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曦轮到达香港,在葵青码头停靠二十小时,进行卸货、装货和中转作业。此地效率奇高,事情不多,船上只需按规定留下三分之一的船员。
这是王美娜跑船的第一个航次,虽然才刚从上海出发没几天,她还是迫不及待地想上岸了,把脚踩在真正的地上走走路,见见陌生人,看看房子和车水马龙。
陆菲也申请了下船,打算带她走一遍进出码头的流程。
两人本来还想叫上雷丽。雷丽却说不去了,靠泊期间轮机部事情多,就算有空,她也宁愿在船上补补觉看看电视剧。
过去这几天,陆菲早就注意到她兴致不高,话也很少,想必还是因为跟罗杰那档子事,却又不知该怎么劝,只能等雷丽自己想开了愿意跟她聊。
于是,靠泊作业结束之后,她和王美娜一起领了登陆证,计划着下船要去哪里玩。
时间短,去市中心肯定来不及,只能在附近转转,找家茶餐厅吃顿饭,再去路边小店买点零食。船上伙食还算不错,但是顿顿吃总会腻。而且,王美娜太馋奶茶了。
两人换了便服,出了住舱,一路说笑下到主甲板,碰到船长赵川。
赵川叫住她们,让王美娜等一等,示意陆菲跟自己进办公室。
陆菲只当是交代工作,几句话就能完,进屋站那儿等着。
赵川却关上了门,指指椅子让她坐下,自己也绕到办公桌后面落座,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茶,又叹了好大一口气才开腔:“公司公关部刚刚打电话过来,跟我说了一个事……”
他没往下讲,只是解锁手机,放到桌上,转了个儿,推到陆菲面前。
陆菲低头看,屏幕上一张照片,是一个穿船员制服的女人,在驾驶台专注工作的情景。拍摄时间应该是清晨,前窗外,极目远处的海平面上,太阳正在升起,朝霞铺满天际。
人对自己的背影都有些陌生,陆菲愣怔片刻,才确认这就是她。
公平地说,这张照片拍得挺好,很有意境。
但是,八成又闯祸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又”,只觉流年不利,启航前去天后宫看望陆无涯的时候,应该让道长给她做个法的。
果然,只听赵川继续道:“……这是有人拍了发在网上的,让岸基同事看见了,举报到公关部。现在的问题就是,这件事你知情吗?”
陆菲也叹了口气,摇摇头,但她猜得出来是谁拍的。
王美娜。
陆菲值4/8班,这季节日出早,绝大多数船员还没起床。一般情况下,这个时间点的驾驶台就只有她和值班水手两个人。但王美娜这几天都会早起上来跟她的班,她只当是一种积极的表现,新鲜头上也正常,却没想到出了这种事。
赵川跟她聊完,又打了公关部尹总的电话,然后才把王美娜叫了进来。
严肃沟通之后,王美娜供认不讳。
自从上船,她就开始在自己的小红书账号发船上拍的照片。
绝大多数没什么问题,只是各种颜色的海面,各种形态的浪,天空,还有云。
再配上几句自由诗:
海洋,最后的边疆。
这是远洋货轮华曦号的航程。
它继续的任务,是乘着变换的洋流和风浪,
去承载世界的丰盛与希望,
坚定地航向那浩瀚无垠的蓝色远方。
……
虽然中二,但也无可厚非,唯独拍陆菲的这一张犯了规。
虽然商船的航线和大致实时位置可以在一些公共AIS软件上查到。但驾驶台有各种操控设备、雷达屏幕、电子海图,可能包含更加精确、敏感的信息。
公关部要求王美娜立即删除,告诉她所有证据已经保存,后续会一张张甄别细节,再视其违规程度和造成的影响,再决定对她的处罚。
就连陆菲,一开始也被认为有责任。哪怕王美娜主动承认是偷拍的,陆菲完全不知道。尹总还是让赵川调取了当时驾驶台的监控记录,确定她真的不知情,才算排除嫌疑。
这一场电话会开完,王美娜吓傻了,声音噎在嗓子里问:“船长,公司会怎么处理我?”
赵川反问:“你上船前培训没听?”
