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 所有人都跟着松一口气。
当然,最主要的是何处长和老团长,他们都一直担心, 方团长会和曹团长两人一直闹下去。
只是,他们这口气还没彻底松下去。
方团长就打直球了, “曹德芳,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花这么多钱,低人一头,也要把沈秋雅和你们的队伍, 送进东三省联合汇演比赛吗?”
曹团长也没想到方团长,竟然会这般直接的问了出来,要知道她们这些上位的人,可向来都是犹抱琵琶半遮面。
说半句留半句,保持着当领导的体面。
而方团长这话, 把大家的体面都给戳没了。
曹团长的脸色有些黑,“无可奉告。”
方团长看了她片刻, “我不管你有没有告, 我只警告你一句话,敢在东三省联合汇演比赛上, 再弄出幺蛾子。”
“我舍了这个团长的位置不要, 我也要弄死你。”
能坐到团长这个位置的人, 又哪里是个软蛋呢?
真要是软蛋的话, 她也坐不到团长这个位置了。
曹团长听到这话,她的脸色更难看了,“姓方的。”
方团长没理她,直接就出去了, 把她给忽略了个彻底,曹团长的脸真是黑如锅底啊。
她冲着何处长说,“你看看她,你看看她,哪里还像是同事的关系?”
“这怕不是仇人吧?”
何处长戴上墨镜,似笑非笑,“你把真实目的告诉她,她不就不这样了?”
“说到底,还不是你曹团长藏着掖着,这才把人家方团长给惹恼了,转头来弄你。”
曹团长,“……”
要不是为了让吉市文工团队伍,去参加东三省联合汇演的事情,她真是一分钟也不忍这些人。
外面。
方团长一出来,孟莺莺她们就迎了过去。
方团长,“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回去说。”
孟莺莺她们交换了一个眼色,这才点头,等回到哈市驻队文工团后。
方团长直接把她们这次所有的人,都召集到了练舞室。
“我知道你们好奇,为什么会给沈秋雅她们替补选手的位置。”
孟莺莺嗯了一声,一双大眼睛明亮,“领导,我更好奇的是您拿什么东西,交换的这个条件?”
方团长有些意外,“你猜到了?”
孟莺莺抿着唇,一笑俩梨涡,乖巧的不行,“猜到了一部分,但是没猜到全部。”
方团长有些惊讶于孟莺莺的聪明和敏锐,她赞赏道,“你怎么猜到了?”
孟莺莺想了想,蘸水在桌子上写了一个利字,“任何时候,所有的事情都逃不过一个利字。”
“何处长我虽然不是很熟悉,但是对她的性格还是有些了解的,能让她答应下来,让沈秋雅做替补,那自然是有利可图。”
“至于老团长,他看着有名头,实际上做不了主。”
做主的是何处长。
看到孟莺莺这样敏锐,而且对人际关系也是看的透彻,方团长甚至生出了一种错觉来。
如果孟莺莺能够在文工团长期待下去,她未来也不是不可能接替她的位置。
方团长在想,或许没有比孟莺莺更适合的人了。
不过,这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就被她甩了下去。
“你猜的八九不离十。”
方团长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说了一遍,“曹团长为了把沈秋雅她们塞进来,做了很大的让步。”
孟莺莺做了一个洗耳恭听的姿势,方团长继续说,“我们哈市文工团和文联都是经费紧张,而你们去东三省联合汇演参赛,不管是路费还是饭菜,舞蹈服,这些都是有限的,而曹团长提出来这次赞助七千三百块,作为专项专款专用,作为你们去参赛的资金。”
“何处长以利益为重,她自然拒绝不了这个。”
“我开始也没答应,后来,曹团长答应了我一系列苛刻的条件后,我才答应。”
孟莺莺好奇地睁大了眼睛,“什么条件?”
方团长对上那么一双清澈干净的眼睛,倒是不好说出她使坏的办法了。
只是含糊道,“等到时候你们出发就知道了。”
“反正咱们文工团是正选队,你只要记住我们到时候出发去参赛的时候,在衣食住行方面都要比替补队好就够了。”
见微知著。
孟莺莺一下子明白了,她试探道,“这么苛刻的条件,曹团长能答应?”
