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海峡

事实证明,叶行对卫星云图的判断是准确的。

华曦轮航向新加坡的一路上,天气良好,按计划准时进入新加坡海峡,抵达锚地,等待靠泊。

但陆菲的谨慎预期也是对的,天公作美,人不作美,船太多了。

此地一向被誉为世界上最繁忙的港口,九月又是航运市场的传统备货旺季。黑五,圣诞,新年,一连串节日带来贸易的高峰。无数船只从世界各地到来,聚集在这里,而码头的空间是有限的。

华远作为大船司,有数个签约泊位,但遇到这样情况,还是会被其他船只占用,只得服从调配,在锚地等待靠泊窗口。

这一等,不知道要等多久。船上人心焦灼,大家都知道在锚地多留一小时,原计划在新加坡的停泊时间便会缩短一小时。而且,这个等待的过程一点都不轻松。

过去几天,船开在海上,茫茫四顾,什么都看不到。现在无论是在高处的驾驶台,还是下到主甲板,朝任何一个方向放眼望去,视野所及之处都是船,大大小小的船。就连海水也没那么蓝了,往来船只搅动泥沙,让它呈现出一种黄绿色,略显污浊。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味道,海水的咸腥,柴油废气,以及远处炼油厂随风飘来的淡淡的硫磺味。

在这样拥挤的水域开一艘大船,一点都不轻松,不光要注意自身行船的安全,还得时刻警惕其他的船,甚至天气动态。在开阔水面遇上一场风浪,就像去游乐场坐一次“海盗船”。到了这里,却可能变成“碰碰车”。

入夜之后,更上了一个难度。夜幕模糊了远近船只的轮廓,只剩下各种灯光,货轮左红右绿的航行灯,甲板上幽幽的工作灯,还有拖带作业时闪烁的黄灯。再加上各种声音,巨轮主机的闷响,小船急促的汽笛,便成了判断远近障碍物的所有依据。

对于王美娜这样的新手,这场面叫她想起课本上的描述,书上说这里是“世界上最繁忙的航道”、“全球贸易的咽喉”。原本只是一道选择题的答案,她背下来,填个字母而已,直到此刻,才化为具象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老船员们也都如临大敌,机舱部全员随时待命,甲板部轮流巡视,严密瞭望。就连赵川也不时坐镇驾驶台,在高高的船长椅上,手里盘着串。

陆菲自不例外,甚至可以说承担了最多的工作,从傍晚靠近锚地开始,到下锚作业,驾驶台值班,再到夜间甲板巡视,而后又轮到她值班,连续工作十多个小时。一直到次日上午,确定天气稳定,能见度良好,她才回住舱休息。

讽刺的是,在海上漂着没什么事干的时候,网络信号如涓滴细流,接近港口忙起来,却又回到5G状态。陆菲洗完澡,换下制服,穿了件宽大的T恤,给叶行发去视频通话的邀请。

那边接起来,却翻转镜头,举着手机转了一圈,让她看到他所在的地方。

偌大一个套房,藤木吊扇,南洋家具,从纯白浮雕装饰的窗口望出去,是庭院里茂盛的热带植物,和远处湛蓝的海平面。

看上去是个可以发生点什么的地方,但现在只见会客厅的桌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摊着资料。

他早到了新加坡,等了一整晚,都已经开始远程上班了。

陆菲看着那个豪华套房颇感遗憾,便也举着手机在住舱里转了一圈,介绍说:“这是我的海景房……哦不,箱景房。”

她一下拉起深蓝色的遮阳帘,大副住舱的位置还是挺好的,窗也挺大,只是望出去是集装箱。

叶行看得笑出来。

陆菲继续带他参观,一边走一边说:“也是一室一厅。这里是会客区,沙发,写字台。这里是卧室,衣柜,卫生间,床……”

