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五对五

吃饭的日子定在年初三。

叶行收到陆菲发来的餐厅定位,是航校旁边的哈尔滨烧烤,以及一句:另外还有几个朋友,一起聚一聚。

他略感失望,回:你就这么请我吃饭?

陆菲并不解释,只是问:那你去吗?

叶行只能说:去。

他本以为会看到她华远的那几个同事,雷丽,王美娜,说不定还有于凯。结果到了地方,才发现是完全陌生的另一波新面孔。

陆菲给他介绍,说都是这次出海认识的,有船员,也有科考团队里那几个海洋大学的学生。

科考船跟商船不一样,每个航次都是项目制。一趟任务完成,船上人惯例要一起吃顿饭。只是这次钟灵号因为设备故障耽误了返航的时间,又刚好赶上春节假期,大家都着急回家,一时散去各地,这顿饭没能吃成。只有他们几个在上海的,小规模地聚一聚。

十来个人,坐一张长桌。桌上食物热辣丰盛,炭烤全羊,三丝爆豆,东北蘸酱菜,啤酒小龙虾。聊得也是热火朝天,全程嘻嘻哈哈。

叶行吃不了什么,也几乎插不上话,就这么坐在旁边,听着他们从晕船聊到紫外线过敏,从拖网采样聊到实验室跑数据。

吃到一半,有人开始打视频,去给钟灵号上的其他船员和科考队员们拜年。

大多只是几句“新年好”就结束了,唯独大副孙伟话多,干脆让人家把手机架在桌子中间,他远程参会,就这么聊上了。

孙伟跟陆菲讲:“李船觉得你行,给你实习评语写得特别好。”

当着这么些人的面,他手挡着嘴,跟说什么秘密似的。

陆菲尴尬笑问:“你怎么知道的?”

孙伟说:“其实是我写的,他就签个字,我怎么会不知道?”

众人大笑。

孙伟接着授她秘辛,说:“你经过这个航次,DP初级证到手,还有了经验,以后再找科考船上的工作就容易了。”

陆菲听着挺高兴,却也知道这只是万事开头的第一步。

DP初级证是真的太初级了,需要再积累180天,拿到二级证之后,才能算是个真正持证上岗的DP操作员。而后继续180天,通过三级认证,才能成为刘浩那样的独立负责DPO。

但孙伟的话也有其道理,眼下能够兼任DPO的驾驶员非常受科考船欢迎,尤其像极地冰区这种时间长、强度大的任务,最需要身兼多职的船员。

她走出了这第一步,便有了更多上科考船的机会。

叶行也在旁边听着,看出这人话痨,适时提问,科考船一般都跑哪些地方?一个航次多久?休假怎么休?

孙伟其实根本弄不清他是谁,但还是打开话匣,一条条给他解释。

近的有渤海、黄海、东海、南海,及各大河入海口,远的有全球各大洋。

航次的长短也没有固定标准,取决于科考任务的不同,短则一周,长则六个月,有些跨洋综合航次时长甚至接近一年,出去一趟回来,连自家孩子都不认识了。

说到这儿,孙伟怕陆菲打退堂鼓,赶紧特别说明,其实最多的还是一到三个月的短期航次,那种海上漂一年的大活儿非常少见,而且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上的。

而后,他又开始想当年,说起自己刚从航校毕业那会儿,也是在商船上实习,虽然薪水高一点,住舱大一点,停靠港口还能下船玩个一天半天,买点土特产,当个代购什么的。但两下里相比,还是觉得咱们科考船的氛围好!

商船就好像一条生产流水线,在一个港口卸完货,马上装上新货,驶向下一个港口。船员换班也是接力赛,一个合同期内,连续不断地工作,整一个海上快递员。休假结束之后,不一定能上哪艘船,也不一定遇上哪些人,同事换得比走马灯都快。

但是科考船不一样,每次出海都有明确的开始和结束。任务完成之后返港,船停泊维护,船员也集中休假。下次再安排出海,很可能遇上的是同一批人,互相之间都熟,关系也融洽,正经是个海上大家庭。