“答应了。”
“那就是憋着坏了。”孟莺莺说,“要不就是他们去参赛后,得到的利益比他们付出的还多。”
方团长嗯了一声,“我也是这么猜的,而且我还问了出来,可惜,曹团长嘴巴很严,一点都不透露出来。”
孟莺莺没想到,自家领导这么直,竟然就直接问了出来,她哭笑不得,“曹团长肯定不会告诉您,这是秘密呀。”
“好了,基本就是这个情况了,你们这几天比赛也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下。”
这几天比赛,从上到下的人都是紧绷。
只是,还没等孟莺莺答应下来,旁边的许干事就忍不住打断了,“怕是还不行。”
这下,大家都跟着看了过来。
“怎么了?”
许干事轻咳一声,“莺莺带领团队夺冠的消息,也传到驻队了,驻队刚好想借着,这次的事情好好做个宣传,便让驻队记者过来采访下莺莺。”
“人中午就来了,一直等到现在。”许干事看了看手腕,“都四点多了。”
孟莺莺,“采访?”
许干事点头,“很简单的,就几个问题,他问过了就好了。”
“莺莺,你这边帮忙配合点,你也知道,我们文工团倒数了这么多年,冷不丁的夺冠,说实话好多人还不知道。”
“我和领导的意思也想借着这个事,好好在驻队,在哈市都宣传宣传,这样的话,也能改一改我们驻队文工团在哈市的名声。”
孟莺莺还在犹豫,旁边的叶樱桃催她,“犹豫什么?”
“这种露脸的机会,在文工团遇到一次抓一次。”
“莺莺,珍惜。”
孟莺莺本来想拒绝的,但是脑子里面突然闪了个想法,如果她登上报纸被宣传夺得冠军的称号。
到时候她留一份报纸,回家的时候,到她爸的坟前烧给她爸。
她爸是不是也能收到了。
本来要拒绝的孟莺莺,因为这一个念头,又生生的答应了下来。
“好。”
“我答应,什么时候采访?”
“你要是有时间的话,就现在采访,估计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就够了。”
“刚好你们今天才比赛完回来,暂时就不出操训练了,你采访结束后,就直接回宿舍休息。”
孟莺莺嗯了一声,这才去了更衣室收拾了状态,又去洗了一把脸,让自己彻底清醒了下来。
转头去了胡记者等她的小练舞室,她到的时候,胡记者就在里面坐着了,一边摆弄着自己手里的摄像机,一边对着练舞室上墙上的镜子好奇地照着。
整个驻队,除了文工团练舞室的墙上,会有这么大面的镜子之外,再也找不到其他地方了。
孟莺莺看到胡记者照镜子,她也没进去突然打扰,而是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这一敲门,胡记者立马不照镜子了,收拾了仪态,这才朝着门口看了过去。
当看到立在门口,扎着一个高马尾,露出光洁额头,姣好明艳到不可方物的孟莺莺时。
他顿时恍惚了片刻,他接任务之前,没听人说,今天的采访主人公这么漂亮啊。
胡记者自认为作为记者,他见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人,但是从未有过哪一个人,能够像是孟莺莺这样,让人惊艳的。
就那样隔着雾蒙蒙的灯光,俏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让人有一种真切的眼前生花的晕眩感。
“胡记者?”
孟莺莺见他不出声,她还招招手,胡记者这才回神,“孟莺莺同志是吗?”
孟莺莺点头,“是我。”
她抬脚跨过门槛,她进来,许干事他们也跟在后面进来。
胡记者第一次和她这种年轻漂亮,明媚朝气乖巧的女同志打交道。
他还有几分羞涩,不过很快就被专业素养给取代了。
“孟同志,我叫胡小林,接到上级命令,这次让我务必采访到你,并且还要给你拍照,不止是发到驻队报纸上,还要发表到哈市报纸上,让你代替驻队文工团宣传。”
胡记者年纪不大,瞧着二十好几,瘦高个,一笑露两颗小虎牙,看着和气,嘴皮子却很利索。
孟莺莺抿着唇笑,肤色瓷白,眉眼弯弯,“我的荣幸。”
这一笑让胡记者有一种恍惚的感觉,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漂亮剔透的人啊。
连带着接下来的话都跟着不自觉的放轻了几分。
“那就找个位置坐下来?我们聊聊?”
孟莺莺嗯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了下去,小圆桌上还摆放的有花生瓜子,显然这是早早的为了采访做的准备。
落座后。
胡记者便开始了正式采访,“听说咱团往年比赛都是垫底,今年你一来就拿了双冠,是啥感觉?”
