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澄隐隐不安, 不自觉地蹙眉:“我先回去,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半晌,贺景廷的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 声音沉得像耗尽所有力气:“你已经……为我耽搁太久了。”
他的手极其缓慢地从她温暖的手背上抽开, 带着近乎僵硬的克制。
舒澄却立即更紧地重新握住了他, 不许他逃离。
“我想陪在你身边,想陪你好起来,这从来都不是耽搁。”她凝视着他,声音轻柔却坚定,“而且工作室运转得很好,线上处理没有影响的。”
贺景廷迟缓地眨了眨眼, 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每一次呼吸都牵拉着心脏的刺痛,仿佛有无数根针扎进去,狠狠搅动。
他艰涩道:“澄澄,回去以后, 不要再有顾虑……”
舒澄听得云里雾里, 心里却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会处理好这边的事, 会……好好活着。”
贺景廷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雨声都显得嘈杂。
他涣散的双眸微微睁大,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后面沙哑的音节,“你不该被……困在这里。”
她想要他活着, 那么, 他一定会为她做到。
这句话宛若一盆冰水从头浇下,舒澄骨子里冷得一瞬寒颤,眼眶唰地红了。
不知为何,她竟从这残忍的话语中, 听出一丝令人心慌的意味。
“贺景廷。”她难以置信,颤抖着问,“你什么意思?”
听见女孩声音里掩饰不住的哭腔,贺景廷强作镇定、冰封般的眉眼间,终于难以自持地闪过一丝痛楚。
薄被之下,另一只手攥拳早已深深地抵进肋间,带着近乎自虐的暴戾,一碾再碾。
他试图用这锥心的剧痛,强行压下心口灭顶的不安和矛盾,还有那快要冲破理智,想要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抱紧她的疯狂冲动。
可他不能再如此自私、贪婪。
喉咙深处里隐隐涌起一股腥甜,贺景廷甚至感到灵魂已经被撕裂,悄然抽离了这具无用的躯壳。
他用意志强吊着最后一口气,不允许自己昏厥过去,发出无法控制的抖动和痛.吟,让这具残破身体再次成为她心软的筹码。
却又已经痛到意识混沌,说不出话,也无法再听清耳边的声音。
天边乌云黑压压的,雨丝随风飘摇。
“我留在这里,只是因为……因为我爱你。”舒澄眼眶泛红,哽咽道,“难道在你心里,你真的认为……我只是怜悯你的身体吗?”
然而,病床上的男人已经阖上了双眼,鸦羽般的长睫垂落,掩去所有情绪,在苍白面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望着他固执沉默、毫无生气的侧影,舒澄心头蓦地涌上一阵无力和酸涩。
“我知道,你只是累了……”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休息一会儿,我……我会当你今天的话没说过。”
说完,舒澄便走出病房,回身轻轻合上了门。心里闷得难受,望向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只想出去透口气。
走出医院时,天色十分阴沉,清凉空气夹杂着雨星扑面而来,让她发紧的心终于松快些。
舒澄没有带伞,任细雨落满发丝,沿着后山小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路过公交站台,只见有辆公车正从远处驶过来。
车身红底、蓝线,是当地很常见的市区巴士,终点是城镇中心,她好几次曾和姜愿乘坐它到镇上买过东西。
姜愿说过,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点甜会好些。
恰好雨势越来越大,舒澄便踏上了公车,从口袋里掏出硬币时,才发现自己走得太急,手机落在床头柜上。
眼看公车在身后关上,她摸了摸身上有现金、卡包,就还是找了个座位坐下。
不知为何明明是周日,这线路上竟然一个乘客也没有,车厢里空荡荡的。
难道是因为快要下大雨了?
