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 周越难得没加班,下楼的时候,街上的霓虹才一点点亮起来, 原本他是打算直接回家的, 手却在方向盘上不自觉一转,车头朝着哥大那边去了。
姜其然的课还没正式开始, 这几天正好趁着空档慢慢适应纽约的节奏,白天到处转悠熟悉环境, 晚上窝在公寓里看书,甚至会给做点菜,叫哥哥来一起吃, 连周越都说他厨艺了得。
周越嘴上说得很凶:“别指望我天天来管你。”
可真有空的时候,脚下还是习惯性地往这边拐,他把这归结为“顺路”, 但心里清楚,只是想确认一下,弟弟在这座城市里是不是安稳、是不是一个人也能过得好。
车停在熟悉的街角, 他发了条微信:【下楼吧。】
几乎没过多久,姜其然的回复就跳了出来:【ok,给我两分钟。】
他正准备收起手机, 屏幕却又震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路知微:有空不, 出来吃个饭, 我刚从上海回来。】
周越的手指顿在屏幕上,没有急着回复。车窗外的霓虹灯在玻璃上流动,映出一层虚幻的色彩, 他的目光却定在那行字上,像是被某个突然冒出的念头拽住了。
他侧过头,透过车窗望向不远处的公寓门口。台阶上,姜其然正快步走下来,身上套着一件简单的T恤和宽松的运动裤,发丝被夜风吹得微乱,眉眼间还带着掩不住的少年气与松弛感。
周越在屏幕上敲了几行字:【我弟弟刚到纽约,正好,一块吃点。】
紧接着,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看病的事,别跟我弟提。】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玻璃上映出了他的倒影,眉眼平静,像是多年来习惯的一种沉默,正被他小心地收拢成一种温和而带有距离的防备。
路知微那边很快回了个“我嘴很严的”的小猫表情,圆圆的眼睛透着俏皮,似乎轻轻化开了车内那层无声的压抑。
他们约在一家泰国餐馆,店面不大,顶棚是透明的玻璃,雨滴密密地敲下来,汇成细流沿着斜面滑落,墙上挂着几排泛黄的黑白照片,老曼谷的街头、手推车旁的卖花人、穿着长裙的舞者,笑容定格在某个遥远的瞬间。
路知微踩着略急的步子走进来,外头的雨气还没褪尽,沾在她肩头的水珠在暖黄灯光下闪了一瞬。头发这次终于染回了深色,束得干净利落,宽松的T恤牛仔短裤,整个人显得干脆又清爽。
她一眼就看到靠窗那桌,两个男人坐在对面,她的步伐轻轻顿了下,唇角扬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你弟?”
说着,她往那边走过去,目光落在姜其然脸上。那张脸的轮廓和周越确实有几分相似,但神情更柔和,眉眼清澈,肤色带着健康的小麦色,一看就是还没被现实的锋刃磨过的少年。
“你好呀,我是你哥的……”她故意拉长了尾音,眼神在兄弟俩之间一转。
周越靠在椅背上,指尖轻敲桌面,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一下:“你悠着点说。”
“……朋友。”她慢悠悠地收尾,声音里带着点调笑,“路知微,也算你学姐。我在哥大读心理学的PHD。”
姜其然站起身,神色大方而坦然:“学姐您好,我叫姜其然。”
“哟,这么乖啊。”路知微挑了挑眉,拉开椅子坐下,语气里带着点打趣,“不像你哥,见谁都像别人欠他八百块钱。”
周越抬眼瞥了她一眼,动作不急不缓,面无表情:“我不欠你钱吧?”