孟莺莺来之前刚洗过脸,所以鬓角还湿着,被灯一照像镀了层柔光。她攥着搪瓷缸子,听到这个问话,自己倒是抿着唇乐了起来,“感觉像做梦,还是俩梦摞一块儿,哐当一声,把我砸醒了。”
“这不,现在回到现实了,什么夺冠不夺冠,回到现实不还是文工团普通的一名学生。”
趴在门口好奇他们采访的女兵们,听到孟莺莺这比喻,纷纷都跟着笑了起来。
胡记者也笑,他觉得孟莺莺真的很有趣,也很有意思。
他低头笔杆子刷刷的往笔记本上写,一边写,一边抬头问,“能具体点不?团体赛被你带队反超,拿了一个并列第一,个人赛上你又跳了《红色娘子军》,一举夺冠,以至于台下都喊你‘小娘子军’,你之前能事先想到自己拿第一吗?”
“没想过。”
孟莺莺摇头,白皙的脸上满是坦然,“我当初就想着别把大伙带沟里去。排练那会儿,我老是跳失败,失败到自己都想要放弃了,哪里还有时间去想能不能夺冠啊。”
就连去参赛的那天早上,她想的还是自己想办法,把红色娘子军在完完整整的跳一遍。
谁能想到呢,排练了几十次,红色娘子军没一次跳成功的。
结果,去比赛的时候,临场超级发挥,倒是跳成功了。
只能说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你训练的时候,一直失败吗?”
胡记者有些震惊。
孟莺莺点头,指着门外,“是啊,你不信去问问她们,我跳红色娘子军没一次成功的,当时我都想放弃了,还是我教练跟我说,没关系,台下失败一百次,都是为了台上成功的那一次打基础。”
谁能想到呢,还真被赵教练一语中了。
胡记者迅速把这段记录在本本上,等记录完后,他这才抬头继续问道,“那后来啥时候觉得冠军稳了?”
孟莺莺想了想,“真稳是听见报分九点九分,我当时脑子嗡一下,旁边樱桃嗷一嗓子把我抱起来,我才寻思着,我们终于不是倒数了啊。”
“也不用再给文工团抹黑了。”
人群又是一阵笑,叶樱桃躲在门外的人群里面,探头补刀,“她刚下台那会儿腿抖得跟筛面似的,还装镇定呢!”
孟莺莺羞恼,“我那是累的。”
红色娘子军主爆发,这一系列跳下来,她累的站都站不稳,全靠奶糖才让自己活过来了。
胡记者看她这样灵动活泼,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笑了以后,这才肃了神色,又问,“听说比赛前出了点小插曲,你的豆浆里面被人放了泻药,舞蹈鞋里也差点被人放了针,你当时害不害怕?”
热闹劲儿一下子静了。
外面也没人在笑了。
孟莺莺垂眼搓了搓手里的缸子,声音不疾不徐,“最开始豆浆那事情,倒是没有怕,只是觉得贾晓丽平时看不惯我,她不应该一大早连觉都不睡,来给我送豆浆的,我当时就怀疑上了,所以才会现场把她给戳穿了。”
“所以豆浆的事情,我倒是不怕,因为我了解自己人,也知道她的算计,不过那舞蹈鞋放针的事,我后面知道了,倒是怕的厉害。”
“一是怕自己被那针给废了,以后在也跳不了舞,二是怕自个儿跳不成就算了,还连累团里二十来号姐妹这两个月白练。
后来一想,怕也没用,跳砸了比跳不成更丢人,那就上呗!反正当时也不知道,就是无知者无畏吧。”
几句大白话,把站在门口的女同志们,都说得眼眶发红。
胡记者收起笑,叹口气,“果然各行各业都不容易。”
感慨完后,他低头认真写了好几行,又问,“那现在最想说的是啥?”
孟莺莺抬头,冲着镜头微微一笑,“我就想告诉我爸,闺女没给你丢人。你临走前,不是最担心我今后日子过不下去吗??你看我现在日子过的也挺好,有了体面的正式工作,还在比赛中夺冠了。
今儿采访结束后,等报纸对外刊登了,到时候留给我一份,我回家的时候,把报纸带上,清明的时候烧给我爸看。”
话落,屋里安静的能听见窗外知了叫。
胡记者合上本子,深吸一口气,“成,这句我一定给你写头一段。”
许干事在一旁悄悄抹眼角,挥手示意散场。
人群呼啦围上来,七嘴八舌。
“莺莺,明天报纸出来给我留一份,我寄回家让我娘看看!”
