,在家务方面我和你的付出一样多,那我就有权要求你辛苦一点,但是住在基地,这个也是我的决定,我不希望你反驳,因为……你们必须住在基地。”

陈棉棉确实考虑过要不要搬到泉城,但其实因为怕有间谍,已经打消念头了。

虽然来回跑辛苦,但相比之下基地更安全嘛。

但她比较烦一点,她说:“赵总工,别总拿家务说事,我现在有工资的,我可以雇保姆。”

爱干家务是优点,但总拿出来摆功就讨厌了。

赵凌成语气酸溜溜的,却说:“你都不需要雇保姆吧,曾风就愿意上门帮你搞家务。”

再说:“姜瑶调到东风基地了,但瞒着曾风呢,你应该知道的。”

姜瑶和曾风就算是正式分手了。

赵凌成最担心的是,如果妻子住到泉城,以曾风的赖皮,肯定天天上门。

他当然知道,他媳妇瞧不上那个驴日的。

可据说林蕴曾经也很瞧不起唐军座,但那家伙手段卑鄙,就给骗上手了。

而以赵凌成的见地,男人或者智商不如女性,但在贪权贪色方面,至少有一点,比女性更无道德感,也更无下限。

他怕曾风有一天会为了夺权而害他媳妇,就想她待在自己的领地范围中。

可是陈棉棉又不知道他的小心思,还觉得他吃醋吃的莫名其妙,就说:“不聊了,睡觉。”

又说:“我不会搬去城里的,你也别疑神疑鬼了。”

不过两句话,怎么又把媳妇惹生气了?

但赵凌成这回必须先妥协,因为他还没过瘾呢,得再来一回。

而且只要留人的目的达到,别的就都没所谓了。

他去搂妻子又被甩开,只好语声幽怨的说:“但是明天起,我又得去加班了。”

顿了顿又说:“我去排雷,差点被炸掉一条胳膊呢。”

她果然转身了,柔软的双臂环了过来。

赵凌成于黑暗中勾唇,哪怕不爱,敷衍,但她毕竟是女性,天性心软,她会怜悯他。

……

6月17号这天基地放假,并且大部分人去了东风基地。

赵凌成专门申请的吉普车,他亲自驾驶,说的是要送陈棉棉去红旗农场。

她也必须去了,因为曾风又连拍好几封电报,催她赶紧去解决问题。

赵凌成催着她和妞妞俩早起,才七点就从基地出发了。

但一路快车,却是顺着五七干校的公路,把车直接开到红旗渠后方的山丘上了。

本来她还疑惑为啥呢,一看外面的情况,大概猜到原因了。

祁嘉礼把农场一帮本该收麦子的老头们全带了来,正盘腿坐着闲聊呢。

陈棉棉暗猜,他们在这儿,应该跟氢弹有关。

她把妞妞放下车,孩子抱个馒头,朝老头们跑去:“爷爷。”

她不认识祁嘉礼了,而是靠向其中头发最长也最邋遢的江老,要对方来抱抱她。

闻一闻,老爷爷身上的炕味和汗味,她熟悉,也喜欢。

祁嘉礼伸手把妞妞拉过去,却是笑问:“赵望舒,你看天上有几个太阳呀?”

妞妞竖手指:“太阳,恒星,ji有一个。”

祁嘉礼抱起孩子,还得肘着赵凌成才能站起来,他笑着说:“不,马上就会有两个了。”

妞妞捧着馒头摇头:“呜~,不会,ji有一个,太阳。”

她从小就知道,太阳是恒星,太阳系里就只有一颗,地球是绕着它在运转的。

因为江老最瘦最矮,她把馒头捧过去:“爷爷,吃馒头,长高高。”

孩子的可爱就在于,她是认真的,也因为认真才叫人由心的暖。

一群老头看矮小的江老:“快吃吧,吃了好长高。”

江老接过馒头:“爷爷吃,爷爷长高高。”

说话间地面突然抖动,妞妞也脱口而出说:“boom。”

她听到一种熟悉的鸣叫声,而她从小就知道,那鸣叫意味着要放炮了,所以才会说boom。

祁嘉礼回看赵凌成:“像是地震了,应该是爆了吧,是它吧?”