舒澄心情低落,便没有细想,望着玻璃上蜿蜒淌下的雨珠出神。
今天贺景廷说出这样的话,其实……
并不完全在她的预料之外。
这些天,她早就察觉到他的状态不对劲,两个人之间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壳,无法真正地触碰彼此。
只是,听到他亲口说出推远自己的话,她心里还是会难过。
但没过多久,舒澄的思绪又不自觉飘远——镇上那家亚洲超市这个点应该还没关门,她买甜品之前,先去挑些小米。
贺景廷今天中午吐成这样,胃里一定空得难受。
小米更软糯、好消化,晚上她亲手煲些粥,帮他暖暖胃吧……
雨丝越来越密,公车玻璃被打湿,变得模糊不清。
窗外的景色不知何时穿过街道,变成了人烟稀少的草地和湖岸。
等舒澄意识到线路不对时,已经晚了。
眼看公车朝山里驶去,她连忙在最近的一站下了车,想尽快坐返程方向回去。
倾盆大雨中,除了公车站台,只有几盏路灯遥遥亮着,环顾四周,附近连一家商铺或居民房屋都没有。
幸好站台有个廊檐,可以暂时避雨。
公告栏上贴着经过此地的几条线路,舒澄借着头顶一闪、一闪的昏黄小灯仔细查看。
但她平时只能和医护简单交谈几句,这些德文的书面语几乎无法阅读。
她研究了一阵,终于靠熟悉的单词、地名和数字拼凑出意思。
这条线路是休息日的特殊线路,方才车头上应该贴了告示的,但她没有注意,才错上了这班颜色相同的车。
更令舒澄绝望的是,这远离城镇的偏僻角落,下一班停靠的车是明天早上六点。
夜色越来越浓重,透过雨幕,她能远远望见苏黎世湖的另一侧的城镇灯光,在一片漆黑中星星点点。
要么就冒雨出去找人求助,要么就在这里等。
放眼望去,一切都被淹没在黑暗和大雨中,透着深不可测的危险气息。
而车站有遮挡和灯光,屋檐下监控设备的红点规律闪烁着。
舒澄纠结了一阵,最终还是决定留在站台。
她裹了裹毛衣外套,将自己蜷缩在椅子上,等待是否会有行人或车辆经过……
*
舒澄已经消失了整整三个小时。
医院的监控画面显示,她傍晚四点从大门离开后,沿着小路往下山的方向走去,就彻底消失在镜头之外。
监控室里,气氛压抑而凝滞。
镇政府正在紧急调取附近的所有道路监控,雪花般的影像资料源源不断汇入系统,加速播放筛查着。
然而镇上的监控设备年久失修、布点稀疏,加上倾盆大雨模糊了画面,始终没有找到她后续的行踪。
与此同时,钟秘书也正带着大批人手,在市区和周边城镇进行地毯式搜索。
贺景廷僵坐在轮椅上,脸色煞白得骇人,身躯如铁板般紧绷着。
一双失焦灰暗的瞳孔紧紧锁着屏幕的方向,即使被医生强行压上了氧气罩,他的呼吸依旧又急又浅,一层层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夜色越来越深,暴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贺景廷宛如被拉满到极致的弓弦,浑身痉挛般一颤,眼中迸发出迫切的希翼。
钟秘书来电,传来的却不是好消息:“市区所有商铺都排查过了,暂时没有人见过舒小姐。医院周边的搜索还在继续……”
舒澄离开医院,最有可能去的地方,就是市区和镇上。
苏黎世市区的商业非常集中,主要以商人和游客为主,相对安全。
但医院坐落在山麓交界,附近城镇不乏外来人口,还分布着大量人迹罕至的草场、树林和湖泊。
这些白日里风景如画的地方,夜色越深,就越是暗藏危险……
贺景廷牙关紧咬,从喉间挤出嘶哑的声音:“扩大范围,加派人手到医院周边来。”
挂掉电话的瞬间,他猛地抬手掐住心口,脊背痛苦地弓起,整个人死死地蜷缩下去。
灰紫的唇瓣微微张着,胸腔里发出宛若濒死的抽气声,肩膀随之剧烈耸动。
如果不是他今天说了那样的话,舒澄又怎么会独自离开医院?
