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请教

韩相翻着夜校的教材。

书半晌没动一页。

林颂还没回来, 八成又是跟张厂长的女儿张中仪在一块。

这个小姑娘,最近出现的频率实在太高了,他想忽视都难。

一天到晚粘着林颂,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话要讲。

本来每天下班回家, 他和林颂聊聊那只尾巴带点黑的小鸡, 或者聊聊东墙根那几棵南瓜苗,可现在因为张中仪, 他和林颂之间的独处时间都变少了。

更让他憋闷的是, 林颂似乎对张中仪格外有耐心。

韩相有些吃味。

但他不敢表露。

因为他隐隐察觉到, 林颂是不喜欢他过多干涉或侵占她的个人空间的。

韩相是个极其敏锐的人, 他清晰地感知到了这种边界。

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韩相立刻站起身。

看到林颂带着一丝倦意走进来, 他接过她手里的包:“饭还热着。”

“有点事,耽搁了。”林颂随口应道, 洗了手坐到桌边。

韩相把温着的饭菜端上来,一碗小米粥, 一碟炒青菜, 还有一个她爱吃的水煮蛋。他坐在对面, 看着她吃,状似无意地问起:“最近, 张厂长的女儿,好像常来找你?”

林颂喝了口粥:“嗯,小姑娘有点心事。”

韩相“哦”了一声。

他沉默地吃了几口饭,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放下筷子,汇报道:“对了有件事,今天下班前, 刘副厂长找我。”

林颂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询问的神色。

韩相继续道:“他说县里在搞一个‘学理论、抓生产’的思想汇报活动,要求各厂选拔优秀稿件上报。他问我有没有兴趣写一篇。”

他略顿了一下,微微蹙眉,做出为难的样子:“刘副厂长特意强调,要侧重思想层面,写写学习最新指示精神的心得,如何联系实际,指导生产实践,提高思想认识之类的。这种政治文章,我摸不着门道,怕写砸了,辜负了刘副厂长的信任不说,还可能惹麻烦。”

林颂听完若有所思。

刘兆彬让韩相写政治文章?

刘兆彬这个人,粗中有细,表面看起来是个埋头抓生产的技术型领导,作风硬朗,甚至有些粗放,实则心思缜密,进退有据。

林颂知道刘兆彬和韩相关系不错,但写政治文章,显然,刘兆彬想把韩相培养成自己人。

她看向韩相:“刘副厂长给你这个机会,是好事。”

韩相一脸诚恳地等待着她的指点。

那眼神里除了请教,还藏着一丝希望借此夺回她关注的小心思。

林颂又讲了几点注意事项:“第一,立意要高,开篇就要点明学习了什么重要精神,得到了怎样的深刻启发。第二,结合要巧,不能空谈理论,必须紧密结合咱们厂的实际,选取一两个最生动的例子,说明是如何在先进思想指导下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最后要升华,落脚到继续深入学习、提高觉悟、为三线建设贡献更大力量上来。”

韩相听得极其认真,连连点头。

“至于具体怎么写,”林颂顿了顿,“你先把架子搭起来,例子选好,初稿写出来。拿给我看。”

“好!”

韩相今晚没学到深夜,早早躺下了。

他翻个身:“哎,你说,张厂长的那个女儿,是不是性子太绵软了点?”

林颂发出一个略带疑问的鼻音:“嗯?”

韩相见她没有反感,便继续悄声说,语气里努力带上一点担忧:“主要是我看她老是愁眉不展的来找你。”

林颂摇头说:“根源恐怕在张光林身上。强势的父母,孩子要么强硬叛逆,要么就会像中仪这样,变得怯于表达,因为知道表达了也没用,反而可能招来否定。”

韩相张了张嘴,含糊地应了一声:“……哦,原来是这样。”

张中仪回去后一直思考的林颂的话。

她从小到大,最擅长做的一件事,就是听话。

只是,她怎么去拥有自己渴望的特质。

然而过去的经历,没有给她提供任何答案。

这天晚上,她正低头整理着交班记录,突然听到抢救室方向传来声嘶力竭的哭喊。

她立刻放下笔,小跑着赶过去。

走廊里灯火通明,平车上躺着一个血淋淋的工人,脸色惨白,呻吟微弱。他是铸造车间的老师傅,夜班操作时不慎被滑落的钢锭砸中了胸腹部位,情况看起来十分危急。

值班的李医生额上全是汗,一边检查一边大吼:“快,建立静脉通道,通知手术室准备!血压,快测血压!”

