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天地。
舒澄笑容有一瞬凝固。
正是这个商业综合体。
先前结婚时, 贺景廷将其中百分之二十的分红赠与她,如今每个月还在源源不断地汇入她账户。
天文数字,这辈子也花不完, 但她从未动过。
卢西恩疑惑:“怎么了?”
“没什么。”她故作轻松, 笑了笑, “就是有点惊讶,之前都没提过,那里确实很不错。”
滨江天地定位高端、风头正盛,许多知名品牌都抢着入驻。
尤其是一楼大厅这样的黄金门面,更是合作难求。
“是啊,本来选址的事还有点难办, 岚姐说做梦都想不到, 滨江天地会主动给我们抛橄榄枝。”
卢西恩自然不相信这番说辞,一边说着,一边有些探寻地继续观察她的表情。
但舒澄掩饰得很好,眉眼弯弯, 仿佛刚刚那一丝裂缝未曾出现。
“那真是太好了。”她看了眼表, “走吧, 估计岚姐会上也要宣布这个好消息了。”
果然,早会上首家概念店即将落地滨江天地的事一经宣布,立刻引起一片哗然。
坐在会议主位的是许岚,一个三十多岁、优雅干练的女人, 也是此次的项目总监。
“现在还在洽谈阶段, 下周四云尚集团那边要开一个高层战略方案会。”
她环视一圈,笑道:“卢西恩,你带着舒澄去,汇报一下项目进度。”
又关照说:“事关新一季招标, 很多高管都会出席,你们一定要好好准备啊。”
有人感叹:“听说云尚那边特别严格,之前去接洽,方案光是初审就退回来好几次。”
“是啊,他们那位贺总我见过一次,冷冰冰的,往那儿一坐吓死人了,我说话都有点抖。”
“交给我就放心吧。”卢西恩挑眉。
舒澄打字的指尖顿住,也点点头:“好的,岚姐。”
云尚集团那么多业务,贺景廷又日理万机,新季度招标这样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应该不会这么巧碰到吧。
会议桌上,其他人还在兴奋地小声议论,只有小路远远地看向她,眼中流露出一丝担心。
结束后,舒澄单独留下,与许岚讨论灯光视觉的修改方案。
一出门,果然见到小路在外面等,两个人一起坐电梯去宴会厅。
“澄澄姐……”
这个小姑娘最是真性情,脸上挂不住一点事,不用开口,舒澄都知道她要说什么。
她是这里唯一知道自己与贺景廷曾有过一段婚姻的人。
景观电梯缓缓上升,雨后天晴,熹微的晨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沾染在舒澄柔软的发丝。
她温和地弯了弯唇角,没有点明:“没关系,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岚洲岛、春季风暴、雪山……
早已变得很遥远,仿佛是另一个时空发生的。
小路认真:“我一定保密!”
舒澄被她这可爱的样子逗笑了:“好啊,那就靠你了。”
这时,卢西恩打电话来,让舒澄把份文件带上去。
“我回房间拿一趟,你先上去吧。”
她按下楼层按键。
小路惊讶:“澄澄姐,你昨天不是回家住的吗?28层,那里好像是高级套房吧。”
作为助理,全团队的房间都从她这儿过手,对这里的房型略有印象。
舒澄愣了下:“昨晚不是又安排了房间吗?”
“没有啊,夜里有个同事把果汁打翻在地毯上,想临时换房,一直到凌晨三点前台都说满房呢。”小路回忆,“而且,我们都是住在十五层的单间,这里的套房超级贵的!”
“……”
舒澄找出手中的房卡,是木质的,还刻着细腻的山水雕纹,确实低调奢华,很不一样。
小路走后,她疑惑地打电话去前台询问。
“稍等,舒小姐,我去查询一下。”
那头的听筒被暂时捂住,隐隐传来极轻的交谈声。
大概一两分钟后,电话换了一位客房部经理接过:“抱歉,舒小姐,是昨晚前台的工作人员弄错了。”
“没关系,那房间的差价……”
“这是我们客房部的问题,当然不用您额外支付。”经理毕恭毕敬,“对我们的办事不周表示由衷歉意,如果您对这个房间满意,可以继续住下去。”
舒澄一时没反应过来。
距离活动夜还有一周,每晚价值数千的高级套房,就这么随便让她继续住下去?