若是她真的出了什么事……
突然,贺景廷全身重重地抽动了一下,整个人就不受控地瘫软下去,从轮椅上滑落,径直栽向地面。
身旁医生眼疾手快地将人架住,担忧地劝道:“贺先生,您必须先回病房休息!有消息我们一定会立即通知您的,这样下去,身体会先抗不住的。”
男人脸色灰败,神志已近涣散了,却仍固执地摇头,修长的手指死死扣住桌子边沿,骨节泛起青白。
眼见他快要痛到无意识抽搐,医生却不敢贸然使用镇定剂。
倘若强行让贺景廷在药物作用下昏睡,其间舒小姐真出了什么意外,怕是没有人能承担得起这个责任。
医生只好先给贺景廷紧急注射了止疼剂,将他扶到一旁的担架床上休息。
就在这时,有一段截取的监控画面从镇政府传了过来。
护士凑近了屏幕分辨:“这个背影是不是有点像?雨里的画面也太模糊了,很难辨认啊,你们有谁对舒小姐比较熟悉吗?快来帮忙看——”
外人只能凭借身材、衣物来判断,在目前的情况下非常困难。
但如果是身边非常亲近的人,很多时候,仅凭步态或气质,就能将人认出来。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医生用手肘碰了下,连忙噤了声。
这个世界上最熟悉舒澄的人,正是此刻失明的贺景廷。
他双眼失神地平躺在病床上,对周遭的动静毫无反应。
高大身躯宛若断了线的木偶一般,胸膛剧烈地一下、一下挺起,快要将身上深灰色紧绷的毛衣撑裂。
小臂上血管青白暴起,输液针头随着肌肉的痉挛摇摇欲坠。
那失魂落魄的模样,简直令人心惊。
有位女医生轻声提醒:“之前那位从中国来的陈医生,他和舒小姐不是很熟吗?快点,发过去让他辨认呀!”
然而此时是国内下午一点,正值门诊时间,陈砚清许久都没有任何回音。
身后传来失落的否认:“不是这个,追踪以后更清晰的画面传过来了,近看就完全不像了……”
紧接着,有医生指着电脑屏幕急声问:“那这个车站的监控呢?虽然只有一个侧影,我觉得真有点像是啊,她上了一辆公车……”
就在这时,监控室角落的担架床发出一声声闷响。
贺景廷失去了理智般从床上弹起,拳头攥得骨节发白,狠狠砸向自己的太阳穴。
输液针头被暴力地扯出,在雪白床单上溅下一连串血珠。
他神情淡漠,力道却大得下了死手,仿佛要强行用痛觉将视觉神经唤醒,带着狠厉的决绝,一拳比一拳重。
可太阳穴是人最脆弱的地方,哪里经得住如此重击!
不过狠砸了几下,贺景廷唇色已白中透青,脊背突然一僵,身形晃了晃,陡然栽下去。
医生心惊肉跳,还没有来得及阻拦,他已经失去意识,身体不受控地倒下,额头重重地撞在了旁边药品车的金属尖角上。
一声骇人的巨响过后,他面朝下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鲜血很快在雪白瓷砖地上蔓延开来。
医护人员一拥而上,试图将贺景廷扶起来。
只见男人双目半阖、神志全无,脸色已灰败得可怕。
他的左侧额头上,掀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汩汩地冒出鲜血,染红了半张侧脸。
……
贺景廷并没有昏厥多久。
耳边朦胧响起一阵焦灼的嘈杂,夹杂着监护仪“滴滴滴——”的警报。
尖锐针头刺进血管,衣襟被打开,胸口贴上冰凉的心电极片。
头痛欲裂。
左侧太阳穴传来锥心的锐痛,宛若将头骨生生劈开,直冲颅顶。
心跳沉重而急促地撞击着胸腔,几乎要破喉而出。
澄澄……
澄澄!
一股强烈的执念猛然刺穿混沌,贺景廷艰难地掀开眼帘——
就在这一刹那,急救室天花板上,刺目的白光直直涌入他的瞳孔。
*
雨夜漆黑,气温也越来越低。
站台的屋檐狭窄,冷风裹着雨星斜刮进来,舒澄单薄的毛衣外套已经被打湿了。
她孤零零的,浑身又冷又饿,只能尽量把自己裹得更紧,却还是忍不住寒颤。
苏黎世南部郊区本就地广人稀,这里更是山麓的交界处。一个多小时过去了,路上连一辆车影都没有。
黑暗开阔的湖面那头,是令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城镇光点。
可如今夜黑雨大,陌生的周遭满是未知,舒澄思虑了很久,还是不敢贸然离开这唯一的遮蔽。
贺景廷已经发现她不不见了吗?