氢弹试射距离泉城有六七百公里,声音传播不了那么远,蘑菇云也是。

但赵凌成带着望远镜的,而在他调整并看的时候,氢弹已经是蘑菇云状态了。

他把望远镜递给祁嘉礼,压抑着激动说:“成功了!”

顿时所有老头一片惊呼,齐看西方:“这就成功了,已经成功了?”

6月17日早晨,这是八点半左右,氢弹试射成功。

军工基地的军人们专程前往东风基地,也是为了在至高点目睹这一刻。

人类历史上绝无仅有的大杀器,这就成功引爆了。

那只是在刹那间,祁嘉礼因为要调整望远镜而没有看到。

但妞妞看到了,在比太阳更高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颗比太阳略小,但是和它一样亮的小太阳。

孩子惊呼:“妈妈,看,太阳生,生娃娃啦!”

本来一帮老头就特别激动,这一听,全笑了起来:“对,咱的太阳生娃娃了。”

祁嘉礼放下望远镜,笑着说:“太阳生了个像赵望舒一样的小娃娃,也跟赵望舒一样优秀!”

一大清早的,山上风大,陈棉棉穿的裙子,冻的真打哆嗦。

她更多的觉得是不可思议,在如此落后的年代。

在比军工基地更艰苦也更严格核基地,有一帮人就能造出一颗小太阳来?

刹那间它就消失了,可她真的看到了,就跟太阳一样亮。

不敢想,如果它爆在城市的上空,该有多可怕。

当然,也是因为这些年核武方面的突飞猛进,才会有将来,她上辈子的安稳生活。

而被下放的老头们,各个其实都有自身的问题的。

祁嘉礼笑了片刻,看江老:“江华,你不是也认为咱们永远搞不出氢弹来吗,现在呢,你怎么看?”

不像原子弹还借鉴了西方的技术,氢弹是纯本土人自己搞出来的。

江老原来是投降派,觉得为了保民生应该向老美低头。

他还天天往上写信,建议国家终止研发核武器,拿钱交会费,好加入联合国。

也就是说不但投降,还要交保护费,当老美的小弟。

而今天,氢弹那堪比太阳耀眼的一幕闪过,也是在打他的脸。

江老捧着妞妞给的馒头,其实比别人还要激动,他说:“咱们从此,可就能上牌桌了。”

本来想当小弟老美都不收,但现在老钟人,另立山头了。

国际局势的大牌桌上,老钟人自此,就拥有别人不可撼动的固定席位了。

那就是刚才那第二颗太阳的威力!

河西沿途好多人目睹列车经过,也都猜到情况了。

不远处的泉城,已经有人拿出鞭炮来放,来庆祝试射成功。

到了明天,举国上下都会共同庆祝。

祁嘉礼难得从北疆回来,还要去趟他的第二故乡,红旗农场。

他要抱妞妞坐他自己的车,也要陈棉棉同车,而江老他们坐的,则是一辆大卡车。

一上车祁嘉礼就问陈棉棉:“老头们说,你总给他们送奶粉?”

陈棉棉解释说:“凌成有补贴的奶粉票,代奶粉嘛,妞妞不吃,我就送人了。”

祁嘉礼说了声谢谢,再说:“江华是外交世家,他又精通古文化,翻译古诗词尤其独竖一帜,将来组织肯定还要提拔,但现在,不要心疼,好好使唤,洗他骨子里的奴性。”

江老矮矮小小还有一手厨艺,但居然出身外交世家?

陈棉棉没吭气,她怕以后江老提干回到首都了,要打击报复她呢?

不过江老确实挺奴性的,农场来红小兵,他就会嬉皮笑脸的巴结,只为少挨打。

但祁嘉礼最痛恨里骨子有奴性,以及思想倾西方的人,也就觉得江老还需要继续改造。

他又说:“北疆的化肥厂,我正在督促提高升产,明年化肥只多不少,但是小陈啊,你看那荒凉的戈壁滩,它只长草不肥粮食,难道就任它荒着?”

这不巧了,陈棉棉说:“我向总革委申请了葡萄和瓜果的种苗。”

她只是说了很简单的一句话,但祁嘉礼却突然就激动了:“我啊,以前错的太离谱了!”

