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这崔苗虽然订了婚,但却并没多少长进,她在外面这般“恃强凌弱”本就于国公府的名声有损,且她欺辱的还是个刚刚被朝廷褒奖的“大司农”的家眷,这就更是说不过去了,若是换作纪大娘子,回家不但绝对不会提这事儿,还会想办法将这事儿与她的痕迹都抹平了。
看着崔苗在他面前委屈巴巴的哭诉着,崔彦原本是没多少耐心听的,却不想到最后那一句“姓沈,家父刚从岭南归京,家住汴河西城”时,他顿时便双眼一凌,猛地坐直了身体。
问出的话更是令崔苗都愣住了:
“她穿的衣裳很是破旧、寒酸吗?”
是不是入冬了还没置办衣物?想着茗园倒是还放着不少她的衣物,只是应该也没这个季节的。
“是啊,哥哥你问这干嘛,这与教训她有什么关系?”
崔彦现在只觉一阵懊恼,只觉自己真是太蠢了,想想以前对她关心就不够多,以至于那日早晨明明见她室内寒冷,却只送了银丝炭过去,怎么就不能送点衣裳过去呢。
于是他也不急着回话,只招一边的大丫头春莺过来道:
“你去选几身年轻娘子冬天穿的衣裳给那沈娘子送去,地址就送到刚才崔苗说的地方,只说是国公府小娘子送过去的赔礼就成。”
说完他又犹豫了瞬,若只送衣服,似乎有点侮辱意味,怕是别人更不好想,便又道:
“再去库房选几样名贵的物件一起,衣裳只是夹在其中,不要太过显眼。”
春莺十分有眼色的领命就下去了,崔苗却不干了:
“哥,明明是她故意坑我,你为什么不帮我,还用我的名义去道歉。”
崔彦也是无奈,这个崔苗就是没有脑子,若是平日他都不一定愿意理会她,只是考虑着开年她就要出阁了,而且她的这门婚事本质上还是拜他所赐,虽然他觉得他给她找的是如今京城少数能入得了他眼的郎君,但是想着她半夜来到他院子哭着说不愿意嫁人而被他无情丢出去的场景,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愧疚。
便还是打起精神提点道:
“你现在还没出阁,每每在外面遇到事儿了总是要回来寻我,若是年后你出阁了,再遇到这样的事儿你该如何办呢?”
崔苗想都没想:
“那我还是回来找你。”
“嗤”,崔彦忍不住轻扯了下嘴角:
“你都嫁作人妇了,哪能为了这点琐事就老往娘家跑,岂不是让纪家人看笑话。”
崔苗被堵的一噎:
“那我就找纪家四郎,他嘴巴毒,我让他去帮我报仇。”
崔彦心想还算有点脑子,知道利用身边的资源,只她这脑子,别人顶多一笑置之。
要想去纪家能过得好点,他还是指点一下她吧:
“可他为什么要去帮你呢,你不知道纪四郎君为人最是公平公正,且嫉恶如仇,你在外面恃强凌弱,任意践踏别人尊严,虽然最后吃了亏,但是你挑衅在先,以我对纪四郎的了解,他那一张毒嘴必定最先是对着你的,你还想要他去帮你报仇,这梦你就别做了。”
说到纪四郎一张毒嘴要对着她,崔苗吓得就是一阵哆嗦,顿时眼睛也红了,又想哭了:
“我就说不嫁给他吧,纪家大郎君就比他脾气好多了,他绝对不会骂我。”
崔彦真是一阵头疼,之前圣旨刚下的时候,家里面埋怨几句就算了,怎么都要成婚了,还在惦念着“大伯哥”,那要是嫁过去了,当着纪四郎的面也天天将这话挂在嘴边,估计纪四郎虽然不敢轻易跟她合离,但也会从此跟她离了心,当她这个妻子是个死人了,那她这一生才真算是毁了。
想到此,他不得不严厉了语气道:
“闭嘴,以后不准再提纪家大郎君,否则崔家就没有你这个女儿。”
这么严厉的崔彦,崔苗真是第一次见,本来委委屈屈的哭个不停,这会儿差点被吓死,顿时便止住了哭声,只一阵一阵的打起了“噎嗝”,回话也是断断续续的道“
“我...我...以后....以后再也......不敢提了。”
这模样看起来终究是有点可怜,崔彦不忍心,便接着又道:
“纪四郎君是个心善的,你若是变得正直善良点,他会喜欢你的,你受了欺负他自然也会为你出头的。”
“真的吗?”崔苗的泪腮一下便弯了下去,不自然就染上了笑意。
“当然,前提是他要认可你,听说他还喜欢小狗,你不是在园子里养了一只京巴吗,下次你带他瞧瞧,看看他是不是善良的。”
“嗯,那下次他来府上我就不避着他了,带他去看京巴。”
说完,她就笑嘻嘻的跑开了。
“我回去给京巴洗澡去了。”
崔彦挥挥手没说什么,崔苗是任性刁蛮的,这性格也是多年来被殷氏养歪了的,一时半会儿多半是改不过来的,但她本性不坏,希望纪家四郎能珍惜她这份天真浪漫,以后多看顾她几分吧。
毕竟她那脑子在“枝繁叶茂”、“妯娌众多”的纪家可混不开,若纪四郎不帮着兜着点,她估计是要被吃干抹净的。
崔彦刚重又躺在太师椅上,胸口那被老虎抓过的地方有股子痒意了,他微松了松衣襟,心底不禁漫过一抹白嫩的指尖,想起那个失控的夜晚,她曾用指尖轻轻探过,哭得异常凶猛。
后来,那个场景很多次都在他梦中出现过,在梦中,她会心疼的问他:“疼不疼?”
