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失去求生欲。
放弃了自己?
舒澄一时失去了所有力气, 失神地看着手术室大门在眼前闭合,陈砚清的背影彻底消失。
大雪席卷着夜色降临,他再没有出来。
只有病危通知单如雪花般递出, 一张张医用口罩后陌生的脸在眼前浮现, 无一不沉重。
舒澄浑身僵硬, 害怕到哭不出来。
她无比渴望,却又万分恐惧手术室打开,一个人蜷缩在座椅角落里抱着膝发抖。
然而,比好消息更早出现的,是一位熟悉的不速之客。
赵律师一身黑色西装,站在长廊冰冷惨白的灯光下, 仿佛一座忽然降临、恪守时间的沉重石碑。
他从随身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 双手递给舒澄。
是一份遗嘱。
“舒小姐,这是贺先生订立并已经做过公证的遗嘱,以及一系列相关附属文件。”赵律师语气低沉恭敬道,“他明确指示, 在您离开南市之前, 要将这份文件送到您手上。”
“你说……这、这是……”
舒澄呼吸一滞, 几乎拿不住这厚厚的一沓纸。
她指尖剧烈地颤抖,还没有解开纤细的绕线,整个文件夹已“砰”地一声掉在瓷砖地上。
赵律师眼中划过一丝不忍,弯腰替她捡起来, 将装订整齐的数份文件取出、翻开, 按既定的流程展示在她眼前:
“根据贺先生的安排,他名下所有资产,包括云尚集团的核心股权,都已经置入一个独立的家族信托。而您是这个信托唯一的、也是终身的受益人。”
舒澄眼神空洞地抬起, 眸中含着一层薄泪,似乎无法理解这些陌生的名词。
“简单地来说,在法律层面上,在贺先生离开后,这个信托将完全、且仅属于您一人。”
赵律师转而深入解释,“通过我们和私人银行的共同管理运作,您将无需亲自涉足任何商业运作或决策,信托会独立运行,并确保您能终身、稳定地享有它所产生的所有收益和财富。”
“但同时,信托条款中也设置了明确的保护性条约——包括您未来的婚姻、血缘至亲,乃至是您的子女,都做了清晰的界定,您是这份信托唯一的保障和享有人。”
律师冷静单调的一字一句传入耳畔,舒澄呆滞地喃喃问:“他……他什么时候……”
“早在两年前,贺先生与您结婚时,就已经初步拟定了这份遗嘱。”赵律师垂下目光,轻声继续说下去,“此外,贺先生已经公证您为他的意定监护人。
这份文件具有最高法律效力。这意味着,在任何贺先生无法清醒表达自身意愿的情况下。
比如现在……或未来可能发生的任何昏迷、无意识状态,关于是否继续治疗、采取何种医疗方案等所有重大决定,您是他唯一合法的决策者。
您的决定,将完全代表他的意志。”
传达完这些,赵律师便微微欠身,适时地退到一旁。
深重的夜色中,暴雪漫天席卷,不断撞击着走廊尽头半敞的窗,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舒澄仿佛被浸入无边的寒泉,浑身冰冷到无法动弹。
贺景廷吩咐,这份遗嘱要在她离开南市之前,送到她手上……
脑海中那些混乱的、不对劲的细枝末节,猛然串联在一起。
他孤身前往慕尼黑,为她签下那份顶级资源的珠宝合同;
他突然投资了陆斯言的电影;
他没有出席季度会议,在她跟随赵律师离开后,一个人蜷缩在沙发上大口呕血……
舒澄后知后觉——贺景廷是来见她最后一面的。
他为她铺好了工作上未来的前程,留下这份保她一辈子荣华富贵、衣食无忧的遗产,甚至……为她选好一个日后能陪伴她的人。
他是真的决定了放弃。
贺景廷给她留下了前程、财产,却唯独没有给她留下一句话。
如果不是她冲动地回到办公室……
极致的悲痛扑面而来,舒澄抖如糠筛,紧绷的神经再也不堪重负,在脑海中“啪”地一声断裂。
滚烫的泪水一瞬汹涌而出,她浑身瘫软,跌坐在地上失声痛哭。
明明曾经贺景廷是占有欲那么浓烈的男人,他强势到不许她与陆斯言合作见面,不许她穿他不喜欢的衣服,不许她离开他的视线,恨不得每分每秒地占据她、拥有她……
舒澄不敢想,他是有多痛、多么心如死灰,才会甘愿这样放手离开?
她竟然几个小时前还怀疑着,他是不是放弃了这份感情,放弃爱她。
他从未放弃爱她……
却放弃了自己的生命。
凌乱发丝被泪水黏在脸颊,舒澄脱力地倚着冰冷墙壁,单薄的肩膀剧烈颤动着,哭到大脑缺氧,眼前一片眩晕,仍停不下来地抽噎。
就在这时,又一张病危通知单送出来。
抢救中贺景廷出现了弥漫性凝血耗竭,出血不止,血压急速下降……
女医生发觉舒澄状况不对,连忙冲过来人扶起:“小姐你还好吗?能听见吗,回答我!”