又说:“马芳种了万亩葡萄园,是我和老俞商量着砍掉,用来种粮食的,但那葡萄园不管种啥粮食都不长,后来还逐渐褪化成荒漠了,我犯了大错,损失了万亩葡萄,你提醒了我,对,戈壁滩就该种葡萄,这个任务,也必须马上上马!”

陈棉棉得说,关于下放,可能有冤假错案,但红旗农场这帮大佬们并不冤。

因为他们是决策层,一个错误的决定就可能害的老百姓饿肚子。

祁嘉礼大手一挥砍了所有的葡萄树,但要不是劳改,要是他高高在上,他永远都不会都不会知道自己的错误。

正好北疆葡萄品种多,他自告奋勇,说要帮河西做选种。

而他专程去红旗农场,除了故地重游看一看,主要其实还是去看唐天佑的。

陈棉棉哄着他去劳改也有半个月了,他想去看看劳改成果。

但还没到农场,最前面的赵凌成一脚刹停了车。

祁嘉礼的司机也跟着刹车,后面的东风卡车也停了下来。

路边就是麦田,是属于红旗农场的。

有一帮军人在田里割麦子,还有一群人攒在一处吵架。

唐天佑个子高,又是个光头,站在人群中央,一眼就能看到。

祁嘉礼一看,笑着说:“下去看看吧。”

陈棉棉才下车,就听到唐天佑湾岛气的嗓音:“斡喔,是她们抢我麦穗。”

紧接着是一个女人尖厉的嗓音:“臭反革命,臭不要脸,欺负我们一帮老太太。”

一帮女人七嘴八舌:“臭流氓,明明是你抢我们的麦穗。”

唐天佑为了吵出气势,一个蹦跳:“老女人,抢麦穗,臭老巫婆!”

但接着又是一个女人高声说:“书记,我亲看到这个臭不要脸的流氓反革命在勾引咱公社的女孩子,还一勾一大堆,你到底要不要管他?”

唐天佑高声说:“八旬老太,你不要耍泼喔,不要碰我喔。”

但紧接着一个女人躺到了地上,螺旋式打滚:“救命啊,反革命打人啦,快救命啊!”

一帮女人大呼小叫:“书记,臭流氓在打人,为啥不喊红小兵来揍他?”

赵凌成直觉不太妙,因为那尖锐的嗓音他特别熟悉。

他走向妻子,问:“那打滚的怕不是你娘?”

听声音像王喜妹,但他又有点怀疑,因为他丈母娘原本没那么泼辣。

陈棉棉示意他先回车上去,说:“你不用管,我来解决。”

曾风蹲在路边,双手托下巴正在打瞌睡。

陈棉棉上前拍人:“曾风同志,田里都吵成一锅粥了,你这个管教干部不去调节,躲着睡懒觉呢?”

曾风不是不想调节,而是他调节不了。

睁开眼再伸个懒腰,他说:“主任,我算是看出来了,唐天佑也就嘴巴硬,你真让他去杀人他不敢的,那帮老太太都快骑他头上了,也没见他杀了谁。”

又说:“今天就押回民兵队吧,他是策反不了的,小心再别惹出乱子来。”

陈棉棉瞟一眼远处,就见一帮女孩边捡麦穗,边回瞄唐天佑。

她大概明白是咋回事了:“是不是公社那帮年轻小姑娘总是偷偷给唐天佑丢麦穗,但是只要他的笸一满,那帮老太太就会冲过来,强行把麦穗拿走?”

曾风意简言骇:“他吧,特别擅长泡妞。”

