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年到来, 工作室里洋溢着同事们互道新年快乐的热情,舒澄微笑着回应,心底却一片空旷。
元旦后来三天的假期, 贺景廷没有再来找过她。
舒澄整日蜷在公寓里画稿,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却时不时地出神。
姜愿硬拉她出门散心,冬日的阳光明明很好,她却总觉得浑身发冷。
“澄澄,你和贺总发生什么了吗?你们之前不是……”
姜愿好几次试探地问起,舒澄总是轻轻摇头——
那些纷乱的往事像蛛网将她层层包裹,找不到抽丝的源头, 也无从说起。
……
开工后的第一天傍晚, 从暮色晕染,到华灯初上,贺景廷萧瑟的身影始终伫立在写字楼下不起眼的角落。
直到夜色深沉,行人渐稀, 他终于望见了那抹俏丽的身影。
舒澄是和同事们一起出来的, 一边侧过脸谈笑, 一边走下楼梯。
她穿了一件杏白色的大衣,长卷发如海藻般散落,领子毛茸茸的,更衬得她笑意盈盈, 那么柔美可爱。
然而, 那笑意在转头看见他的一瞬间,就淡了下去。
“贺……贺总。”小路和李姐随之一愣,下意识地停住脚步,不敢靠近。
男人不知站了多久, 周身散发着冷冽的寒意,唯有看向舒澄时,那冷若冰霜的神色才略有一丝松动:
“我有话想单独和你说。”
舒澄勉强对同事笑了笑:“你们先过去吧,我马上来。”
其他人匆匆离去,空旷的写字楼前只剩下他们二人。
贺景廷神色沉静,眉间是掩不住的苍白和疲倦:“饿了吧,我在附近订好一家餐厅,天冷该喝些热的。”
舒澄任他接过自己的包,却垂眸说:“你直接说吧,我和同事约好吃晚饭了……他们还在等我。”
他沉默片刻:“到车上说吧。”
坐进路边的黑色卡宴的副驾驶座,里面空调开得很暖和,弥漫着淡淡车载香水的气味。
舒澄后知后觉,他已经很久没有开那辆她曾经坐惯的宾利了。
贺景廷打开笔记本电脑给她,屏幕上是诺瓦医疗此次爆雷的商业调查报告,饭局那天晚上的会议录音,和行车记录仪视频。
证据详尽得无可挑剔,严谨而有条理。
“澄澄,诺瓦医疗的调查报告都在这里。”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诱舒林入局的,是一个专做这种局的侨胞投资顾问。”
修长的手指在触屏版上滑动,调出另一份文件,是舒林与中间人的邮件往来,聊天记录截图,和企业运营情况资料。
“诺瓦医疗的布局不在一朝一夕,受骗的也远不止舒林一个人。
“他们用‘长期租赁-转售’的模式做幌子,把昂贵的医疗设备租给投资人,承诺代为运营,并定期支付高额租金收益。前几年,他们确实按时支付,用后来投资者的钱,填补前面的漏洞。”
“很多早期投资者,都被稳定的回报麻痹,不断追加投资。直到最近资金链彻底断裂,诺瓦高层卷款消失,这个骗局才最终崩盘。”
“舒林就是在虚假繁荣接近尾声时,被高回报承诺吸引进去的。”
男人嘶哑的话音落下,车里陷入一片沉寂,只剩下空调运作的微弱声响。
舒澄的目光扫过屏幕上的报告,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晦暗不明。
两年前锦华苑地产项目的证据链,也曾同样完整严密。
如今这些关于诺瓦医疗的调查报告,只能说明舒林是被骗的,至于他有没有暗中推动这个局,是根本无法查证的事。
显然,贺景廷也清楚这一点。
他目光沉沉地锁住她,那双总是凌厉的眸子翻涌着压抑的痛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澄澄,但哪怕我……”贺景廷喉结滚动,艰涩地挤出后面的话,“……要故技重施,也绝不会去用一个眼看就要坍塌的局。”