“那还挺好的。”叶行道。

陆菲看了他一眼。

叶行觉得这眼神似曾相识,忽然想起几个月之前,她对谭棋说,你管得着吗?好像也是这个表情。

但这一次,陆菲没说什么,专心想着自己的事情。

虽然孙伟跟说相声似的,却也真的说出了她对商船的感觉,工作好似流水线,同事换得像走马灯。时间久了,感觉什么都是暂时的,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永远那么浅。

但这样真的不好吗?她不确定。有些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追求的就是这份孤独和陌生感。

就这么聊着,孙伟被老婆叫去弄孩子,匆匆道别挂断了视频。

这头聊完了科考船上的事,又听着海洋大学的小科学家们聊学校的事情。他们还有一周才开学,正凑着人头,约第二天学校操场上踢球。

叶行听见,忽然说了一句:“你也还欠我一场球呢。”

陆菲一时没反应过来,反问:“我欠你什么?”

叶行才不管,举手握拳,提醒她两人之间的约定。

陆菲笑笑,点点头,说:“那要不就明天?”

省得没完没了。

她即刻问乐言能不能参加。

乐言他们一起玩的本就有男有女,在船上就邀请过她几次,她一直没确定,这时候听说她要来,欣然应下,说:“刚好凑十个人踢五对五,每队两个女生。”

叶行听他们这么说,却又觉得不妥,转头问陆菲:“你手好了?”

陆菲玩笑:“快半年了都,再不好我领残疾证去了。”

叶行不能再说什么,桌上食物也已经打扫得差不多,饭钱AA制,陆菲付了两份,请客就这么结束了。

一行人出了哈尔滨烧烤,叶行提出送陆菲回家,陆菲直接说不用。

但这地方离她住的小区太近了,两人说着话往前走了一段,眼看已经到了门口。

陆菲不想再让他跟着,停下脚步,客气与他道别,还说了声:“招待不周。”

叶行看着她笑了,说:“挺好的,让我知道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

是实话。

虽然这顿饭没能像他想象的那样进行,他也明白她的用意,既然他要跟她要做朋友,就真的只是做朋友,同时也让他知道,他们有多么不同,她现在过着跟他完全无关的丰富多彩的生活。

但饭局结束,踢球的局又约好了,他还有希望。

陆菲也看着他,不禁有些佩服,明明是个性子孤冷的人,却什么场子都能融进去,什么话都能圆上,真能装。

不知是不是因为吃饭的时候喝了点啤酒,她一时头脑发热地说:“是,不像我,对你一无所知。每次问起来,你就说很无聊,没什么可以好奇的……”

话说出口,她就觉得自己过线了,果断闭上嘴巴。

所幸叶行也意外她会突然这么讲,站在那里一时无言。

他一直自以为对她很好,直到此刻回想,惊觉确实如他所说,他告诉她的那么少。

但是,要他怎么说呢?

他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也不知道哪些可以说,哪些不可以?有些事如果告诉她了,她又会怎么看待他这个人?

时间不合适,地点也不合适。他甚至觉得离得远一点反而更好,就像除夕那一天的夜里,他看不到她,也看不到自己,情绪崩溃的一瞬。

两人就这样相对站在夜色里,任由冷风吹起她的头发,也吹起他的衣角。

最后还是陆菲先笑了声,打破沉默道:“明天球场见吧。”

她草草做了个道别的手势,转身要走。

“陆菲……”叶行叫住她。

她回头,等他说话。

他却只是笑笑,同样对她做了个道别的手势。

她便也沉默,径自进了小区,心里想,明天踢完球,就什么都不欠了。

*

次日,他们约在海洋大学的操场。

乐言定了半块场地,两边摆上小尺寸的球门,踢五对五。

这一年过年晚,这时候已经快三月份了,晴朗的午后更是阳光灿烂,无遮无拦地晒出春天的味道。大家都脱到只剩单衣,在场边热身。各队稍作交流,分配了位置。

陆菲和叶行是第一次参加,乐言给他们讲规则,说:“咱们主要出汗局哈,技术为主,身体为辅。但也不是绅士球,大家都是认真踢的。”

说是认真,也确实纯业余。几个人连服装都不统一,有阿根廷,有皇马,有海大校队,更多的穿着普通运动衣,身上贴红蓝贴纸,分成两队。

哨声一响,几个人在场内交织跑起来。

陆菲分在蓝队,踢后卫。

她有段时间没碰球了,上场便觉有些生疏。而且这又是男女混合的比赛,无论跑动还是对抗都略感吃力。但到底是少年时刻苦练习过的运动,开场几分钟,她慢慢找到感觉,逐渐适应。

