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的冬日晴天,阳光正好,沈钦出门拜访大儒请教学问去了,廖氏在院子里翻翻晒晒,沈黛则窝在屋子里准备睡午觉,身旁是青桔坐在小杌子上做冬衣。
青桔用剪子剪了线道:“娘子,瞧我给你做的这件儒袄如何?”
沈黛虽半靠在榻上,屋子里燃了银丝炭,她只盖了一层绒毯,却并不觉得冷,心想还是这炭好使,想起这是崔彦命人送来的,又想起那日从书斋铺子回来后,宣国公府命人送来的三大箱子赔礼,她原还以为是听闻了沈必礼的名声后,宣国公府的长辈命人送过来交好的,可是当她打开箱子时,就直接愣住了。
一箱子的珍奇古玩,一箱子的名家典籍,还有一箱子的冬衣,满满当当的,塞的没有一丝的缝隙,像是深怕让人知道他们送得多了似的,就是要塞得紧俏、显少。
而且每一样都是价值不菲,汴京城即使再富贵的人家,都不会为了孩子间的“口角”就送来这么大手笔的赔礼,而且那名家典籍又有不少是涉及时下最新科举策论相关的,明显是冲着沈钦去的,而那一箱子冬衣也全部是女郎的,还都是她日常的品味,明显又是单独送给她的。
再看着地下烧得正旺的铜炉,她又怎么会不明白是他特地命人送过来的呢,他是怕她冻着了,才先送了那两箱子的名贵物件,还特地考虑到了沈钦要考科举用到的书籍,只是为了送给她的那一箱子的冬衣看起来不那么打眼罢了。
她不得不承认,他很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她又想起刚来汴京那会儿,她就因为一串念珠被崔小娘子欺辱过,只是后来他就给她送来了更加名贵两串珠子,说是他母亲的陪嫁,只是那时候她知道自己终究是要离开的,收到这些东西时并没有多高兴,便只随意放在茗园哪个边角落里,她去泉州的时候也没有带走一件他给的东西,是从来都没觉得他送的东西就是她的了,她一直都认为他的东西就是他的,送给她也只是在她那保管一段时间而已。
可如今看着他送来的东西,又在父母面前过了明路,哪怕他以后成婚了,也没得个再要回去的道理,她可不会傻到丢在那里不用。
她眼睛眯了眯看向青桔手中的樱粉色孺袄便道:
“我衣裳已有许多了,你只管给母亲多做几身好了。”
青桔一想也是,那一大箱子的冬衣,好看着的嘞,娘子估计几年都会穿不完,她还是去找些别的布料,再给夫人做几身才是,以后带着娘子去参加官太太的聚会也稍显体面一些。
“哎。”
青桔出去后,沈黛才悠悠叹了一口气,享受了崔彦的好,她又有点过意不去了,明明自己知道他被绿的事情,却不告诉他,会不会有点不太地道?
只是自己特意去挑出这个事儿,又有点像是搅家精的感觉。
这么一想,又记起明儿就是端阳公主的生辰宴了,她简直就更烦了,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不要去,如果不去呢,就怕端阳公主会多想而发现点什么蛛丝马迹,反而更麻烦,只是去的话她就老老实实的缩在角落里当个背景板,她应该不会特别留意她吧?
........
于是翌日一大早,她梳了个简单的同心髻,又从崔彦送的那一箱子衣裳里面挑了一件稍显素净的袄子,配了件褙子就准备出门往公主府去,只刚出了屋门,觉得还是不甚放心,又折返回去在侧脸处添了个绿豆大小的痣,觉得容貌稍显普通了些,才往院前去乘马车。
刚打开院门,却发现沈三娘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一见她就欢喜的喊她:
“姐姐,快来,上我的马车,咱们一道去。”
她很是有点兴奋,想是能参加端阳公主府的宴席,在她看来是一件很有脸面的事情吧。
然而沈黛却只是笑笑,礼貌向她点头示意,并没有上她的马车,而是上了自己家简陋的青帷马车。
笑话,她在现代看过那么多的话本子,这去别人府邸赴宴,最是容易发生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万一一个不好就要将后半生的幸福搭在里面了,她才不想用伯府的马车,到时候发生个什么意外,还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连补救的法子都没有。
反正她早已在自己马车上多备了几身衣物,又特地多带了几条素净的没有任何痕迹的帕子,这样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后,她就等着去公主府老老实实扮演一只鹌鹑,好平安度过今日。
沈三娘见沈黛没有坐她的马车虽心里有些不高兴,但也没有表露出来,一路上还是高高兴兴的,到了公主府下了马车后,还很是亲切的挽着她的胳膊一起进去。
沈黛真是膈应死了,待过了影壁便不着痕迹的抽开了手,她真是不大适应与人太过亲近。
许是端阳公主刚刚解开了禁足,又恰巧碰上自己三十岁的生辰,心里高兴宴会便办得隆重了一些,请了许多京城权贵前来热闹一番,其中不乏一些小娘子还有些年轻的郎君们。
沈黛和沈三娘往前走,就听见前面几个小娘子在悄悄讨论着:
“你说公主今年还请了这么多的俊俏郎君,是不是因为公主想选新的驸马了?”