这话舒澄是相信的。以他的手段,若真要设局,必定天衣无缝。
可正是这份相信,让她感到一种彻骨的悲哀。
他们之间,竟要靠这样的自证来维系信任——他需要证明自己不屑用低劣的骗局,而她居然真的在认真衡量这个说法的可信度。
“是。”她眨了眨干涩的眼眶,声音轻得像叹息,“以你的能力,如果不是鼎盛建材出事,完全可以瞒我一辈子。”
听到这句话,贺景廷脸色血色褪尽,他呼吸猛地沉重,指节泛白。
“澄澄,锦华苑的事,是我处理得欠妥。”他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和轻颤,“你从小就和陆家有婚约,除了用那种方法……当时我真的不知道,还能怎么靠近你。”
他是她名义上的兄长,只能眼睁睁她与另一个男人青梅竹马。
在与她相爱之前,他从没有尝过爱的滋味,不知温情为何物。
支撑着他在生意场尔虞我诈、血雨腥风中活下来的,只有那黑暗里的那一丝微光,那近乎偏执的、对再一次靠近她的渴望。
他不懂如何接近她,只知道用生意场上最熟悉的手段:掌控、争夺、占有。
于是错用了这种最极端的方式。
舒澄把脸埋进掌心,深深呼吸。其实她何尝不明白,父亲一直把她当作筹码,即使不是贺景廷,他迟早会把自己嫁给别人换取些什么。
可心还是很疼。
她曾那么热烈、天真地爱着他,自以为全身心地交付给他。
“为什么……要一直瞒着我?”舒澄抬起通红的眼眶,“在我们最相爱的时候,你一次次说永远爱我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几天她想了很多,如果那时他主动说开,她未必不能接受。至少好过如今真相在面前血淋淋地撕开。
贺景廷久久注视着她长睫低落地垂下,眼角盈有潮湿,他的心脏也随之被撕裂般刺痛。
男人用力闭了闭眼,黑眸中一片荒芜和苦涩:“澄澄,我承担不起,让你对我失望的风险……”
哪怕是千万分之一,他也赌不起。
舒澄微微偏过头去,吸了吸鼻子,目光虚落在不远处朦胧的街灯。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她接起电话,轻应了几声,又问:“那明天早上九点的呢?”
小路查了一下,说没有直达,只能中转。
“好,那就先改签到下午三点吧。”
听到几个关键词,贺景廷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不受控地收紧:“你要去哪里?”
舒澄试图挣开,但他力道实在太大,望向她的眼中是一瞬迸发的不安和急切。
这让她心头微微颤动了一下,任他握着。
“去北川出差而已。”她顿了顿,温声解释道,“不是躲你,很早就定下的行程,去参加电视节的颁奖。”
贺景廷的手指这才慢慢松动,他是有听她提过,年后要去一趟北川。
“你能不能……不要过来。”舒澄小心翼翼地问,“就两三天。”
上次他就追到了都灵,那不是一段很好的回忆。
贺景廷沉默了很久,来往车灯映在他轮廓紧绷的侧脸,明明灭灭。
他最终干涩地吐出一个字:“好。”
“你别忘记去医院复查,按时吃饭。”舒澄见他脸色不太好,纵使大约猜得到原因,还是忍不住轻声问,“上次陈医生开的新药,你吃着还适应吗?”
贺景廷怔了下:“还好。”
“嗯……”舒澄不等他再说什么,径直拉开了车门,“那我先走了,同事们还在等我。”
她心里很乱,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单薄的理由。
贺景廷忽然叫住她:“回来的航班发给我,我去接你,好吗?”