赛前分队,她特别挑了跟叶行不一样的颜色,似乎就是为了跟他比一比。这时候却又不在意了,只专注着自己的动作。

比赛刚过十分钟,她在右路接队友传球,后背挡住对方防守球员,脚尖横拨,恰好把球送到乐言前插的路线上。乐言也没停顿,碎步调整角度,起脚便射。红队守门员来不及反应,球擦着门柱内侧入网,进了!

场上一阵欢呼,陆菲和乐言也意外配合的默契,两人笑着看向对方,抬手击掌,指尖都带着跑动之后的温热。

比赛继续进行,红队中场回传力度偏轻,乐言立刻迎上去,将球控在脚下,余光扫到左侧的陆菲正贴边线前插,果断把球传给了她。陆菲在接球的瞬间转身,肩膀撞开身后试图贴防的红队球员,右脚脚背绷直,迎着球门方向推射,又进了!

整个过程不过两秒,两人连眼神交流都没有,却像提前演练过千百遍。

旁边人调侃:“你俩到底踢过多少回了?还说是第一次。”

乐言摊手自证清白,说:“我们前几天才刚下船,那上面就一乒乓桌,一麻将台,怎么练啊我们?”

他说完奔向陆菲,撞了撞她肩膀,也笑着轻声问:“怎么回事?”

陆菲同样笑着摇头:“我也不知道啊。”

比赛继续,陆菲在中场控球,正观察队友位置,伺机想要传出。

回头遇上叶行的目光,她忽然狐疑,低声对他道:“刚才防我的不是你吧?你认真踢,我不用你让。”

叶行看了那么久她跟乐言的默契表演,心里本就不舒服,被她这话说得更加气不顺,也低声回:“你放心,我知道你不用我让。”

他紧贴她身后,预判到她的动作,在她试图转身突破的时候,精准地把球断走了。

陆菲只好骂自己,刚才就不该多废话。

接下去那半场,两人都当了真,跑动积极得好似拼命。

她比不过他的速度,只能靠观察,预判他的传球路线,几次成功把他的球断下。

他也几次正面封堵她射门,到底比她高一截,堵得她毫无办法。但见她眼神又去找乐言的位置,他心里更加不是味道。

直到红队一波攻势又起,蓝队防线出现漏洞,他带球直插禁区,她从斜后方冲上来,身体压低,右腿直伸贴着草皮滑铲,球被她精准断下。但惯性也让她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仰着摔下去。

叶行本来还在暗骂,踢个野球至于这么拼吗?就为显摆你跟那个小眼镜的默契?但见她右手就要撑到地上,他心脏猛地一缩,完全出于本能地扑过去,伸手想要托住她的后背。

一声闷响之后,两人重重摔在草皮上。陆菲的手肘正中叶行胸口,一阵尖锐的疼痛让他闷哼出声。她自己倒是因为他的缓冲,右手只是轻轻擦过地面,并未受力。

其他人围上来,都在问:怎么回事,怎么摔一块儿去了?

陆菲知道刚才那一下有多重,赶紧爬起来看叶行的情况,果然见他面色发白,呼吸浅促,试图撑着草皮坐起来,可才一动又躺了回去。

陆菲按着他不让他再动了,说:“你试着慢慢深呼吸,有没有觉得胸口发闷,或者疼得更厉害?”

叶行试着吸了口气,刚吸到一半,皱眉摇了摇头。

乐言也过来了,蹲在他身边说:“刚才那一下看着就不轻,会不会是肋骨骨折啊?我来打120。”

叶行这时候才哑着嗓子说:“没事,应该只是挫伤,我自己回去休息一下就好了。”

乐言说:“你别硬撑啊,还是去医院拍个片子吧,保险点。”

叶行缓了缓,总算坐起来,又说了一遍:“不用,我回家休息。”

陆菲看着他,问:“你能走?”

叶行艰难起身,头也不回地答:“不然呢?”

陆菲叹了口气,终于开口对乐言说:“你们继续吧,我陪他去医院检查。”

乐言说:“你一个人可以吗?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吧?”

