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打靶

韩相知道林颂在那种事上很大胆。

但没想到那么大胆。

一想到方才林颂伏在自己耳边, 用清泠的嗓音,吐露出那些令人面红耳赤、血脉贲张的字句,他刚平复下去的血液,似乎又有沸腾的趋势。

林颂靠在床头, 指尖无意识地绕着韩相汗湿的发梢。

“这几天在京市, ”她开口,声音还带着一丝事后的微哑, 但眼神早已恢复了平时的清明冷静, “有学到什么吗?”

韩相转过目光, 落在林颂的脸上, 落到林颂吐露着令他疯狂的言语的两片唇瓣上。

他很清楚,这不是枕边情话的时刻。

他沉默了片刻, 似乎在整理思绪,又似乎在怅惘什么, 然后缓缓开口。

“龙生龙,凤生凤, 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嗯?”

“比如爸, 他那些来往的老战友, 儿女多半还在部队系统,周美娟是文工团出身, 所以林薇也去了文工团。再比如,李明轩的父亲在机关单位,李明轩进了教育局。”韩相继续道,语气里没有抱怨,“家里有什么资源、有什么人脉、处于什么位置,很大程度上就决定了下一代做什么。”

韩相在村里呆过、在大队呆过,在公社呆过, 在六五厂呆过,这几天又在京市见了不少人,他清楚每一个环境中生长和塑造出来的人的样子。

“在农村,”韩相的声音更沉了些,“很多人一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吃饱饭,娶媳妇,生孩子,然后循环往复,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往上爬,而是因为,他们看不到别的生活模式是什么样的。”

他继续说:“同样的道理,在城里,很多人从小知道怎么说话,知道哪些机会可以争取,哪些人值得结交。不是因为他们有多聪明,而是因为他们只看到了这样的生活模式。”

林颂很意外,韩相的观察比她预想的还要敏锐和深刻。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细微的风声。

半晌,林颂才开口。

“那你知道,老鼠怎么成为龙、怎么成为凤吗?或者说,”她换了一种更本质的问法,“老鼠为什么会成为老鼠?凤凰为什么会成为凤凰?龙又为什么会成为龙?”

韩相沉吟了一下:“因为龙生的龙,凤生的凤,老鼠生的老鼠。”

林颂摇头。

韩相不解:“……不是吗?”

林颂侧头看他:“最根本的原因,是因为,老鼠从骨子里就觉得自己是老鼠,凤凰打心底就相信自己是凤凰,而龙,天生就认定自己是龙。这种自我认知,会影响他们每一次选择,每一个行动,最终决定他们能到达的高度。”

“这么说吧,”林颂换了个表述,“老鼠用龙的方式思考问题,那么他就是龙,因为他的思维格局、他看待问题的角度、他承担风险的意愿,已经和龙是一样的。所以机会来临时,他自然能接得住。反之,龙如果用老鼠的方式思考问题,那么他就是老鼠。”

韩相垂着眼,似乎在消化这段话。

突然,他迎着林颂的目光。

“那你是什么?”他问。

林颂扬了扬眉毛。

“我?我是什么都行,不是什么也都行。”

听到这句话,韩相的内心,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波澜骤起。

她可以完美融入任何一个环境,同样可以随时抽身而去,剥离任何一种身份。相比之下,自己刚才的认知,依然是在一个框架里打转。韩相先前那点因为洞察力而生的些许自得,瞬间荡然无存,化为一种更深沉的……渴望。

周美娟很早醒了,但没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张罗早饭。

她打定主意,今天就躺着不动,倒要看看那林颂韩相怎么办。

最好是都不做饭,到时候她就能出去说道说道。

周美娟竖起耳朵,忽然听到客厅声音响动,紧接着,是轻微的开门和关门声。这是……出去了?

她顿时躺不住了,气呼呼地爬起来。

林建国翻了个身,不解地看着她:“你到底怎么了?”

周美娟扯了个理由:“今天小薇和明轩回来,我激动得睡不着。”

林建国觑了她一眼:“睡不着?我看你昨天睡得挺早的。”

一说起昨天,周美娟气得心口到现在还堵得慌。

她胡乱披上衣服,脸也没洗,走到客厅,发现没人。

难道两人没醒?自己刚才听错了?

她坐了一会儿,没过多久,韩相回来了,手上提着油条豆浆。

原来是出去买早饭了!

