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信号

次日清晨,华曦轮离开香港,开始去往新加坡的航程。

陆菲一早执行完离泊操作,又上驾驶台值班,一直等到跟三副交完班之后才得空闲。

出了驾驶台,她便去敲船长办公室的门,把启航至今的情况跟赵川聊了聊。

她如实说了汪志伟在船员当中发表过的一些言论,以及他在工作中过于依赖经验,对她的指令表现出的不信任和消极抵抗。

虽然赵川大多数时间呆在自己的住舱或者办公室里,但船上的情况他不是不清楚,有些话他甚至亲耳听到过。他知道陆菲说的都是实情,也知道这种矛盾在船上可能不是小事,但还是像之前那样对陆菲说:“小汪这个人呢,性格确实轴了点,管理能力上也有欠缺。他拿了大副证之后一直没正式晋升,其实就是这方面的原因。但是作为二副,他的资历还是足够的,业务也是过硬的,在水手中间也有一定的威信。你还是要以团结、和谐为主,毕竟我们的目标都是一致的嘛,那就是把这个航次顺顺利利地跑完。”

陆菲点头应下,也在意料之中。赵川还是无为而治的态度,表示原则上支持她,实际让她自己去搞定。她也只得把这场谈话算做是报备,情况已经跟船长反应了,她自己再想办法去解决。

于是,这一天中午,她趁着三副和二副交接班之前,特地去了趟海图室。二副主要负责航线规划,汪志伟果然在那里。

陆菲问他可有时间,叫他进自己办公室聊一聊。关上门,她与他面对面坐下,很诚恳地对他说,尊重他的资历比自己深厚,也看到他在二副岗位上的业务能力,希望接下来的航程能够得到他的支持,一起把船安全、准时地开好。

汪志伟也很礼貌,笑对她道:“陆副您是公司的重点培养对象,一定是很优秀,很值得我学习的。接下来的航程中,我一定会严格按照您的指示,做好自己的工作。要是没什么别的事,我去驾驶台接班了。”

态度很好,挑不出毛病,言语间却又意有所指。

陆菲点点头,让他走了。

她知道这次沟通没有丁点儿化解矛盾,只是将暗处的敌意包裹上了一层伪装而已。

离开驾驶台,她没回住舱休息,直接下到主甲板层,出了后岛那栋楼,一路走到船首。

那里没有货舱,是甲板上最开阔的一块地方,卫星信号也最好。

果然,才刚走到那里,手机接连震动。

船上的信号就是这样,一阵一阵地抽风。

她拿出来看了看,一串新消息提醒,最上面居然来自母亲王秀园。

她点进去,连着几条语音信息,每条都在60秒以上,估计之前打过她的电话,打不通,只能发语音激情输出。

类似的事王秀园过去也干过,陆菲花30刀1G买的流量下载来听,结果只是给她介绍相亲男嘉宾的资料。这在王秀园看来就是在尽母亲的责任,为女儿的未来负责。但陆菲不可能不联想到被偷的家,只要自己尽快结婚搬出去,那王秀园就真的没有后顾之忧了。

她这时候实在不想听这档子事,继续往下滑,找到叶行发来的那一条。

只一句话:Morning Chief.

一早就发了,跑了半天,才刚收到。

陆菲笑,从制服胸袋摸出墨镜戴上,靠到船弦边,给他发去语音通话的邀请。

那边很快接起来,叶行问她:“你现在在哪儿?”

“中国南海的某个地方。”陆菲回答。

叶行轻轻笑了,解释:“我是说你在船上的位置。”

陆菲如实回答:“船首甲板。”

她不确定他问这个做什么,难道又会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吗?她甚至抬头看了看天。

但他只是继续问:“在做什么?”

“下值了,出来看看海。”她回答,也反过来问他,“你呢?”

叶行合上电脑,靠到办公椅的靠背上,说:“中环某栋楼三十八层一间办公室里。”

“在做什么?”她也这样问。

叶行回答:“简单地说,正在设计一个交易结构。第一步,成立一家特殊目的公司。第二步,把几条船打包作为底层资产,法律所有权注入这家SPV。第三步,用它们未来的租金收入作为支撑,发行高信用评级债券,这样就可以得到很多钱。”

陆菲玩笑地感叹:“听起来有点邪恶。”

叶行承认了:“邪恶,但是合法。”

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工作其实就是把简单的事情搞得复杂,以至于其他正常人都弄不懂,他和他的同行们才能从这里面挣钱。但在此刻,他却又意外地发现,自己竟有耐心给她解释。

桌上的电话提示灯又开始闪烁,催他进入下一场线上会议。但他还是坐在那里没动,继续问陆菲:“你晚上几点下值?”

“八点。”陆菲回答。

叶行又问:“到时候能在住舱聊吗?”