“也给我一份,我贴床头上,睡不着就摸一摸!”
孟莺莺被晃得直踉跄,她笑了笑,“那我要谢谢大家伙儿的捧场啊。”
其他姑娘都跟着笑了出来。
采访结束后,回去的路上。
叶樱桃和林秋一左一右,走在孟莺莺的两侧,快到楼下的时候,叶樱桃突然问了一句,“莺莺,你想你爸不?”
她从来都没想到,孟莺莺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再次提起已经离开的父亲。
孟莺莺怔了一下,她摇头,“不想的。”
口是心非。
实则不然。
她想的,她是不敢想,想起来那个小老头 ,她就心口疼,疼的什么事都做不了。
她只能逼迫自己不去想。
叶樱桃上前抱了抱孟莺莺,什么都没说。
林秋也是,从左边抱,两人跟夹心饼干一样,把孟莺莺夹在中间。
孟莺莺怔了下,旋即她瞬间就明白了,她有些喜欢女孩子之间的感情了。
也只有女孩子才能柔软到这个地步。
才能体会到对方的难过和伤心。
等到了宿舍后,孟莺莺躺在宿舍的架子上床,她这才有了几分彻底放松的感觉。
人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她有点想月如了。
她也有些想她爸爸了。
如果她爸爸在就好了,她是不是就能和她爸分享,她在比赛中夺冠的这个好消息就好了。
孟莺莺有些睡不着,她敲了敲隔壁的床,叶樱桃还没睡,她是个爱美的,在用黄瓜贴脸蛋。
反正黄瓜丝瓜或冬瓜,她都用过,有什么贴什么。
“怎么了?”
“话务室那边几点钟下班?”
叶樱桃坐了起来,“你要打电话?”
“嗯。”孟莺莺从被子里面钻出一个脑袋,头发有些乱糟糟的,素面朝天一张脸,带着几分羞涩,“我想给家里人打个电话,说个好消息。”
叶樱桃顿时羡慕了起来,她看了看时间,“现在也才七点钟,她们晚上有人值夜班,你现在过去还能打。”
孟莺莺嗳了一声,跳下床换了衣服,利利索索去了话务室。
这会七点多,正处于话务室交接班的时候,窗户处亮着一盏昏黄灯泡,门虚掩着,里头飘出淡淡的纸墨味。
显然,话务室不光有电话机,还有发报机。
发报的人多了,以至于纸墨味也跟着特别明显起来。
孟莺莺轻手轻脚推门,值班的话务员正趴在桌上抄电话表,见她来了,呀地的一声跳起来,“孟同志,您咋亲自来了?”
听着那语气,都尊敬的不得了。
显然孟莺莺带着文工团夺冠后,在整个驻队的名声都跟着彻底变了。
孟莺莺是谁?
那可是带着驻队文工团,洗刷三年耻辱的人。
孟莺莺被她这般态度弄的不好意思,她抿着唇笑,“同志,借个电话,成不?”
她把自己兜里面带过来的水果糖,往他手里一塞,“三分钟,就三分钟。”
“我很快就能打完,不给你们添麻烦。”
话务员被塞了糖,还被她这般好声好气的商量,他的脸涨得通红,一溜烟出去带上门,“您打,您随便打,我替您站岗!”
孟莺莺忍不住笑了,这才走到电话机子旁边。
摇把子电话摇三圈,总机转接,听筒里“咔嗒”一声。
那边传来一阵声音,“你好,孟家屯大队部陈干事,请问你找谁?”
孟莺莺有些庆幸,这个时间点大队部办公室还有人,“我是孟莺莺,想找下孟家屯的赵月如,如果她不在,你帮我喊我三叔也行。”
“莺莺啊?”
显然,大队部的人也认识她,“那你等十分钟再打过来,我现在去帮你喊人。”
孟莺莺嗯了一声,道了谢谢。
她守着电话旁边,忐忑地等了十分钟,不,不到十分钟,约摸着六七分钟那样。
电话铃声突然炸响,孟莺莺被吓了一跳,这才反应过来,去接电话。
只是电话筒刚接起来放在耳边。
那边熟悉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孟莺莺,你都半个月不给我消息了,你是不是把我赵月如给忘记了啊?”