舒澄回过头,只见他身影半隐在昏暗中,眉心微蹙,那双眼睛深深地望着她。
她不忍再拒绝,点了点头。
*
舒澄这次前往北川,是参加国际影视节的颁奖晚宴。
之前在都灵时,她曾经为一部南洋背景的爱情电影《南珠往事》做珠宝造型和道具设计,获得了“最佳美术设计”奖。
夜幕降临,红毯盛大。
许多国内外知名导演、制片人都现身晚宴,舒澄落落大方地执杯谈笑,也有不少合作方慕名上前。
她还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陆斯言。
他刚从尼泊尔的博卡拉回来,花了将近一年,拍摄一部讲述战争与儿童的文艺电影《第三只眼睛》。
之前她在朋友圈刷到过他拍的片场照片,镜头对准当地的孩子们,有的在市集上光着脚兜售货物,有的蹲在寺庙台阶上分食水果,指尖躺下金黄的汁水……
唯一不变的,是他们单纯透亮的眼神,让人不免动容。
“澄澄,好久不见。”
陆斯言一身亚麻浅灰西装,皮肤晒出健康的黝黑,短发利落。不同于以往养尊处优的温润斯文,眼神中多了几分清澈的燃烧感,炯炯有神。
张濯也在,剪了寸头,同样黑出一个度,笑得爽朗。
舒澄见到他们熟悉的面孔,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拍摄还顺利吗?”她笑着寒暄,“我在网上看到不少片花,太震撼了。”
“还不错,我刚落地没几天,都没来得及回南市。”陆斯言与她碰杯,手腕上露出一条与西装格格不入的彩色编织绳。
张濯看了眼好友,这人本来都推掉了这次电视节的领奖,但一听说舒澄要来,连杀青饭都没吃,赶了红眼航班回的国。
他适时地走远,留出空间。
晚宴热闹,宾客来来往往,此时香槟塔旁只剩下两个人。
舒澄一袭浅蓝色收腰鱼尾长裙,真丝绸缎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后背是别致的露背设计,长发盘起,将肩胛优美的线条展露无遗。
陆斯言望着她的侧影,气质依旧那样澄澈、洁白,却比记忆中更加坚定。
“祝贺你,获得了卢加诺双年展金奖。”他温和地开口,闲聊了几句,才终于开口问道,“听说你回国一段时间了,后面还打算留在南市吗?”
舒澄答:“还没定,暂时在做Lunare线下店的推广,算是出差吧。”
“最近还好吗?”陆斯言欲言又止。
“还不错。”她不愿多说,微笑着换了话题,“这次的大作什么时候上映,到时候可得给我一张首映票。”
他了然:“当然。”
夜色渐浓,颁奖晚宴如火如荼地进行,无数台摄像机对准舞台、红毯和每一个角落,向各个媒体平台转播着。
御江公馆的书房里一片漆黑,办公桌不似平日整洁,几册合同叠在桌角,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半敞的药盒和注射器包装袋。
电脑屏幕上,正放着国际影视节的转播。
贺景廷仰陷在座椅中,冷汗涔涔,双眼却一瞬不移地盯着屏幕。
现场喧闹嘈杂、灯光耀眼,变幻的光影映在他苍白的脸上。
那架飞往北川的航班,将他的神魂也一起抽走。
短短两天,他几乎彻夜难眠,不过上千公里的距离,他每一刻都想要立即飞到她身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
但他答应了她,不会去。
只是太难捱了。
那种空落落的焦灼,仿佛密密麻麻的白蚁在心尖啃噬,又痒又痛,快要把灵魂蛀空。
一点、一点地钻进骨头里,漫上喉咙,连呼吸都扼住。
他快要受不了了。
想要见她,想要再触摸一次温存。
好几次将大把、大把的药片剥落,却又凭着最后一丝理智,将它们全数扔进垃圾桶。
不可以。
不能再做那种事……
可白天尚有工作能够填满每一丝缝隙,一到晚上,漫漫长夜就像窒息的潮水将他吞没。
生熬着实在太疼,贺景廷最终还是撕开了止痛剂,一管、接着一管地推进身体。
