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记者回头去看尹总,尹总一时也没反应过来,两人面面相觑。
结果还是陆菲圆场,说:“她今天身体不太舒服,要不先采访我吧,可以吗?”
记者说:“行,可以。”
尹总赶紧指挥她坐到镜头前。
第一个问题措辞不同,意思其实差不多:“很多人都说航海是男人的职业,作为一个女生,你为什么会选择成为一名远洋船舶驾驶员呢?”
陆菲引用记者的用词,直入主题:“作为一个女生,我选择这份又苦又累、还总不着家的工作,可能是因为我跟海有缘吧。我小时候家附近就是天后宫,里面供奉妈祖,而且我父亲就是国际海员。
“上海虽然有个海字,实际离海挺远的,我当时只见过黄浦江和苏州河。我问我爸爸,海是什么味道的?他没回答,带我去弄堂口的小店,给我买了一瓶盐汽水,让我喝完,然后对着瓶口闻。他说,这就是海的味道。”
记者说:“哇!真的吗?”
陆菲微笑,点头答:“淡淡的咸味,有点像。”
其实一点都不像,只是大人骗小孩的把戏而已。
但站在摄像机边上的尹总也露出笑容,会议桌边对着电脑做记录的年轻女记者开始快速打字,好像一下灵感全来了。
陆菲意料之中,她知道他们想要什么样的故事,她当年实习面试的时候就是这么胡诌的。
记者又问:“那令尊支持你上船工作吗?”
陆菲回答:“他在海上遇到风暴,上甲板进行加固作业的时候失踪了,当时我还很小。”
她这句话说得语气平常,以至于对方愣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赶紧道了声,抱歉。
陆菲倒是没什么悲痛的表情,直接问:“后面的问题也一样吗?
记者低头看笔记本。
“那不用重复了,我记得。”陆菲已经接着说下去,一次性全部答完,“甲板部有一部分体力活,比如带缆解缆、收放锚,但更多的是依靠技巧和团队协作,跟性别关系不大。我在岸上没有其他亲近的家属,所以只要自己支持自己出海就可以了。”
尹总看着她,清了清嗓子,示意换下一个,估计心里在想,果然。
轮到王美娜坐到镜头前,蓬勃朝气与前面两位截然不同,开口便道:“我选择航海技术专业并决定上船工作,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主要基于以下几点原因:
“首先,是源于对行业价值的深刻认同。航运业承载着全球超过80%的贸易运输,如果没有海员,世界上一半的人会挨饿,另一半会受冻。这份工作所带来的成就感,是许多岸上工作无法比拟的。
“其次,是我的专业水平与实践能力。在海事大学四年的系统学习,让我不仅掌握了扎实的理论知识,也通过模拟器和教学船实习锻炼了实际操作与应急处置能力,相信自己具备了迎接挑战的基础。
“再者,是清晰的职业规划驱动。甲板实习是成为一名优秀驾驶员不可替代的起点,我渴望在真实的海上环境中,将理论转化为实践,跟随经验丰富的前辈学习,深入了解船舶的全面运作,为未来考取二副、大副乃至船长证书打下最坚实的基础。
“关于可能遇到的困难,我有清醒的认知和充分的准备。无论是海上生活的适应性调整,还是工作的强度,我都将其视为职业发展的一部分。我相信,公司拥有完善的培训体系和良好的团队氛围,能帮助我快速融入。我已经准备好用积极的心态、强大的学习能力和吃苦耐劳的精神,来克服一切挑战,尽快成长为一名合格的船员。
“总之,我对未来的航海生涯充满期待,并已准备好将全部热情投入到这份事业中。谢谢。”
陆菲已经坐回会议桌边,低头听着,忍住笑。
到底是应届毕业生,比她更会诌。
……
采访结束,拍到的素材足够,好的,坏的,剪剪都能用。
尹总陪着记者离开,陆菲这才问王美娜:“你面试时候就这么说的吧?”
王美娜即刻向她求证:“这么明显吗?”
