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早上听到隔壁动静时,周怀瑾还以为是徐惠清回来了,没想到出门上门,见到的依然是马秀秀在送小西上学。

他蹲下、身,大手在小西头上揉了揉:“小西早上好。”

小西和周怀瑾熟了,也用她的小奶音说:“周叔叔早安~”

下雨接送不便,马秀秀穿上雨披,拿了个小板凳放在三轮车的车厢里,让小西坐在三轮车的车厢,打着伞,骑车送她。

早上隐山小区内来来往往的,全是送孩子上学的家长,不管从隐山小区里走多少次,马秀秀都不禁感叹,她小姑子住的地方选的好。

要是她和徐惠风,哪里想的到住这么好的小区,肯定是首要找城中村那样的地方,或许连城中村都找不到,要去郊区租房子,因为便宜!

可这样的地方,是不适合孩子居住的。

这时候的城中村,那是真的村,房子老旧到和她老家的老房子差不多,大不了就是她老家的老房子是土坯房,城中村里的老房子是灰砖瓦房罢了,只是房子老了,破了,环境一样的脏乱差。加上租住的人五花八门,小偷、扒手、抢劫、QJ,这些事情也时有发生,尤其是小偷,多到吓人!

这也是城中村中的年轻原住民们,心心念念的想搬到楼房去住的原因,不说别的,光是安全性上,就天差地别,要是以后把学升接到H城来,她也想让学生住在隐山小区,而不是城中村里。

马秀秀性格憨厚热情,在这里做生意久了,就认识了不少人,一路上都在和认识的顾客们打招呼,有的是幼儿园的家长。

把小西送到幼儿园,她没有回隐山小区,而是直接骑车去城中村。

下雨天的城中村尤其的脏,简直没有下脚的地方。

她到徐惠民家的时候,三兄弟还在睡。

隔壁原本装材料的房子都空出来了,现在是程建军工程队的工人们在住,房租也便宜。

说到房租,也幸亏徐惠民和徐惠清的房子自己买下来了,不然一个月光是房租都要不少,去年这一块的房租,租一个小房间,一个月也就十五、二十块钱,今年钱就好像一下子不值钱了,从开年就涨到了二十五块一个月,现在还在涨,要是新来的过来找房子的人租房,房租已经涨到三十了!

房东们自然是高兴的,为此和租客们没少吵架,就为了房租的事!

全国工人工资上涨,关他们这些小老百姓什么事?来城中村租房的,几乎全部都是来自全国各地低层的农村百姓,他们靠卖死力气干活,一个月就挣那么点钱,涨工资也涨不到他们头上,现在吃饭也在涨,房租也在涨!

原本徐惠清按照城中村的租房价格,一个月打算租到三十块钱,三个月后,估计到时候的租金也得重新调整。

马秀秀到徐惠民这里,也没打扰三兄弟睡觉,而是进去把几兄弟脱下的臭衣服、臭鞋子、臭袜子拿出来洗。

拿到手的时候,哪怕每天来帮他们三兄弟洗衣服,依然被臭的嫌弃的拿远了,忍不住抱怨道:“这是在路上就没换过吗?怎么臭成这样?”

还真没换过!

在羊城住的那一晚,只有徐惠清受不住,洗完了头和澡才去睡的,三兄弟当时坐了三十五个小时的火车,又是半夜十二点多,谁还想洗头洗澡?倒在床上就呼呼大睡了,一大早就起来跟着徐惠清去陈老板的服装厂里。

他们当时为了见人,还特意换了件T恤。

马秀秀是农村那种老式环境中教出来的特别传统的好女人标准,洗衣服、做饭、收拾屋子,给三兄弟收拾的妥妥帖帖。

隔壁同样上不了工的程建军他们见马秀秀来做午饭,还出来和她打招呼道:“麻烦嫂子给我们一起做一份!”

平常马秀秀来做红烧肉和大锅菜的时候,他们就是在马秀秀这里买饭菜吃的,这几x天下雨,马秀秀没来,他们就只能自己用徐惠民家的厨房做饭,做出来的东西只能说能吃而已。

马秀秀高高兴兴的接了钱,笑道:“行!那我就给你们多做两个菜!”

