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景廷丝毫没有察觉女孩贸然闯进的身影, 吐完这一口血,他眉眼稍松动了半分,微弯下腰, 指尖抵着胸口轻喘。
有一瞬间, 舒澄以为他肺里的旧伤复发, 想要去倒一杯温水。
然而,下一秒,男人缓慢蜷缩下去,脊背轻微挺了挺,大股的鲜血从唇瓣汹涌而出。
他脸上却毫无痛色,眼神空茫, 仿佛只是工作疲倦后想要小憩。
舒澄的瞳孔骤然紧缩。恐惧到了极点, 一声惊叫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如同被钉在原地,浑身血液都凝固住。
身后漫天飞雪,一片纯白。
贺景廷手撑在沙发边沿, 深深垂下头, 一边极轻地咳, 一边大口、大口地吐血。
滚烫鲜血汹涌,经久的剧痛随之逐渐抽离。
他轻飘飘的,后知后觉感到冷,却失去了再与之对抗的欲望, 任由揪着胸口衣料的指尖垂落。
本想回到御江公馆的, 回到那张令人眷恋的双人床上……
但他好像,做不到了。
明明灭灭的视野中,刺目的红色洒落。
不过片刻,他已然意识不清, 整个人脱力地栽向沙发。
舒澄呼吸一滞,三魂七魄猛地回到身体,惊慌地扑过去,手中合同如雪花般散落。
“贺景廷,你、你……”
她吓得说不出完整的话,竭力想要扶稳贺景廷。
可他高大的身躯像被一瞬抽掉了筋骨,完全瘫软下来,下巴嗑进舒澄的颈侧,除去浑身细密的颤抖,再毫无回应。
血是温热的。
他身体却冰冷到寒颤,仿佛所有生命的温度都随之尽数呕出来了。
舒澄从没有见过这么多的血,她大脑一片空白,情急之下伸手去接。
然而浓稠的血水连捧都捧不住,随着贺景廷一次次轻轻呛咳,从他唇瓣中淋漓而下,像是要把身体都掏空一般,大片染湿她的指尖和雪白衣料……
男人双眼无力地半阖,脸颊是异常的灰白、干冷,身体失血过多,竟连一层薄薄的冷汗都渗不出来了。
舒澄吓到失语,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打给陈砚清。
电话接通,她急喘了几下才喊出声音:
“陈医生,陈医生!你快过来,贺景廷他吐血了……”
她抖得快拿不住手机,语无伦次,“不是,不是咳血,他在大口地吐血,怎么都停不下来……”
“我来联系救护车!舒澄,冷静,我就在附近,马上到。”
陈砚清的语气明显慌了,却还在竭力控制,保持着医生最后的镇定,“可能是气管动脉破裂!现在把他扶起来,头抬高、保持侧卧。他左肺有伤,一定要朝左侧躺下!”
舒澄害怕得快要呼吸不上来,依言扳过贺景廷沉重的肩膀,试图把他的头垫到自己大腿上。
“左,左侧……”她混乱地低语。
陈砚清急声叮嘱:“轻轻拍他的背,让他尽量把血咳出来,吐出来,绝对不能往下咽,呛住窒息就没命了!”
说完,电话就猛地挂断,打往医院急诊。
舒澄拼命压抑住内心的恐惧,一手托住贺景廷的下巴,一手触上他后背轻轻地拍。纵使他根本没有意识,她仍无助地呢喃:“贺,贺景廷……坚持一下,吐出来……”
可他胸口轻轻地震颤,每拍一下,口中鲜血就溢得更厉害,全吐在她发抖的手上。
舒澄心胆俱裂,但依照着陈砚清的话,丝毫不敢停下。
突然,贺景廷上身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沉闷的梗塞。
而后,一大团暗红粘稠的血块涌上来堵在齿关,没有力气吐出。
整个人轻微地耸了耸,眼看就要被卡得窒息、昏厥过去。
“放松,我,我帮你……”
舒澄连忙掰开他的唇,手指上全是触目惊心的鲜红,却全然再顾不上害怕,指尖拼命地挤入唇齿,将血块清出来。
这时,那冰冷的唇瓣微不可查地动了动。
贺景廷胸口无意识地轻挺,眼帘竟缓缓掀开半分,鸦羽般垂落的长睫轻颤。
舒澄狂喜,急促地轻唤:“贺景廷,贺景廷……你醒了是不是,坚持一下,陈医生马上就到,你会没事的……”
却见他泛紫的唇艰难地微微开合,气若游丝,她拼命俯身靠近,才听清他模糊、嘶哑的词句。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沫涌起的摩擦声:
“对……不起……让你看到我……这样,还……弄脏你的……”
这么狼狈、骇人的样子。
她一定……吓坏了吧。