光听到声音,孟莺莺就能想象得到,赵月如在那边张牙舞爪的表情。
她抿着唇忍不住笑了,是那种真正开怀地笑,“是我啊,月如。”
“我怎么可能把你忘记了。”
柔软的嗓音,透着几分乖巧和依赖,她一开口,那边原本炸毛的赵月如,瞬间跟着被抚平了下来。
“莺莺啊,你在那边过的好不好啊?”
哪怕是隔着电话线,隔着几千公里,孟莺莺也能听出来赵月如,语气里面对她的担心。
孟莺莺吸了吸鼻子,“还不错,这次给你打电话,就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我夺冠了!”
“在文艺汇演比赛中,团体拿了并列第一,个人第一,得了个九点九分,全场最高分,就连省歌舞团的选调表都递到我眼前了!”
“不过,我给拒了。”
“月如,我厉害不厉害?”
只有在自己人面前,孟莺莺才多了几分孩子气。
下一瞬,赵月如就如同河东狮吼一样,通过电话线传了过来,“你夺冠了,省歌舞团给你的选调表,你给拒了?”
“孟莺莺,你是不是傻啊,这么好的机会,你给拒了做什么?”
孟莺莺不意外她这样,她抿着唇,眼睛弯成了月牙,“月如,我最难的时候文工团收留了我,给了我机会,你说我夺冠了,能就这样抛弃文工团,去更好的单位吗?”
那边的赵月如话到嘴边,又改成了,“那是不行。”
“不过,莺莺,这机会太可惜了。”
她教她,“做人虽然要厚道,但是以后咱可不能再做这种傻事了啊,这么好的机会,这么好的机会。”
省歌舞团啊。
怎么就给拒了呢。
一连着重复了好几次。
孟莺莺卷着电话筒线玩,跟泡面一样,她玩的不亦乐乎,“我以后还会有更好机会的,月如,相信我。”
她对自己的信心,从来都不止是眼前。
赵月如这才不吱声。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谁都不说话,但是却不觉得尴尬。
只是隔着电话筒,听到对方的声音,就已经觉得很好了。
“月如,你还好吗?”
良久后,孟莺莺小声地问了一句。
她离她太远了,看不见,照顾不到,哪怕是她把赵月如安排在自己的老家。
但是她嫁人了,而不是住在她家,这让孟莺莺总是多了一分焦虑。
她担心周劲松对她不好,担心她在婆家过的不开心。
提起这个,赵月如脸上多了几分害羞,“莺莺,我也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说。”
“什么?”
“我怀孕了。”
这话一落,孟莺莺那边呆了下,接着,声音都跟着快了几分,“你怀孕了?你什么时候怀孕的?”
她自己跟着掐着指头算,“距离我上次回去你结婚,也才一个多月而已,你怎么这么快就怀孕了?”
向来大喇喇的赵月如,声音都跟着低了几分,“就结婚当天嘛。”
“就那一次,就怀上了。”
她也没想到,竟然一个月都怀上了。
她还想着玩个半年了再说,再去要孩子,哪里想得到这么快啊。
这下,孟莺莺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卷着电话线,还是后世人的心态,“那你目前反应大不?孟家屯的医生不行,你记得让周劲松每个月,陪你去湘一医院去做检查。”
怀孕要按时做产检,她就算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的。
赵月如迟疑了下,“不用吧?我看就是生的时候,去医院生就够了。”
能去医院生孩子,这已经是这个时代最好的待遇了。
孟莺莺蹙眉,白皙的脸上都带着几分不赞同,“别偷懒,也别心疼检查的钱,你钱不够,我这里有。”
“月如。”她声音多了几分郑重,“你一定要记得每个月都去医院检查下,就去找宁老大夫。”
她记得宁老大夫的履历很高,他既能看疑难杂症,也会看产科妇科。
赵月如,“莺莺,你别怕,我看了屯子里面的女同志怀孕了,都没去医院,大家都是生的时候,遇到问题才去的。”
“月如。”
孟莺莺声音拔高了几分,“你听我的,每个月去。”
“最少两个月去一次。”
“钱你别担心,我现在有工资,一个月有四十二块的工资,我每个月给你寄过去一半,你留着做检查,留着生孩子用。”
她是知道的产检,生孩子,这些都是要花钱的。
也只有花钱才能让人舒服点。
那边的赵月如瞬间沉默了,她眼眶红红的,鼻子酸酸的,“我不要,我有——”
钱这个字,到底是没说出来的。
因为大队部还有别人,她担心别人会听见了。
孟莺莺抿着唇,“不要也得要,反正我到时候按时给你寄,你记得收就是了。”
“不然,你怎么用?”