他的声音低下去,让她想起前一夜在他车上的某个时刻。她一瞬猜到他的意思,脑中想象的画面颇为不堪。

“要看运气。”她无声微笑,回答。

“为什么?”叶行要一个解释。

她便也很正经地解释给他听:“因为这里是南海,靠近海南岛、西沙群岛或者油气田的时候,三大运营商的5G信号简直可以满格,可是一旦远离信号覆盖区,进入深海,又得靠船载的卫星天线。天线在罗经甲板,信号可能被任何东西遮挡,住舱里基本只有发文字信息的2G状态。”

叶行在那头轻轻地笑,而后说出自己在AIS平台上查到的所有信息:

“华曦轮下一站是新加坡,总共1450海里,预计要走四天,你们会在那里停三十六个小时。”

陆菲说:“没错。”

叶行又问:“你在新加坡能下船吗?”

陆菲还是问:“你想说什么?”

叶行顿了顿才答:“我就在想,你还有没有其他拍照打卡的地方可以带我去?”

陆菲无声笑了,看着海面回答:“我现在还不能确定,从这里到新加坡海峡是个很复杂的区域,航线繁忙,渔场密集,气象多变……”

叶行打断她说:“我看过卫星云图,未来几天天气不错。”

陆菲这下真的笑出来说:“你确定你真的会看卫星云图?”

叶行也跟着笑了,他真的看过,但当然是瞎看的。

陆菲抬头,拍了张前方天空和云的照片,给他发过去,而后解释:“这叫积云,看上去像个棉花堡,一般来说代表天晴,但要是它不断长高、变暗,就会变成浓积云,可能预示着强对流天气。”

叶行反正不管,只对她道:“新加坡见,我接下去有个会,晚上再聊。”

陆菲赶紧阻止:“我真的不能确定,你先别定机票。”

话说出口,那边没声儿了,她看了看手机屏幕,才发现信号断了。

她再次抬头望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飘来的这片云遮挡了卫星,也不确定最后那句话叶行有没有听到。

她给他发了条文字信息,看着下方出现一个小小的圆,一圈圈地转了好久才成功发出去。

那边也久久才回,还是一句:新加坡见。

陆菲服了,一个人轻轻笑了声,把手机揣回口袋,俯身靠在船弦,继续看了会儿海,感觉心飞得挺高。

*

傍晚,雷丽在食堂吃完饭,上楼去自己的住舱。

轮机部跟甲板部不同,没有界限分明的值班制,只有“问题出现”和“问题被解决”两种情况。

雷丽作为轮机长,更是只要上了船,就没有“下班”的概念。

她的工作时间是由主机的状态决定的,尤其船停靠港口的时候最忙。要保证装卸货备的电力供应正常,要监督加油的安全和质量,还得趁着港相对平稳的机会,进行那些在航行中不可能做的重大检修项目。哪怕不在机舱,也得保证对讲机或者电话通畅,就算休息时间,也会时不时看一眼监控视频。

直到离泊香港之后,华曦轮行驶到南海上,她才稍稍放松下来,能有个比较正常的作息时间。

回到住舱,她正准备冲个澡,换身衣服,却看见手机上一条未读信息提醒,来自罗杰。

机舱是船上信号最不好的地方,对方可能早发出了,她一直在下面没收到,这时候才点开来看:

房子你愿意要就给你,你不想要的话,我就留着,付你房价的一半。只是得分期,我一下拿不出那么多钱。

雷丽看着这句话,长长叹了口气,只觉疲倦。

两人正在谈离婚的细节,早在从上海出发之前,她就已经拟了一个方案发给罗杰,但罗杰一直没回。

倒也不能怪他拖时间,华顶轮卸完欧洲运回来的货物之后,重新满载,又往美国去了。与岛屿林立的南海比起来,太平洋真是茫茫深海,可能十天半个月都没信号。

可好不容易收到的这条回复却又让她哭笑不得,她那么多话都白说了,他不好好听,还搁那儿逞能呢,装大丈夫,不跟她算钱。

其实,从他俩谈恋爱开始,他就把自己的工资卡交给她了,两人这些年攒的钱都在她这儿呢,他还要给她什么房款?

她即刻打字回复,先提醒:你再看一下我发给你的那封邮件,除了离婚协议之外,还有一个excel文档,那里面是全部存款和理财的明细,你核对一下有没有问题。

再表态:房子我不要,你也不用给我房价的一半。当初买的时候,首付有一部分是你父母出的钱,得扣掉。算清楚之后,我把余下的钱给你。

船上这时候信号正好,两条消息顺利发出。

但罗杰那边却没回音。

雷丽又等了会儿,还是没动静。

这回又不知要等多久。

过去她也遇到过这种事,罗杰出海,她在岸上休假,头天晚上还聊得挺好,突然就了无音信了。

很多海员家属遇到这种情况会慌,急着打电话去公司问。

她自己也是海员,当然不至于这样。她知道海上类似的情况常见,也知道怎么在AIS平台上查询船况。

但她还是会担心,有时候甚至胡思乱想,半夜做噩梦醒了,赶紧爬起来开电脑,看着海图上电子小船的图标慢慢移动。就这么一直到几天、十几天之后,船出了卫星盲区,罗杰重新跟她联系上,才算真的放心。

此刻却更觉得讽刺,像他们这样信鸽似地通讯速度,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件事谈妥?

