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环球路演

天后宫的年夜饭散得早,叶行离开时不过晚上八点多。

墨色的夜空压得很低,月光朦胧,看不到星星。偶尔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几片干枯的落叶,飞远了,又盘旋着落下,发出极其轻柔的脆响。

他走出道院,坐进停在路边的车里。车厢内同样空气冰冷,但他还是没发动引擎,就那么静静坐着,像是在回忆方才的情景,又或者是在等待着什么。

除夕夜,市郊的街头空空荡荡。隔窗望出去,路上不见行人,只有路灯孤单地亮着。偶尔一辆汽车经过,车灯刺破夜色,在地上拖出两道转瞬即逝的光痕,引擎声由远及近,再由近而远,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

前一天,他刚刚结束为期一周的环球路演,从纽约飞来上海。

自那次与何劭懿的面谈之后,“新远航”项目审批通过,时间掐得正好,项目团队紧接着便开始做路演的准备。

路线最终确定下来——香港两天、新加坡一天、伦敦一天、波士顿一天,纽约两天。

看起来算是比较常规的安排,却也有些许不同寻常之处。

首先,是人。

原本何维明与佟文瀚都把“新远航”看作自己的舞台,一个希望在投资者面前巩固嘉达“明船长”的形象,另一个也觊觎着挂帅的机会,想要把路演变成个人的加冕典礼。

只可惜临到上场,出了挪用海外诉讼准备金那档子事,佟文瀚彻底没戏了。

何维明也因为临时董事会上闹的那一场,不得不暂时低调行事。

于是,这一次为期七天的路演,他每一站都带着叶行一同出现,甚至干脆让叶行主持会议,颇有一种即将退位让贤的意思。

其次,是地点。

香港、新加坡、伦敦、波士顿、纽约,似乎是几个金融中心城市都照顾到了,却独独跳过了上海。

虽然内地的投资者还是可以通过线上会议的形式参与,但终归是不一样的待遇。面对面地会谈,餐桌上的交流,全都无法进行,嘉达等于主动放弃了很大一部分在内地融资的机会。

而这样的安排,显然就是冲着何劭懿来的。

看似傲慢,却也可能是出于忌惮。

在何维明眼中,当下有两个不安定因素,一个是佟文瀚,另一个就是何劭懿。

前者被刑事提告威胁着,暂时还能放心。

至于后者,叶行知道老头是真担心何劭懿会在现场突然袭击,所以才做了这样的安排。毕竟路演并非公开演讲,有与承销商推荐的重点机构的一对一会议,也有面对几家机构的小规模说明会,只要把现场控制好即可。

计划如是进行,叶行被推到台前,自知不过就是演戏,却也演得矜矜业业。

出场的演员有何维明,负责阐述宏观战略,传递最高管理层的信心。

也有他,扮演技术专家,深度解析资产细节和法律结构。

还有CFO,作为数字权威,解释所有财务数据和模型。

再请来相熟的投行分析师扮演“魔鬼投资者”,进行全真模拟,试着预判现场可能出现的每一个尖锐问题,早早准备好标准答案,统一口径。

等到所有演员就位,剧本也经过了一次次细节打磨,静待幕布拉开。

香港是嘉达的主场,第一站自然也是从这里开始的。两天的会议排得密密麻麻,一波波地接洽本地投资人,同时线上覆盖所有重要基金。

常规问题自然是有的,比如资产包现金流预测,比如风险缓释措施,回答的话术早已经由法务和公关部门字斟句酌,严密到滴水不漏。

预计将会出现的尖锐问题也果然出现了。有机构提问,如何评价前任CLO佟文瀚的事件?这是否暴露了公司内部控制的系统性风险?

叶行再次强调:“这是一起严重的个别违规事件,但也充分体现了嘉达拥有强大的内部控制体系,以及管理层每一位成员肩负的诚信责任,所以才能迅速、有效地发现问题,并且完成自我修复。这不仅不是一个系统性风险的证据,反而是一个公司治理在有效运行的有力证明。”

这话说出口,连他自己也未必全信。但在这样的场合,很多事双方早有默契,只要大家有钱赚,便不会打破沙锅问到底。

又有人提问,嘉达眼下还是CEO办公室的模式,在不远的将来,叶先生是否会出任CEO?