合着她算计了半天,人家根本就没接招。

更让周美娟气血上涌的是,韩相前脚刚进门,后脚楼道里就传来邻居张大姐热情洋溢的夸赞:“是小韩吧,可真是不错,一大早就买早饭去了?瞧瞧这勤快劲儿。美娟可是享福了,有这么个好女婿。”

另一个邻居李婶的声音也掺和进来:“就是就是!还是美娟会调理人,女婿都这么听话懂事,知道干活。”

周美娟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说的好听,调理人,实际上是讽刺她这个岳母会磋磨新上门的女婿。

天地良心。

她就今天,就今天这一次没做饭。

而且,又不是她让韩相去买早饭的!

怎么就好巧不巧被邻居看见了?还传成了这样!

偏偏韩相还一副没事人的样子,还问她早上好。

周美娟只觉得一口老血哽在喉咙口,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但她又不能冲出去跟邻居们说清楚,因为越描越黑,她深谙这个道理。

这时林建国起床从卧室出来,看到韩相买了早饭,夸了句能干。

“是啊,小韩真是能干啊,”周美娟深吸一口气,在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我们颂颂找了小韩,真是幸运啊。”

吃完饭,想到待会儿林薇和李明轩要来,周美娟心情才稍微好些。

“妈!我和明轩来了!”门外传来林薇的声音。

周美娟眼睛一亮,堆起了无比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上去开门:“哎哟,我的小薇,明轩,快进来快进来!”

林薇挽着李明轩的胳膊走进来,李明轩手里还提着两盒点心,他笑着把点心递给周美娟:“一点心意。”

“哎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这么见外。”周美娟接过点心,脸上的笑容更盛,拉着林薇的手上下打量。

韩相和林颂跟他们打了个招呼,林建国坐在沙发上也点了点头。

周美娟亲热地拉着林薇和李明轩坐下:“吃过了没?”

“妈,我们吃过了。”李明轩抢在林薇前面说。

“吃过了就好。”

周美娟顺势说起今早韩相买早饭的事,“孝顺是孝顺,”她先假意夸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但这男人啊,光会做饭买早饭可不行,得出息,得见世面,看人家明轩——”

她转头对着李明轩,语气变得无比推崇:“年纪轻轻就在市教育局工作,接触的都是领导,前途无量。”

她说着,一副苦口婆心为韩相打算的模样:“小韩,你得多跟明轩学习学习,别总围着锅台打转,也出去见见世面,学学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干大事!这男人啊,得有事业,有眼界,才能撑得起家,让人瞧得起!”

李明轩突然被岳母这么一通夸,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自得。

他推了推眼镜笑道:“妈您过奖了,我也就是做好本职工作。”

“哎哟,这还谦虚。”周美娟继续说道,“明轩啊,你见识广,朋友多,你多带带小韩,让他开开眼。”

带带韩相?

李明轩心里跟本瞧不上韩相这个农民姐夫,怎么可能想带韩相一起玩。

虽然不知道周美娟为什么会提这么个要求,但周美娟话赶话说到这了,岳母的面子又不能不给。

于是李明轩琢磨怎么委婉推脱,突然旁边林薇说道:“明轩啊,你下午不是约了朋友一起去玩吗?”

李明轩今天确实约了几个大院子弟去郊外的打靶场玩枪。那都是他好不容易才巴结上的圈子,带韩相去?对方什么也不懂的,到时候手足无措,土里土气,岂不是让他在朋友面前丢大人?

周美娟看出李明轩的犹豫,给林薇使了个眼色。

林薇摇晃着李明轩的胳膊:“是啊明轩,你就带姐夫去玩玩嘛,让他也看看你们都是怎么交际的。”

她心里想的是,让韩相去那种格格不入的地方出出丑,正好也让林颂看看她丈夫跟自己丈夫的差距。

李明骑虎难下,看着岳母和小娇妻期盼的眼神,又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林颂和沉默的韩相,只能硬着头皮,挤出笑容:“咳……行啊。正好今天约了几个朋友去打靶场再玩玩。姐夫要是有兴趣,就一起去吧?”

他看向韩相,心里祈祷他赶紧拒绝。

韩相目光平静地看向周美娟,又看看李明轩,最后落在林颂身上。

“好啊。”他说。

美娟她自觉总算出了口恶气,脸上露出了真心的笑容:“去吧去吧!好好跟明轩学学!见见大场面!”