随着卖红烧肉的天数多了,每日买多少钱的肉,做多少份的菜,她也越来越有数,对做菜也越来越有心得。

刚从老家出来的时候,她还满心惶恐,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会做什么,生怕自己被淹没在这个大城市里,丢掉后找不到回家的路;这才不到一年的时间,她已经能独自踩着人力三轮车,去农贸市场批发进货了,在做饭菜生意这一块也越来越自信。

三兄弟都在火车上睡过了,比徐惠清醒的要早,马秀秀饭菜的香味飘起来的时候,三个人就被饭菜给香醒了,之后刷牙的刷牙,洗脸的洗脸,一群大男人捧着比脸还大的汤碗,围坐在小桌子旁边吃的喷香。

三个人好几天都没吃过一口正常的饭菜,现在终于吃到了马秀秀的菜,都觉得活了过来。

徐惠生还夸张的叫道:“羊城那饭菜,一丁点味道都没有,白森森的,水煮一下就上桌了,哪里是人吃的?还是我们老家的饭菜好吃!”

徐惠风马上不乐意了,说:“是我家秀秀做的好吃!”

徐惠生:“是是是,是你家秀秀做的好吃,我也没说不是弟妹做的好吃嘛?我就是说,还是我们老家的饭菜好吃,羊城的饭菜吃不惯!”

陈老板请他们吃的还是大餐呢,他们一顿饭吃的没滋没味的,吃了跟没吃似的。

但这一点都不妨碍徐惠生和程建军吹牛,一只手端着碗,一只手拿着筷子,就这还不忘比出个胳膊大的姿势:“这么大的龙虾,剖成两半,也不炒,也不红烧,就这么在锅上清蒸一下,滴了点酱油就端了上来,那酱油就跟舍不得放似的,眼屎那么一小滴!”

真是叫他大开了眼界!

徐惠民在一旁补充道:“那是海鲜,和我们这里的做法不一样。”

徐惠生点头赞同,一副见过了大世面的样子,砸吧着嘴,仿佛回味的样子:“你还别说,这海鲜和我们这里的河鲜就是不一样,就这么清蒸出来的东西,肉一点都不腥,吃起来甜滋滋的。”

他们三个当时怕给徐惠清丢人,都克制着没在陈老板夫妻俩面前放开了膀子吃,吃的还算克制,饶是如此,一桌子海鲜,也是被兄弟三人干掉了大半。

徐惠清和陈老板夫妻都去聊那么服装品牌去了。

程建军听他们说去羊城,心念一动,也向他们打听这一路的羊城之行。

徐惠生多机灵的人?真正有干活的,例如进货,去哪里进货之类的,是一概不说,说的全是这一路上遇到的惊险事情,比如小偷,他们和小偷起冲突,徐惠风差点和那些小偷打起来。

“我哪里知道那些人是小偷?还是他们到别的车厢去了,我妹妹跟我说,我才晓得那些人全是小偷!他们一走,车厢里丢钱的人哭的呀,身上的衣服口袋都被割了!”

他们三兄弟当时都在座位上坐着,没割到他们,徐惠清也因为乘警的那势大力沉的一推,避开了被割的局面。

之后他们又说起晚上火车站停靠时候,突然从窗外伸进来的双面弯刀勾包,差点把一个小孩的腿都削断了的事:“你知道有多险吗?要不是火车上刚好有医生,我妹妹她带了药,那孩子的腿都要废!”直到现在想起来这事,三兄弟都依然心有余悸:“你想想那些人有多狠,那些人有多坏!直接拿刀子勾,不管勾到什么就往外面拽。”

程建军和他手下的工人们全都是部队里的军人退伍,但听他们这么说,对去羊城的危险也是皱眉:“乘警不管吗?”

徐惠生不以为意地说:“一个车厢才一个乘警,管?怎么管?”

他还不知道,实际上一列火车上,乘警的配置只有一名,根本不是一个车厢一名,只是当时他们运气好,车厢内有一个乘警值班巡逻,走到了他们车厢而已。

别的没有乘警的车厢,小偷、扒手们只会更加猖狂,乘客们损失更大。

程建军他们艺高人胆大,倒是不怕火车上的小偷扒手,只是听说这一路上这么危险,怕自己不注意,辛辛苦苦挣的钱被偷了,或者货被偷了。

这钱可不是他一个人的钱,而是手下所有兄弟们的钱,去年就让他们空手回去过年了,今年可不能再让他们空手回去。

这样想着,他又打消了跑羊城的想法,想着老老实实在H城干,当个包工头,带兄弟们挣口饭吃。

吃完饭,三兄弟把家里收拾了一下,留下徐惠民在城中村房子里,徐惠生和徐惠风都去了徐惠清那里。

他们要把他们的货都理一理。

尤其是徐惠生,这还是他头一次进货回来卖,进的还是和妹妹完全不一样的货,心里是既兴奋又忐忑,为自己跨出这一步感到高兴,又怕货卖不出去,这些可是搭上了他这一年来的全部积蓄!