会乖巧的将脸埋在他的伤痕处,毛茸茸的发丝一下下的蹭着那处,让他心痒难耐。
他也会一寸一寸的吻干她的眼泪,将她紧紧拥在怀里,再也不想松开,告诉她:
“抱着你就不疼了。”
可这会儿,他从浮想中睁开了眼,随着那一丝痒意的牵动,他还是感觉到了一丝的疼意,滋生到四肢百骸,现实与梦境终究不同,如今他只能孤零零的一个坐在这里,独自感受着这寂静的冷风。
还好这时候宴七终于回来了,可是却没有带回什么有用的消息,这两天萧策正好散值在家,就没出过门。
崔彦心里好想了些,又问道:
“那沈三娘子上次拿了萧策的荷包,没有后续了吗?”
宴七思索了很久,才想起很久之前似乎是有这么一件事来着,不就帮他背锅,拿了个荷包吗,是需要什么后续来着。
爷这问话真是越来越没头没尾的了。
是夜,两人密谋了很久。
......
至于沈三娘子,不想当沈黛和廖氏回到汴河西城的自家小院时竟然瞧见了。
与她一同来的还有沈家的大老爷沈必昌,也就是如今的忠义伯及其夫人,原本沈必昌就一闲散侯爷,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不过京城的八卦网消息传播的快,他早知晓了沈必礼进献了农桑纪要又被平反的事儿,想着自己之前胆小怕事一心将他们这一房给逐了出去,早就惴惴不安了,今儿一早又听闻了圣上加封沈必礼为”大司农“的消息时,便再也坐不住了,立刻便携了妻子一起来将沈必礼给请回去。
不说这么大的荣耀,若是沈必礼肯回去,那多少也会算伯府一份的,若是沈必礼不回去,那就有点麻烦了,他怕柴二陛下会看他不顺眼,伯府的日子不好过,而且还有那个什么“越南稻”和“胡椒”一出来,到时候老百姓一人一口唾沫星子也要淹死他了。
他本只打算带着夫人一起来的,却不想碰着了女儿沈三娘,便带着一起了,多个人也多份郑重。
沈黛和廖氏推开屋门,就见院子里围满了人也是惊住了,还不待她们做出反应,伯夫人就已经夸张的拦住了廖氏的手,用帕子擦着眼睛道:
“三弟媳妇,你们总算回来了,我看看,这些年你们受苦了。”
廖氏和沈必礼都是实诚人,虽说沈必昌当时做的的确过分了些,但是当时沈必礼能保住命还是沾了伯府的光,他们虽心里有疙瘩,但却对这一家子人并没什么怨恨,还是依礼接待了他们。
沈黛不着痕迹的就和沈钦对视了一眼,显然他们两都不认可父母这般好说话,只他们做子女的也不好插嘴。
她刚收回视线,余光却发现沈三娘子似乎一直盯着她瞧,她好奇的看了过去,就见她一脸大方的上前跟他打招呼道:
“二姐姐,太好了,你终于回京了,以后咱们姐妹又可以一起玩了。”
沈黛也露出了个职业假笑,她记得以前她和那个好闺蜜刘娘子在一起时可不是这么说的,话里话外都暗示着她在江宁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而且十句话有八句话离不开萧策。
“妹妹说的是,只是我平日也不爱出门,并不热衷于交际。”
“姐姐不用担心,有我在,我多带你参加几次京中贵女的聚会就好了。”说着递给她一张帖子又道:
“这是京中端阳公主生辰宴刚刚下发给各家贵女的帖子,你的这一张下到我们伯府了,我特地给了留了下来,到时候咱们姐妹一起去。”
“这.......这写的我的名字吗?”
“当然是你的名字,如今叔父可是御前红人,端阳公主府的小黄门可是特地交代了要亲手给你的。
沈黛......她可以不去吗。
最后沈必昌一家人在这套了一个时辰的近乎,沈必礼和廖氏虽然一直都以礼相待,但是却拒绝了再回到侯府去居住的邀请,只同意了认祖归宗的事儿,准备着等过段时间再择个日子一起去祭祀祖宗。
转眼两天假期就过去了,街外棒子声才敲了三下,沈必礼就已经早早起了身,穿着女儿新买的棉服,再在外面套上官服准备去上朝了,廖氏早给他准备好了在马车上垫肚子的点心,多年不上朝了,他心里多少有点忐忑,哪知才推开门,就见门前立着一人一马,也不知道站了多长时间,铠甲上早浸了一层层白白的冷霜,头发丝上也都是带着冰渍。
“沈伯伯,刚好我今儿也要当值,不如我送你一道儿去。”
萧策见小院门开了,当即行礼对着沈必礼道,可眼睛却始终盯着里面瞧,只是可惜他只看见了廖氏的身影,却并未见到她想见到的人。
沈必礼一惊,接着又是一喜,有这么个“准女婿”跟着一道,路上还可以帮他指点一番入宫要注意的事项,他心里多少能有底一点。
于是“翁婿”两相携着上了马车,一时气氛十分融洽。
一连几日,萧策只要晚上不值班的时候,第二天准一早就过来接沈必礼一起上朝,就连其亲生父亲萧统制撞见了,他在沈必礼面前殷勤伺候的模样,也只朝他们笑笑点点头,然后停下来和沈必礼寒暄几句,样子也极其和气,丝毫没有半分醋意。
沈必礼见此自然知道萧家对他们婚事也是十分的满意的,顿时都恨不得出口问问他,准备何时完婚。
然而这边沈黛拿着端阳公主生辰宴的帖子和宣国公府送来的满满几箱子的赔礼,也是愁的没心思午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