曾风不会泡妞,想耍流氓睡姑娘,作为一个阴险小人,他是捉人家姑娘把柄。

当然,他睡姑娘的前提是,愿意跟姑娘结婚。

而赵凌成,他的面相在男人中堪称漂亮了,但是因为他凶,没有姑娘敢跟他搭讪的。

唐天佑不是,他见个女孩子就喊人家叫妹妹,夸人长得漂亮。

公社的女孩们个个两坨紫红色的高原红,丑的要死,可是他就会夸她们长得美,还夸她们心眼好。

然后他一会儿说自己手脚被镣铐勒的疼,一会儿又说太阳毒辣,晒的他头疼。

女孩们心疼他,走过路过,就会往他的笸里丢最饱满的大麦穗。

唐天佑也跟曾风吹嘘,说他不需要劳动,只需要会泡妞,能逗小姑娘们开心,他就能完成任务。

曾风一开始也是这样想的,但事实证明他们俩都太天真了。

有一群瘸脚老太太,对了,其中就有陈棉棉老娘王喜妹,也是捡麦穗大军。

她们眼瞅着唐天佑的笸快捡满时,就会冲过来,假装故意摔倒,然后把所有的麦穗全卷走。

可怜唐天佑跑不快,追不上,就只能从头再来。

而且别看王喜妹不敢上基地骚扰陈棉棉,但女儿是大领导,就有一帮老太太听她的。

正好曾风说唐天佑是陈棉棉送来劳改的,她就带老太太们专门欺负他。

有一回唐天佑忍无可忍准备反杀,王喜妹也不是打他,而是亮出了她畸形的小脚一通蹬。

曾风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可怕,因为王喜妹像个陀螺,用光脚蹬唐天佑的脸。

裹过的脚奇臭无比,唐天佑被熏到屁滚尿流。

今天也一样,一帮老太太守着抢麦穗,还骂唐天佑,赶他走人。

因为她们虽然讨厌唐天佑,但是公社的小女孩们喜欢他,魂儿都快被勾没了。

老太太怕他万一悄悄睡一个,要弄大肚,那不就坏事了?

陈棉棉听完,发现跟自己猜得差不多,就又问曾风:“他现在啥态度,还想不想待了?”

曾风正欲回答,公社的陈书记看到棉棉,跑来了。

他先笑问:“棉棉,这位曾干部说,那个唐犯人是你专门下放的?”

见她点头,又哀求说:“赶紧把他转移到别的地方去吧,不然早晚要搞出乱子来。”

陈棉棉先看还躺在地上的王喜妹,厉目瞪她。

曾经有女配干活时王喜妹不必下地,保养的细皮嫩肉的,但现在她不得不下田了。

而且要养孙子嘛,她虽然怕陈棉棉,但还是薅了两把麦穗才离开。

走的时候还故意呸一口:“我就说闺女命贱,没一个好的,你们还不信,哼,等出了事你们才知道利害。”

红旗公社的女孩们陈棉棉都认识。

解放前因为人们习惯于杀女婴,和她同龄的并不多。

解放后出生的最多也就十六七岁,有七八个,此刻正低着头捡麦穗,但全都一脸的紧张。

她们肯定会喜欢唐天佑那种嘴甜,会泡妞的男孩子。

因为西北本地的男孩子个个不但粗鲁,满嘴脏话,而且不讲卫生,臭的要死。

她们也不是说爱唐天佑,而是一种,对于长得好看,但是又讲礼貌的男性天然的好奇和喜爱。

毕竟农场别的全是臭老头,来个小帅哥,又爱装可怜,女孩们就会悄悄帮他。

……

女孩子们的名声大过天,陈书记就带着陈棉棉走远了点,这才指那帮小姑娘,低声说:“她们被臭流氓动摇了思想,最近总是三更半夜的悄悄跑出去,偷杏子偷桃子,掏鸟窝找鸡蛋,那个唐犯人,你赶紧送到别处去吧。”

又说:“有些地方,就有知青勾搭本地女孩的,但那个好办,结婚就行,可那唐犯人是坏人,结不了婚呀。”

陈棉棉点头:“我知道了,陈支书您去忙吧,我会处理的。”

现在开始处理唐天佑,曾风也已经把他带上公路了。

他还端着只竹笸,里面有几根小麦穗。

远看陈棉棉,他斜勾唇:“斡喔,共党的美女爪牙,跟我耍威风,哼!”

红旗农场的麦子是由祁嘉礼带来的警卫在收割的。

一帮老右派难得休息,就在卡车上坐着看戏,祁嘉礼抱着妞妞也在看。

赵凌成没有上车,就站在不远处,也看着呢。

陈棉棉负手上前,脸如寒霜:“犯人唐天佑,你可看看吧,你惹出了多大的乱子?”

唐天佑手铐砸东风大卡:“那群八旬老太才是坏人。”

突然间冲向陈棉棉,他睚眦并裂,大吼:“她们就像你们共党,全是土匪,是老巫婆!”