叶行回答:“感谢这位投资者的提问。就我个人而言,我目前全部的精力和职责,就是确保我们眼前这个船舶资产证券化项目取得圆满成功,不负何主席与董事会的信任,也为所有股东创造切实的价值。关于未来的职位安排,公司将遵循完善的治理流程,由董事会集体商议决定。无论在任何岗位上,我都会一如既往地为公司的长远发展竭尽全力。我相信当前项目的成功,将是对公司未来,包括管理层团队能力的最佳证明。”

话说得冠冕堂皇,却也模棱两可,说了等于没说。

倒是何维明紧接着补充:“我可以告诉各位,这个项目从最初的架构设计,到资产筛选,再到宣传执行,叶律师在其中扮演绝对核心的角色。“新远航”的成功,将直接决定嘉达下一代领导集体的面貌和格局。董事会和我一致认为,让未来的领导者从今天就开始思考明天的挑战,是对公司最负责任的做法。”

这番话未曾在排练中出现过,也似乎在会上引起一阵小小的波澜。

叶行听着,却并不觉得太过意外。

他知道何维明只是想要向市场传达一种信息,仿佛新旧两代领导人顺利交接,公司未来可期。

与此同时,更是一场明捧实控的阳谋。从这个时刻开始,何维明把他绑上了自己的战车,所有目光都会聚焦到他身上。

香港站之后,“新远航”正式启程,开始一场接着一场,一站紧跟一站的资本冲刺。项目团队在每个城市的停留时间精确到以小时计算,而不是天,一切缜密如同军事行动。

第二站新加坡,举行一整天背靠背会议,覆盖所有重要的亚太基金。

当晚飞往第三站伦敦,在那里停留两天,与最顶尖的航运金融投资者进行深度交流。

第四站是波士顿,会议密集,目标明确,主要是几家顶级共同基金。

第五站到达纽约,这一站最重要,强度也最大,“新远航”要在这里决定发行利率。

整整两天的会议结束,全体“演职人员”聚集在承销商办公室里等着听消息。

直至深夜订单簿关闭,确定认购倍数理想,利率落在了原本的目标范围当中。

份额分配从容,一切顺利收官。

香槟开启,所有人鼓掌欢笑,入耳都是金钱落袋的声音。

经过高强度快节奏的一周,叶行不禁佩服何维明,七十多高龄居然也坚持了下来,直到这时候才露出一丝疲惫和老态来。

所有工作结束,项目团队离开纽约,却是兵分两路。

何维明带大部队乘他的私人飞机回香港,派叶行带几个人去上海。

其实大家都很清楚,此时定价分配都已经完成,再去上海纯粹就是走个形式。

跳过上海,原是一种谨慎的算计,为了隔离风险,确保核心融资目标不受干扰。结果何劭懿却相当配合,甚至联系了自己在上海相熟的投资机构,给了条件不错的报价。

何维明把这看作是和平表态,何劭懿暂时接受了现下的安排,毕竟她本身也有股份,利益牵涉其中,再怎么不满,也不至于跟自己的钱过不去。

待到叶行飞机抵沪,她来机场迎接,和他一起参加了两场小型餐叙,算是答谢内地的投资人。

一出大戏就这样终于落幕,“新远航”顺利收官,嘉达未来的权力分配也仿佛有了结果,一切尘埃落定。

那一天,已经是农历小年夜了。

答谢宴会席散之后,叶行没有跟其他团队成员一起返回香港。

何劭懿问他:“要不要来我家跟我一起过年?”

语气当中带着几分玩笑,却也可能是认真地邀请。她已经在上海住了许多年,有自己装饰妥当的房子,有恋人,有朋友,以及一条狗。

叶行却是笑了,摇摇头。

何劭懿只当他要回叶蕴那里,便也没再多问。

而叶行只觉自己仿佛怀着一个秘密,何维明,何劭懿,以及跟着他满世界飞了一圈的那些人,一定都不会猜到他要去哪里。

次日一早,他又去了天后宫,那只是市郊一间小小的坤道院,供奉妈祖,距离海边不远。

他像之前的好几次一样,先去看早课之后道乐表演,然后在天香炉上香,进大殿叩拜,再去斋堂找道长聊天,坐在一起吃一碗素面。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天是大年夜,道长上了年纪,动作慢,还在赶着写最后几幅对联。他帮着她裁纸,研墨,再开车跑腿,给善信们送过去。

