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接触的那一瞬,他倾身追寻她的嘴唇,一声微不可闻的喘息逸入她耳中,叫她的心也跟着轻颤了一下,为他裂开一个细小的口子。
他们贪婪却真挚地吮吻,身体紧贴,耳鬓厮磨。他的手握住她的腰,又扣到她脑后,修长手指穿过发丝,陷入她脖颈的皮肤。那力道不小,触感却还是极细腻,因为彼此些微的汗意腻在一起,甚至让她想到这双手抚摸她更隐秘柔软处的感觉,像是可以融进她身体里去。
但那仅仅只是一瞬,当最初的无措褪去,他的吻就变了,变回他的默认状态,穿上西装,打上领带,是他想要展示给人看的那个样子。
动作还是热烈的,但她那么清晰地察觉到不同。他重新把自己关起来,只留欲望在外面。
她忽然就觉得没意思了,是因为他的自我关闭让她觉得没意思,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确定,甚至也觉得自己没道理。她做好袒露自己的准备了吗,她又想要走得多深,她有什么资格去要求别人?
恰在此时,手机震动,她叫了停。
电话是雷丽打来的,人醒,酒还没醒,在那头絮絮叨叨,问她去哪儿了,还有王美娜有没有安全到家?
陆菲一边回答一边收拾着自己,很客气地把叶行送到电梯那里,临别不忘收走他手里的空啤酒罐,并且做口型提醒他叫个代驾,然后就转身回雷丽家去了。
电梯门合上之前,叶行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她没听到,或许他也根本没说出口。
进了门,雷丽正在洗澡。陆菲怕她滑倒,便隔着浴帘坐在马桶盖板上,听着里面的水声,等着心跳慢慢平复,还给罗杰发了条消息,问:你俩到底怎么回事?
那边回得挺快:她提出来的,我尊重她。
陆菲难以置信,又问:所以是已经闹到提离婚这一步了吗?真的假的?
罗杰又回了一条,仍旧答非所问:你帮我照顾好她。
陆菲气结,想说我帮你?你谁啊?
转头又问雷丽:“你跟罗杰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怎么闹成这样?”
雷丽也不想解释,偏挑她不爱听的讲:“他说我都是跟你学坏的。”
陆菲噎了噎,瞬间不想管了,离!赶紧离!让罗杰滚一边去吧。
等两人都洗漱完,分头睡下,她才有功夫回想楼道里那一幕。
那个吻算好吗?她自问,却发现很难给出一个简单的定义,好,或者坏。
她有段时间没谈恋爱了,从这个角度来说,这个吻恰是她想要的。但她又很感谢雷丽那一通电话,否则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静夜中,她甚至开始自我检讨。
过去几年,她上岸休假最长也就三四个月,客观条件所限,曾经有过的几段感情经历都是快节奏。
有的对象比较理性,刚开始互相有意思的时候就会问她今后的打算,得知她确实不想上岸,就已经有了心理预期,恋爱谈到她休假结束,送她上船,过后自然而然就淡了。
也有的比较感性,两人正处到上头的时候,她又要回船上去了,接下来便是几个月的异地,从有说不完的话,到根本没什么好聊,只是出于习惯或者不甘心,每天非得通一次电话,船上的信号又不一定能保证,弄得她焦虑起来便会提分手,最后结束得也不会太愉快。
这一次可能是最突然的,互相知道名字才一个礼拜,见了三面而已,而且还是工作关系。
两人之间的距离也是最遥远的,八杆子打不着的人,只因为事故相识,现在处理结束,本该分道扬镳,怎么就进展到接吻这一步了呢?
他要是再来找她,她该怎么说?今天比较高兴,加上夜色正好?