现场一片忙乱。

伤者的工友围在旁边,七嘴八舌,情绪激动,反而挡住了通道。家属还没赶到,只有一个吓懵了的小徒弟在一旁哆嗦。

张中仪也有些慌,这种严重的工伤事故,她工作以来还是第一次遇到。

她下意识地想,要是“他”在就好了,“他”肯定能稳住场面……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立马摇了摇头。

就在这一瞬间的恍惚中,李医生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怒火:“都别围着了,散开。”

他喊张中仪:“小张,愣着干嘛?准备输血!快啊。”

这个厂长千金,真是又呆又傻。

张中仪大声对那几个乱糟糟的工友说:“几位师傅麻烦先到外面等候,别耽误抢救。”

然后她转向那个吓傻了的小徒弟:“你,立刻去办公楼一楼值班室,打电话通知伤者家属。就说厂医院,急伤,让他们马上过来。别说太多吓唬人。”

接着,她几乎是小跑到护士站,迅速抓起内部电话:“铸造车间重物砸伤,怀疑内出血,马上要手术!对!立刻准备。”

放下电话,她又迅速核对急救药品,将需要的器械有序地递给李医生。

李医生在紧张的操作间隙,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了张中仪一眼。

他来不及多说,只快速点了下头,表示认可。

张中仪没有时间回味这细微的认可,她全部精神都集中在配合抢救上。监测生命体征,记录用药,安抚几乎要哭晕过去的家属……

直到伤员被紧急推进手术室,手术室的门砰地关上,走廊里暂时恢复安静,只剩下家属低低的啜泣声时,张中仪才靠着墙壁,缓缓松了口气,这时才发现自己的腿有些发软,后背的护士服早已被汗水浸湿。

黎明时分,手术结束,伤员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李医生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来,摘下口罩,对一直守在外面的张中仪露出了一个带着赞许的笑容:“小张,干得不错。”

张中仪没想到对方会夸自己。

这句话比一百句“别怕,有我”都来得更有分量。

因为这是她靠自己挣来的。

原来她渴望的那种解决问题的能力,完全可以通过工作、通过专业、通过一次次应对挑战来锤炼和拥有。

院子里,林颂躺在藤椅上,手里拿着韩相这几天写出来的政治文章初稿。

她神情专注地看着,偶尔用笔在上面勾画几下。

韩相坐在她对面稍远些的椅子上,神情有些紧张,又带着期盼。

目光紧紧跟着林颂的笔尖,试图从她细微的表情变化里读出评价。

突然,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是张中仪,只见她站在门口,似乎想进来又有些迟疑。

林颂有些意外:“中仪?”

张中仪将带的核桃酥递过去:“林颂姐姐,我没打扰你们吧?”

韩相无语,都知道是打扰了还来打扰。

林颂笑道:“没有。”

张中仪开口道:“我跟那个男的没联系了。”

她说完,眼睛看着林颂,像是在汇报一个重要决定,又像是在期待某种反馈。

这么快?这完全出乎林颂的预料。

按照常理,陷入这种情感纠葛的年轻人,尤其是像张中仪这样性格原本有些优柔寡断的,往往需要长时间的反复和挣扎。

林颂眼含欣赏,点了点头:“嗯,自己想清楚了就好。”

然而接下张中仪的话,让林颂狠狠挑了下眉。

张中仪抿了抿嘴唇,像是下定了决心,异常认真地问道:“林颂姐姐,我回去想了很久。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糊里糊涂的,总是被动。我想知道,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在一段关系里,不管是哪种关系,能自己说了算?能占据主导?”

占据主导?

没有人比林颂更深谙此道。

她看着张中仪渴望而迷茫的眼睛,脑海里瞬间闪过的是如何设立界限、及时奖惩、不断强化条件反射直至对方彻底驯服的那一套。

当然,她不会对张中仪说得如此赤裸和冷酷。

但即便说的再委婉,韩相在一旁,也听得胆战心惊。

张中仪走后,林颂继续看稿子。

“这里,”她用笔点了一下某处,“这个说法容易让人抓小辫子。”

韩相“嗯”了声,情绪有些低落。

林颂随手放下稿子,看向他:“害怕了?”

韩相立即摇头:“没有。”

林颂朝他招手,韩相往前走了几步,林颂抚上他的脖颈:“我这么对你,不是把你当成随意摆弄的东西,而是想让你靠着我。”

韩相一愣,原来……她是这么想的。

林颂却在这时松开了他的脖子:“我知道,男人一般都不喜欢靠——”

“不,我喜欢。”韩相着急地打断。

林颂笑了笑,奖励似的摸了摸他的喉结。

真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