“不用了。”她受宠若惊,推辞道,“麻烦你,如果今天有空房出来,就帮我更换到和其他人相同的房型吧。”
“好的,那我们尽快为您调换房间。”
午饭后,舒澄简单收拾下,搬到了15层的房间,就在小路隔壁。超五星级酒店,即使是普通单间,也明亮宽敞、设施一应俱全。
一点准时开始下午的工作。
她买了杯咖啡,准备去前台将旧房卡还掉。
刚进电梯,卢西恩就又打电话,说有个灯光颜色不对。
工作狂,连午休都在加班加点。
舒澄无奈地叹了口气,随手将那张印着“2810”的房卡塞进了卡包内侧,赶去宴会厅。
*
布展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舒澄没再忧虑之后招标方案会的事,几乎每天都忙到凌晨,回房间倒头就睡。
其实她回国前就想通了,以后一别两宽,哪怕再碰到,也只当陌生人就好了。
周三傍晚,舒澄正在会议室改方案时,突然接到了卢西恩的电话。
他依旧是略带调侃的语气:“岚姐有急事飞北川了,今晚的慈善晚宴我急缺女伴,有没有空帮个忙?”
晚上在楼下三十九层的宴会厅里,将会举行一场私人慈善晚会,Lunare一条古董蓝宝石项链也在拍卖名列之一。
各界名流汇聚,都是他们今后潜在的合作方。
“没问题。”她求之不得。
晚上七点,夜幕轻垂,城市的天际线染上最后一丝暮色。
两人约好直接同层的电梯口见面,卢西恩到得早。
他一身珍珠灰意式西装,欧洲人生来的宽肩窄腰,真丝衬衫解开两颗纽扣,更是慵懒而性.感。
只闲闲站在那儿,就吸引不少人注意。
“在等人吗?”有位富家小姐主动搭话,身上的香水味先人一步抵达,“我朋友正在筹备一本时尚杂志,有没有兴趣做封面模特?”
“为美丽的小姐做模特,是每个意大利男人的梦想。”
卢西恩笑了笑,愉快地闲聊几句,却始终没留号码。
目光不经意掠过对方肩头,只见舒澄的身影从转角出现,他便礼貌颔首,直接与那位小姐擦肩:
“失陪,我的女伴到了。”
视线聚焦的那一刻,卢西恩便愣住了,眼神随之亮了亮。
舒澄身穿一字肩淡紫长裙,柔和的丝绸沿着肩线滑落,恰到好处地露出纤巧的肩颈和锁骨,将肌肤衬得如同月光下的珍珠。
唇红齿白,柔软而妩媚。
朝他走来时,鱼尾裙摆微阔,随着步伐如水波般荡漾开。
与那平日里总穿衬衫、牛仔裤,把长发利落扎成马尾的样子完全不同。
“时间正好,我们走吧?”
舒澄施施然停下,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让眼前的男人出神。
卢西恩顿了顿,饶有兴致道:“我觉得,作为绅士,实在有必要换一件和你裙子更搭的衬衫。”
十分钟后,他满意地从房间里出来,换了一件与她鱼尾裙同色调的浅紫色衬衫。
舒澄忍俊不禁:“你来中国,到底带了多少件礼服?”