陆菲笑了,没把实话说出来,见她尴尬,才出言安慰:“其实我那段也是面试时候说过的。”
“啊?真的吗?”王美娜这下来劲了,“那比我自然多了,一点看不出来。”
陆菲说:”谁面试的时候没编过几个故事?而且领导更喜欢你这种吧。”
王美娜哈哈笑起来:“不是我自己写的,算我们寝室的集体创作吧,每个人略作修改,然后背到滚瓜烂熟。
“要是让我说实话,可能就剩一句‘我不知道’。高考填志愿的时候觉得女生学航海技术挺酷的,收入又高,而且比在办公室里填表格做PPT自由多了。后来真进了航校,感觉也就上了一堆课,考了一堆试,上过两次教学船。真正出海会遇到什么,会不会喜欢,我也不知道啊。”
陆菲想了想,道:“干这行其实一点都不酷,更说不上自由。你不能因为觉得海景好看,乘邮轮很开心,就以为自己会喜欢航海。只有真到了海上,那种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你和海的地方,你还是想干这份工作,那才是真的喜欢。”
她觉得这是推心置腹,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其实已经认定王美娜呆不住。
在那远不到百分之一的女海员里,有不少就是这种类型,虽然念了航校,但上船挨过十二个月的实习期,换了正式的适任证,就会转岸上的工作。
但这念头才刚出现,她便觉得熟悉,当年那个面试官说的其实就是差不多的意思。
自己怎么也这么想了?八年,从“质疑领导”走到了“理解领导”这一步,只可惜多半成不了领导,也就不用为公司的培训费操心。
她于是换了一种说法,对王美娜道:“别管这么多,先上船。不到那个环境里,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要是到时候真的不喜欢,就只当存点钱去旅游。”
王美娜笑出来,认为很对:“也是,现在大学生那么多付费实习的,做卡带至少真能存下钱。”
正说着,会议室的门又开了,尹总带着雷丽进来,另外还有船员管理部的领导。
陆菲只当要吃批评,说她跟雷丽在记者面前胡说八道,结果得到的却是一个好消息。
她接下去的工作安排已经定下来,跟雷丽和王美娜一起上华曦轮,同样是一艘超大型集装箱船,从上海去鹿特丹。
王美娜不能更高兴了,碍着领导在不好多说什么,直到三人离开公司,在附近找了个地方吃饭,才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上船的准备。
这一次属于常规派船,她和雷丽几周之前就已经收到通知,只有陆菲是临时加入的,下周就要出发了。
雷丽也挺新鲜,跟陆菲碰了一杯,说:“我俩当八年同事了吧,还从没在一条船上呆过。”
想到这一趟航程,岸上那一摊事,以及方才那些蠢问题,好像都不算什么了。
陆菲其实也高兴,却还是老脾气,好事也要往奇怪的方向想,说:”估计这也会变成尹总提供给记者的写作素材吧,三个女代表在同一艘船上工作。”
她在酒吧听一些外轮的女船员说过,她们公司有尽量避免女性船员成为the only one的做法,只是对于高级船员来说比较难安排。这一次船员管理部安排她和雷丽担任华曦轮上的大副和轮机长,等于甲板部和机舱部负责人都是女的,实属罕见。看来华远真挺想进步的,誓要把这一次公关危机变成宣传。
王美娜才不管,只是高兴:“我当初说要上船实习,我爸妈心疼我不让去,周卓也坚决反对,说到时候全船只有你一个女的,你不觉得难受?不觉得危险?现在好了,轮机长和大副都是女的。”
雷丽对陆菲补充说明:“周卓是娜娜男朋友,之前带你去见的那个海商法教授,就是托他帮的忙。”
王美娜点头:“他也是航海技术专业的,后来考研去海商法了。前两年一个劲儿鼓动我也跨专业考研,说做律师比跑船好,在岸上工作,天天能回家,以后的发展也更长远。但我看他现在加的班和挣的钱,好像还不如跑船哈哈哈。”
转念又想到另一件事:“哦对了,上次送我们回家的那个叶律师,就是他老板,听说做很多国际仲裁业务,全世界到处飞,一年出差三百多天。前几天他跟着老板跑案子,每天连轴转,累得差点猝死。幸好案子结束,人家去香港了,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上海。我说,这不也跟跑船差不多?”
雷丽还记得那辆车,笑说:“可是挣的钱也确实比海员多。”
王美娜道:“但律师是二八法则的行业,海商法又是那个二中二,势必只有极少数人能成为这个二中二,如果做不到,就只能跑船公司,跑码头,跟人抢微波炉。”
“二中二是什么好话吗?”雷丽大笑,“还有为什么要抢微波炉?”
王美娜也笑,说:“周卓当初鼓动我考研的时候说的,海商法自成一体,都是关门闭环自己玩,去船公司,去码头,上上下下都是海事出来的人,清北复交过来也没啥用,中午转微波炉都抢不过海事的。”
雷丽又跟着笑起来。
陆菲只是听着她们聊,低头打开手机看了看,口中淡淡的啤酒味道,又让她想起那个夜色里的吻。
自那之后,她没联系过叶行,叶行也没给她打过电话。微信同样安安静静,两人除去一次语音通话,连私聊记录都没有,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本来还在想如何收场,结果却发现他很可能跟她想的一样,心里倒是渐渐落定了。
其实,从她第一次见到他算起,已经八年。
八年,一个吻,也算是一种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