曾风赶过来拦在中间:“有话好好说,不要吵架。”

陈棉棉厉声说:“曾风同志,马上喊民兵来,既然他死不改悔就抓回去,继续关押。”

不管祁嘉礼还是赵凌成或别人,都以为这件事结束了。

策反无效,唐天佑还将回劳改队。

岂知他突然一声怒吼,要不是赵凌成赶上前掰肩膀,他的手铐已经绞上陈棉棉了。

他怒吼:“恶毒女人,娘子军,我一直在劳动,你为什么让我离开。”

镣铐哐啷啷,他转身进了田地,四仰八叉一躺:“我不走。”

曾风也无奈了:“回劳改队待着不好吗,咱走吧。”

唐天佑双腿举起又高高落下,大吼:“有种你们就毙了我,我就不走!”

祁嘉礼和一帮老右派最意外了。

因为他们至少有一年的时间是宁可坐牢也不愿意顶着烈日种地,天天想办法闹事,就为回劳改队。

但是唐天佑才来了几天,就已经劳动上瘾了?

所以他已经被改造成功了?

陈棉棉走过去,屈膝半跪,低声说:“是因为天天半夜有小姑娘偷偷给你递杏子,递桃子,苹果还没成熟呢,她们都摘来给你吃,你也逗她们逗的上瘾了,才舍不得离开的?”

再呲牙:“可一旦你敢乱来,她们这辈子可就毁了。“

唐天佑讨厌那些裹脚的八旬老太,但是喜欢那些脸蛋黑黑,丑丑的,可心地善良,总是半夜悄悄给他送东西的女孩。

他是装可怜,哄着她们给他麦穗,给他水果吃的,泡妞嘛,他很在行。

但他也知道自己那么做对那些还未成年的女孩子们不好,因为大陆的女孩们是很注重名声的。

正好陈棉棉说:“叫你臭流氓有错吗,整天拈花惹草。”

唐天佑坐了起来,呲牙:“拜托,等我走的时候,我会带着她们一起离开的。”

又说:“你们不去无所谓,你女儿我要带走,因为你们是一对不合格的父母,我已经决定了,她以后将由我抚养。”

其实他和赵凌成性格很像,自以为是,还喜欢帮别人做决定。

陈棉棉冷笑,说:“你一个人都逃不出去,还想带一帮女孩,而且大部分未成年?”

再说:“唐天佑,我曾经对你抱着很大的期望,以为你跟你哥一样至少是聪明人,没想到你如此天真,愚蠢到可笑。”

唐天佑咬牙许久,也算诚恳了:“那些女孩很善良,还有一些小男孩,甚至马继光和马继业,还有陈什么的,他们都是好人,恶毒女人,你为什么不能像1949年一样,一枪不发,让我带着他们去对岸,他们至少不必忍受烈日劳作,不是吗?”

他之所以会那么想,是因为1949年,共党就是放任国军离开的。

毕竟都是同胞,大家枪口朝天,把他们放了。

唐天佑有讨厌的人,那帮老巫婆,但是短短半个月也他喜欢了上了一些人,包括马家兄弟,他都想带走。

陈棉棉半晌没说话,站了起来,眼眺远方。

唐天佑不懂大陆的组织架构,以为她就是个最高领导,也以为她已经同意了,还想说声谢谢的。

岂知陈棉棉回眸,却冷笑着说:“就在几个月前,你还想往我们的土地上扔核弹,你会炸死那些可恶的八旬老太们,但也会炸死那些虽然皮肤黑黑,可是心地善良,单纯到会被你欺骗的女孩,甚至还有,我和我女儿,我们全家。”

唐天佑唰的回头,恰好看到妞妞趴在窗户上,两只葡萄般的大眼睛巴巴的望着这边。

他在头回见的时候,就准备把那小女孩一起带走。

因为他觉得赵凌成那种匪徒,就不配拥有那么可爱的孩子。

他有的是钱,他还有豪宅,他要给她买漂亮的公主裙,把她打扮成洋娃娃。

但他此刻才发现,他一直想带核弹来炸死所有人,其中就包括那个可爱的小女孩。

是因为联合国人权组织一再阻挠,也是因为大陆的核基地坐标不明,否则,唐天佑已经把核弹扔到这儿了。

陈棉棉继续冷笑:“屠夫,刽子手,你装什么救世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