“当然是足够多到和美人相配了。”卢西恩挑眉,“这下可以出发了,我们Lunare最美丽的设计师。”
她笑,早已习惯了他的说话风格,两人一齐进电梯。
宴会厅的大门缓缓开启,仿佛划开两个世界。
华灯初上,落地窗外映出繁华夜色。
奢华的水晶灯下,宾客们举杯笑谈、人声浮动,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红酒香气。
珠光宝气的大厅里,各界名流云集。
坐在中央沙发上、与人从容低语的,正是此次晚宴的东道主——英国奢侈品集团的总裁威尔。
他年届不惑就已建立起一整个珠宝帝国,百闻难以一见。
许多品牌大亨都围在四周,等待上前攀谈的机会。
而那被簇拥在三五人之中,耳骨上嵌满微型火彩碎石的年轻人,则是今年刚在青年大奖赛上夺冠、名声远扬的设计鬼才……
舒澄从前不擅长这种社交场,但在都灵的这一年,也渐渐被热情浪漫的氛围感染,眉宇间多了几分从容。
上半场慈善拍卖进行得顺利,很快迎来中场休息的舞会。
交响乐曲流淌着,宾客们在流光溢彩中起舞,如同被风拂动的花海,裙摆飘动。
天鹅绒幕布再次拉开,一座由上千颗水晶镶嵌的展台缓缓上升,黑色丝绒台静立中央。
一束顶光倾注而下,恭候着今晚即将登场的珍宝。
眼见身边成双成对地汇入舞池,舒澄独自停在甜品台旁,便显得格外醒目。
香槟塔的柔光映着她白皙的面庞,明眸皓齿,漂亮得不染尘世。
自然吸引不少绅士过来邀请,都被她婉言谢绝。
“我外公说过,浪费美好的时光,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恶。”卢西恩微笑,适时地伸手邀请,“知道你不习惯,不如拿我当挡箭牌好了?”
她轻笑:“我大概会到踩你。”
他状似认真地思考,嘴甜道:“能让维纳斯在鞋尖留下印记?那是我的荣幸。”
再拒绝就显得扭捏了。
舒澄将指尖放进男人摊开的掌心,落落大方地搭上了卢西恩的肩膀,随着舞曲的节奏舞动。
但当他的手指搭上后腰,礼服裙那么薄,几乎能感觉到触碰的温度……
她不自在地僵了僵,腰.肢轻微地往回缩。
平时工作中亲密搭档是一回事,跳舞时手搭着手,能闻到彼此身上的香水气味,又是另一回事了。
舒澄垂下目光,避开卢西恩过于直接、又近在咫尺的视线。
没跳几步,一个不留神就踩到了他的皮鞋,她抱歉地笑了笑:“哎呀……”
手也从他指尖下意识地滑出来些。
卢西恩心领神会,绅士地将左手上移,转而搭在舒澄的肩胛骨。
右手也不动声色地转为虚握,只托住她的手掌。
“看来我的中文,还是要比你跳舞略胜一筹。”他轻声玩笑,“对,就这样,踩在中间……你看这舞池里,没人会注意别人。”
舒澄感激地笑笑,在他的引导中放松下来,渐渐投入舒缓的乐曲中。
突然,门口处涌起一股骚动,又很快转为更微妙的寂静。
她随众人的目光望去,宴会厅鎏金大门徐徐开启,人流自动向两边退去。
窃窃私语声在空气中凝结,所有敬畏、探究、谄媚的视线,都汇聚向那里。
就连东道主威尔先生,竟也匆忙起身,远远就迎了过去。
舒澄正扶着卢西恩完成一个旋转,有些不解,这来人是什么身份,能引得如此关注?
下一秒,视线不经意掠过他肩线,她整个人蓦地怔住。
那一抹熟悉至极的身影从人群中缓步走出。
男人英俊矜贵,一身深灰戗驳领西装,举手投足间,带着令人屏息的压迫感。
浮光倾泻在他宽阔的肩膀,却无法照进那深不见底的黑眸。
贺景廷唇角微微勾起,与威尔轻握了下手,一齐低语着朝宴会更深处走去。
舒澄远望着那曾耳鬓厮磨的面孔,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就在这时,他那漫不经心扫视的目光定格。
像是有某种感应,整个隔着遥远而嘈杂的人群,蓦地对上了她的视线。
一瞬间,背景所有优雅乐曲、人声谈笑,都化作了“嗡嗡”的底噪。
舒澄仿佛定住,大脑一片空白,连躲闪都全然忘记,被那漆黑的漩涡牢牢吸进去。
贺景廷深邃的眼神犹如利剑,轻易穿透她的灵魂。
他曾经疯狂的掌控、占有,早已烙印在她的骨血里,应激地叫嚣着。
舒澄下意识想要挣开卢西恩的手,腕骨往后抽去,却被他误以为她重心不稳、快要摔倒。
他更紧地握住她的手,轻声问:“小心。”
两个人身影交叠,更亲密地贴近,淡紫的裙摆随舞步翩翩绽放,宛若一对璧人。
舒澄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而贺景廷早已淡漠地移开了视线,仿佛是扫过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这一曲变得尤为漫长,她最简单的舞步都跳错,踩得卢西恩倒吸一口冷气。
他察觉到她的游离:“怎么了?”