王美娜解释:“可是我看网上很多船员都在发……”
赵川无语,心说一个个的都给我找事,都是多出来的事情。他当即取消了王美娜的休假,让她在船上等公关部的处理决定,并且交代陆菲跟她重新讲一遍船上的工作纪律,又叹了口气,走了。
办公室剩下她们两个,王美娜看看陆菲,说:“老大对不起。”
陆菲摇摇头,反正这么一来,她也没了下船的理由,就在办公室陪着王美娜等。
王美娜又问她:“老大,公司会怎么处理我?”
陆菲慢慢给她讲,如果鉴定下来,拍摄内容不涉及敏感区域,也没造成恶劣影响,那就属于违反工作纪律。轻则船员会议上通报批评,重则得到一张违纪警告书,记入船员档案,并上报公司海务部。如果是后者,可能会影响她评估成绩,甚至延长实习期。
但要是鉴定下来内容涉及敏感画面,或在网上传播开来,造成了不良影响,那事情可就大了,直接终止合同,立即离船。
更严重的是,万一拍到了电子海图上某条还在测试中的节能航线,那就涉嫌泄露商业秘密。公司可能提起诉讼,索赔损失。
更更严重的是,雷达屏幕上有某条军事船只的回波,那就……
王美娜快被她吓死了。
陆菲这才作罢。其实刚才她仔细看过那张照片,已经确定没有拍到敏感信息。而且,王美娜那个号总共几十个粉丝,每次发照片不过几条回复,还都是同学的,影响应该不大。
她之所以往严重了说,就是为了让王美娜长长记性。她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肩章上一条杠都没有的时候,网络签名已经改成了One Piece。
一直等到晚上吃过饭,公关部才把处理结果通知到船,确认王美娜违反工作纪律,但并未造成严重影响,跟赵川讨论之后,给了口头警告和写检讨的处罚。
一通批评教育,外加千字检查,全部整完已经是深夜了。而且次日清晨就要出发,还得提前做离泊准备,陆菲彻底打消下船的念头,回住舱洗了澡,准备早点休息。
从浴室出来,她吹着头发,看到王美娜发给她一连串的消息:
我知道是谁举报的了!
汪志伟!!
他跟其他人说,照片是你让我帮忙拍的,结果却是我一个人受处分。
一个二水告诉我的,他们下船买烟刚回来。
要不是他举报的,他根本不可能这么快知道这个事。
……
这下陆菲也像赵川一样叹了一大口气,这件事确实是王美娜的不对,但本可以在内部就被解决。之所以弄成这样,还是因为汪志伟对她从一开始就有不满。
也许因为已经折腾了一整天,她精神疲累,一瞬无力,只想逃开不管。
忽然间又想到那一夜,她跟叶行在雷丽家的楼道里喝酒聊天。
倒不是因为他这个人,她解释,而是她自己说过的那段话:就算碰到难相处的,等到下了船可能就再也见不上了,事情会变得特别简单。
只可惜这个航次被赋予了某种特殊意义,就像汪志伟说的,树典型。她现在没办法申请换员,只能尽力把这一趟“和谐”地跑完。
她一边头大,一边给王美娜回复,说自己会处理。
消息发出,却在列表下面看到另一条未读提醒,来自于一个沉底了差不多半个月的号。
是叶行问她:你在香港吗?
她点开,看着两人对话记录里这唯一的一问陷入沉思。
什么意思?
她以为彼此半个月不联系已经是一种很明白的表态了。
但她没有退出去,找着各种细节,破案似地想:
他的微信昵称就是真名,估计平时完全用来联系业务,甚至就只是个工作号而已。
再看看时间,距离消息发出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她刚才在赵川办公室里开会可能没注意。
她不知道他何来这么一问,是因为华顶轮案子的后续,还是别的什么,也不知道现在再回复还来不来得及。
但她还是回了,最简单的用词,带着一点好奇。
farfaraway:是。
对面很快又发来一条:葵青码头?
farfaraway:是。
叶行:能下船吗?
farfaraway:?
叶行:我在八号码头闸口外面。
farfaraway:?
叶行:你能下船吗?