那不是陈砚清会开给他的药,但非常有效。
不仅止痛,时刻紧绷的神经也像被麻痹,呼吸、心跳都变得轻缓,整个人像飘在柔软的云端,时常失去知觉,混混沌沌间能睡过去,久违地一觉到天亮。
他知道自己不该用的。
可不用,他不知道该怎样捱到她回来……
落地窗外,远处的高架上车水马龙。
贺景廷向后靠着,右侧衣襟半敞,滞留针用医用胶带固定在锁骨上。
注射剂已经推得干净,但针头没有及时取下,任它久久半坠在空中。
屏幕上灯光闪烁,他眼神有些空洞地盯着,手指攥拳,轻轻地一下、一下叩在心口。
忽然,主持人声音饱满:“接下来这份荣誉,属于让电影呼吸的视觉诗人。
《南珠往事》中,她以珠宝为笔,绘尽了南洋旧梦中的爱恨与风华。让我们有请它的缔造者——珠宝与道具设计师,舒澄。”
听到这个名字,贺景廷的瞳孔一瞬聚焦,摄像机切到近景,只见那个他朝思夜想的身影就这样出现在眼前。
万众瞩目中,舒澄一身浅蓝鱼尾裙,踩着高跟鞋自信大方地走上舞台。
颈间的珍珠项链温润生光,礼服由丝绸与薄纱叠织,腰线收得极妥帖,勾勒出玲珑的身形。
裙摆缀着细碎水晶,行走时如月光流淌在浪尖。
柔白的灯光映进她双眸,亮晶晶的,微笑得明媚。
舒澄微微颔首,声音清亮:“感谢评委会对《南珠往事》的认可。在这个故事中,南洋的珍珠与黄金不单单是装饰,更是那个年代无声的见证者。
愿我们永远相信,艺术之美,永远是最坚韧的语言。”
她举起奖杯,浅浅一笑,眼中闪烁着比珍珠更璀璨的光芒。
屏幕外,贺景廷怔怔地凝视着她的笑脸。
这一刻,仿佛疼痛、焦灼都感觉不到了,心跳平稳有力地砸下来,氧气充沛地吸入胸腔,传来一阵如梦似幻的满足。
对,她是去领奖。她还会回来。
青筋暴起的拳头抵在桌沿,逐渐松开,微微颤抖。
贺景廷的目光始终追随着,直至舒澄短暂的颁奖时间结束,摄像机切走,聚焦在下一位领奖者身上。
他的心一瞬间又空落了,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想要再次看到她。
但画面不再有她了。
手指几乎是本能地触上旁边的药盒,退烧药,消炎药,止疼片,还有烈酒,什么都有。
那些东西就像是地狱里伸来的手,诱惑着低语着,想要把他拽下去。
贺景廷蹙眉咬了咬牙,猛地挥一手,将药盒扫在地上。
他抖着手打给秘书——只要他要求,颁奖礼的画面随时可以同步一个特殊机位到电脑上,每分每秒都能看见她。
然而,五分钟后,当笔记本的屏幕连接到宴会厅机位。
贺景廷的视线陡然僵住。
只见那抹浅蓝的身影就坐在右侧第三排,她正侧过头,和旁边的男人说话。
那个人是陆斯言。
两个人挨得很近,耳语着什么,之后依次起身,沿着走廊朝后台走去。
走下台阶时,他自然地抬手,将她扶了一下。
贺景廷没能看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就“砰”的一声合上了电脑屏幕。
唯一的光源熄灭,书房里顷刻黑暗,唯有窗外微弱的月光洒落,照在他重重起伏的胸膛。
撕裂般的疼痛在心口炸开,他颤栗着弓下身,拳头死死碾进心口,大颗、大颗的冷汗滚下来。
呼吸越来越粗重,紧绷的脊背不停地抖。
贺景廷久久没有了声息,而后突然扑向地面,将散落的药盒捡起来,一板一板地掰开,胡乱塞进嘴里。
并非像往常那样虔诚、冷静的,而是疯狂的,像是一头濒死的困兽,想要寻求唯一的解脱。
没有……她没有走。
她就在这里,她还爱他。
烈酒的辛辣滚过喉咙,像是一把刀插.进身体,不断地燃烧。
酒液从唇角溢出,顺着脖颈流下,淋漓在移位出血的滞留针上。
白兰地的空酒瓶砸在地毯上,滚到门边。
贺景廷撑着办公桌站起来,失焦的眼神却忽然温柔,全然不顾那针头已经被注射管勾住,因重力脱出血管,摇摇欲坠地挂在胸口。
很快。
她就会回来了。
他像再感觉不到疼,一步一步地走回卧室,拿出换洗的睡衣,进入浴室。
