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行从上海去香港,应的是“明船长”的邀请。
Captain Ming,嘉达内部不知哪个马屁精给何维明起的昵称,何维明还挺喜欢,流传已久,连媒体也会这么叫。
原因叶行当然清楚,何维明看到了华顶轮事件的报道,又或者更准确地说,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不得不看到了。
在上海,叶行是一宗海商法大案的核心调停人,拆解诉讼风险,计算时间成本和经济损耗,迅速而妥帖地解决争端,使得船货双方达成一致,及时止损,恢复业务。
但到了香港,舆论的焦点却转了方向。
不知从哪里最先传出消息,有人说这个律师其实就是何家那个所谓“神秘非婚生子女”,何维清的孩子。
其余人细数他的履历,更做实了这种说法。他们发现他从入行伊始便与嘉达有着紧密联系。航运业低迷的那几年,他在法庭上替嘉达平事,赖账,讨债,讨价还价,也算功不可没。
继而又有人把他跟嘉达最近发布的“CEO罹患癌症”的公告联系在一起,忽然意识到,当何劭言瘫在床上,何劭嘉在做化疗的时候,何家还有这么一个可能的继承人。
再想到何维明上一年度业绩发布会上的讲话:嘉达不是家族企业,下一代未必姓何。
言下之意仿佛是要放权给职业经理人。当时继承人明确,听来像是一句场面话。过后回头再看,也许何劭嘉的健康状况早已经出现问题,何维明先漏了口风出来试水,又瞒了几个月,终于瞒不下去了。
而且,何劭嘉生病的消息是从内部传出去的,显然亲戚中有人见太子命不久矣,伺机生事,想要上位。偏偏这些人没有一个可以服众,何维明也摆不平,按下葫芦浮起瓢。
只有叶行,各方各面都合适,在市场看来有能力胜任,在家族看来又是自己人,而且无根无基,最好控制。
当然也有负面议论,有人说当初他入行的第一批案子就是何劭懿给的,现在却反过来抢走了何劭懿继承大统的机会,实属恩将仇报。
但不管怎么说,终归有人行动起来。
继总法佟文瀚之后,又有几个堂表叔伯来找他,他一概以工作为借口婉拒了,直到何维明发出邀请,叫他和叶蕴去石澳家里聚一聚,说是给老太太做周年。
叶行算算日子,还真是,老太太过世二十多年,他也有二十多年不曾踏进那座房子了。
他们一早从上海飞过去,机场有车来接,到达石澳已是午后。
此地算是何家的祖宅,原是一位英国洋行大班的居所,房主死在日占时期。战后一切破败,被老太太三钿不值两钿地买下来,直到五十年代家里重新发迹起来才彻底推倒重建。后来又翻修过几次,弄得半中不西,兼有些许装饰艺术风格,一望便知是老太太的喜好。她是所谓上海“黄金十年”过来的人,一辈子看得上的都是年轻时候习惯了的那些东西。
二十多年之后旧地重游,仿佛时光倒流。叶行又一次看到那为了防潮抬高的地基,整面墙宽大的百叶窗。只是此刻房子里梵音袅袅,清烟缭绕。大客厅摆了坛场,正中供奉佛像、老太太的莲位与一张遗照,大约是年纪轻一些的时候拍的,叶行几乎认不出。下面站的是更多陌生人,气氛随和,三三两两地交谈着。其中有几个面熟,但都不是什么美好的印象。
何维明过来打了招呼,他被引荐给这一位,以及那一位。不必直说其中的关系,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叶行也明白何维明的意图,这一次做周年只是一种试探,看看他的意向,也看看家族里会有怎样的反应,以及消息传出去,市场又会给多少信心。
他甚至还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佟小姐。
两人交谈几句,对方对他其实兴致缺缺。知道长辈想要安排他们的婚姻,但又观望着,就像预测一支股票的走势。他现在的基本面是好的,但既然是投机,就一定不光关乎基本面。
叶行对她的态度并不意外,她才二十出头,学艺术。
这一屋子里太多类似的孩子,有些十几二十几岁的,也有六十多的,仍旧是孩子。
有些一辈子没上过一天班,每天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酒店里摆烂。
也有些看上去健康正派,做艺术、公益、教育方面的工作,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四处旅居,问起来就是在写书,几年十几年不见成文的那一种。
但是不管哪一种,这个圈子里择偶,实则不太喜欢太有上进心的类型,与中层阶级截然相反。
反正又不愁钱,花太多精力在工作上,日子过起来反而不舒适。像他这种奔着命挣钱的,更显得伧俗。
他看他们也是一样,从蒲夜店的,到开美术馆的,他都觉得是傻X。当然,他们也觉得他傻X。
一番寒暄过后,众人落座。他和叶蕴被安排在本该属于何维清的坐席上。叶蕴表面不显,内心颇有些受宠若惊。对她来说,这是从未有过的礼遇。
法事开始,有僧人带众人念《香赞》和《弥陀经》,又主诵《地藏菩萨本愿经》为逝者超度祈福,消除业障,而后按照辈分和排行上香,跪拜,上供,奠茶。
叶行看着遗像上端庄富丽的女人,以及前面几辈孝子贤孙虔诚的样子,意外地发现,自己竟然还能清晰地记起叶蕴第一次带他来这里的情景。他自嘲地想,要不是三十几岁的他学会了伪装,大约又要惊恐发作。
那一年,老太太已经九十岁,皮肤皱缩得好似话梅,却还是倔强地化了妆,先涂个白底,再在原本长着眉毛的地方画上眉毛,嘴唇的地方抹出嘴唇,坐在一屋子阴森森的古董家具中间,讲话的时候发出颤抖的喉音。在七岁的他眼中,有种邪典电影般的恐怖。