“你欠我好几顿饭呢,”她翻着菜单,指尖轻轻划过一排泰文拼写的菜名,头也不抬地接话,“今天要不是弟弟来,我怕都吃不上这顿饭。”
周越懒得搭腔,低头喝了口水。
点完菜,路知微把菜单在桌面上一推,发出轻轻的一声闷响,目光重新落回姜其然身上:“听说你UNC读的本科?然后跟你哥申请了一样的专业?你们家是非得把这点学费花在哥大才行啊。”
姜其然先是一愣,像是没想到她开口就直奔主题,随即笑了笑,语气温和:“主要是我哥做过榜样嘛,小时候不懂事,看什么都想跟他一样。”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周越身上,那眼神里是真心实意的佩服,也带着点少年人的执拗,他并不觉得跟在哥哥的路上是件可耻的事,反而是一种自豪。
周越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瞬,没说话,唇角若有若无地动了动,像是想笑,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那现在还想跟他一样吗?”路知微懒懒地靠在椅背上,眼神却定在姜其然身上。
“我会试试,但我不急。”姜其然笑得淡,语气平和而笃定,“我哥走得太快,我就当是在后面慢慢散步。”
这话不卑不亢,既不怯场,也没有刻意讨好,像是他早就想好的回答,周越听着,心口却忽然涌起一种难以形容的滋味,一种夹杂着重量和暖意的情绪,轻轻压在心头。
路知微挑了挑眉,转头瞥了周越一眼,唇角带笑:“你弟挺会说话。”
“那是,”周越终于开口,语气轻描淡写,像是顺手接过话茬,“从小就嘴甜。”
菜还没上齐,三人闲聊,气氛一时多了几分松弛。
窗外的雨依旧下着,细细密密地敲在玻璃顶上,溅起一圈圈微小的水花。灯光透过水痕洒下来,将三人的面孔映得柔和而暧昧。
路知微挑了挑眉,却没顺着话题往下,而是忽然转向周越,语气像是随口一问:“你最近睡得怎么样?每天能睡几个小时?”
她顿了顿,又仿佛不经意地补了一句:“烟酒都少碰一点,失眠光靠喝酒可不兴。”
语调松松散散,像是朋友间的调侃,可眼神却很认真,那种打量不是随口关心,而是像在悄悄确认什么。
周越被问得一愣,唇角扯了扯:“还行。”
“还行是怎么个还行?”她笑了一下,语气半真半假,“得量化一下。”
“能睡到早上六点了吧。”周越轻描淡写地说。
姜其然没说话,只低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眼神却在周越和路知微之间游移,像是在默默观察些什么。
周越看着他们,心口忽然掠过一丝莫名的情绪,他一向不愿解释,也不喜欢多说,可在这两人面前,却总觉得什么都藏不住,仿佛只要一个眼神,就会被看穿所有心事,而他甚至连转身掩饰的余地都没有。
“你什么星座来着?”她忽然开口,语气轻快。
“天秤。”姜其然老老实实地回答,低头把水杯放好,语调里没太多起伏,但不失礼貌。
“哦……”她拖长了尾音,笑得意味深长,“那MBTI呢?测过吗?”
“我好像是……INTP。”
“INTP?”她眼睛一亮,像是猎人看到了猎物,“你哥可是标准INTJ,我记得清清楚楚。”,尾音勾着一点调味般的调笑,不明说,却像是在有意无意地挑逗,又像是在挖一个不大不小的坑,等人跳下去。
对面一直沉默的周越终于动了,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一紧,然后松开,嗓音带着点低哑的疲倦:“你真的是学心理学的吗?一会星座一会MBTI……”
他抬眼看她,眼底藏着一丝压不住的烦闷,“能不能有点学姐的样子?”
路知微“哈”了一声,笑得肆意张扬,手指扣在椅背上,做了个鬼脸:“你懂什么,刚开始聊天,用这些是最快看出性格的方式,再说了,学姐怎么了?说不定你们哥俩是遗传都喜欢学姐呢。”
话音刚落,她便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冲姜其然眨了眨眼,姜其然正准备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指尖在半空悬着,轻轻地僵住了。
他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停在周越脸上那一秒,眼底的光轻轻晃了晃。
周越眼角一跳,拿起桌上的啤酒瓶给路知微续上,声音冷淡而刻意:“行了,喝你的酒吧。”
姜其然没说话,但眼神却缓缓收了回来,他忽然意识到,周越的过去,也许比他想象中更复杂。
桌上的话题没有断,反而愈发热络。从哥大的课程设计聊到纽约地铁的夜间停运,再说到校内选修的名额抢夺战,路知微说得眉飞色舞,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手上还不停地给自己夹菜。
姜其然话不多,但偶尔插上一两句,总能精准地踩在节奏点上,话题拐得又快又漂亮,有时候甚至连路知微都愣一秒才反应过来。
姜其然接了个电话,起身走向窗边。
路知微这才侧过身,靠得近了些,手指漫不经心地绕着酒杯边缘缓缓转着,低低“啧”了一声:“你这弟弟,挺好。”
周越没应声,眼神却往她那边斜了一眼,声音低而克制,带着他一贯的锋利与防备:“你别打我弟的主意啊。”
“哟。”她笑出声来,眼神意味深长,“你现在连他交朋友都要管了?”