望着镜子里那张煞白如鬼魅的脸,贺景廷唇角勾起一丝微笑,伸手直接扯掉了锁骨上的针,扔进垃圾桶。
热水从头浇下,熨帖着每一寸皮肤。
当那股熟悉、久违的反胃感涌上喉咙口,心跳越来越急促,甚至不得不张开嘴大口地呼吸,他难受到浑身打颤,内心却被异样的兴奋和期待感包裹。
很快。很快。
贺景廷换上柔软干燥的睡衣,等不及吹干头发,就躺进主卧的大床。
薰衣草喷雾,三下,均匀地落在枕边。
他合上双眼,等待着美梦的降临。
然而,当贺景廷终于混混沌沌地看见那抹眷恋的身影,她温声细语地钻进他怀里,搂住他的脖子。
“都说了,不要那么多喝酒。是不是又头疼了?”
“去出差这么久,你都不想我……”
女孩的笑容温软,眼中满溢着爱意。
不对。
脑海中浮现出她站在舞台上,一身淡蓝鱼尾裙、珍珠温润,手捧奖杯温柔璀璨的笑容。
这不是她。
假的。
头痛欲裂。
贺景廷猛地折下腰,伏在沙发上断断续续地抽气。一片昏黑过后,客厅里空空荡荡。
他痛苦地发觉,曾经能沉沦片刻,不过是太久没有见她,才能自欺欺人。
不只是那个向他撒娇、漂亮可爱的她。
而是那个在暴雪夜晚,为了救他竟生出勇气摔碎花瓶的她;是那个在外婆病床前双眼含泪,却还倔强地不肯哭的她;
是那个熬夜画稿,开会时为保住设计据理力争的她;是那个在晚宴上觥筹交错,语气柔和却坚定、笑意盈盈的她……
她会沉默,会低落,会敏感,会眼眶微红。
不只是亲吻,不只是拥抱。
……
但什么都没有了。
贺景廷双眼赤红,望着周遭的漆黑和冷清,那种失而复得的空虚让他快要疯了。
哪怕只是假的呢,自己为什么要醒来?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清醒了更加难捱。
他冲进卫生间,一拳拳带着懊悔地砸在柔软的胃里。直到控制不住地呕吐,清凉的酒液混着胶囊和药片,全部随着水流卷走。
再来一次。
烧水,吃药,洗澡。
一次又一次。
然而或许是上天对他贪得无厌的惩罚,她再也没有回来。
一直反反复复地折腾到后半夜,最后吐出来的不只酒液和半融的药片,还有丝丝缕缕的血腥。
贺景廷还想要颤抖地去够药盒,却连直起身都做不到,整个人狼狈地侧蜷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她浅粉色的毯子不停地发抖。
坚硬的指甲嵌进胸口皮肉,一下、一下无力地抓挠。
他痛到失神,终于没法再去自虐地回想任何事,不知何时昏沉过去。
*
舒澄是傍晚抵达的南市,和陆斯言、张濯同一班。
航班是主办方统一订的商务舱,她在飞机上犹豫了两个小时,落地后还是没联系贺景廷,而是搭了李姐老公的车。
陆斯言刚从尼泊尔回来,风尘仆仆。毕竟之前共事过很久,李姐热情邀约,他看了眼舒澄,便也没有拒绝。
正逢晚高峰,高架上车流拥挤,所以她完全没有注意到,一直有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跟在身后。
下车时,陆斯言先一步从副驾驶下车,帮她把行李从后备箱拿出来。
临别时,他忽然从羽绒服口袋里拿出个小东西,是只木雕的夜莺,雕工质朴、栩栩如生。
“在难民营遇到个孩子给我的,他说这能带来好运。”陆斯言温声说,“之前没机会给你,祝你回国后一切都顺利。”
舒澄怔了下,笑了笑说:“这个该你留着,祝你新片大卖,得奖拿个大满贯。”
他坚持片刻,那只小夜莺静静停在朝上的掌心里。
她始终没有伸手接。
陆斯言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好。”
舒澄疲惫地回到家,洗完热水澡,给团团喂了好几根猫条,抱膝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依旧安静,这几天,贺景廷没有发来任何信息,就像他承诺的,不来打扰。
他会知道自己已经回南市了吗?