这一句话一语双关。
她知道赵母当初是给赵月如留了小黄鱼和钱,但是赵月如身上还背着资本家小姐的身份。
如果去医院产检,生孩子去医院,会被屯子里面有心人看着的。
到时候如果真有人去举报她,她就是张嘴也说不清的。
“没必要,我每个月把工资寄给你,你就宣传出去。”
孟莺莺这是经过了父亲那一茬后,便有了走一步看三步的能力。
赵月如明白孟莺莺的意思,她喉咙跟塞了棉花一样,说不出话。
“莺莺。”
说不出谢谢。
她们之间说不出谢谢。
孟莺莺已经像是管家婆一样,开始操心起来,“你怀孕了,要多补充营养,不然你和孩子都跟不上,粮票我知道你用不上。”
因为乡下都有发粮食。
“肉蛋奶,还有麦乳精的票,你等等我要是发津贴了,我到时候放在工资里面一起寄过去,你到时候一起点点。”
这年头寄东西也容易丢,因为路上走的太远了,耽误的也太久了。
“我不要。”
赵月如赌气一样,“你自己留着用。”
她是孕妇,如今情绪也容易大起大落,孟莺莺不和她在这种事情上争执,她便改了话题,“月如,周劲松对你好吗?”
这才是她想问的话。
提起这个,赵月如的脸瞬间红了,“好呢。”
她压低了嗓音,“反正自从我怀孕了,他就不让我干活了。当然了,我怀孕之前,他也没让我干活就是了。”
孟莺莺在心里点点头,心说周劲松还不错。
“他眼睛呢?”
提起眼睛,赵月如有些发愁,“他手术做的挺成功的,但是后面不知道是不是提前摘纱布和墨镜的缘故,见了光,所以眼睛恢复的不好。”
“秋大夫让我们检查过后,开了药,让他把纱布继续戴上了,说是不能见光,让他一定要最少坚持三个月。”
孟莺莺听到这话,她眉心就跟着蹙了起来,“那你这边怎么办?”
周劲松这边看不见。
赵月如又才怀孕。
赵月如不在意道,“莺莺,我这边没事的,我只是怀孕了,不是残废了,你是没看到我平时还在健步如飞呢。”
这下,孟莺莺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反正你注意照顾自己身体啊。”
“我算算我工资要发了,发了我就和票一起给你寄过去。”
赵月如想说不想要。
孟莺莺低声道,“月如,我当初两眼一抹黑的来哈市,你也给我了不是吗?”
两百多的现钱,还有三条小黄鱼。
这些东西几乎能保证,孟莺莺两三年内吃不了大苦。
这点恩情,孟莺莺能记住一辈子。
那个时候,她父亲走了,见惯了人情冷暖,而赵月如和赵母能够这个时候对她好,记挂着她。
孟莺莺真的感激一辈子啊。
挂了电话,孟莺莺站在原地,让外面的话务员给她算时间。
那个话务员都快急的满头大汗了。
“孟同志。”
“你这打电话的时间有些超标。”他在外面好几次都想提醒了,但是瞧着孟同志说的正起劲,也就张不开嘴了。
孟莺莺啊了一声,她是真对这方面不了解。
“那需要我现在做点什么吗?”
这才是一针见血的问题,张话务员听到这话,顿时松口气,“我们话务室打电话正常来说,是不收费的,因为一般来说都是内部工作沟通,但是你这是个人电话,一般三五分钟也不碍事,但是你这——”
话务员抬手拨了下电话机上的时间,这才说道,“你这打了十五分钟的话,需要上级领导走特殊审批。”
孟莺莺立马明白了,“要我去找方团长是吗?”
张话务员点头,“是,这是话务室的申请单,你拿给方团长签字后,我这边就能给你这一通电话打核销了。”
孟莺莺点头,“我这边会尽快找方团长申请的,不过。”她有些不好意思,颊边浮现了一层粉,“我刚来文工团,对这边的规则还不太了解,这次给你添麻烦了。”
她鞠躬。
张话务员被吓了一跳,他忙躲开,瘦弱的身体都跟着一颤,“没事没事,是我没提前和您说清楚,这是我的问题。”
“怎么了?”
