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微缩社会(1)

华曦轮启航,载着一个二十人的小社会漂在东海上。

船上的日常工作按部就班地进行,陆菲却越来越清晰地察觉到二副汪志伟跟她之间的不对付。

仗着跟其他船员更熟,汪志伟让大家发现什么问题先找他,他都先研究一遍,然后在甲板部工作例会上滔滔不绝,显示自己的能力。

水手排班,组织演习,他也都抢在她前面把人员安排做好,直接发到群里,说是问“陆副的意见”,其实同时@了船长。

这些都有既定的模版,他安排得也算合理,没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陆菲自然表示没意见。

汪志伟便有一丝得意,觉得甲板部所有人都看到了,他比陆菲更熟悉船况,更善于人员管理。

甲板部除去大副、二副、三副这三名驾驶员,还有水手长毛勇和五名水手,全都是男的, 年纪三四十岁,工余喜欢凑在一起打牌,或者站在生活区外面的吸烟点抽烟聊天。

汪志伟会在这种场合说些阴阳怪气的话,比如:”你寻思这种能在船上呆多久?拍几张照片,刷一刷资历,再评个什么妇女奖,就可以转岸基当领导去了。”或者“我也是从水手干上来的,甲板的工作全都自己亲手做过,不像那种只会在驾驶台指手画脚。”

这些话当然都是背着陆菲说的,但陆菲也有自己的线人,多多少少会传到她耳朵里。

线人之一,便是毛勇。

陆菲做实习三副的时候,就跟毛勇在一条船上工作过。

当时毛勇已经三十好几,别人都管他叫“老毛”或者“毛哥”,只有陆菲叫他“毛老师”,因为他教她带缆,抛缆,干所有甲板上的活儿。

时隔八年,陆菲还是叫他“毛老师”,他已经改口叫她“老大”。

这是船上约定俗成的叫法,亲切些,也显得尊重,但二副汪志伟不这么叫,他称呼她为“陆副”。

而甲板部其他人叫他为“汪副”或者“汪哥”,这样一来,两个人听上去似乎并没有职衔上的高下之分。

毛勇是跑船的老人了,知道有些船上也会搞得跟宫心计似的,自然看得出汪志伟的心思,起初听到他在背后议论陆菲,还会笑呵呵劝上几句。后来听得多了,觉得不对劲,反倒不当面说了,直接去找陆菲,把汪志伟的一些小九九告诉她,提醒她多注意。

比如甲板巡检,日常由三班驾驶员轮流负责,船长不定期会来转一转。

这本来应该是随机抽查,但日子久了,总会形成某种习惯。赵川的习惯尤其明显,最近有恶劣天气预报的话,会去检查一下货物绑扎和水密舱门密封情况。各种演习之前,看看医务室、救生和消防设备。马上要停靠港口了,就瞅一眼锚机、系泊设备和货舱。一般总是在吃过早饭之后,他上甲板遛弯儿,顺便查了。

汪志伟比陆菲更清楚这套路,每次都早半小时出发,先把这几个重点区域看一遍。就为了一会儿跟着船长巡检的时候,可以抢在陆菲前面发现问题,然后当着赵川的面,很认真地跟水手说:“这个部位总是出现螺丝松动、缆绳微损,之前也有过类似的情况,要标注在设备维护表上,重点复查知道吗?”

总之还是那个意思,他比她更熟悉船况,更善于人员管理。

陆菲十分感谢毛勇的提醒,却也不急。

她其实不是很理解汪志伟的逻辑,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好好干,表现突出,对她是一种威胁?只要他不出错,想出风头的话,她一点意见都没有。

于是,当晚甲板部工作小结,她便特意提到他发现并且总结出来的损耗情况,在会上表扬了他,然后补充:“以后大家要是发现类似的问题,都可以先在工作群同步记录,方便汇总统计损耗规律 。”

是好话,汪志伟却听得不舒服,让她看上去更像领导,也让他这几天的作为有种一拳打空的尴尬。

*

线人之二,是王美娜。

上船伊始,陆菲就把罗杰当年说过的话也跟王美娜说了一遍:“卡带除了在驾驶台学习,还得干水手长分配的工作。虽然这些事从制度上来说不用驾驶员动手干,但要是你完全没做过,将来也没办法做好管理。”

王美娜点头记下,也真的照做,每天在驾驶台跟完三副的班,又跟着其他水手敲锈,洗甲板,甚至爬绑扎平台,拿个半米长的大扳手,一条条地紧固绑扎杆和滑缆。

这活儿陆菲也干过,说实话,并不轻松。有时候干猛了,第二天胳膊还在抖。她那时候玩笑说,就当在健身房练上肢了。

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遇到,陆菲问她:“感觉怎么样?”