可她脸色霜白,冷汗掺着眼泪往下滚,唇瓣抖了抖,连一个字音都不发出来,眼看就要抽得昏过去。
情绪过激,引起急性呼吸失控。
女医生连忙喊人,要把她送到急诊休息室去吸氧。
舒澄却执拗地摇头,怎么都不愿去,上气不接下气地哽咽:“不……不,我……他只有……我……能不能……让我进去陪、陪他?”
指尖紧攥,病危通知皱成一团,上面写着“贺景廷”的墨迹被泪水洇湿、晕开。
笔尖抖得下不去,是女医生握着她的手腕,才力竭地画上名字。
“让我……我进去……我有好多话没有和他说……”舒澄死死抓住她手术服的袖子,绝望地哀求,“让他……他听听我的声音……”
她还没有对他说一句,我爱你。
没有说,她从来就没有想过要走,她不能没有他……
看着女孩悲痛欲绝的样子,医生面露不忍,却只能回答:“抱歉,抢救室是无菌环境,家属不能进入,我们会尽力的。”
舒澄扑上去,带着最后一丝希望乞求:“那……能不能,把这个带给他?”
她从手腕上摘下自己的发圈,往女医生手里塞。
那是一根香槟色的丝绸发圈,她最常用来扎头发的,他也曾无数次用它温柔地帮她把长发拢起……
上面有她的味道。
她想让贺景廷知道,她一直都在,求求他不要放弃……
女医生悲怆同情的目光顿了顿,手术台上的男人完全没有求生意愿……
这或许是能够最后一搏的可能性。
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点头,将发圈攥进手心,背影就疾步消失在闭合的手术通道后。
这根发圈被严格消毒后,带进了焦灼的抢救室。
陈砚清只看了一眼,就读懂所有含义。
监护仪尖锐的警报声中,他迅速将发圈套在了贺景廷裸.露在无菌布外、失血青白的手腕上,用力地握了一下。
他低声道:“坚持住,能感觉到吗?舒澄在外面等你,不要让她等太久。”
男人依旧无知无觉,那心率仪的屏幕上,波线却微不可察地乱了一格。
……
深夜暴雪不止,从下午五点,到夜里十一点,已经过去六个多小时。
姜愿匆匆赶到时,只见舒澄蜷缩在手术室门口的角落,一身杏白大衣上沾满了大片暗红干涸的血渍,一团叠着一团,触目惊心。
她刚在护士的帮助下吸了氧,唇色依旧有些发紫。
头低垂着,凌乱发丝被血粘成一缕、一缕,激烈的痛苦、懊悔和恐惧之后,她像被抽空了灵魂,双眼空洞地望向虚无。
直到姜愿将她搂进怀里,舒澄才猛地一哆嗦,回过神来,看见这张熟悉关切的面孔,泪水再一次无声地湿润了脸颊。
此刻,所有话语都是单薄的。
望着那“手术中”的灯,姜愿的心紧紧揪起,却也只能轻拍她的后背,不断苍白地安慰:“没事,他会没事的,澄澄,他一定舍不得你……”
这场抢救,整整持续了十一个小时,后半夜终于没有病危通知书频繁地递出。
直到第二天凌晨四点,手术室的大门才再次打开。
舒澄呆滞地抬眼,几乎以为是幻觉,直到看见陈砚清缓缓摘下口罩,整个人才猛地一颤,从座椅上弹起来。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害怕得喘不上气。
见他没有说话,双腿已经软了,被姜愿扶住才没有摔在地上。
舒澄紧紧盯着他的脸,试图寻找一丝松动的痕迹,哆哆嗦嗦问:“他、他……”
陈砚清面色凝重,没有直接回答:“舒澄,现在情况有些复杂,你跟我过来。”
她脑海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陈砚清将她带到二楼的会谈室,关门前,对准备一同进来的姜愿轻摇了摇头。
厚重的大门闭合,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一片死寂。
舒澄坐在肃穆的圆桌旁,看着一沓影像报告被推到她面前。
陈砚清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眼神中却是无法掩饰的透支和沉重,取出一张影像报告,直接指向图中的一块阴影:
“现在暂时稳定住了,但是……他体内出血点太多,气道和消化道的破口贯通,已经形成了一个很特殊的瘘管结构,相当于一个连接了动脉和肠道的短路通道。
在长期的高压冲击下,这个血管团的结构非常脆弱,会随时再次导致凶猛的大出血,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必须需要尽快进行分离手术。”
舒澄怔怔地听着这些陌生名词,经过一整夜惊心动魄,神经异常敏感。她见陈砚清说到这里就沉默不语,心中顿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那为什么……不手术?”