叶行这才回头看向陆菲。

“不用了。”陆菲说,小跑着赶上去。

两人拿了运动包,披上外衣,往学校外面走。

叶行白着脸不说话,径直去找自己的车。

陆菲提醒:“别开车,万一真是肋骨骨折,中途一颠簸,你出点状况,我跟着完蛋。”

叶行看看她,心里说,你是一点都不避讳,真有良心啊。

嘴上只道:“你不觉得自己不会开车很耽误事吗?”

陆菲又给了个“你管得着吗”的眼神,只管低头在手机上叫网约车。

等到车来了,两人坐进去,一路上几乎没说什么话。

到了医院,她去替他挂号,对医生说他的情况:踢球摔倒,被别人手肘撞到,胸口剧烈疼痛,呼吸的时候疼痛加剧。

医生的判断也跟球友们差不了多少,让他去拍了张X光片,看有没有骨折。

从影像科拍完片子出来,两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结果,都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却也都没说什么。

陆菲隔一会儿就去取报告的机器上扫一下条形码,终于第一时间刷到结果,没骨折。

叶行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担心他呢,还是单纯地想快一点结束。

报告打印出来,他们拿着那张纸回到诊室。

医生看过,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胸部软组织挫伤,没有骨折,回去好好休息,避免剧烈运动,过几天就能恢复了。”

叶行问:“伤处需要做什么护理吗?”

医生又看了看,说:“皮肤没有破损,就是有点瘀血,先冰敷消肿吧。用冰袋,或者毛巾包冰块,敷在挫伤部位。每次十到二十分钟,间隔一两个小时,每天敷个三到四次,当心不要长时间直接接触皮肤导致冻伤就行了。等到消肿之后,再改成热敷,促进淤血吸收的。”

叶行看看陆菲,陆菲没说话。

但等到出了医院,她还是在门口药房买了专门冷敷用的冰袋,又叫了辆车,和他一起回到海洋大学外面,他停车的地方。

不必他说什么,她便上了他的车,陪他回家。

车开进地库,两人乘电梯上楼,叶行便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回到过去,却又有些难以置信,她真的会就这么轻易地回头?

开门进屋,她让他去淋浴,换掉球衣,自己在厨房给他弄了吃的,再拆开冰袋的包装,捏破内袋,让它慢慢变冷。

等他出来,她让他靠躺到沙发上,把冰袋贴到他受伤的地方。

他感觉到她的手也是冷的,触碰他胸口的时候,让他起了一阵细微的瑟缩。

他忍不住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看着她做,这才对她道:“我刚才是担心你的手。”

她说:“我知道。”

而后补上一句:“谢谢你。”

他轻轻笑了,像是自嘲,也回了句:“不用谢。”

直到这时,才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她不是来跟他和好的。

她愿意跟他来,哪怕知道他是故意为之,其实只是为了报答他曾经照顾过她,也为了表明自己已经彻底不在乎了。

两人在这套房子里很多地方都做过,包括这张沙发,分手之后旧地重游,多少总会引起一些波澜。

但她没有。

果然,她开口对他说:“你这几天还是在上海吗?

他说:“嗯。”

她说:“今天你受伤,是我造成的。如果你需要,我给你请个护工吧。”

他知道自己应该回答,不用了,不是你的责任,没关系的,我过几天就好了。

但他做不到,他抓住她的手,紧紧压在胸口,他闭上眼睛,他混乱地说:“陆菲,是我对你有隐瞒,是我做错了,你说得对,有时候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我不太懂怎么去爱一个人,有些行为习惯成自然,连我自己都没办法控制住。但是你可以原谅我吗,或者再给我一点时间,我真的没办法接受就这样结束,有时候做梦,以为还是过去,睡醒了又要重新接受一遍……”

他可能从没说过这么语无伦次不合逻辑的话,一时分不清是皮肉还是心脏的痛楚。

她却只是收回手,打断他说:“道歉我接受了,之前的事情不用再解释。你只是分手之后情绪反扑,过去就好了。你要是真觉得过不去,找医生看一下吧。我其实很早就觉得你需要,不是骂你,也不是咒你,是真的。”

他睁开眼,笑了。她让他有病看病,别再缠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