心里冷笑:去了就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有些圈子不是你能融进去的。

李明轩心里叫苦不迭,脸上还得维持着笑容:“好,那待会儿吃完饭一起走。”

打靶场在京市郊区,由部队管理,偶尔也对一些有关系单位开放。

到场的基本都是些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军装便服,一个个意气风发,谈笑风生。

他们看到李明轩带来的韩相,目光中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和好奇。

“明轩,这位是?”

一个高个子、方脸盘,被称为“斌哥”的青年随口问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居高临下。

显然,他是今天这个小圈子的中心人物。

李明轩连忙上前,脸上堆着笑,带着几分讨好介绍道:“斌哥,这是我……姐夫,韩相。从淮南三线厂那边来的,过来玩玩。”

他没敢说韩相是农村的,只模糊地提了句三线厂。

“哦?三线厂的同志?辛苦了。”

斌哥随意地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很快从韩相身上移开,显然没太放在心上。

其他人也大多如此,继续他们之间的话题。

从最新的内部电影到某个长辈的升迁动向,从进口香烟的味道到谁家又弄来了什么紧俏物资,他们的语气随意甚至略带放肆,彼此之间的玩笑有时带着点刻薄,但无人真的生气。

李明轩小心翼翼地游走在边缘,努力想融入这个圈子。

他仔细聆听着每一句话,适时地发出笑声或表示惊叹,偶尔插话也带着明显的斟酌和奉承,谨慎地把握着分寸,既不能太疏远显得不合群,也不能太热络显得谄媚。

很快,轮到他们打靶。

斌哥率先上前,姿势标准地打了几枪,成绩不错,引来一片叫好。

其他人也依次上前,有的好有的差,重在参与和气氛。

李明轩为了表现,也打得很认真,成绩中上,他暗自松了口气,没丢人。

这时,有人起哄:“哎,那位三线厂来的姐夫,也来试试呗!让我们也看看三线建设者的风采!”

这话带着几分戏谑和看热闹的意思。众人都笑着看向韩相。

李明轩心里一紧,生怕韩相出丑连累自己,连忙打圆场:“算了算了,我姐夫他没摸过枪,别……”

这些人怎么可能听李明轩的,催韩相快点。

韩相却走上前一步,脸上带着笑容:“打得不好,同志们别笑话。”

斌哥无所谓地扬扬下巴:“玩玩嘛,没事儿,都有第一次。”

韩相笨拙地拿起手枪,姿势别扭,看起来完全是个生手。

他瞄了半天,第一枪扣动扳机。

“砰”的一声,子弹不知飞到了哪里,彻底脱靶。

场上顿时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李明轩捂住了脸,觉得丢人至极。

韩相嘴上说着抱歉,其实心里没有任何抱歉的意思。

斌哥笑着鼓励:“没事没事,放松点,再来。”

韩相深吸一口气,再次举枪。他的眼神在举枪的瞬间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之前的紧张和笨拙似乎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专注。

“砰!”第二枪,报靶员喊道:“十环!”

哄笑声戛然而止。众人都愣了一下,以为是运气。

“砰!”第三枪,“十环!”

“砰!”第四枪,“十环!”

……

韩相一共打了五枪,除了第一枪脱靶,后面四枪,枪枪十环。

现场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放下枪,又恢复了一脸朴拙、甚至还带着点没想到能打中的惊喜表情的韩相。

这……这是蒙的吧?

可连蒙四枪十环?

斌哥最先反应过来,他走上前,仔细打量了一下韩相,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和惊讶:“行啊,哥们儿,深藏不露啊!以前真没摸过枪?”

韩相笑着摇了摇头:“纯粹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运气好。”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但连中四次十环的运气,也未免太好了点。

李明轩已经傻眼了,张大嘴巴看着韩相。

斌哥拍了拍韩相的肩膀,态度明显热络了些:“不管是不是运气,有点意思。”

回去的路上,李明轩忍不住问韩相:“你真就那么运气好?”

韩相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表情:“可能吧,那枪顺手。”

他看着京郊的景色,眼底一片沉静。

第一枪脱靶,是谨慎,是为了不显得太突兀。

后面的十环,是稍稍显露的一点价值,引起一点注意。

林薇拉着周美娟到了屋里。

周美娟眼神里带着探询:“怎么了,小薇?”