还有离婚的流程,从第一次递交申请到冷静期结束得整整一个月,两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凑出一整个月一起在上海,正式把手续办了。

*

午夜,王美娜跟完三副的班,从驾驶台下来,在主甲板层举着手机满船转,终于找了个信号好点的地方,趴在船弦跟远在上海的周卓打视频。

她上船之前,两个人说好每天都要联系。要是信号好就视频聊天,不行就打语音,再不行只能发文字信息了。

刚开始还能勉强实现,直到出了照片那档子事。调查、批评、写检讨,再到离泊作业,她忙到这一天下午才得空,周卓却又在上班。一直等到半夜十二点她下了值,两个人才都有时间聊聊天。

视频接通,画面不时卡顿,声音断断续续。

但她还是把前一天的事情都说了:“……船长给了口头警告,让我写一千字检讨,港口的假也没了。”

周卓说:“嗯……”

王美娜继续说下去:“还有三天才到新加坡,不知道能不能让我下地,我本来还想好每到一个港口都买个纪念品的。”

周卓接口:“不知道呀……”

王美娜这才察觉不对,她观察周卓视线的角度,又看到他眼镜片上的反光,还听到隐约的哒哒声。

“你还在看电脑?有没有听我说话啊?”她问周卓。

“没有……我是说我没看电脑,”周卓赶紧解释,把手机支架拿近了点,耐下性子道,“娜娜,我听着呢,你跟我说的我都听到啦。可是上班就是这样的,刚开始大家都会犯错,你别往心里去。”

王美娜说:“嗯,我知道这件事是我不对,可是昨天都讲一天道理了,也写过检讨深刻反省了,我就想找你说说,我好想你啊。”

周卓笑了,说:“娜娜,我也好想你。”

他终于合上笔电,暂时不去看那满屏没改完的批注,收件箱里红色的未读邮件提醒,闭眼揉了揉眉心。

他重新睁开眼睛看着她,继续道:“我知道你为什么委屈,你干的那些活儿,我听了都觉得心疼。再想想船上那个环境,一群人在海上漂着,与世隔绝,其中还有不少根本不是正规大学教育出来,素质有限。就像那个斯坦福监狱实验,你听说过吗?把人关在一个封闭的小环境里,再让他有点小权力,特别容易拿着鸡毛当令箭……”

王美娜听着,打断他说:“那倒也没有,我觉得我们船上大多数人都还挺好的。”

周卓却接着往下说:“你才上船几天啊?航海技术专业女生少,所以你们不知道。这种事我们男生寝室听得太多了。我早就跟你说了,别上船别上船。你非要上船试试,那我想也好,亲身经历过就知道了。你要是受不了,就申请下船吧。试试找岸上的工作,或者专心备考公务员,或者考研都行,反正我们家有我呢……”

王美娜再次打断:“我让你安慰安慰我,你怎么又开始劝我上岸了?不是都说好了吗,至少做完一年的实习期,等我拿到正式的三副证。”

周卓语塞,叹了口气,带着明显的疲惫,说:“那你要我怎么安慰你嘛?”

“安慰要我教还叫安慰?”王美娜反问。

周卓突然说:“你以为我上班没受过委屈吗?你怎么不安慰安慰我呢?”

话出口,他就觉得自己一时没控制住,以为两人要吵架了。

没想到王美娜只是怔了怔,而后放轻了声音,反过来问他:“你怎么啦?”

周卓心里五味杂陈,却又笑了,看着屏幕上的她摇摇头:“没什么,我就是好想你啊,你要是能回来,找份安稳的办公室工作,咱们每天都能见面,过正常人的生活多好?”

王美娜被他说得有点想哭了,但周卓的话也让她隐约觉得不适。她想问,什么叫正常的生活?我现在不正常吗?你就正常吗?

她开口道:“可是就算我在上海的时候,我们也不是每天都能见面啊。你要加班,要跟着老板出差,那时候不都是我等你吗?”

说的比想的温和了些,但周卓没答。

“周卓……”王美娜叫他。

周卓还是没声儿,彻底不动了。

任由她再举高手机,360度转圈,他都卡在一个闭眼张嘴的表情。

王美娜累了,不想再找地方了。她靠着弦墙坐下,仰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天是黑的,云层很厚,不见星月。海面也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却能感受到它的茫茫无际。

甲板通道亮着幽暗的灯,只照着她身边这么一小块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