舒澄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可能初学者有些跳累了。”
舞会终于结束,主场重新回到慈善拍卖。
这下半场,才是真正拉开序幕。
一件件价值连城、稀世藏品端上展台,在灯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再次休息的间隙,卢西恩与国内的珠宝商攀谈,舒澄站在他身侧微笑,不时碰杯,却有些微微出神。
不远处的酒台边,贺景廷被几个商人簇拥着。
宾客来往,他神色始终淡然,带着高高在上的冰冷,几乎不与任何人对饮,冷冽的侧影若隐若现。
那气场过于强大,让人没有办法忽视。
满场衣香鬓影、名利喧嚣都在他周身化作虚无,只是随性地站着,就已无声昭示着对全场绝对的主导。
不知何时,珠宝商已携夫人离开。
“那位就是我们滨江天地要合作的贺总。”卢西恩惊喜道,“机会难得,我们去打个招呼。”
舒澄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犹豫,他已从服务生手中拿过香槟,带她上前。
她只好硬着头皮,故作镇定地挽着卢西恩的小臂走过去。
“贺总您好,我是Lunare此次线下概念店的负责人,卢西恩·凯勒。”
他带着天然的热络和自信,不卑不亢道,“有幸能和滨江天地合作,我们新系列首次落地南市,还望您多多关照。”
贺景廷闻声,漫不经心地转过来,红酒杯在指尖轻轻晃动。
柔和交织的灯光洒下来,落在他冷白的脸上。
眉弓英挺而深邃,更衬得双眸幽深,目光只轻轻扫一下,就让人不免心悸。
那眉间的一分神似,也让卢西恩愣了下,随即不动声色地掩去:
“这位是我们的Palazzo Perduto系列的特邀设计师,舒澄。”
随着介绍,其他几位也看向这年轻的女孩。
其中不乏有过几面之缘的新达集团股东,他面露一丝疑惑,不动声色地看了又看。
一双澄澈漂亮的圆眼,长卷发柔顺乖巧地搭在白皙肩头,配上这优雅的浅紫鱼尾长裙,整个人像笼在一团柔光里。
如同她耳垂上那抹洁白圆润的珍珠,干净而温柔。
这位……不分明是曾经的贺太太吗?
那些目光落在身上,舒澄不自觉放轻了呼吸,挽着卢西恩的小臂也微微收紧。
安静的几秒,整个世界都随之紧绷。
终于,她故作镇定地抬眼对上了贺景廷的视线。
那漆黑深邃的瞳孔是冰冷的,清晰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舒澄礼貌颔首,微笑道:“贺总,有幸与您合作。”
简简单单的一句问候,对于她的身份来说,不喧宾夺主,足矣。
而贺景廷只轻点了下头,目光就淡漠地移开,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多留。
一别两宽,再是路人。
她曾经最想要的,他也确实做到了不再纠缠。
这张俊朗的面孔依旧熟悉,看向她的神情却无比陌生,冰冷、理智,就像平时高高在上地扫过任何一个人。
舒澄心尖微颤,涌起一股复杂的酸涩。
原来,她并不如自己想象得那样潇洒。
眼前的贺景廷静静侧立,面对众人的寒暄并不搭腔,只是矜贵而冷漠地抿了一口红酒。
从他高挺的鼻梁,染过一丝酒液的薄唇,轮廓分明的下颌……
到颈侧筋脉上那颗性.感的黑痣。
每一寸她都吻过,细细密密地用齿尖磨过,湿漉漉的气息熨帖过。
如今,他们咫尺之遥,却装作“初次见面”,真是好不荒唐。
“首家概念店能落在滨江天地,一定会是Lunare开拓国内市场最好的开始,日后我们还……”
卢西恩继续聊起品牌规划,言语间诚恳而不失幽默,引得众高管的连连赞赏。
观察着三人之间陌生的反应,新达股东庆幸方才没有多言——自己真是老花眼了,或许是妆容相似吧。
退一万步说,云尚集团的前夫人,财产几辈子都花不完,怎么也用不着出来工作、抛头露面才是。
他转而爽朗笑道:“你们这次的设计特别有创意,原来团队这么年轻,现在新一代真是人才辈出啊!