她立刻警觉起来,以为出了什么事:“是不是明轩对你不好?”李明轩可是她千挑万选的金龟婿,可不能出岔子。

“不是不好。”林薇挽母亲的胳膊,“就是那方面,他……好像不太行。”她把母亲拉到屋里,就是为了说这件事。

“什么?”周美娟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同房的时候,”林薇撇撇嘴,“特别快,还没怎么着呢,就完了,弄得我挺没意思的。”

她越说越委屈,新婚的甜蜜还没尝到多少,就先遇到了这种尴尬的事情。

周美娟是过来人,立刻明白了女儿的意思。

她皱起眉头:“怎么会?明轩看着身子骨不算弱啊。你是不是……没配合好?”她下意识地先怀疑自己女儿。

“我怎么没配合!”林薇急了,“我都按你说的,尽量顺着他了。”

周美娟压低声音:“男人嘛,刚开始没经验,紧张,是容易快些。你多担待点,时间长了,也许就好了。”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去?”林薇嘟着嘴,很不满意这个答案。

周美娟瞪了她一眼:“男人最重要的是有本事,能让你过上好日子,床笫之间那点事,凑合凑合就行了,关键是赶紧怀上孩子。”

她抓着女儿的手,语重心长:“只要有了孩子,最好是儿子,你在李家的地位就稳了。到时候谁还在意那些虚头巴脑的?李明轩不行,以后你守着孩子,攥着钱,日子照样舒坦。听妈的,把心思放正,抓紧怀上才是头等大事!有了孩子,什么都好说!”

林薇被母亲一番连哄带训,虽然心里对夫妻生活还是失望,但也觉得母亲的话有道理,嘟着嘴点了点头:“知道了妈。”

“这才对嘛。”周美娟松了口气。

母女俩又聊了会儿李家的事。

与此同时,客厅里。

林颂端着一杯热茶,坐到了父亲林建国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林建国正拿着报纸,看似在读,眼神却有些飘忽。

林颂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状似无意地开口:“爸,看到小薇和明轩感情这么好,我也就放心了。

林建国“嗯”了一声,目光从报纸上抬起,看了大女儿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她会说这个。

林颂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和担忧:“这亲生的跟不是亲生的,就是不一样。”

林建国眉头微皱:“颂颂,你这话什么意思?”

林颂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父亲,声音轻柔:“我没别的意思,爸。就是觉得,小薇到底是阿姨亲生的,你看她们母女,总有说不完的贴心话。”

她顿了顿,观察着林建国的神色,继续缓缓道:“我不是说这样不好。就是有时候觉得,在这个家里,好像她们才是一家人。平时吃饭聊天,大多时候都是阿姨和小薇在说,爸您……倒像是插不上什么话似的。”

林建国的脸色微微沉了一些。

但仔细回想,似乎确实是这么回事。

周美娟性格外向,爱张罗,林薇又娇气爱撒娇,家里的话题常常被她们母女主导,他很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插一句,也很快被带过去。

林颂见父亲听进去了,话锋稍稍一转,带着点替父亲不平的意味:“就说今天吧,妹夫一来,眼里只有阿姨这个丈母娘,一口一个妈,叫得亲热,反而对您这个岳父——”

她适时留白。

这话可算是戳到了林建国心坎里。

他确实感觉李明轩对他远不如对周美娟那样热络。

以前他没细想,只觉得是年轻人会来事,尊重丈母娘,现在被林颂一点,心里顿时有点不是滋味。

林颂看着父亲变幻的神色,适时地流露出一丝真切的担忧:“爸,我真得担心您,您说万一以后遇到了点什么事,我是说万一哈,阿姨和小薇母女连心,您这边自己一个人,岂不是……孤立无援?”

她立刻又找补了一句,显得无比公允:“我倒不是说小薇不孝顺您,她也是您看着长大的,可有血缘和没血缘,到底不一样,您毕竟是后爸。”

这一番话,看似体贴关怀,实则句句诛心。

林建国拿着报纸的手微微收紧,眉头锁得更深了。

他沉默着,目光投向窗外,显然是将林颂的话听了进去,并且开始了自己的思量。

林颂最后说道:“爸,我和韩相明天就走了,我不在您跟前,您以后受了委屈,我担心连个帮您说话的人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