徐惠风倒是淡定多了,他这里总共才一千块钱的货,他还要每样挑出来一件给他儿子徐学升留着。

徐惠生就看不惯他这有儿万事足的样子,仿佛在嘲讽他没儿子一样,不屑道:“有你这么惯孩子的吗?都多大了,还买这么多玩具给他。”

徐惠风完全不把他的酸话当回事,笑道:“你不懂~”

一句‘你不懂’又把徐惠生整破防了。

他有啥不懂的?他和徐惠风差啥了?不就没儿子吗?

前一秒还高高兴兴一起整理货物的兄弟俩,下一秒徐惠生就拉长着脸,单方面又和徐惠风绝交了,自己生闷气搞自己的。

把徐惠风搞的莫名其妙的,不知道徐老二怎么突然又生气了。

他也不在意,反正徐老二从小就是这么神经兮兮的,动不动就生气!

两人把自己的货整理了一番,徐惠生总共进了一百个均价为六元的引进版磁带,一千两百个批发价为两元的《歌皇一网打尽》《歌神专辑》之类的市面上的流行歌曲总汇磁带,一百个随身听和二十个播放机。

和八十年代的老是磁带播放机不同,他这次带回来的是新款,除了可以播放磁带外,还兼具收音机的功能和录音的功能。

他都已经想好怎么卖了,就说买回去可以给家里孩子学英语!

这样想着,他有些心虚的看了眼妹妹的房间门,他会想到这样卖,还是听妹妹说了学习机的主要功能就是录音,把从小霸王学习机听到的英语,用录音的方式,自己跟着学,录下来,反复练习口音。

他听了这一嘴后,就觉得小霸王学习机和随身听差不了多少嘛?不就是多了个录音功能的随身听?进价还是随身听的两倍!他当时就觉得妹妹傻,搞了个‘学习机’的噱头,价格就敢卖随身听的两倍了,关键是他妹妹还愿意买!

他觉得这玩意儿要是能卖的掉,他头都能给她!

徐惠风那边,也把每种玩具都收出来一个,准备留着给儿子后,其它的也都搬到了楼上去。

阁楼虽然不高,面积却不小,放这些东西正合适。

他们要是不收走,全都乱糟糟的堆在妹妹家客厅,他们敢保证,一天两天妹妹或许会忍他们,三天五天,以后他们就别想把东西放妹妹这了,妹妹会扔,真的会扔!

除此外,他们还要趁着这两天不上工,做个摆摊的东西。

徐惠风卖玩具倒是简单,把自己的芦苇席拿过来往地上一铺,玩具放在芦苇席上卖就行了,徐惠生的随身听和播放机可是高级货,他可舍不得摆地上卖,他得弄个大桌子,至少也得摆桌上吧?

不过他这个想法,在不下雨出来摆摊的第一天就触礁了,有人举报他卖盗版磁带。

当他被抓到派出所的时候,他都懵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进派出所呢,居然是因为卖盗版磁带。

不是,这玩意儿还有正版盗版呢?啥样是正版?啥样是盗版?

他也不懂,就这么抱着一个箱子,懵懵懂懂的进了派出所,很快又被放出来了。

因为带着磁带去夜市卖磁带和随身听的,是徐二嫂。

徐二嫂哪里懂什么正版盗版?她只会挑她喜欢的歌,好看的磁带去卖。

最近她最喜欢的歌,就是《过x把瘾》的主题曲《糊涂的爱》,这一类国内自制剧的主题曲,虽没有正式的专辑,但都是付了钱的,也就是说,它是正版!

还有随身听这些,人家进了货,只要付了摊位费,想怎么卖就怎么卖。

就这么着,刚去了夜市,才把桌子摆出来,东西拿出来呢,就被马路斜对面门市音像店老板举报的徐惠生,懵懵懂懂的抱着他的东西又回来了。

东西是正版,但一个月三十块钱的摊位费要补上。

就这么着,徐惠生和徐二嫂也在徐惠清的隔壁摊位,有了正式的摊位了。

摊位空荡荡的,一张折叠桌子,一个纸箱子,纸箱子里放着一些磁带和随身听,可以随时跑路。

这时代卖盗版磁带还属于民不举官不究的年代,很多门市音像店,都正大光明的卖盗版磁带,普通老百姓都不知道这玩意儿还可以举报,这就属于内部消息了,只有干这行的,才会知道正版盗版的区别。

就连斜对面音像店的老板都没想到,徐惠生一个摆夜市的,卖的居然还是正版货。

他自己也是做贼心虚,不敢去徐惠生那里确认,怕被认出来,毕竟他自己店里大多数也是盗版磁带呢,徐惠生捧着个纸箱子就能跑,他的店是能跑咋地?要是被徐惠生知道是他举报的,盯上他的店咋办?