贺景廷费力地抬起手指,却并不按向痛处,而是抓住了舒澄的袖摆。
柔粉的衣料上,沾染了大片的鲜红。
指腹轻轻蹭过,男人大口呕血都不曾皱起的眉,此时无力地轻蹙,像是自责染脏了她浅色干净的衣服。
舒澄心痛到仿佛被狠狠撕碎,泪水蓦地溢出眼眶。
她低着头,滚烫泪珠大颗、大颗地滴下,落在他青白的脸颊。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却难受得发不出声音,断断续续地轻喘。
她一把攥住他冰冷的大手,掌心紧紧包裹,徒劳地想要温暖他,绝望哽咽道:“不脏,怎么会脏呢……求求你,别说话了,我在这里,在这里陪你等医生……”
女孩的声音,其实听不太清了。
贺景廷用尽全身的力气,肩头辗转了两下,后背重重砸落在她腿上。
一瞬间钝痛锥心,几乎将魂魄都搅散。
他溢出一声极轻的、再压抑不住的痛.吟,胸膛挺了挺,脖颈脆弱无力地仰下去。
体.位平躺,喉咙里上涌的血没法流出来,囫囵含在唇齿间,痛苦地呛咳。
舒澄惊惶,连忙想将人扶起,伸手捧住他的脸:“躺好,把血吐出来,贺景廷!不脏,一都不脏,吐在我手里,我接着好不好……”
然而,贺景廷固执地不肯侧卧,那双黑眸早已涣散,却痴痴地凝望着她的面孔,带着几分眷恋,仿佛想要将她的每一寸模样都刻进灵魂深处。
他的胸膛急促起伏着,幅度剧烈到让人胆战心惊,一下、一下艰难地上挺。
“澄澄……”
他太自私了,此刻竟然为能死在她怀里,而感到一丝卑劣的幸福。
“我欠你的……太多……”
贺景廷绀紫的唇瓣微微张合,费力地将满口的血往下吞,但每吐出一个字,仍有更多血沫往外涌,“我有的,你,你什么都……不需要……”
他曾自以为能给她的,物质、权势、地位,甚至是爱,最终都只成了染脏她的东西。
但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这条命……赔给你,我们……两清……”
“不要!我不要……”舒澄绝望地摇头,几乎想要扑上去捂住他残忍的话,“我不听……等你没事了,你再慢慢跟我讲好不好?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好好的。”
“你说过,说过会等到我愿意的……你坚持住,不然我一辈子都不原谅你,贺景廷……”
她指尖捧住他的脸庞,染满粘稠鲜血。
可贺景廷没有听见她的哀求,又或许是早已无力分辨。
他深深望着她,失焦眼眸中浮现出一丝极其清浅、近乎虚幻的温柔:
“以后你……自由,去做……你喜欢,的……”
极其艰难吐出最后一个字,贺景廷仿佛终于完成了最后的执念,最后一丝凝在她脸上的眸光,彻底散开了。
他双眼甚至没有力气完全合上,眸底就彻底灰暗,被一层骇人的灰蒙覆盖,像是生命流逝的死气。
“贺景廷,贺景廷!”
舒澄恐惧至极地轻拍他湿冷的脸颊,一遍一遍大声呼喊他的名字。
然而,他的头只是随着她的力道轻轻晃动,再也没有了任何反应。
她颤抖地伸手探向他口鼻——
没有呼吸了。
贺景廷薄唇无力地张开着,下颌轻微抖动。
很久很久,才轻轻抽了一下气,喉咙深处似乎溢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声音。
但一片死寂中,他的胸膛毫无起伏,也再没有气息呼出。
仿佛灵魂已经离去,只剩这具残破的肉.体仍在反射性地最后挣扎。
“贺景廷!”
灭顶的恐慌将舒澄彻底吞噬,她吓到几近呆滞,随即触电般疯了一样地爬起来,掌心交叠,拼尽全力地朝他胸口按压。
一下,又一下。
凌乱长发被泪水黏在脸侧,这一刻如同十几年前,同样是漫天暴雪,她跪在老宅冰冷的地板上,生涩地按压着那个发病少年的胸口,想要将他救回来。
“贺景廷……你别吓我,不要……不要……你睁眼看看我好不好,我再也不和你闹脾气了……”舒澄惊惶地哭喊,“你看看我,贺景廷……”
每拼命按压数十次,她就俯身用吻堵住他冰冷柔软的唇瓣,拼命将氧气渡进去。
她唇间沾满了他的血,尽是腥甜。
然而,男人的面色已经青白,甚至透出隐隐的灰败,再没有了任何回应。
只是随着舒澄一下下的按压,身体微微抽动,口中溢出更多的鲜血。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猛然拽开。
舒澄踉跄着跌倒在地上。
“让我来!”