陈砚清深吸一口气“他胸腔内炎症黏连严重,视野不清,加上凝血功能障碍……以他的身体状况再经不起任何一点出血,手术难度非常大,目前国内没有人能够做这个手术。即使是周院长,也只能放手一搏。”
难度非常大,放手一搏。
舒澄双眸颤了颤,无法想象这些词从这个向来理智严谨的男人口中说出。
她喃喃问:“如果……如果做手术,成功的几率有多大?”
“不包括术后并发症的情况,不到百分之二十。”陈砚清顿了顿,艰涩道,“这个血管团已经紧紧包裹、浸润在气管和主动脉,手术过程中一旦再次出血,人甚至等不到器官衰竭,瞬间就……”
一瞬间就走了,连再抢救的余地都没有。
陈砚清没能将残忍的话说下去,只见眼前舒澄的脸色“唰”地一下子煞白,她似乎还想些问什么,唇瓣颤抖着,却久久发不出声音。
他话锋一转,沉声道:“还有一种选择,就是等。”
“克劳斯·沃尔夫教授是这方面的权威,他发明了一种逆行性血管封堵术,拥有自己专利的超微型手术装置,能够大大提高成功率,手上已经有过十几例成功的病例。
“他已经坐上了从柏林赶来南市的航班,但……至少还要十五个小时,才能抵达。”
听到这个方案,舒澄眼眶溢上泪水,轻轻一眨,就顺着脸颊滚落。
她急切道:“当然,等、等他来做手术啊……”
陈砚清神情却丝毫没有松动,沉重说:“在等待的过程中,我们只能用双腔气管插管,尝试暂时隔离肺部,并持续地大量输血、输药来维持住他的心跳和血压……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无法保证。”
他将一份知情同意书放在她面前,薄薄的一张纸,却仿佛有千斤重。
“舒澄,这十五个小时中,以下这些风险随时可能发生……”陈砚清嘶哑地重复,没有将话说透,“我们无法保证。”
舒澄胡乱抹了一把眼泪,白纸黑字渐渐在视野中清晰。
致命性大咯血,窒息死亡;失血性心脏骤停;多器官衰竭……
每拖一秒钟,就多一分风险。
却要等,十五个小时。
舒澄呆呆地看完这页纸,无数个残酷的词汇涌入脑海,她不敢想象,贺景廷已经在冰冷的手术台上躺了彻夜,还要经受这些随时可能发生的意外。
她指尖剧烈抖动,根本拿不起桌上的签字笔:“陈医生,你直接告诉我……这些意外发生的风险究竟有多大,我承受得住,你、你说吧……”
陈砚清沉默了半晌,眼眶早已红透,极轻地吐出两个字:
“随时。”
会谈室里灯光惨白而刺眼,狂风裹挟着雪粒撞在玻璃上。
这两个字像巨石砸落在舒澄心尖,疼得撕心裂肺。
她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泪水潸然而下。
桌面下,陈砚清压在腿上的手紧紧攥拳,早已青筋暴起。
立即手术的成功率不足百分之二十,为一名医生,从纯粹的理性角度来看,这个数字太过渺茫,但看着眼前悲痛欲绝的女孩……
他知道这个抉择太难——
选择手术,是拼死一搏的希望。
但选择等待,未知太多,一旦途中发生不可逆的意外,她将一辈子都陷入自责和懊悔。
就在这时,抢救室催促的电话再一次打来。
陈砚清只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语气低沉而急促:“舒澄,他现在开胸的状态很危险,血压一直在波动……”
必须尽快抉择。
医院里处处是人间炼狱,他早已看过了太多的生死离别、人性脆弱,这样沉重的压力,绝大多数人都无法承受。
就在陈砚清担心,这个平日看起来温顺柔软的女孩会崩溃时——
空荡的会谈室里,响起了舒澄带着哭腔、颤抖却坚定的声音:
“等,我陪他等。”
不足百分之二十。
她赌不起让爱人躺上这样一张残酷的手术台。
舒澄死死咬住唇,眼泪断了线般地往下掉,拿起签字笔的手仍在剧烈颤抖,却毫不犹豫地在知情同意书的亲属签字栏后,郑重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喃喃地重复着,像在给自己勇气:“我……我陪他等。”
在这个寂静的黎明,大雪纷纷扬扬,将一切都无声吞没。
一个小时后,贺景廷被转入了单间重症监护室,无数沉重巨大的仪器将单薄的病床紧紧包围,屏幕上的波线和红点不断闪烁。
舒澄只透过小窗看了一眼,就瞬间再次红了眼眶,捂住嘴哽咽:“我……我能不能进去……陪着他?”