“他叫叶行,嘉言懿行的那个行。”叶蕴躬身凑在老太太耳边介绍。他不姓何,但她还是给他凑上了何家那一辈的排行。
老太太招手叫他过去,而他只想赶紧离开,抓紧叶蕴的手,哀求她带他回家。
但是当然,他还是被留在了这里,住了整整两年,直到老太太过世。
公平地说,这件事也不能都怪叶蕴,她只是蠢。
那时候大陆过去香港的老一辈还有一些在世的,喜欢聚一个小圈子讲上海话,找和他们一样老的厨师烧菜,找比他们更老的裁缝做衣服。
叶蕴便也凭着一口存心学起来的老派上海话,自以为把老太太哄得很开心。
她认为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何维清突然出车祸死了,才三十三岁,未婚,没有其他子女。老太太一定乐意让叶行认祖归宗,她便也能得到男人生前没能给的名分。
但其实老太太让他留在那里,也真的只是因为他的生父死了。再加上之前折损的其他子孙,她开始觉得不吉利,不断预感到自己的死亡,有时候甚至会看到一些幻象。
她自小信上帝,在教会学校读书,老了之后却开始在天后庙里供奉,往佛寺捐功德,请大仙看事情。除此之外,她还想要个新鲜的生命陪着,帮她抄经、扶乩、喝欧洲某个圣母显灵过的地方带回来的圣水、做各种奇怪的法事。
过后回想起来,叶行总是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待那两年的时光,并且带着些讽刺地想,世界上还会有另一个七岁的小孩像他一样搞过佛教、道教、基督教、以及更多旁门左道的封建迷信吗?
当然,他也不是一无所获。老太太死后留下遗嘱,给了他一笔小钱,说是他的教育基金。
叶蕴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多少总有些饮恨之感。但她一向是屡败屡战的人,立刻改弦易张,继续她的筹谋。
她才不管他们母子的身份有多尴尬,只一味说是老太太的意思,老太太答应了要管他的教育,跑到家族办公室半逼半求,把他塞进那个圈子的学校里去,后来又一定要他在英国学法律。
原因也很简单,当年何家在香港重新发迹,就是因为老太太的丈夫,一个曾在英国攻读法律的律师。叶蕴要他在同一辈里最出息,最肖祖先。
叶行记得老太太生前也曾对他说过这一段经历,家里出钱让她丈夫去留学,他们坐的那艘船从上海出发,先下南洋,再过苏伊士运河,驶过地中海。
她说那时候船上用海水洗澡,只有高级舱位的旅客才有一桶淡水冲淋。
她说船在海上漂了很久很久,最后开到北大西洋上,靠近利物浦雾气迷茫的港口,隔着舷窗望出去,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她说雾角整夜吹个不停,船上的人便也整夜睡不着……
从那时候起,他就觉得坐远洋船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叶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到这些,随之出现的却是那一夜,他与陆菲在一座拥挤的居民楼里喝酒聊天的场景。他记得自己问过她,为什么不想上岸?他其实同样想问,你最初为什么选择做海员?
但他没有,因为他预感自己会得到一个闪闪发光的理由。而后当她反过来问他,你为什么做律师?他又该如何回答呢?难道从做扶乩童子说起吗?
他在心里讽笑,继续翻着经本,跟着僧人诵读,等着到了自己的顺位,起身走到法坛前,点燃手中三柱高香,举至眉心,低头垂目。
闭上眼睛的那一瞬,他竟看到陆菲近在咫尺地望着他。
她的眼神那么专注,甚至带着一种不自知的侵略性,却又如此坦诚,清澈,有欲念而无所求。
他很难解释最后那一句到底是什么意思,但真实的感受就是如此,她要他,又不要他。恰如他在她身上看到的那种既成熟又少年气的杂糅感,这很难不迷人。
那一夜之后,他无数次地想起这个注视,以及后来的亲吻。
她丰美的长发,胸部和腰臀的触感,他觉得自己在活。
当时太过强烈的失控感让他不敢继续,却又不得不继续。
他庆幸那通电话打来,又痛恨那样匆忙的结束。
但是后来,他再也没联系过她。
可以说是因为时机不对,或者超出了他能预料的范畴,他觉得自己碰不起。
又或者只是因为他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何维清死于三十三岁,明面上的说法是车祸,但也有另一种说法,他是故意把车开进海里去的。
当那种淡淡的想死的念头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他就曾怀疑自己是不是也会有同样的结果。
所以,何必呢?
他睁开眼睛,把手中的香插入香炉,估计佛法僧三宝、过世的祖先以及天下众生都已经看到了他的不敬,竟然在祭拜的时候想着一个吻,甚至更多。
但是去它的吧,他并无所谓。
法事已经进行到最后,僧人又在带头诵经,其余人都被请去庭院里化宝。
往生钱、金银纸、以及一艘巨大华丽的宝船,所有一切都在升腾的火焰中点燃,卷曲,焦枯,最后灰烬飞舞。
叶行在心里笑了笑,何维明也不比他好多少,为什么认为这会是一个吉祥的意向,用来祈福家族平安、事业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