是陈砚清,他满肩落雪,比救护车到的更快。
他两指迅速触上贺景廷颈侧的动脉,随即,脸色骤然煞白。
大咯血引发心脏骤停,男人瞳孔都已经散大,对光线刺激失去反应。
陈砚清急迫地指示:“你来托住他的头顶,一起把他移到地上!”
沙发太软,不能有效地心肺复苏。
舒澄已经失去了思维,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小心翼翼抱住贺景廷的头。
陈砚清则立即托住他瘫软的身体,合力将他平挪到坚硬的地面上。
时间刻不容缓。
陈砚清立即跨跪到贺景廷身侧,十指交叠,精准地按在他胸骨中段,用了全身的重量,一下、一下,带着近乎残忍的决绝,掌根重重地压下去。
随着节奏的按压,胸膛深深地凹陷。
贺景廷口中再次溢出大量的鲜血,汩汩地从唇瓣往外涌,身体里甚至发出骨头轻微断裂的声音。
舒澄惊恐地睁大眼睛,吓到哭不出来:“肋骨……他的骨头断过……”
陈砚清猩红了眼,嘶吼道:“肋骨重要,还是命重要!”
他力道丝毫不减,一次次奋力地压下去,与死亡做着最后的搏斗。
突然,贺景廷浑身猛地抽搐,开始剧烈挣扎,脖颈反弓地极致后仰,口中的鲜血直接喷了出来。
零星温热溅在舒澄脸上,她重重打了一个激灵,泪水才后怕地疯狂滚落。
人回来了。
“快,你来喊他,快点!”陈砚清焦急地朝她大喊。
唯一能将贺景廷拉回来的,他唯一在这人世间放不下去的,大概就只有这个女孩了,“快跟他说话,说话,说什么都行!”
舒澄扑上来,死死抓住他冰冷的手,崩溃大哭:“贺景廷……不能睡,你再坚持一下,求你,求你……贺景廷!”
后来她已经分不清自己在说什么,只是一遍遍地喊他的名字。
终于,办公室的门被再次撞开。
数个白大褂的身影蜂拥而入,立即将贺景廷抬到担架上侧卧,搭电梯冲向楼下的救护车。
“人快不行了,快,静推肾上腺素!”
舒澄踉跄着追进轿厢,只见医生迅速连上心电仪和鼻氧管,然后抬起他的下颌,来不及麻醉就将吸引导管直接.插.进咽喉,鲜血和血块随之被汩汩吸出。
肾上腺素将贺景廷最后一丝脉搏强行吊住,整个急救过程过于痛苦,他昏迷中仍不断地呛咳、挣扎,全靠陈砚清和另一名男医生死死将他肩膀按住。
下降的短短几十秒,舒澄被医生挤到角落,后背紧贴上冰冷的电梯玻璃,听着他无意识发出的杂乱痛.吟,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救护车停在大厦私密的专用通道,等贺景廷被抬上去时,已经失血性休克,血压几乎无法测到。
鲜血溅满了浅蓝的医用床单,男人呼吸得浅而费力,一下下仿佛濒死的叹息。
吸引器插.在喉咙里“嗡嗡”地运作,他口中却依旧不断有细密的血沫往外涌,狭小的车厢里弥漫着惨烈的血腥气。
“血氧一直在掉,立刻插管!”
救护车飞驶在大雪的马路上,几乎要被白色淹没。
监护仪刺耳的警报声响起,夹杂着跟车医生焦灼的低语。
舒澄腿软到站不起来,狼狈地跪在床尾,死死攥紧贺景廷垂落的左手,那也是她此时能抓住的东西。
陈砚清急促道:“喉镜下不去,来不及了,直接穿刺!”
眼看血氧急速下跌,喉咙却大量充血视野不清。
一分一秒都不能再耽搁,他迅速消毒,一手固定住贺景廷的喉部,一手接过穿刺针。
这个动作陈砚清从医多年做了不下百回,一向以冷静理智著称的他,在这一刻,面对躺在病床上的人是多年好友时,落针的瞬间第一次停滞。
而后不到半秒,针头就又稳又准地刺穿咽喉瓣膜。
高流量氧气瞬间连通,在高压下脉冲式供入肺部。
舒澄只见那粗针头抬起,直接穿入贺景廷脆弱的咽喉,而后胸膛终于有了微弱的起伏,她高悬的心才跟着落下。
然而下一秒,他像是挺不住穿刺的刺激,整个人突然剧烈地抽搐。
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心电波形刹那大幅起伏,变成一条杂乱无章的锯齿线。
心跳频率一瞬冲上两百,红色爆闪。
陈砚清脸色骤变:“突发室颤,上除颤!”