舒澄没法否认,自己或多或少仍是在逃避着。
即使已经离开舒家老宅很多年,但遇到矛盾、痛苦、纠结的时候,她仿佛还是变回了那个敏感、胆怯的小女孩。
每当楼下传来醉酒吵闹、摔打的巨响,她就只能逃回狭小的房间,钻进被窝里,用手拼命捂住耳朵……
第二天清晨,一切就都会恢复原样的。
舒林时常无端责骂她,李兰暗中处处刁难,可她只要足够沉默、忍耐,他们的气撒完了,就也总会过去。
可是……可是。
贺景廷那天分别时的眼神,久久地浮现在她心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第二天晚上,舒澄在工作室画稿,忽然收到了很久之前合作方的电话,麻烦她把设计的源文件、资料报告重新发一份过去。
挂了电话,她在几个备用盘里翻找,都没有寻到。
然后才突然回想起,这是在给《海图腾》画稿期间的工作,大概是存在了另一个旧盘里。
而那个储存盘,她有次用完就随手放进了御江公馆的书房抽屉。
离婚时走得太匆忙,盘里又都是些很少用的资料,她竟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发现丢失。
就在舒澄查找的这半个小时,合作方又打来电话催,要的很急。
纠结了一会儿,她还是驱车前往了御江公馆。
保安看了眼车牌,就直接放行,可她把车停在地库,指尖在手机列表上悬了好久,不知怎么联系贺景廷。
这个时间,如果他去应酬,大概是不在家的。但也说不好。
最终,她上到地面,远远地朝楼顶望。
那扇落地窗一片黑暗,没有一点窗帘缝隙里的光影。
舒澄踱步,心里竟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便给他发了一条短信:【我有个储存盘忘在了御江公馆的书房,有急用,现在回来取一下,方便吗?】
许久没有回音,夜里风大,她徘徊了十分钟,还是坐电梯上楼。
舒澄试了一下,密码竟没变。
“滴——”的一声大门打开了。
指尖触上熟悉的门把,她心里竟生出一丝微妙的酸涩。
轻轻推开,屋里意料之外的不是完全漆黑,而是昏暗的。
客厅空无一人,没有开灯,只有沙发旁的一盏小落地灯亮着,照出暖黄的微弱光晕。
他在家?
舒澄微怔,正犹豫要不要走进去,就见贺景廷从浴室里出来。
朦胧的夜色中,他碎发湿淋淋的,身穿黑色真丝睡衣,半敞的衣领里隐约露出胸口肌肉,水珠顺着脖颈滚下来,洇湿大片。
禁欲中带着几分性.感,如此冲击的画面,让舒澄的目光不敢多停留,飞快垂下。
男人神色却波澜不惊,似乎看见她并不惊讶,无言地朝她走过来。
“那个,我发的短信你看见了么?”舒澄有些无措,小声问,“就是我有一个储存盘落在……”
话音未落,贺景廷忽然倾身,轻轻地抱住了她。沐浴露清冽的香味,和浴后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将她完全包裹。
舒澄呆住了,后面的话生生卡住。
这个拥抱是极其温柔的,带着几分眷恋的味道。他双臂一寸、一寸慢慢收紧,下巴埋进她颈窝,潮湿的发丝轻蹭。
贺景廷嗓音低哑,几乎是喃喃道:“澄澄……你回来了。”
不知为何,舒澄竟没有想逃的欲.望,就这样沉浸在这个莫名其妙的拥抱里,心跳也随之慢下来。
他抱了一会儿,将她牵到了沙发上坐下,把一条毛茸茸的薄毯子盖到她身上。
“冷不冷?”