诚实地说,他一次次地来,确实是有企图的,心想总会有那么一次两次,能在这里遇到陆菲。

但时间一周又一周地过去,他没能有这样的幸运。直到这一天,道长留他在道院吃年夜饭。

同席的除了天后宫里的道士,也有几个外头来的善信,但大都是上了些年纪的中老年,不知因为什么缘故,疏远了家人的那种,他在其中是绝对的异类。

但他还是留下了,心想这一天是不同的,他一定可以见到她。

结果也真让他见着了,却是以他意料之外的方式。

视频短暂,画面消失,印象却长久地留存。

直到年夜饭结束,他离开道院,坐进车里,还在回想当时看到的她的样子。

她看上去似乎有些疲惫,眼睛却还是那么清亮,颊边有健康的血色,身上穿着船上的制服,外面套了抓绒衣,头发草草扎了一把马尾,碎发不时被风吹起,就连鼻尖都被吹得红红的,有种潦草真实的可爱。

他问她冷不冷,她说不冷。

但他觉得她其实是冷的,让他很想再像从前一样,脱下自己的外套,把她整个包起来。

只可惜,他们离得太远了。

不知何处响起一阵呼哨,他隔着挡风玻璃,看到一线金红蹿上天空,绽开一朵小小的焰火,隔着层层叠叠的房屋和树林,只剩下细碎的光屑在夜空里短暂停留,像是被风吹散的火星。

紧接着又有零星的鞭炮声传来,也离得挺远,声音飘到耳边时已经变得断断续续,更衬得周围寥落冷清。时间在冬夜的空气里慢慢流淌,所有该有的热闹都只是遥远的背景。

但手机就在这时候震动起来,他看到屏幕上的她的名字,一时间竟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怔了怔才接了,他说:“陆菲……”

自认态度诚恳,姿态放到最低。

却没想到对面开口直接问:“你过年没别的地方可以去吗?”

叶行噎了噎,也直接回:“没有。”

那边也噎了噎,换了一种更礼貌疏远的方式说:“谢谢你替我去看道长,但是没有用。”

叶行也以同样礼貌疏远的方式问:“什么没用?”

对面回答:“结束了。我跟你说过的。”

叶行努力克制,语气不变地说:“是我自己想去的,我没想做什么,没有目的。”

“真的吗?”她反问。

有那么一会儿,他没说话,似乎听到她轻轻的叹息声,却难以分辨她此刻的情绪,是单纯的厌烦,还是有哪怕一点点的在意?

“假的。”他突然脱口而出,终于诚实地回答,“我来过很多次了,我想遇到你。”

对面也忽然静下来,许久没说话,只有遥远的风声格外清晰。

他不顾后果地说下去:“你那天走了之后,我再难受再崩溃都没纠缠过你。我也不会过分打扰道长,不要连这一点点都不给我,好吗?”

如果面对面,这些话他根本说不出口。或许是因为距离,因为黑暗,他看不到对方,也看不到自己,就像是蒙着眼睛。

香港、伦敦、纽约飞了一圈,刚演完那么大的一场戏,这是他久违了的真挚的时刻,他吐露出口的每个字千真万确,虽然她不相信。

这念头忽然而至,他莫名其妙地哭了,眼泪就这么静静地顺着面颊流下来,是二十多年都未曾发生过的事情。

“遇到又怎么样呢?”她隔了很久才问。

那语气仍旧冷淡,他仍旧不知道她此刻的表情,直觉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过了头。

他伸手抹去泪水,开口发出的却是轻轻的笑声,不太认真地说:“要是遇到了,就一起吃顿饭,坐下聊聊天。”

那边静静的,她没说话,还是只有风声。

远在南海的一条船上,陆菲靠在船舷,同样抹去泪水。

短短一通电话搞得她百转千回,起初很想问,你以为我不难受吗?但终于还是没有问出口。

她不想让他知道,他还是能引起她情绪的波动,虽然他真的引起了她的情绪波动。

她也想对他说,连这样简单的几句话,我都没办法完全相信你,你让我怎么跟你继续呢?

但她又对自己道,我不想纠缠这些了,再翻旧帐,搞得好像还没结束似的。

就这么想着,又听到他反问:“不是你说的吗?就算分手了,也可以做朋友的。还是说我有什么特别,只有我不行?”

终于,她也笑了,是轻轻的哼笑了一声,说:“你在上海待几天啊?要是赶得上,我请你吃饭,算是感谢你替我看望道长。”

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见见吧,让他知道他没什么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