周越垂眸喝了口水,动作缓慢克制:“我知道你那点鬼心思。他刚到纽约,别给我搞那些。”
“行吧,好哥哥。”她轻轻摇头,语气像调侃,又像是带着点真心不解,“你管得也太宽了。”
“他愿意的事我不拦。”周越放下水杯,语气依旧淡淡的,可眼神已悄然沉下去一寸,“但你要是撩完不打算负责……”
他顿了一下,语气冷静而锋利:“别怪我翻脸。”
路知微撑着下巴,被他这副“护崽”姿态逗乐了,可她眼神却收了笑,忽然认真起来:“我是真觉得他有趣。不是玩。”语气平静,眼底却带着一丝罕见的克制与诚意。
周越没有接话,只是盯着她看了一秒,“你那劣迹斑斑的前科太多。”他终于开口,凉凉一句,“你认真过?”
路知微勾起唇角,笑容带着点酸涩:“谁说我没认真过?”
她眼神闪了闪,有点模糊的光晃过眼底,“只是认真了也没用,你又不信。”
她抬手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把那点情绪连同酒一起咽了下去。放下杯子后,她低低笑了声:“放心吧,我不会把你弟拐走的。”
周越盯着她看了半天,似乎是在思索她这句话的真假,旋即又严肃的说“还有一件事。”
路知微转过脸:“嗯?”
“别跟我弟瞎说我跟夏知遥的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她微微一愣,似笑非笑地抬眉:“他知道还是不知道啊?”
“他认识夏知遥。”周越抿了口茶,手指在杯沿蹭了一下,像是在掩饰某种不安,“本来就是邻居家的姐姐。”
“那你怕什么?”她撑着下巴笑着问,眼神里藏着一丝戏谑,“怕他知道你那点过去?”
“他不需要知道。”周越淡淡地说,“那是我的事。”
路知微眯了眯眼,像是在读他话里的另一个版本:“你真觉得能瞒得住?”
周越没说话,只是将杯子推远了一点。
“你弟比你想的聪明多了。”她轻声说,“他迟早会看出来的。”
他们话还没说完,姜其然已经推门回来了。
周越几乎是下意识地收了神色,眼底那点锋利迅速收敛,换上一副漫不经心的平静。
“姜其然重新坐下,他手指刚搭上筷子,又忽然抬头看了两人一眼,眼里带着点打趣的意味:“你们在聊什么?回来就看你俩神情那么……可疑。”
周越坦然的对着他一笑:“我们在说你。”
倒是路知微转过头来,笑眯眯地开口:“在夸你呢。你哥刚说你聪明、会说话,比他靠谱。”
姜其然一愣,随即笑出了声,摇着头毫不犹豫地回:“假的,他从不这么说话。”
“嘿!”路知微笑得更开,眼睛都眯起来了,“你真是周越亲弟弟?”
“真的。”他抬手摸了摸鼻尖,笑得有点无奈,“但基因可能只传了一半。”
几人又笑作一团,桌上的气氛霎时松了下来。
窗外街头的霓虹灯一闪一闪地映进来,在玻璃上晕出一圈圈柔和的光晕,落在桌面碗筷和三人的脸上,把这一幕照得温暖又带点不真实。
笑声落在热气腾腾的餐桌上,落在飘着酒香和椒盐味的空气里,像是一种极近人心的日常,又像是这座城市里,终于开始松动的某种生活感,熟悉、真实,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重启。
车窗外,街边的霓虹在雨幕中晕成一团团模糊的颜色,路灯将光拖得细长,映在湿漉漉的玻璃上,如同时间本身,也慢了下来。
周越开着车,,眼神专注而安静。窗外雨刷一下一下地扫过,节奏平稳,像某种心跳的节拍。
副驾上,姜其然刚把安全带系好,他没说话,只是将背靠上椅背,视线投向雨幕之外的城市,一动不动。
们刚把路知微送回家,那姑娘下车前还不忘回头调侃:“你弟可比你有意思多了。”说完笑着挥了挥手,干脆利落地关上车门。
周越没回头,只是默默打火,踩下油门,车驶离人行道,回程的路不长,可这沉默让时间被拉扯得几乎看不见尽头。
红绿灯在雨中时明时暗,像是停在某个情绪临界点的引信,等着被谁触碰。
终于,姜其然开了口。
“哥,”他声音不大,却在密闭的车厢里异常清晰,“其实……你已经为我付出挺多的了。”
周越被他说的一愣,没想到弟弟会这么直接的开口。
“你该去过你自己的生活了。”姜其然看着前方的雨帘,语气平静,“你不用事事都替我挡着,也不用替我选方向、做决定……我已经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