原则上,重症监护室只能按时段探望。
但陈砚清没有阻止,只是看着她的满身的血迹,轻声说:“里面需要绝对无菌,去擦擦脸、换身衣服。”
玻璃微弱的反光中,舒澄这才发觉,自己脸颊、唇瓣上还沾着贺景廷干涸、暗红的血,身上更是一片狼藉。
她飞快换了套衣服,用清水将脸反复洗净,就冲向更衣区去穿无菌服。
“澄澄,吃点东西,你这样会熬不住的,如果你低血糖晕倒怎么办……”
姜愿实在担心,递来一个温热的三明治,正要继续劝,却见舒澄一把过,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对,她要补充体力,好好地陪着他。
绝不能在这时候昏倒……
舒澄三两口就吃完,噎得直咳,又猛灌下一杯温糖水。
她苍白的脸上,眼眸早已疲倦到透支,深处却泛着一层执拗的光。
重症监护室里温度很低,灯光惨白明亮,扑面而来一股刺鼻的消毒水气息。
舒澄在医生的带领下走进去,一步、一步地,时隔近二十个小时与死亡的竭力拉扯,她终于再次见到了贺景廷。
男人不省人事地躺在病床上,双眼紧闭,氧气管被纱布固定在喉结下方,连接着一旁“嗡嗡”运作的大型制氧机。
裸.露的胸膛苍白发青,电极片紧贴,随着气流不断输入,不自主地微微起伏。
而他口中卡着胃导流管,无法完全闭合,脖颈脆弱地向后仰着,不断有少量的浅粉血沫从中抽出。
舒澄的心快被眼前这一幕撕碎了,明明贺景廷昨天还端坐在办公室里,轻声喊她的名字;
明明一周前在御江公馆的卧室里,他还紧紧抱住她,灼热的气息喷在耳边,力道大得怎么都挣脱不开……
如今他却毫无尊严和生气地躺在这里,被冰冷的药水和仪器强行吊着一口气。
医生离开后,厚重的金属大门在背后合上。
药水从透明滴壶缓慢滴落,流入贺景廷埋着粗孔针头的颈静脉,皮肤因失血和低温而过分苍白,血管淡青色的脉络若隐若现。
强心剂、升压药、止痛药、镇静剂、肾上腺素……
可这么多药水丝毫无法真正治疗,只能暂时地维持住他危在旦夕的生命。
舒澄多想抱住他,将头像过去那样,轻轻依偎在他结实的胸口,渴望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可贺景廷此时浑身都插.满了导线,尤其是胸腔两侧那么粗的引流管,她不敢碰、也不能碰,只有拼命克制住汹涌的渴望、小心翼翼地双手牵住他垂落在身侧的左手。
他削瘦的手腕上还戴着她香槟色的发圈,丝绸上几乎染透了血,已经干涸。
她一手托住贺景廷冰冷的手背,一手将指尖轻轻钻进去,十指相扣,每一寸皮肤都紧紧贴合。
“就当是为了我……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舒澄微微俯身,将温暖的脸颊贴上去,可他的手冰冷透骨,无论怎样抓紧都暖不热。
她双眼轻眨,泪水就止不住地滚落,哽咽的声音隔着口罩,有些闷闷的,气息湿热:
“我陪你等,一直在这里陪你。你说过,会一直等我,等我愿意和你重新在一起……你不许骗我,不许丢下我一个人!不然我这一辈子都不原谅你,知道吗?”
纵使这段感情经历过太多痛苦酸涩,可她这一生,从始至终只爱上过贺景廷一个人。
从青涩懵懂的心动,再到炙热浓烈的甜蜜,他是她后来即使遍体鳞伤、纠结痛苦也不想放开的人。
“Lunare最初给我长期岗位的时候,我从来没有一刻想过要接受。其实那么早之前,我的心就告诉我,不想离开这里,也不想离开你,可我怎么会没有看清呢?”
舒澄呜咽,她低头吻上贺景廷的手背。
两年前他们的婚礼上,他也曾这样吻她,在漫天盛大灿烂的礼花之中,虔诚而克制。
“当时该直接去慕尼黑找你的,我明明差点就买了机票……要是我能早点、早点发现你已经痛成这样……”
滚烫泪水洇湿了薄薄的口罩,一颗颗滴落在男人青白寒冷的手指上。
从前他们共枕而眠,哪怕是夜深舒澄稍微动一下、爬起来喝口水,贺景廷都会立即惊醒,一边反射性地问她怎么了,一边朦胧地把她往怀里拉。
但这一次,他手指只有无力地微蜷,再没有任何反应。
她心里曾装有许多的犹豫、逃避,又或许是内心笃定他深爱自己,于是倚仗着他的纵容,一再犹豫……
可是太晚了。
他没有不爱她,却唯独放弃了自己。
“你别不要我,别丢下我……那天我想和你说的是,我想和你重新再爱一次,我愿意和你重新开始……”舒澄哽咽,“哪怕、哪怕可能还是会……会有困难,但如果……这辈子我要和一个人走下去,只能是你,贺景廷……”
“你一定要醒来,我再亲口说给你听,好不好?”