沈三娘听见后也小声在沈黛耳边蛐蛐道:“公主也挺可怜的,以前宴会上我看驸马对她可好了,大冬天的怕她冷,我见他一直在桌案下悄悄拉着她的手给她捂暖,如今驸马死的这么惨,也不知道公主这么快走出来了吗?”
沈黛.....驸马死的惨,那她任劳任怨为他生儿育女的妻子就不惨了;那刚刚不过六岁就日日鸡鸣即起二更方睡,一心好好读书想要证明给父亲看的儿子不苦了;那一把屎一把尿将他拉扯大供他读书考状元的老母亲不苦了。
公主再可怜能有他们可怜。
沈黛轻扯了嘴角却没有搭话,直到沈三娘又问道:
“你说公主今日真的会给自己选个驸马吗?”
她才道:“会吧。”
但愿她早日给自己挑个新的驸马,忘掉安驸马的那些事情,也忘掉她这个出主意的人,还有一心在泉州搞事业的大丫。
不一会儿,两人就到了宴会场地,近来天气不错,阳光明媚,照得人很是舒适。
朔风微敛,端阳公主府梅园宴开,男客、女客分为两席,中间用了一道长长的屏风隔开。
寒梅缀枝,开得正艳,正是一年之中赏梅的好时节,宾客围坐暖炉,品暖酒、赏暗香,丝竹轻吟,笑语融了冬寒。
沈三娘想往前去,而沈黛却选了个最末尾的位置,也是距离端阳公主最远的位置,远到她几乎看不见端阳公主的表情,沈三娘便也只得随了她坐在最末尾的位置。
于是两人就瞧不见阶梯上首的端阳公主此时正黑着一张脸,不怎么愉快的一个个的接着下面一众贵女的拜见。
等到沈黛惴惴不安的和沈三娘上前拜见的时候,瞧见她面沉如水,一脸的怨气模样,顿时心里就是一个咯噔,她都有点后悔自己来参加这个宴会了,想起白行首皮肉模糊的样子,她真想抽自己一个巴掌为什么不装病呢,这要是在这被她单独找茬,只怕她可没得机会像对待崔小娘子那般给怼回去,她就已经被抽得皮开肉绽了。
虽然害怕,但她还是竭力沉住了气息说完了恭贺的话,刚刚抬起头,就见端阳公主一个厉眼扫来,声音也没有丝毫温度:
“你就是大司农家的娘子?”