她说着便躺上去,靠到两个白色的枕头上。

镜头调转的一瞬,他看到她身上的T恤将将盖过内裤,露出修长健康的一双腿,裸露的皮肤漾着柔和的光泽。只是一闪而过,却叫他印象深刻。

他站起来,往卧室去,说:“我给你看样东西……”

陆菲等着,心说可别是什么奇怪的东西。

结果他只是走进衣帽间,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根蓝色长条形的物体,上面还系着个圈,拿在手里甩了甩。

陆菲怔了怔才认出来,那是他的领带,她在香港打的结,他还没解开。

她笑得整个人都在抖,而后教给他一个航海小知识:“这叫帆索结,快速固定用的。”

叶行看着她,缓缓问:“你还会打别的结吗?”

陆菲收了笑,也看着他道:“那可多了,你想学?”

叶行点点头,说:“嗯。”

陆菲尤其喜欢这一声“嗯”,却还是遗憾地说:“可惜今天太累了,我中午就得起来巡甲板。”

叶行又问:“能睡多久?”

陆菲看了眼墙上的电子钟,说:“差不多两小时。”

又是两小时。

叶行笑,放轻了声音,说:“那睡吧,时间到了我叫醒你。”

“真的假的?”陆菲琢磨他话里的意思,怎么纯洁的好似学生时代?

他却说:“只要你流量够用。”

人已经回到会客厅那张桌子前坐下,把手机搁在一旁,又开始看起资料。

陆菲静静看了他一会儿,也把手机架在床头柜上,拉上被子,抽掉一只枕头,当真睡下去。

她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可能真的太累了,闭上眼睛,睡意便潮水般袭来,将她包裹,淹没,带着她漂漂摇摇。

半梦半醒之间,她还在想,岸上有人等就是这样。是快乐,也是负担。会焦急,会失望。还会焦急对方的焦急,失望对方的失望。而她,本来可以什么都不要的。

*

午后,华曦轮终于得到好消息,泊位有了。

到那时为止,他们已在锚地等了将近二十个小时。

靠泊作业开始之前,船长赵川集中轮机部和甲板部的高级船员开了个短会,先说了一下到港口之后的安排:“船期不等人,公司要求我们必须准时离开新加坡。因此,我们实际的在港时间只有十六个小时。为了保证效率,船上人员需要全力配合装卸和补给。所以,所有一般性休假全部取消。”

这一点大家都有心理准备,倒也还算能接受。

但紧接着又听赵川说:“另外,有消息说最近红海局势紧张,冲突升级,刚刚有商船在那里出了事。公司决定临时调整航线,离开新加坡之后,我们不走苏伊士运河了,改绕航好望角。”

这一下可听得所有人目瞪口呆,绕航好望角等于多走两千多海里,多花七到十天在海上,并且还要经过天气恶劣的西风带。

一时无人发言,还是陆菲先开口问船长: “那下一站挂靠德班还是路易港?”

赵川回答:“德班。”

陆菲点头,即刻在平板电脑上查询数据,转向雷丽道:“这一段替代路径的距离、时间、油耗,跟传统路径差距不大。我们不用过苏伊士运河,或许还能节省一两天等待时间。多出来的2400海里都在从德班到鹿特丹那一段,燃油和耗电量都会增加,还要考虑遇到恶劣天气顶风航行的安全裕量。”

雷丽点头,接口道:“是,这个航段还是按照原计划,我们可以等到达德班之后再进行额外加油。但轮机部从现在开始就会利用每个港相平稳的机会进行设备检修,做好过西风带的准备。”

赵川听着,十分满意她俩毫无怨气,并且迅速地把这件事推进到了执行层面。 他让她们就这样把工作安排下去,便叫了散会。

然而,当消息在船上传开,水手机工们听说非但新加坡不能下船,接下来还得绕航好望角,一时怨声载道。有说公司想一出是一出,不拿他们当人的。有说答应老婆买啥啥啥的,这下新加坡改南非了,还怎么买?