王美娜一边风卷残云一边说:“挺好,学校旁边健身工作室的私教课两千一个月,想报没舍得,今天练到了。”

陆菲笑出来 ,想一块儿去了。

王美娜以为她不信,还在那儿说:“真的,我同学找了岸上的工作,但现在每天下班跑两个小时外卖,两个月减了十斤,不花一分钱,要不是她总超时罚款,还能挣点。”

陆菲哈哈哈。

除了干活儿不挑,王美娜还看啥啥新鲜,没事就在船上到处转,跟谁都能聊上几句。转完了甲板部的地盘,还求雷丽给她安排了一趟机舱的参观。

而且,她还不晕船。

此时的华曦轮已经航行在开阔水域,横摇开始变得明显,虽然只是五到十度的慢摇,对老船员来说毫无压力,但新上船的人总得有一个适应的过程,会觉得胃里翻腾,干什么都没心思。

本航次船上两个新人,除了王美娜,还有一个实习水手,名叫韩晓桐,也才二十二岁,男生。

他的运气就没王美娜那么好了,启航几天,逐渐面色苍白,吃饭不香,愁眉苦脸。

而王美娜一点不适的感觉都没有,不禁自诩天生的航海圣体。

一早在食堂吃饭,韩晓桐一个包子掰成八瓣,一口都吃不下。

王美娜看见,试图帮助帮助他,说:“你会滑板吗?其实想要不晕船,技巧就跟滑板差不多。”

韩晓桐摇摇头,结果更难受了,赶紧闭眼忍过那一阵恶心。

王美娜还在说:“啊?不会?那总荡过秋千吧,跟那个也差不多,你得顺着船的节奏,别拧着来。”

韩晓桐放下勺,跑厕所吐去了。

吃完饭上甲板干活,一水教他们整理液压绞车。

韩晓桐还是晕得没心思,就一个先泄压再拆接头的顺序都差点弄反。

一水骂他:“跟你说多少遍了,还记不住,你TM有脑子没有啊?!”

王美娜替他解释,说:“师傅,他有点晕船,难受一整天了都。”

一水听完还是大嗓门,说:“你晕船你找领导请假啊,跑我这儿来装什么死?真出了事谁负责?!”

韩晓桐内向,脾气却也不小,当时就回嘴:“你凭什么骂我?!话不能好好说吗?!”

正好被汪志伟看见,把他拉开了。

可韩晓桐提出要请假或者换班,汪志伟却没准,说:“一水严格也是为你好,而且就这么点风浪,你就要请假,还想不想在船上干了?”

韩晓桐是因为大专毕业没找到工作,又花钱参加了个短期培训才上船实习的,听他这么说,只好再忍忍,回去继续干。

结果隔天在甲板上敲锈,不知怎么又被毛勇狂批,这下他真受不了了,把锤子哐当一扔,转身就走。

毛勇见他这样更生气了,说:“你这什么态度,还想不想干了?!”

韩晓桐更加委屈,涕泪横流加跺脚,说:“我TM不干了!这破船我一天都不想待了!!”

启航没几天,实习水手闹着要辞职下船,事情就这样闹到了船长那里。

赵川自然是让陆菲去解决,陆菲听三个当事人说完首尾,又找当时在场的王美娜了解了情况,大致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以及汪志伟不嫌事大的企图。

华远公关部对华曦轮的这个航次做了特别宣传,启航前拍摄的视频已经发在公司官网和官博上,因为之前事件热度的余温,浏览、评论、转载量都不算小。

大家都看见副总在视频里说同舟共济、一路顺航。还有船长赵川,说相信她一定能团结好甲板部全体同事,保证本航次安全、高效、和谐。要真闹到下一个港口就得换员,还有什么和谐可言,等于打了老板的脸。

而且,这个一水出了名的嘴臭、脾气急、喜欢骂人,几个初级水手对他都有些意见。陆菲还在例会上提过这事,说不希望工作中出现脏话。

但这次毛勇也牵涉进来了,处理不当,要么得罪她的“自己人”,要么让下面初级水手觉得她说话不算数,偏袒老船员。反正无论哪种,都能削弱她的威信。

陆菲倒是不急,跟三个当事人一个一个地面谈。

她先搞定了两位老船员,最后才找的韩晓桐,也不说什么,直接让他看了一段安全事故案例的视频。

视频中受伤的也是个二十多的年轻水手,操作绞车的时候高压油管接头脱落,液压油喷射,高压油束穿透皮肤,导致油毒症,造成严重感染,最后截肢。

韩晓桐只觉震撼。

陆菲又问:“知道敲锈为什么要戴护目镜吗?”

“防止锈渣崩进眼睛,”韩晓桐知道,可紧接着又解释,“但甲板上太热了,镜片起雾。我那时候又特别难受,就想自己当心着点,不会有事的……”

陆菲又问:“那要是万一崩进去了,可能造成失明的你知道吗?”