宴会上的首次交流不宜过长,卢西恩又简单聊了几句,就主动结束话题。
舒澄礼貌道别,走出好久,直到完全拐进一个隐蔽的角落,才才轻轻放开卢西恩的臂弯,随手拿了一杯鸡尾酒轻抿。
冰凉、略带刺激的液体划过喉咙,全身的血液都泵向心脏,带来紧张过后微微的眩晕。
远远望去,只见贺景廷不再在一层停留,与两位股东沿着旋转楼梯上行,身影很快消失在栏杆尽头。
卢西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意味深长道:
“确实有几分相似,但不太多,我该庆幸还是遗憾?”
他想过,她会爱上的男人绝非等闲,却还是完全出乎了意料。
舒澄没心情和他玩笑,无力地弯了弯唇角:
“如你所见。”
后半场,她都有些心不在焉,但还是强打起精神,借这个机会与卢西恩将计划内联络品牌推广的工作完成。
两个人配合默契,得到不少企业的积极意向。
然而,在舒澄看不见的地方,一双眼睛正从高处紧紧地锁住她的一举一动。
三楼的贵宾包间里没有开灯,黑暗完全隐去贺景廷幽暗的身影。
他独自倚靠在红丝绒沙发中,面朝落地玻璃,轻轻摇晃着酒杯。
楼下的宴会厅的浮光掠影、觥筹交错,如同一幕巨大的画卷在眼前展开。
舒澄挽着那个年轻的意大利男人,紧紧相随,裸.露的肩膀几次蹭上对方的西装外套,却丝毫没有避开的意思。
漂亮的脖颈间没有戴项链,只一对玲珑的珍珠耳坠,与宾客谈笑时,于发间闪烁,与她眼中明亮的光芒交相辉映。
她对他笑得明朗,她接过他递去的香槟。
两个人站在一起,她的长裙暧昧地恰好是他衬衫的颜色,如此亲昵默契。
贺景廷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一双黑眸微微眯起,将杯中的红酒一口饮尽,轻搁在茶几上。
而后,双臂缓慢地抱在胸口,紧握到泛白发青的左拳,暗中施力,试图压住那股心脏如撕裂般漫起的疼痛。
方才,他离她那么近,近到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看到她轻轻垂落的睫毛。
他咬破舌尖,用血腥和刺痛来提醒自己,不能放任冲动将她拥进怀里。
她想要的,他都会给她。
包括成全和自由。
眼前的视野渐渐模糊,却仍看见她在甜品台前驻足,似乎在挑选着什么。
低头间,身旁的男人体贴地伸手为她拢住长发……
剧痛噬心,仿佛被一双手用力碾碎。
贺景廷再也没法忍耐这股暴戾的冲动,坚硬的食指骨节对准心口,狠狠地碾进去,一瞬几乎戳穿脊梁。
他呼吸一滞,漆黑的瞳孔缩了缩。
整个人痛到极致,却只是脖颈朝后仰去,用力地顶进沙发靠背,胸膛挺了挺,而后无声地剧烈颤栗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毫无血色的唇才张了张,微弱地吐出一口气。
茶几上放着一个奢华的首饰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条蓝宝石项链,色泽温润,如猫眼般通透清澈。
是他拍下了Lunare这条价值连城的项链。
是她曾崇拜的、那名早已故去的瑞士设计师的作品,更适合今夜戴在她空空如也的脖颈间。
但只是这意识虚无的片刻,那浅紫色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拥挤的宾客中。
贺景廷闭了闭眼,颤抖地扯开衬衫领口,另一只手伸进西装内袋摸索。
那苍白的锁骨下,靠近心脏的位置,有一个硬币大小的异样凸起,一根导流针正滞留在里面,用医用胶带牢牢封住。
频繁输液已让他的小臂静脉不堪重负,创口反复溃烂。
陈砚清不得已为他植入了这只锁骨下输液港,便于间歇性输液,相当于长期止痛泵。
而为了随时补液,他宴会前甚至没有将导管拔去。
皮肤上叠着一片片可怖的青紫,被藏在光鲜亮丽的西装下。
需要……再给一点止痛药了。
哪怕是饮鸩止渴,宴会结束时,他还有机会再看她一眼的。
贺景廷胸膛深深地起伏着,喘得快要上不来气,可摸尽两个内袋,都空空如也。
没药了。
这种止痛剂对心肺压力大,陈砚清将剂量管得很严,他今天已经连备用的都消耗殆尽。
“咳……呃……”
他漠然地又用手指碾进去以痛止痛,仿佛这是一具不相干的躯体。
忽然,贺景廷的眼神却聚焦在一片虚无,慢慢变得柔和,甚至泛起一丝诡异的眷恋。
不对,不是的……
她没有挽着别的男人,更没有站在几步之遥,疏离地朝他颔首,对他说久仰大名。
她会拥抱他,温柔地亲吻他,像小猫一样咬他的唇瓣。
会说我好想你。
会问他是不是很痛,我帮你揉揉,好不好?