舒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护士猛然拉开,两个人交握的手一下子脱落。
贺景廷青白修长的手指微蜷,无力地从床沿垂落。
她后背重重地撞上行驶的车壁,医护一拥而上。
电极板用力压上了贺景廷苍白的胸口,随着机器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他身体随之猛地从床面弹起,胸膛瞬间反弓到了极致,又重重地砸落。
“砰——”的一声闷响,男人双目半阖,脖颈脱力地后仰,整个人无知无觉地再一次抽动。
“不行,加到300焦!”
舒澄踉跄着跌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这个从前那样自尊高傲、痛到昏倒都不愿闷哼一声的男人……
此时却脆弱、狼狈到了极点。
那总是挡在她面前、为她遮住风雨的高大身躯,再没有了一丝力气,随着电击不受控地痉挛。
如果……如果他真的……
舒澄甚至不敢细想下去,她的心已经痛到失去知觉,呜咽着死死咬住手指,直到齿尖嵌出血腥气,传来一阵阵刺痛。
“360焦,再一次!”
贺景廷一次次落在坚硬的床板上,导管被拽出脱,鲜血星星点点地喷溅。
画面几近惨烈,舒澄害怕到颤栗,直喘不上气,目光却没法移开半分,紧紧锁在他身上。
一旁的跟车护士注意到她面色惨白,抖得像是快要昏过去,连忙将人架起来:
“家属,家属先出来!”
“不要,不要!让我陪着他……”
舒澄拼命摇头,伸手扒住凸起的车框,但她浑身发软,连站都站不住,只能无助地被护士架到抢救区外。
蓝色帘布在眼前彻底合上,她只能听见除颤器每一次落下前“滴——”的一声嗡鸣,听见担架床剧烈的摇晃声,听见医生紧迫的交流……
终于,她听见陈砚清的声音:“心跳回来了!快接上监护仪,加高压氧!”
舒澄重重一颤,浑身凝固住的血液才再次涌进心脏,急促地跳动。
她指尖发麻,眼前渐渐一片模糊,靠向身后的车壁。
护士担忧的叫喊忽远忽近:“家属冷静,慢慢呼吸,深呼吸——”
救护车在暴雪中疾驰,驶向嘉德医院。
贺景廷一路上呕血不止,原因不明,几次用药的效果都微乎其微,情况万分危机。救护车急停在门口,人就被立即推进了手术室。
那扇厚重的大门在眼前完全合上,阻隔了所有视线和希望。
舒澄脱力地扑倒在门前,额头抵上那冰冷的门壁,泪水汹涌而下。
然而没过多久,一连两张病危通知单被递出来。
支气管动脉破裂,急性上气道、消化道联合大出血。
冰冷的手术台上,短短十几分钟,贺景廷再一次心脏骤停。可无论如何输血、加药,都追不上他一次次大口呕血的速度。
整个人迅速地坍塌下去。
“他怎么会……消化道出血?”
舒澄手抖得拿不住笔,眼眶干涩刺痛,快要看不清单子上的字。
明明贺景廷从前只有空腹输液时会偶尔胃痛……
“他恐怕长期在滥用止痛药、消炎药和酒精,胃粘膜已经严重损伤,有了穿孔的迹象。”
陈砚清浅蓝的口罩和手术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赤红的眼睛,嘶哑道,“而且,这些药物会抑制血小板功能,出现了严重的凝血功能障碍,所以出血点一直无法止住。”
抢救室里的画面何其惨烈,他的手术服上,同样满是鲜血。
舒澄的泪水都已经流到干涸,手抖得拿不住笔,在签字栏后歪歪扭扭地划下自己的名字。
她害怕到心神空茫,喃喃着:“陈医生,他、他……求你,救救他……”
“周院长和陈主任在主刀,他们已经是南市这方面最权威的专家。”
陈砚清的脚步停住,竭力维持着医者最后的一丝理智。
“舒澄,做好心理准备,情况很不好。”他望着她失魂落魄的神情,不忍地轻摇了下头,凝重道,“他没有求生欲,已经完全放弃自己了。”
舒澄脑海一片空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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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贺总在icu躺一下,以后就有老婆心疼了。
大家放心,这个属于急性出血,以后会养好的,后面贺总可能醒来后心理问题比身体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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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医疗知识皆来自资料,尽量严谨,若有问题欢迎指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