从黎明到暮色深重,重症监护室里没有窗,唯有冷白的医疗光线无情洒落。
舒澄的声音从激动悲怆,慢慢变得平缓下来,如柔软的水一般流淌。
“你知道吗?小时候我好怕你的,每次听见你开门,我都躲在房间里不敢出去。那时你也才十七八岁吧,脸怎么总是那么冷,没有一点表情呢?”
“这些我都没敢和你说过呢……不过你是不是也感觉到了?刚结婚那会儿,你就问我,是不是怕你。不过我怎么敢承认啊,那时候你也凶得要命,我和陆斯言说几句话,你就像要把我吃了一样……”
“你还记得吗?我读中学那会儿,在班里被人欺负……”
那时候,后桌的男生总扯她辫子,扔她的书,还带着其他同学一起孤立她。
但对方是名门望族受宠的长子,父母豪气地给学校捐楼,从领导到老师,自然没有人愿意招惹。
而她,谁都知道只是舒家一个被继母无视的女儿,没有人撑腰。
日复一日,小小的她只会、也只能忍,尽量把头埋得更低、不说话,试图降低存在感。
直到有一天,他变本加厉地将她母亲留给下的吊坠抢走。
她被逼急了眼,第一次去抢,推搡间对方被台阶绊倒,磕破了腿,蛮横地找老师哭诉。
班主任却将此事定义为同学矛盾,叫她道歉,还要叫她家长来校。
舒林要是知道,少不了一顿毒打。
她害怕得直抖,仍倔强地不肯哭,一通电话打回老宅,是管家接的。
然而,一个小时后来的人,是贺景廷。
少年高而瘦削,冷冽沉默,身上落满了雪。
他没有说话,径直走进了办公室,关上门,将战战兢兢的她也关在外面。
很久很久之后,他走出来,只对她说了两个字。
“回家。”
直到如今,舒澄还能回想起那场午后的大雪,她不知道贺景廷和老师说了什么,下午还有好几节课,他却强硬地直接将她接走,以兄长的名义。
回去一路上,他大步流星,走得好快,却又会在每一个转角无声等待。
她跟在后面,一边哭,一边拼命小跑着追。
直到一个红绿灯口,有个卖糖葫芦的老爷爷,那山楂又红又圆,透着晶莹的冰糖。她泪眼模糊地多瞧了好几眼。
贺景廷买下一根,塞到她手里,冷硬道:
“不许哭,你又没有错。”
那飞雪中少年青涩冰冷的面孔,与如今躺在病床上男人苍白的侧脸渐渐重叠。
“你在老宅住了五年多……是不是就和我说过这两句话?”舒澄吸了吸鼻子,一层薄泪再次泛起,
“后来那些男生再没欺负过我,还买了礼物跟我道歉……当时我还不明白呢,现在想来,肯定是你在背后收拾了他们是不是?”
夜色越来越深,回应她的,始终只有四周监护仪“滴——滴——滴——”的声响,回荡在死寂的房间里。
贺景廷无知无觉地平躺,双眼合着,鸦羽般的睫毛垂落。
嘴里的透明导管迫使他下颌僵硬地张开,紧贴着失去血色的下唇,一直延伸到喉咙深处,持续地抽出粘液和血沫。
呼吸机平缓、规律地送气,使得他胸膛微弱地起伏,仿佛只是工作疲惫后一会儿小睡。
舒澄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只是一直、一直地和他说话,直到喉咙沙哑刺痛,也不愿停下一刻。
她向来不信神佛,这漫长的十五个小时里,却无数次含泪乞求上天,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这一天一夜,途中贺景廷两次血压骤降、心律失常,他身体已经脆弱到不堪一击,在生死线上游离。
就连周院长都不忍地别开了视线,轻轻摇头,那双惯于看惯生死苍老的眼睛里,盛满了沉重的无奈。
但凡再次出血,就真的无力回天。
而奇迹的是,贺景廷挺过来了。
沃尔夫教授风尘仆仆地带着团队降落南市,他被立即推进手术室。
从夜幕中华灯初上,到黎明的薄光再次降临,舒澄不吃不睡地守在手术室门口,姜愿也寸步不离地陪着。
这一场手术,又是整整十二个小时。
终于,清晨的飞雪中,“手术中”三个字熄灭,陈砚清从里面走出来。
“手术很成功,但还没有完全度过危险期,未来二十四小时很关键。”他满是红血丝的眼中,泛起一丝疲惫的欣慰,“他已经从手术通道转回重症监护室了。”
舒澄怔怔地睁大眼睛,似乎害怕这是一场的幻觉:“手术……成功了?”