徐惠生自从知道磁带有正版和盗版的区别后,就跟做贼似的,盗版磁带放徐惠民的房子里,或者口袋里放一些,或者藏绿化带的树丛里,有人来买,就问要贵的,便宜的,贵的就现场挑,便宜的就口袋里掏,口袋里的卖没了,再去绿化带里拿,或者立刻跑回家拿一些再过来卖。

他到底是农村出来的,抠抠搜搜惯了,几台播放机放在桌子上,愣是不知道开一盘磁带放里面放歌,吸引顾客,还是徐惠清看到,直接撕了一盘正版磁带,放里面放歌。

播放机两边自带大喇叭功效,虽没有音响那么大的声音,在夜市上也足以吸引顾客了,自播放机放歌后,徐惠生的生意好了三倍不止,没打算买磁带、随身听的人,听到歌声都不自觉的走过来,问他买磁带,连带着他进的一百台收音机,也在短短一个月时间内,卖了个干净。

相比较而言,反而是十台播放机难卖,赚的也不多,可播放机给他带来的人流量,却完全不是那点钱来衡量的,播放机就像是他吸引顾客过来的活招牌!

不过最难卖的,还不是播放机,而是正版磁带。

音像店里的正版磁带,一盒的价格在十五、六块钱,很多人不敢冒风险区羊城进货,就只能在本地的二级、三级批发市场进货,从羊城那边进货价是六七块,他们从本地进货价在八块、八块五左右。

正版磁带对现在的小老百姓来说,绝对是奢侈品了。

徐惠生摊位上的正版磁带价格五块钱进货的,比如国内自制剧主题曲合集的磁带,卖价为十元,六块钱批发回来的引进版磁带卖价为十二,七块钱进回来的歌手专辑磁带价格为十三元,平均比音像店的价格便宜三到四块钱。

可饶是如此,买歌手专辑磁带和引进版磁带的顾客依然寥寥无几,他们最喜欢的,就是《歌皇一网打尽》,也就是所有流行歌曲混合的磁带,便宜,爱听!

与徐惠生的高利润相比,徐惠风进的几箱玩具,在夜市上完全就是小打小闹,都没单独租摊位了,就在徐惠生的摊位上,一个横着摆,买磁带,一个竖着在地上一铺,卖玩具,饶是如此,一个月下来,他晚上在夜市上卖玩具的收益,也远比他在工地上辛辛苦苦打工来的工资高。

不过三兄弟都没有想过放弃在工地上打工。

省建设集团哎,他们可是省建设集团下面的临时工,出来容易,再想进去,可就千难万难了。

况且他们的铺子到现在还没建出来呢,不亲眼亲手把他们的铺子建出来,他们哪里放心就这么走了?要是骗子怎么办?

他们也不想想,光是他们在工地上打工挣的钱,都快赶上他们去年付的首付了。

只相隔了不到一年的时间,现在最便宜的铺子的首付价格,也要五千块钱了,而且价格还在涨。

*

徐惠清去羊城最担心的就是小西离开了她,晚上睡觉会不会怕,会不会哭,会不会不习惯。

没想到马秀秀提起小西,嘴里都是夸:“乖!可乖喽!”

“不哭,哪里哭了?就是想你!”

“早上起来也不知道有多乖,自己穿衣服,自己吃饭,也不要人喂!”

徐惠清原本还为晚上没有及时给小西打电话而感到愧疚呢,晚上也认真和小西说了,为什么没能打电话。

前世这个时候,她还跟无头苍蝇一样,全世界的找小西,找到后也只想着弥补小西这三年受过的苦,把她当做易碎的娃娃般呵护,不像今生,她凡事都把她当成个小大人,哪怕她真的还很小,她也会认真的和小西对话,把她在外面打不了电话的真实情况和她说,用小西能听得懂的简便语言。

小西听的半懂不懂,但她至少听懂了一点,妈妈没有不要她,妈妈很爱她。

她眨巴着澄净的大眼睛,双手紧紧的抱着妈妈,小脸贴在徐惠清胸膛,软软糯糯的说:“妈妈回来就好。”

她一直害怕的,不过是姑姑和爷爷奶奶,还有那家人反反复复对她说的那句:“你妈妈不要你喽!”

“谁让你是个丫头呢?”

“你妈妈要生弟弟,就不要你啦,把你卖了!不要你了!”

不要你了!

不要你了!

你妈妈不要你了!

这句话像个魔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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