贺景廷高大的身躯逆着光,让人看不清神情,舒澄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他顺势搂进了怀里。
动作无比自然,仿佛两个人不曾离婚,还是全心全意相爱时的那样。
“澄澄,抱抱我……”
“能不能多陪我一会儿?”
他鼻息温热,紧贴在她敏.感的颈侧,有些痒,酥酥麻麻的。
下一秒,贺景廷冰凉柔软的唇瓣覆上来,掌心托住她的后颈,轻轻地触碰,吮.吸。
一寸、一寸研磨,没有要深入的意思。
吻得清浅、轻柔,几乎不带有欲.望,更像是极尽思念的留恋。
舒澄被亲得指尖发软,不自觉放轻了呼吸,被他抱着向后陷进沙发里。
连日杂乱的心绪在这一刻放空,脑海里一片空白,轻飘飘的。
就在这时,贺景廷忽然停下来,他明显还没有亲够,却一反常态地不像从前那样猛烈攻势,而是稍拉开一点距离,无声地注视着她。
他目光那样温柔,唇瓣上还泛着一丝湿润。
舒澄被看得有些羞涩,想要低下头,却被捧住了脸颊。
他掌心湿冷,带着细密的颤动。
“别走,让我……好好看看你。”
贺景廷微侧过身,小灯的光晕终于映在脸上,让人能够看清。
即使半笼在昏暗中,他面色依旧明显的苍白,额角涔涔潮湿,一双黑眸有些涣散,瞳孔微微睁大,似乎没法完全聚焦在她脸上。
进门后,他说的话也奇奇怪怪,没有逻辑。
这一刻,舒澄后知后觉有点不对劲,转头就看见了茶几上放着几板药,但只有一个药盒,上面写着退烧药。
“你发烧了?”她担心地蹙眉,抬手轻轻触上他的额头。
是冰凉的,却浮着一层薄汗。
贺景廷只一直深深望着她,目光如有实质,像是流淌的海洋,想要把她的模样镌刻进脑海那般细腻。
他答非所问,暗哑道:“澄澄……我好想你。”
如此直白的情话让舒澄有些脸热,难道是烧糊涂了?可摸着像是温度已经褪了。
难怪这两天他没有找自己,竟然病成这样。
她问:“你吃过药了吗?”
贺景廷久久不答,眉心忽然微蹙,身子软软地往她身上倒下来,像是在压抑着什么,轻微地颤栗。
“不吃。”他肩膀颤了颤,极轻地挤出一个字,“疼……”
男人向来高傲自尊,舒澄何时听他喊过一句疼?
她心疼至极,再顾不上之前的矛盾,连忙环住他的肩膀,让他稳稳靠进沙发:
“生病怎么能不吃药,不是答应我了要按时吃吗?”
她看了眼桌上,玻璃杯里只有凉水,不知是不是错觉,空气里竟飘着股若有似无的酒味。
“你坐一会儿,我去烧点热水。”
舒澄刚一起身,手腕却被一把拉住。
“别……咳……呃,别走……”贺景廷侧过头闷咳,肩膀止不住地耸动,似乎难受到了极点。
那双黑眸艰难地抬起,紧紧锁着她的身影,甚至有几分痛苦的哀求。
舒澄心头一颤,解释道:“我没走,只是去厨房烧点热水。”
可贺景廷依旧不松手,抓着她的手指力竭地微颤,喃喃地重复着:
“别走……再……陪我……别……”
舒澄以为他是难受得太厉害,更急着想喂他吃药,见说不通,便直接轻轻将他的手指掰开。
“很快的,你闭眼休息一会儿,好不好?”
她说完,就转身匆匆朝厨房走去。
丝毫没有留意到身后贺景廷的脸色瞬间煞白,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又徒然地摔回沙发,整个人剧烈地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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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澄澄就要发现了[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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