陈砚清点头,深吸一口气,攥拳抵在墙上微微发抖:“幸好没有选择立即手术,沃尔夫教授开胸后发现,他腔内的血管团黏连非常严重,还伴有弥漫性渗血。如果不是他来处理,恐怕就……”
根本下不了手术台。
他艰难地闭了闭眼:“他们都说,这是奇迹。”
舒澄双眸颤了颤,这一刻,浑身血液仿佛才重新涌进四肢百骸,手脚有了知觉。
紧绷了几十个小时、快要断裂的神经猛地一松。
她想问,什么时候能再去看看他。
然而,舒澄泛白的唇动了动,还没发出声音,就眼前一黑,完全失去了意识。
她再次醒来时,视野里是模糊的天花板,双眼费力地眨了眨,只感到身体像被打散了似的虚软。
“澄澄,你醒了?感觉好点吗?”姜愿担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也在医院陪了两天两夜,同样憔悴不堪。
舒澄蹙了蹙眉,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急促问:“贺景廷呢……他、他现在怎么样?”
“他已经转进重症监护室了。陈砚清说,急性出血止住,最难的一关他已经挺过去了,你相信他,会没事的。”姜愿连忙将人扶着,声音里不自觉带了哭腔,“才睡了一个小时都不到,你再休息一下吧!在手术室门口突然就昏过去了,你是要吓死我么?”
“没事……我没事。”她眼前还是有点发晕,逞强问,“我现在能去看看他吗?”
“现在还不行,刚转到监护室。我帮你问过了,陈砚清说要10点以后才允许探望。”姜愿碰了碰她的额头,仍是一片湿冷,
“你先把这些药输完,我知道你担心贺总,但是他后面休养也不是一天、两天的呀,你不能一直这样消耗自己的身体吧?等他醒来,看见你这样不得心疼死?”
舒澄后知后觉,自己右手上还连着输液针。
可一刻见不到贺景廷,她心里还是空落落地直发慌,恳求道:“我想去看他一眼,就在门外面,隔着玻璃看一眼行不行?”
姜愿见她如此不安的神情,心酸得说不出话,便立即打了个电话给陈砚清,得到肯定的答案后,把她扶到了重症监护室的走廊外。
透过金属门上小小的一方玻璃窗,舒澄终于再次看见了病床上的男人。
病房里正有两名医生在低声交谈、记录数据,两侧监护仪的屏幕上,数字上下浮动着,心电波形节奏而稳定。
从医生背影的缝隙中,她努力聚焦视线,直到看清贺景廷苍白的眉眼,看见他胸口微微起伏的弧度,还有那只垂在身侧、套着香槟色发圈的手,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他活着。他真的还在。
陈砚清亲口说:“目前没有出现术后常见的并发症,情况稳定。”
舒澄像被一只抽了气的皮球,醒来后强撑的那一点力气都散尽了,腿软地被姜愿扶回病房后,眼前一阵阵发晕。
“这下你好好休息一会儿吧。”姜愿轻叹,“低血糖、过度疲劳,又一下子情绪太激动……你都几天没好好吃一口东西了?”
她展开床边的小桌板,又拿来一个袋子:“我从楼下便利店买了些吃的,你多少垫两口,还热着。”
有水果、酸奶、巧克力,和一小碗热粥。
舒澄用没扎针的手接过纸碗,打开来,才发现里面装的不是粥,是红枣银耳羹。
晶莹浓稠,还温热着,散发着清甜的气味。
“你不是喜欢吃甜的吗?我特意到对面街口那家买的……”
姜愿从包里找出勺子,回过头,却见舒澄瞬间红了眼眶,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滚下来。
她吓了一跳:“怎么了,澄澄?”