陆菲转头看桌面,她的护照和没用上的登陆证还放在那里。
她又想起那一夜。
逃吧,哪怕只有短短几个小时。
她忽然想,忽然笑出来。
*
叶行在八号码头的闸口外面等了很久,才看到陆菲走出来。
她还是白T短裤帆布鞋,头发像是刚洗过,披在肩上,不时被风吹起。
他从车上下来,等着她走近,身上还是衬衣、西裤、薄底皮鞋,没穿西装,也没打领带。
但衬衣还是那种很干净的白色,一望便知质料很好,领口解开一粒扣子,不似初见时那样严丝合缝,像是刚刚结束工作,不知从哪里赶来。
两人远远看到对方,莫名已经在笑,真就是莫名其妙。
走到近处,她开口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实话实说:“AIS平台上查的,还有你们公司官博发的那条视频,说你上了华曦轮。”
啊,那条视频,她只觉羞耻,把问题转到他身上:“来香港做案子?又有谁闯祸了?”
他点点头,答:“算是吧。”
她也不再追问,只道:“每次见到你我总也有点倒霉的事。”
他笑问:“你又闯祸了?”
她也笑着回答:“一言难尽。”
显然两人都不想谈,也都不想站在这里。
她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说:“我只有两个小时。”
他便问:“有想去的地方吗?青衣天桥,滨海公园?”
附近凑合能算景点的只有这么两个,他把能想到的都说了。
她却道:“你不会是想带我去看海吧?”
他意会其中的幽默,把决定权交给她。
她果然道:“我带你去个地方,但我不知道那里叫什么,你开车,我指路。”
“来得及吗?”他一边替她拉车门一边问。
“来得及。”她坐进车里,在手机上设了个两小时的倒计时。
叶行服了,这钟点房似的约会时间啊。
车驶出码头,她指挥他一路往北,一直开到葵芳,又上了山路。直到看见一处停车场,她让他开进去,一圈圈绕行,到最高那一层。周围都是市井街区,深夜的停车场亮着昏暗的灯,寂寂无人。
他看一眼手表,已经二十分钟过去了,如果算上回程,相当于占去差不多一半的时间。他觉得一点都不值,而且为什么要来这里?
她却无所谓,让他停了车,推门下去,两手抄兜朝栏杆那里走。那外面有个大约半米宽的平台,她手撑栏杆,动作丝滑地翻出去。
“这是可以翻的吗?”叶行车都来不及锁,几步赶上拉住她的手。
陆菲整个人已经在外面了,说:“当然可以,这可是香港的货柜码头,经常发生枪战的地方,翻个栏杆怎么了?”
叶行笑出来,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来不来?”她已席地坐下,朝他伸出手。
他站在原地,呼出一口气,无可奈何。终于还是学她的样子,翻过栏杆,坐到她身边。
她看着他做,静静笑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握住她的手,不知是怕她失足摔下去,还是怕自己会往下跳。
她没有拒绝,就让他这么握着,转头望向山下的港口。
他随着她的目光看出去,眼前是一片渐变的夜景。
最远处,是高楼林立灯光璀璨的中环。
而后隔着蓝巴勒海峡,左边是昂船洲,右边是葵涌。那里已经不再是人们熟悉的明信片上的那个香港,而是钢铁森林似的港口作业区。上百台红色桥吊,难以计数的集装箱堆垛,在绵延数公里的码头上依次排开,看不见人的机械设备无声地忙碌着,二十四小时不停。
再近一点,便是附近的民居,一幢幢房子里一个个小小的窗口。
陆菲拿出手机,单手操作,拍了一张。
这动作引起一种坠落的错觉,让叶行一阵晕眩,他突然握紧她的手。
她却只是给他看照片,说:“这里很适合拍照吧?能代表香港的所有元素都在一起了。”
他点点头。确实,摩天大楼,货柜码头,市井民居。
“你去过很多地方吧?”他问,想象她找到过很多这样的角落,一个人坐着,拍下一张照片。
“其实也没有很多,”她回答,“只有港口城市,而且也走不了太远。”
说完又补充:“在陆地上。”
他听着,忽然又想起那句话,地太大,路太长,人太美。
“你呢?”她打断他的想象,反过来问他,“我听人家说,海商法律师到处飞,你一定去过很多地方。”
“其实也没有很多,”他学她的样子回答,“跟你一样,都是港口城市。”
却又忍不住继续说下去:“与其说去的地方多,还不如说飞机坐的太多了。有一次,我中途转机,发现机场工作人员居然认识我,我对他也有印象。那里不是我的出发地,也不是目的地。那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真的是飞得太多了。”
话出口,他觉得自己说得也太多了。
他再次望向港口的方向,转开话题:“你的船停在哪一个泊位?”