……
这时,身后的大门被轻敲。
得到应允后,陈叔恭敬地立于屏风之后:“贺总,请问今晚要备车回御江公馆吗?还是在附近休息?”
贺景廷攥着扶手施力,骨节白了白,却没能站起来。
他眉心无力地蹙了蹙,哑声吩咐:“就在这儿吧。”
*
宴会后半场,舒澄心绪有些复杂,没忍住多喝了两杯。
结束时,她已然微醺,有些飘飘然的。
等电梯时,卢西恩正巧遇到一位意大利读书时的旧友,两人闲聊几句。
舒澄双眼中蒙着一层雾气,笑眯眯道:“那你们聊,我先上去了。”
“还是我送你回房间吧。”卢西恩不放心。
却被旧友拉住:“多年不见,你还是见色忘友,今晚可不许找借口了,必须不醉不归。”
她也说:“坐个电梯上去还能丢了?”
他只好笑了笑,给小路发去一则消息,让她晚上多照看着些。
对面很快回了个“OK”的表情包。
电梯门关上,在夜色中从四十楼缓缓下降。
灯光璀璨、车水马龙,俯瞰整座城市的繁华。
舒澄脸颊红红的,望着出了神,直到电梯下到地库,才想起来没按电梯。
大脑却有些迷蒙,房间是几号来着?
在手拎包里翻了许久,才找出一张薄薄的木质房卡。
她晕晕乎乎地将卡片凑到眼前,辨别上面的房号——2810.
好熟悉的数字。
她满意地弯了弯眉眼,指尖按下28楼。
很快,电梯在28楼缓缓打开,舒澄踩着高跟鞋,有些不稳地找到房间号。
房卡贴上去,“滴——”的一声就打开了。
好困,好想睡觉……
她推门而入,玄关处漆黑一片。
唔……怎么没有感应亮灯?
舒澄迷糊地在墙上摸索着,忽然,被用力扯进一个怀抱。
“啊——”
她轻促的惊叫被堵住,一双大掌牢牢托住后颈,抵在坚硬的墙面上。
冰凉的唇瓣覆上她的,男人强势地撬开牙关,不断朝更深处进攻。
急切的、猛烈的、略带粗鲁的,带着醇香的红酒香气。
舒澄轻哼一声,浑身一下子热了。
迷蒙的醉意中,那种熟悉的躁动从深处蔓延。
她指尖不自觉地揪紧跟前的衬衫衣领,轻轻吞咽,汲取这份潮湿的甜.蜜。
唇稍离开片刻,又再次眷恋地紧贴上来,随着粗重的呼吸声,灼热的气息在她鼻尖喷洒。
“澄澄。”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这一声低哑磁性的呼唤,稍稍勾起了舒澄快要沉沦的意识。
男人的怀抱是那么紧,让她没有一丝推开的余地。
指尖不知碰到了哪里,玄关的灯蓦地亮起。
昏黄的灯光晕开,舒澄视线缓缓聚焦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怔住了。
是贺景廷。
刚刚对她无比淡漠,连一个眼神都不曾停留的男人。
如今正喃喃念着她的名字,情迷意乱地亲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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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昨天有急事,今天补更超级厚的两章~
文案2马上来袭!
贺总的输液针埋在锁骨上,所以手背和小臂上都没有针孔…需要直到有一天澄澄扒开他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