沈黛的腿一抖,差点就站不稳了,明明身旁的沈三娘穿的比她招摇多了,礼仪也比她做的更好,为何偏偏就要逮着她问呢。
“是。”声音带着颤音。
看她这小家子气的模样,相貌虽然拔尖可就看上去不怎么讨喜,原本以为是大司农的女儿,还想多亲近交好一番,谁知竟这般上不得台面,她只觉浪费了一张请帖,顿时便不悦道:
“退下吧。”
沈黛如蒙大赦,赶紧行礼就退回了自己的位置,至于端阳公主眼底的轻蔑她看见了也无所谓,只要不是想要她命,她什么都能忍,何况她才不屑于得她的青眼呢。
只她退的利索,自然没看见高坐上首的端阳公主却是对着一旁屏风里某个方向,狠狠瞪了一眼,差点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见公主心情不佳,就有贵女主动请缨要为她表演才艺,端阳公主自然应允,不一会儿场子就热闹了起来,不断有贵女上前表演,对面屏风里也有大胆的年轻郎君或以笛音或以琴音相和的,公主才渐渐展露欢颜,并十分大方的赏赐了她们,一时宾客尽欢。
沈黛觉得无聊,这些古典乐曲、诗画啥的她可不太会欣赏,只一个劲的喝着暖酒,要说这个时候她真的有点怀念奶茶了,好想在冬日里喝上一杯暖暖的奶茶,这果酒喝得多了还真是有点头晕,她便趁众人热闹的空隙,悄悄的退了出去,去梅园里呼吸呼吸新鲜空气,醒醒酒。
然而令人没想到的是,那些话本子里面讲的凡是宴会必有事发生竟然是真的,当她不知不觉走到梅林深处的时候,又让她看见了令人辣眼睛的一幕,一个年轻郎君将一个年轻女郎“壁咚”在了梅花树下,手上握着一方红艳艳的巾子,淡唇浅笑着在她耳边低语着,样子极其恣意风流,而那女郎君也早已红了脸。
沈黛连忙转过了身,也不知道她是运气好呢还是好呢,看到的这一对就是那日她在茶楼看见纪大娘子和那个年轻郎君,她就有点不明白了,纪大娘子好歹也是书香门第、清流世家培养出的姑娘,怎么就随时随地和情郎在外面私会,而她还是许了人家的。
她特意绕了一段路,避开二人才回到宴席的位置,没办法这种事情她得躲的远远的,不然她怕别人恼羞成怒会杀人灭口。
只是她这一绕路竟然经过了男宾区,她稍没注意竟然跟萧策的视线对上了,萧策看着她一脸的激动,眼睛亮晶晶的,想着他这几日也不知道是受到谁的指点,不仅日日送沈必礼上朝,还时不时的往院里递些个小玩意,有时候是胭脂水粉,有时候是些精美的挂件、饰品啥的,她每次都让人给他送回去,结果他不知道用的什么手段又都给送回来了,她真的是不厌其烦,说什么他都听不进。
她无奈的收回视线,却不想余光却又瞥见了一旁不断给萧策倒酒的崔彦,也正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眼底深邃而幽深,酒水都倒出来了都没发现。
她狠狠的眨了下眼睛,不会吧,他怎么还会来端阳公主的生辰宴,这不是明摆着给她找不痛快吗,而且他现在不应当是正忙着的时候么,还有什么心情来凑这个热闹。
别说他也想当驸马?
不过她转念又一想,崔彦除非是疯了,才会去想当驸马,作为宣国公世子,皇帝最为倚重的左膀,未来宰相的接班人,他是猪油蒙了心才会去当驸马,而且他还有纪大娘子呢。
想起纪大娘子,她便又想通了,他当是随着纪大娘子过来的,毕竟在后宋,订婚了的男女见面的机会不是很多,这不刚好可以蹭免费的宴席来看看自己未来的娘子,以解相思之苦,何乐而不为呢。
只是想到这,不知为何她心里就不大痛快了,迅速瞪了他一下才撤回了视线。
只是回到座位之后,看着场上乐妓精彩的节目演出,又喝了几口果酒之后,她时不时的朝纪大娘子坐过的位置瞧去,却一直都未见到她归来的身影,又想起一面屏风之隔殷勤期盼的崔彦,此刻只觉得眼前好大一顶“绿帽”飘过。
上次看到这一幕她选择没有告诉崔彦,是因为没有证据,她又不能信口开河,但是如今证据就在眼前,她为何还要犹豫,这般不会对崔彦太过残忍么。
她轻轻摩挲着酒盏,犹豫再三,还是悄悄退了出去,找一旁侍候的婢女要了笔墨纸砚,用左手写了个小纸条,干了之后吹了吹,发现不像自己的笔迹后,才用信封蜡好了,随便找了个小厮,帮忙交给另一侧的崔大人。
于是她就盯着对面的屏风,数着人影,直到看见中间那个高大的身影缓缓起了身,一步步向后移动,转个弯就朝梅林深处走去。
只他在转弯的时候却莫名其妙的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幽邃、沉晦,看得她心中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