她一团乱麻地想,却又因为恰到好处的醺醺然的心情,很快睡着了。
*
第二天,华远航运发布声明。
公关部代表公司感谢了社会各方对联合救援行动的关切,表达了对船长及其家属的慰问,表彰了在台风中临危不乱、同舟共济、发扬人道主义精神的船员们。
同时也给出了集装箱落水事故的情况说明:调查工作已经基本完成,公司就赔偿事宜与货主达成一致。华顶轮船体维修也已完毕,出发航向下一个挂靠港,将尽力保证船上其余货物的运送时效。
虽然只是公关辞令,但方方面面都讲到了,还针对舆论焦点表明了态度,不会处罚船员,自担损失,迅速复航,是个有良心的好船东。
除此之外,还有媒体要求采访涉事大副,公关部也做了安排,只是采访对象不仅有陆菲,还有雷丽和王美娜。
本意是打算往女性力量那个方向走,转移一下话题的焦点。公关部怕陆菲有想法,还特意跟她打过招呼,陆菲却是求之不得,她实在不擅长应对此类场面,有雷丽在安心得多。
采访现场设在一间大会议室里,架起三点布光的摄像灯,三位代表穿上制服,化了妆,戴好领夹麦克风,坐到会议桌边,等候拍摄。
公关部尹总首先开口,说:“远洋航运船上工作的女性比例非常低,可以说是性别最不平衡的行业之一,现有数据仅占1.2%。而且这里面还包括国际邮轮上工作的服务人员,那些其实更类似于酒店行业。如果只看传统的货轮,集装箱船、散货船、油船,女性比例远低于1%。但华远一直致力于打破这种不平衡的状态,这次接受采访的三位,是我们公司女性船员当中比较有代表性的……”
而后一一介绍:“这位是雷丽,现任轮机长,机舱部的负责人,是船上仅次于船长的职衔。她先生也是我们公司的船员,已经晋升船长。他们俩属于这个行业里极其少见的双海员家庭,而且双方都是高级船员。”
“这位,就是陆菲,华顶轮的大副。”
“还有王美娜,我们今年新招的甲板部实习生。”
陆菲听着,在心里笑,尹总明显想把采访的重点往雷丽身上引。也是难怪,她在这次调查中表现出来的态度估计没给人家留下什么好印象,群里@不回,打电话也不一定接,而雷丽在公司里可是有口皆碑的稳。
至于王美娜,多半是拉来凑数的。
说是女性船员的代表,其实华远统共没几个女性船员。
每年“三八国际女性日”,公司官微发祝福,都没能凑出几个女的,照片拍来拍去,绝大多数都是在岸上做船队管理、海员管理的办公室职员。再加上海员各地漂,很有可能她们就是唯三能在上海找到的代表了。
雷丽资历最高,采访也是从她开始的。
记者问:“作为一个女孩子,是什么让你决定选择这么一份又苦又累、还总不着家的工作?”
雷丽回答:“因为我是学轮机的,专业对口。”
记者又问:“那当初怎么想到报考这个专业的呢?”
雷丽又答:“海事专业属于提前批,要是放弃不填,感觉少了一个机会。而且,根据我当时估计的考分,海事算是我能力范围内比较理想的院校。我报考的是航海技术,后来转的轮机。”
记者:“为什么转专业?”
雷丽:“那个时候报考航海技术的女生都会被劝转专业,因为轮机在岸上比较容易找工作。”
王美娜低头坐在桌边,轻声插嘴:“现在也一样。”
陆菲抬眼看看她,笑了。
记者还在镜头前继续问雷丽:“但你还是选择了上船,有什么原因促使你这么做?”
雷丽实话实说:“因为收入,船上工作的薪水相对岸上高不少,而且不需要考虑通勤、吃住的问题,人际关系也比较简单。”
听到这里,陆菲稍感怪异。她知道雷丽是个实在人,但讲话一向知道分场合,面对记者还表现得这么实在,就有些过于实在了。连她这个社交原始人都能看出来,这并不是记者想要的那种回答。
记者继续往下问:“但是作为船上极少数,甚至唯一的女性,你会不会觉得工作环境比较艰苦,生活上也不太方便?”
雷丽还是那种平铺直叙的态度,说:“机舱部的工作环境确实不太好,整体在甲板下,是个密闭的空间。集控室是有空调的,但出了集控室就很热,越靠近主机越热,而且噪音比较大,还经常有检修工作,需要动手,可能接触油污。”
记者找到切入点,说:“那对体力要求比较高吧?你会觉得吃力吗?”
陆菲闭了闭眼,有点听不下去了。
但不管问题多蠢,雷丽一定会好好回答,心平气和地把自己的意思说出来:“现代船舶的自动化程度很高,其实很难遇到一个健康的成年人在体力上难以胜任的情况,无论男女。相比力量,更重要的是对船舶动力电力系统的理解和解决问题的能力。”
不愧是你,陆菲心里莞尔。
只是她这结论可能下得有点早了。
记者接着便问:“那生活方面呢?刚才尹总介绍你已经结婚了,先生也是海员,你的家人对你从事这个职业支持吗?”
雷丽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记者解释:“我是说,就是有点好奇啊,你长期在海上,你们婚姻的相处模式是怎样的呢?”
雷丽还是没说话。
记者也看出她的异样,换了个问题:“或者你可以谈谈你未来的目标是什么?是想一直在船上做下去,还是会转到岸上工作?毕竟你已经做到了机舱部的最高职级……”
雷丽突然站起来,说了声对不起,径直走出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