为了安抚情绪,陆菲跟赵川申请了额外预算,联系本地供应商,上伙食的时候适当提高餐标,多加零食饮料。另外如果还有特别需要的东西,也可以网购“送船”,只要符合规定,并且来得及在离泊操作开始之前送到舷梯口,完成检查即可。

于是,靠泊之后的那十多个小时,陆菲过得好似打仗,一边监督装卸,一边监督上补给。加油、加淡水、接收伙食和物料,全部同时进行。

直到装卸货完成,加油结束,舷梯关闭,又一次离泊操作开始,她再次回到船首甲板,自己应该在的那个位置,等待驾驶台的命令。

手机突然震动,她接起来,是叶行的声音。

他问:“陆菲,你在甲板上吗?”

陆菲说:“是,我在船首。”

叶行说:“你到左舷来。”

“怎么了?”陆菲不懂,但还是朝舷墙走过去,往船下的岸上看。

有人站在那里,朝她挥手。

船此刻满载,主甲板只高出码头十多米,他们离得不算太远。

她清楚地看到他的脸,是叶行。

也是第一次不见他穿正装,而是一件黑色短袖T,黑色裤子。

凌晨四点,高耸的氙气灯将整个区域照得亮如白昼,他仿佛身在没有阴影的异世界。这情景有种超现实的美感。

错愕,惊喜,疑惑,她不知道他到底使了什么神通进了港口作业区,但看见他身后不远处有工作人员开的电瓶车等在那里,心想总不至于是偷跑进来的。

她也朝他挥挥手,而后说:“离泊操作马上开始了。”

他抬头看着她道:“好,一路顺航。”

她笑了,不确定他能否看清安全帽遮挡下她脸上的表情,或者在电话里听到这轻如呼吸的一声。

但她没再说什么,便按了挂断,只在心里想,暧昧的感觉真好啊。

同时却又忍不住怀疑,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两人一次次接触,他跟她原本想的越来越不一样。

*

离开新加坡,叶行飞回香港。

刚好赶上跟佟文瀚约好的时间,谈那个船舶证券化的项目。

他已经做好全套方案交给佟文瀚过目,计划由佟文瀚提出来,然后在“CEO办公室”的五名成员中间讨论。

他给佟文瀚分析现在的形式,市场已经表达过将要紧盯下一个季度财报、重大合同签署、资本开支计划。而从嘉达现阶段的资金状况来看,急需这么一个项目来增强财务稳健性,进一步稳定局面。

所以,CFO,COO,独立董事,都会投赞成票。就算到了董事会层面也是一样,有了钱,大家都好办。

“这几天辛苦了。”佟文瀚很满意,送他出去,临走拍拍他肩膀。

很平常的一句话,叶行却不禁听出些言外之音。

他知道佟文瀚关注着他的动向,何维明一定也一样。

他曾对何维明表示忠心,愿意助何稳定局面,只要将来能取代佟文瀚即可。

他也曾对佟文瀚表态,只想辅佐佟顺利接班,然后得到嘉达的法务板块。

他们都当他是自己人,却也都没完全当他自己人。

原因很简单,他们都不信他真的所求不多,毕竟他也被媒体吹成是可能的继承人之一,为什么会这么轻易地拱手让人呢?

而他给了他们这个理由。

在香港,他通过嘉达航运的港口办事处,把车开进了葵青码头办公区。

在新加坡,他又通过嘉达在那里的办事处办理了进入码头作业区的手续。

所有关注着他的人都会看见,即使在这样关键的时刻,他也只是一个恋爱中的年轻人,他拒绝了佟文瀚联姻的邀约,追着一个自己喜欢的普通人,不计后果。

他们都会知道,他只是那种中产牛马,有能力,但没心性,自以为信念高尚,相信真情可贵。

他们会相信,他真的所求不多。

有时候甚至连他自己都有些分不清了,当所有假的都演的像真的,哪怕有一点真,也像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