祁东悍刚夜训完,身上穿着一件白色衬衣,出了汗,布料贴在皮肤上,肌肉紧实。
甚至能看到胸前那凸起的红点。
他一进来,借着话务室的灯光,孟莺莺就看到了,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看哪里不好。
去看祁东悍胸前的一点红。
祁东悍还有些奇怪,他低头一看,也注意到自己白色的衬衣料子,贴在胸口上。
凸起的有些明显。
他的耳朵尖也瞬间跟着红了。
伸手很自然的把贴在肌肤上的衣服,给拽了起来,镂空后,这才看不到那一点红。
“怎么大晚上在话务室?”
要不是他训练结束,有人和他说,孟莺莺来话务室了,他还不相信。
其实就算是祁东悍过来,也只是抱着几分试一试的心态而已。
孟莺莺也没瞒着,她抿着唇笑,“我这不是夺冠了吗?便和家里人分享分享。”
说到这里,她有些懊恼,“只是没想到话务室这边打私人电话,超过时间是需要和上级打审批的。”
祁东悍低头看向她手里的单子,“我看看?”
孟莺莺抬手便递过去。
祁东悍接着申请单的时候,带着薄茧的指尖,刚好擦过孟莺莺的柔软的手心。
极致柔软的触碰下,这让祁东悍忍不住微微一顿,他面不改色地看完单子。
旋即,从衬衣前面的口袋里面掏出一支笔,就那样在单子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孟莺莺呆了下,“这种单子你也能签吗?”
祁东悍嗯了一声,收了钢笔,把笔帽戴上去后,又把钢笔放在原来的地方。
他这才不紧不慢的把审批单,交给了张话务员,还不忘朝着孟莺莺解释,“团级干事的手里,都是有这个审批权限的。”
“我今天给你批了十五分钟的通话时间,改天在去问方团长要回来就好了。”
就像是经费补给一样,一般来说,谁有多的,他们就会向谁去借。
等下次补给下来了,在还回去就是了。
这还真是孟莺莺不知道的一方面,她有些羡慕,“当领导真好。”
她打个电话,还要计算时间,生怕超了时间,就要去找领导审批了。
到了祁东悍这里,直接就能签个名字就解决了。
祁东悍看着她酸溜溜的小模样,忍不住勾了勾唇,“是很好,不过。”
他话锋一转,“承担的责任也多,像是现在,我猜测你们团的祁团长,百分百在和领导拍桌子,拿这次的奖项去争取更多的东西。”
孟莺莺瞬间不吱声了。
她叹气,“权利和义务是对等的,不可能只接受权利,而不承担义务。”
也是她想的太片面了。
祁东悍嗯了一声,和她一起出了话务室。话务室外面是两排齐整的白杨树,正是七月初的天,白杨树枝繁叶茂,高耸入云。
直接把话务室都给笼罩了进去,连带着月光都只能透过斑驳的树叶,打在两人的身上。
祁东悍和孟莺莺并排走,他的身量高,影子斜斜的照在地上,孟莺莺的脚程慢,稍微慢了两步后。
她的影子就被祁东悍的影子给包围了,暧昧的纠缠在一起,光看影子的话,有点像是两人在拥抱。
瞧着有些分外暧昧。
孟莺莺脚步一顿,她微微提速了两分,当她的影子冲出祁东悍影子的那一刻。
终于不再是拥抱的姿态了。
这让她稍稍松口气。
祁东悍将她的行为看在眼里,也没拆穿,只是信步走在小路上,“你给家人打电话?”
很自然的聊天。
孟莺莺嗯了一声也不设心防,她点头,“我给她报喜我夺冠了,没想到她怀孕了。”
后面的话在说就不合适了,那是她自己的事情。
“嗯?”
祁东悍也察觉到她话里有话,便顺势问了一句,“然后呢?”
孟莺莺仰头,眼里闪着星星,又黑又亮,“然后就是,我想给她凑点肉蛋奶,还有麦乳精的票,加上我工资一起寄回去一些呀。”
她也没瞒着。
“我当时家里出事,不得不来哈市找娃娃亲对象的时候,是真的孤立无援,是她把所有的钱都给我了,让我带在路上花。”
说到这里,孟莺莺顿了下眼眶似乎有些湿润,“她也担心我的娃娃亲对象对我不好,便给我多留了一些钱,让我有再次回家的路费。”
祁东悍听到这话,脑子里面灵光一闪,想要抓住点什么,但是却又错过了。
“你是从湘西来的投奔娃娃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