所有的后怕、悲伤、恐惧汹涌而来。
舒澄不答,从第二场手术开始就不曾落泪、强装镇定的她,埋头在姜愿怀里,眼泪终于失控而下,崩溃大哭。
*
七天后,贺景廷的情况才完全稳定下来,转入普通病房。
由于他身体过于亏空,一直都没有真正清醒。
可手术麻醉的药效褪去后,即使止痛和镇定持续地大量输入身体,贺景廷依旧不时痛到在昏迷中辗转、挣扎,甚至心跳急促,浑身地簌簌发抖。
舒澄心疼得受不住,哀求多给他加一些止疼药。
陈砚清凝重地摇头:“他应该擅自大量用过强效的止疼,已经到了身体耐药的情况……但这个剂量已经很危险了,会对心肺功能造成负担,绝对不能再加。”
日日夜夜,舒澄眼睁睁看着贺景廷捱着疼,冷汗反反复复地浸透衣衫和枕头,却又虚弱得无法醒过来。
曾经大口吐血都没有闷哼一声的男人,喉咙深处一次次无意识溢出狼狈至极的痛.吟。
她的心都快被碾碎,只能一直紧紧牵住他青筋暴起的手,即使被攥到骨头刺痛也不松半分……
好几次,贺景廷曾掀开过眼帘,却都只是疼痛下应激的肌肉反射,瞳孔涣散无光,很快就再次无力地合上。
他心肺功能弱,气切始终无法封管,那冷硬的氧气管插.在喉结下方,每次换药时都触目惊心。
但好在,病情整体稳定住,再也没有恶化。
病房位于嘉德医院最私密的顶层,是特殊的套房,伴有独立的家属房间、卫浴和休息室。
自从贺景廷病后,舒澄就再也没回家住过一天,甚至连衣服都是让姜愿帮忙送来的。
忍不住担心、失眠的夜晚,她就坐在他床边,一夜、一夜地画设计稿,用工作麻痹慌乱不安的思绪。
终于,在一个细雪飘落的清晨,舒澄趴在床边睡着,朦朦胧胧间,忽然感觉到握住的手指在微微颤动。
她睁开眼,只见贺景廷湿淋淋地陷在枕头里,眉心紧蹙,肩膀不断地辗转着。
就当舒澄帮他擦去冷汗,以为他又是剧痛发作、无法自支时,贺景廷竟艰难地缓缓掀开了眼帘,那漆黑的瞳孔颤了颤,神情似乎和往常不太一样。
一股温热涌上心头,她俯身连声轻唤:“贺景廷,你能听见我说话吗?能的话,你动动手指好不好?”
十几秒后,他的手指真的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那双涣散的眼眸,在她脸庞的方向短暂定格。
然而,舒澄来不及喜悦,几乎是顷刻间,贺景廷的呼吸就彻底乱了。
剧痛随着意识的回笼穿.透身体,他冷汗淋漓而下,下颌紧绷着仰起,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像是快要喘不上气般痛苦挣扎。
舒澄连忙按了呼叫铃,然后按照陈砚清平时的处理,转身去将制氧机的流速调大。
突然,身后却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
她回过头,瞳孔骤然紧缩,被眼前的一幕吓到失声尖叫。
刚从连日昏迷中醒来的男人,竟毫不犹豫地一把攥住连在喉咙上的氧气管,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扯下去!
脆弱的咽喉根本承受不起这样暴戾的力道,导管一瞬间被拽脱,鲜血四溅。
“贺景廷!”
舒澄惊慌地扑上去,按住贺景廷剧烈挺起的胸口,眼睁睁看着鲜血汩汩地,从他喉咙的可怖创口往外涌。
他一瞬窒息,面色迅速缺氧灰败下去,唇瓣无力地张开,本能大口、大口地喘气,却只有微弱气流涌进创口的“嘶嘶”声,越是挣扎,血越是汹涌。
贺景廷眉眼间却是那样淡薄,任由眸光流散,瞳仁空洞洞地散开。
陈砚清刚赶进病房,就见到这惨烈的一幕。
他脸色骤变,一把拉开惊恐的舒澄,直接飞身跨上病床,抬起贺景廷的下巴,拿过血管钳精准地插.下,撑开他喉咙上迅速坍塌的气切创口。
几乎是转瞬间,贺景廷已经昏迷不清,唇色绀青。
“快!气切管脱落,立即推抢救室!”陈砚清厉声朝护士喊道,“给我喉镜,准备呼吸球囊和氧气!”