她伸直手臂,指给他看。
太远了,他挡住一边眼睛。
她转头看看他,笑问:“你近视?”
“不用戴眼镜,但是左眼视力比较好。”他如实回答。
却也再一次觉得荒诞,他为什么会把这样的小细节说出来,从来没有人知道的。
“我也是,5.1,5.2。”她指着自己的眼睛,带着点炫耀地说。
他嘲讽:“小学三年级之后就没人比这个了。”
她又笑了,却没再说什么。
他便也静默,只是跟她牵手坐在那里,吹着风远眺。
直到她手机上的倒计时走到最后的三十分钟,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说她得回船上去了。
他也跟着站起来,忽然失望,却又觉得轻松。彼此仍旧是未打开的盒子,不曾说过的故事,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上最好的状态。
但当两人翻过栏杆,坐进车里,他发动车子,到底还是没忍住问:“为什么后来没找过我?”
她知道他说的是哪个“后来”,只是反问:“你不也没再找我?”
他也只是看着她,说:“但我今天来找你了。”
她直觉这人不讲道理,故意给了一个他一定接受不了的理由:“因为,跟你接吻的时候,感觉一般。”
一般?什么叫感觉一般?他从来不一般,哪里都不一般。
叶行无言以对。
她好像看出他的难以接受,安慰似地解释:“我不是说你不行,就是不太对。”
还不如不解释,他真的不知道再说什么。
她继续试图弥补,想要告诉他,他与人亲近的时候有种不自觉回避的习惯,以及他紧绷着的想要掌控一切的企图,但那不是只言片语就能说清楚的。
她干脆转过来隔着中间的扶手箱,看着他问:“你可以跟我对视吗?”
“对视?”他装作不懂,却也回望她的眼睛。
“是的。”她说下去,“两个人对视超过一秒,就会感觉越过了平常社交的界限。你会看到对方虹膜的轮廓、颜色、纹理,看到光在那里面流动……”
她的声音轻而柔和,诱惑他跟着她说的做。车里没有开灯,只有停车场昏暗的灯光漫射进来,他就借着那一点亮,看到她虹膜的轮廓、颜色、纹理,看到光在那里面流动。
而她继续:“看到他的情绪,甚至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低头,避开她的目光,倾身过来吻她。
她一手抵在他胸前阻止他的动作,他停下,不耐地看着她。
而她却又伸手向他座椅背后,拿过他随手挂在那里的一条领带。蓝色调,丝绸质地,上面有规则交错的暗纹提花,她展开它,覆上他的眼睛。
他抬手去挡。
她低语:“别抵抗。”
“什么?”他问,声音轻而沙哑,心猝然跳动。
“别抵抗。”她更轻地重复,嘴唇几乎贴着他的嘴唇。
他看不见,只得循着那一点潮湿温暖的呼吸去找她。她却退开一点,享受着这独属于她的特权,好好将他看了一看,而后微微侧首,轻啄他的唇角。他直觉自己陷入一个完全不设防的状态,想要结束这黑暗,却又忍不住放纵自己沉溺其中。他的感觉变得尤其敏锐,那么分明地听到两个人的喘息声,甚至心脏的跳动。他不确定是因为车厢的狭小,还是那声音真有那么响,他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
他纠缠地吻她,他抚摸她的身体,却又好像把自己完全交给她控制。
直到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汽笛声,低沉、悠长、颤抖,带着一种近似于荒诞的巨物感,两人似被惊醒,都以为是她的倒计时闹钟响了,她来不及回船了。
停下来一看才知道还有机会,但他们真的不能再吻下去了。
从葵芳山上回码头,他一路飞驰,徒劳地等着心跳平复。而她看着车窗外,心满意足地想,领带真是个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