韩晓桐没说话。

陆菲继续道:“我做二副的时候就遇到过一回,也是一个实习水手,锈渣飞进眼里,扎在眼球上。当时我们在印度洋中间,船上没有医生,距离最近的挂靠港还要航行八天,能联系上的救援直升机最远飞200海里,也就400公里不到。他可能得慢慢等着情况不断恶化,最后失去那个眼睛。”

“那人后来怎么了?”韩晓桐颤抖地问。

陆菲说:“我让三副抱住他的头,用手电筒照着,生理盐水冲了无数,最后棉签蘸出来了,我们都挺幸运。”

她说得云淡风轻,结果也是好的,但给韩晓桐的震撼不比前面一个案例小。

陆菲这才接着说下去:“一水不应该骂你,水手长说话也急了,但你也得明白他们是怕你变成又一个安全事故案例。这是我个人对这件事的看法,如果你不能接受,我现在申请换员,你可以在香港下船。如果能接受,我让一水和毛老师过来,你们聊一聊,把该说的说了,这事就到此为止。”

韩晓桐选了后者。

他见到一水和毛勇,承认了自己的错误,也表达了对他们的感谢,说接下来一定好好干,严格遵守安全制度。

一水也向他说了对不起,还保证以后不骂人,有话好好说。

这结果在甲板部其他人看来好似天方夜谭,但也让他们对这个新来的大副极大的改观。

唯独汪志伟想不通。

陆菲当然不会跟他解释为什么,其实只是他错误估计了她和毛勇的交情。

她跟毛勇不只是在一条船上工作过几个月而已。

那时候,她叫毛勇“毛老师”,毛勇起初只觉滑稽,但听多了还挺好的,显得双方都比较有文化。

他后来也管陆菲叫“陆老师”,因为她辅导他英语。

那时候,他还是一水,正在准备水手长考试。

华远是中资公司,不像外轮上基本全英工作环境,但远洋轮走国际航线,有时还是会有一两个外籍船员,到了外国港口,也得跟码头上的装卸工、缆工交流。

毛勇跑船多年,能听懂并且复诵舵令、锚令、带缆指令,日常沟通也凑合可以,什么Heave in, Let go, Stop,You go there,pull this,只是属于“识听识讲,就是不认字”的水平。

从一水升水手长,要经过一次考试,其中必有航海英语。程度比驾驶员等级考试的简单,但对毛勇来说还是挺难的。他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标上汉字谐音,Hard-a-port,哈德啊波特(左满舵), Slack on headline,斯莱克昂海德莱恩(松头缆),还是记不住。最后是陆菲工余一天天地带着他练习,总算险险考过了。

也正是因为这交情,她跟毛勇分析这件事,毛勇不会为了面子让她两难,他本来就是讲道理的人。

而一水,也是毛勇搞定的。

就问了他几句话:你还想往上升不?要升水手长,能不能带新人是硬条件之一。现在出了这么一件事,再加上其他几个二水对你也有意见,你觉得会有什么影响?

于是,事情就这么过去了,赵川对陆菲的处理方式非常满意,他现在唯一的要求就是别给他找事,把这趟船平平安安地跑完。

但在陆菲这儿,这件事还没结束。

她觉得汪志伟的行为过了线,搞到团队里挑拨离间,在船上是要出大事的。

轮到下一次驾驶台开会,在场的只有船长和三名驾驶员,当时船已经航行至南海,航线靠近粤东渔场,她提出调整两小时航时避开渔汛,燃油储备按逆风工况上浮15%。

而规划航线是二副最重要的职责,汪志伟当然要表示反对,即刻说:“渔汛预警是三天前的,我查了最新卫星云图,鱼群已经北移,按原航线走完全没问题。至于燃油,你这上浮比例纯粹是浪费,陆副你可能不熟悉咱们船的油耗参数。”

陆菲没反驳,抬手点开平板里的实时海况,将屏幕转向给他看:“这是半小时前海事局刚更新的渔汛动态,这片海域有三艘捕捞船临时改变作业区域,位置就在原航线两海里处。

“还有,汪副,你说的油耗参数是空载状态下的理论值,这次咱们满载集装箱,吃水深度增加1.2米,逆风阻力会相应提升,15%的上浮储备,是保障安全的最低标准 。

“详细的航线分析报告,包括渔汛和燃油消耗的问题,我找船长谈过,相关数据已同步给机舱。”

赵川就在旁边,盘着串点点头。

汪志伟噎了噎,没话了。

水手们都不在场,不至于让他失了面子。她只是想让他知道,到底谁是甲板部的老大。

然而,华曦轮靠泊香港之前还是出了新乱子,这一回添乱的是王美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