气切管拽脱,气道塌陷,轻则损伤感染,重则几分钟内就立即致命。
护士立即直接推着病床夺门而出。
直到他们消失在病房,舒澄还跌坐在地上,久久回不过神。
白瓷砖地上,溅着星星点点的鲜血。
她不敢相信,经过这么多天抢救,那个从死神手里硬抢过来的男人,醒来后的第一件事,竟是自己拔掉气管。
身上连着那么多导管、导线,口中的胃管,胸腔的引流管……
贺景廷却在意识还模糊时,就精准地选中了最致命的那一条,毫不犹豫地拔去。
他明明……已经看到了陪在身边的她。
他是真的不想活了。
舒澄空茫地望着窗外飞雪,浑身颤栗。
*
幸好抢救足够及时,气切创口没有塌陷,经过重新插.管后,贺景廷仅在重症监护室观察了一天,就转回了普通病房。
除了失血和轻微感染,没有大碍。
为了避免类似的情况再次发生,陈砚清给他双手都上了束缚带,牢牢绑在病床的金属栏杆上。
舒澄肉眼可见地失魂落魄,那种神情是在手术室门口都不曾有的苍白。
陈砚清知道她不好受,实在是不忍,选择了善意的谎言来安慰:“有些病人刚清醒时神志不清,确实会本能去扯管子……舒澄,你要相信他,会好起来的。”
对于病人来说,最明显不适的是胃管。
而且,刚从昏迷中醒来的人,通常虚弱到就连没有固定的胃管都扯不掉,更何况是插.进气管,用金属片固定的气切管。
相当于是将皮肤和创口生生撕开。
显然,舒澄也没法相信这个拙劣的说辞,只勉强地弯了下唇角,低落到连一个礼貌的微笑都没法演出来。
她知道,她看见了,贺景廷拔管那一瞬间的决绝和狠厉。
绝不是因为难受,而是抱着要死的绝望。
舒澄不敢细想,贺景廷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来见她最后一面的……
他究竟有多痛,才会即使被救活,看到生的希望,都想立即再一次去死。
她坐在病床边,看着男人昏迷中的侧脸,望着他喉咙上斑驳的二次创口,好几次一个人哭到喘不上气。
自从贺景廷第一次清醒,他沉睡的身体机能似乎好转,醒来得更加频繁了。
每次醒的时间不长,往往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和挣扎,他在病床上辗转、喘息,冷汗直淌,意识混沌,很快就再次昏迷过去。
那束缚带柔软却扯不断,不会割伤皮肤,却足以在他双腕上留下片片淤青,甚至磨破渗血。
尽管这点伤,相较于他身体里的痛微不足道。
舒澄却仍时常拿温热的毛巾,帮他敷着,用碘伏一点、一点细细地擦拭伤口……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然而很快,他们就发现了不对劲——
贺景廷短暂的清醒时间中,对陈砚清,对护士,乃至是陌生的医生,都有反应。
他神志并不完全清明,却明显有了意识,瞳孔会随着光线和声音转动,肢体也有条件反射。
唯独对舒澄,他没有反应。
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哪怕是面对面,她哭得梨花带雨,滚烫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贺景廷脸上。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波澜,失焦地落在远处的虚无,似乎在透过她,看什么别的东西,空洞得让人心悸。
好几次,舒澄就在面前,贺景廷却意识不清地反复念着“澄澄……澄澄……”,兀自失魂地痛昏过去。
她紧紧攥着他的手,轻拍着他湿冷的脸颊,拼命地唤:“我就是舒澄,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好不好?”
贺景廷却艰难地摇头,泛紫的唇瓣微微开合,喃喃念着她听不清的话。
直到有一次,陈砚清亲眼目睹,面色冷凝道:
“这可能和他之前多次服药致幻有关系,我猜测,他以为你是幻觉。”
舒澄听见这句话,有如雷击般怔在原地。
这几日的种种异常浮现脑海,她难受到脸色惨白,软坐在椅子上呼吸紊乱。
还是陈砚清帮她打了一针镇定,她在姜愿的照顾下昏昏睡了一夜,第二天醒来,才缓过神。
窗外仍是大雪漂泊,眼看已经接近年关。
可舒澄心里,只剩一片荒芜。
在贺景廷意识混沌脆弱的边缘,在他的内心最深处,宁愿认为她是幻觉,是曾经无数次痛彻心扉时吃药才能见到的幻象。
也不愿意相信,她真的是舒澄,她真的陪在他身边。
姜愿轻轻抱着她安慰,给她喂热茶暖身,但舒澄抱着膝盖,将自己蜷缩成小小一团,始终无声地流眼泪。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再退缩,要永远陪在贺景廷身边。
心里却还是好疼。
晌午过后,陈砚清突然来到病房。
“舒澄,我联系到苏黎世中心医院有一个医疗团队,他们的诊疗方案和技术都是国际前沿,可能对景廷现在的病情有帮助。”他认真道,“当然,不是不能请专家过来,但长期来说,还是在那边好一些。”
“而且,换个环境,或许也对他现在的精神状态有好处。”陈砚清递来一本厚厚的手册,“这是详细的资料,你可以考虑一下,要不要陪他转院过去。”
舒澄接过,翻开来,只见上面除了研究中心的资料,还印有附近的自然风景,坐落在视野开阔、空气清新的半山腰。
那边冬天的气温也对肺伤更好,开春后,更是环境宜人。
或许……换一个新的环境,对贺景廷身心的恢复都有利,就像她当年决绝地离开南市,也是都灵那个没有伤心回忆的地方治愈了她。
舒澄思考了半晌,坚定地点头道:“去,我陪他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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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玻璃渣里有点糖。
后面澄澄会陪贺总去瑞士治疗,开启甜虐的治愈之路。
贺总还得一些时间,才能相信澄澄不是幻觉,他现在精神状态很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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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超超超超长的一章加更~[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