他一定会很着急吧……
好想他。
舒澄揉了揉发酸的眼眶,没有一刻比此时更想念他温暖踏实的怀抱。
她轻轻摩挲着无名指上的铂金婚戒,仿佛能从中汲取虚幻的温暖和慰藉。
不知过去了多久,远处雨幕中突然传来一阵突兀的、带着醉意的笑声。
是两个高大魁梧的中年欧洲男人,他们酩酊大醉,手里将空啤酒罐捏得窸窣作响。
一个光头,另一个留着大络腮胡,正摇摇晃晃地沿着马路走近。
舒澄的心骤然紧缩,害怕地埋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出,暗暗祈祷他们快点离开。
然而,那络腮胡却停下了脚步。
他身上一股浓重酒气,醉醺醺地眯眼打量了片刻,明显是朝她的方向走过来了。
“Hey, kleines Fr??ulein, bist du etwa verirrt... Wie kommt es, dass du ganz allein hier bist? Schon so sp??t, hast du dich von deiner Familie getrennt?(嘿,小姑娘,你是不是迷路了……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这么晚,和家人走散了?)”
男人的德语带着当地口音,舌头直打结。
舒澄听不清,也难以听懂,恐惧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她拼命摇头,手撑着座椅,一点点地往站台边缘挪去。
“Koreanisch? Chinesin?”光头也凑过来,面颊通红,声音洪亮得吓人,“Es regnet! M??chtest du einen Schirm, hier – nimm meinen...(韩国,还是中国人?下雨了!伞要不要,给你……)”
他说着,伸手似乎想要拉住她,动作因醉意而显得异常鲁莽。
“啊!”
舒澄吓得一声尖叫,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崩断,转身就冲进瓢泼大雨当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将她浇透,视线一片模糊。
她不顾一切地往前跑,慌乱间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整个人重重跌倒在湿冷的马路上。
就在这时,刺眼的车灯冲破雨幕,一辆轿车急促鸣笛着,从黑暗中疾驰而来,急刹在站台边。
舒澄脑海中早已一片空白,她顾不上膝盖的刺痛,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想要继续逃跑。
可腿疼得不听使唤,她没迈两步,就踉跄着又朝前扑去。
这一次,舒澄却被一个坚实的臂弯稳稳捞住。
夜色深重,那怀抱湿重冰冷,她以为是被坏人抓住了,惊慌失措地挣扎起来。
“澄澄!”
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从头顶响起,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别怕,是我。”
所有的挣扎瞬间停止,心脏漏跳了一拍。
舒澄猛地抬起头,雨水模糊了视线,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
可她却仍一瞬就认出那张日思夜想、深入骨髓的面孔,是贺景廷。
冷雨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五官流下,脸色无比苍白,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紧紧盯着她。
水珠滑落睫毛,瞳孔颤了颤,翻涌着快要满溢的担忧、恐惧和心疼。
贺景廷俯身将舒澄搂得更紧,失而复的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身体里,嘶哑地喃喃着:
“对不起,对不起……澄澄,我来晚了。”
他呼吸急促而灼热,坚实胸膛紧贴着她湿透的衣衫,不留一丝缝隙,带来让人情绪溃堤的安全感。
舒澄的双腿一下子软了,一直紧绷的坚强霎时土崩瓦解。
滚烫泪水汹涌而出,混着冰凉的雨水,她将脸深深埋进贺景廷湿冷的怀抱。
所有的无助和委屈瞬间倾泻,她终于后怕地哭了出来,指尖揪紧他的衣襟,肩膀不断颤抖着。
这时,那醉意朦胧的络腮胡也追了过来,嚷嚷道:“哎,你对她做什么,放开她!”
贺景廷立即侧身将舒澄护紧,抚了抚她的发丝安慰,转头用德文冰冷道:“她是我的妻子。”
络腮胡愣了下,定睛才看清女孩在他怀里无比依赖的自然姿态。
“哦,抱歉!我们没恶意!”他挥了挥手里的伞,大大咧咧喊道,“雨这么大,想给她把伞,以为是谁家的小姑娘走丢了!这么晚,好危险的!”
贺景廷紧绷的神情缓和了半分,微微颔首:“多谢。”
这时,数辆搜寻车随之赶到,惨白的大灯穿透细密雨丝,将周遭照得宛若白昼。
舒澄从恐惧中稍缓过神,震惊地仰起头,望进男人那双深邃幽黑、视线聚焦的瞳孔。
她激动地不敢相信:“你……你的眼睛能看见了?”
贺景廷没有回答,而是直接将舒澄打横抱起,不再让她的白板鞋踏进泥泞,大步走向车门。
轿车在雨夜中飞驰,绕山脚朝城镇灯火而去。
暖空调嗡嗡地运作着,挡板升起,将后排隔绝成绝对的私密空间。
两个人都被大雨浇透了,贺景廷拿出毛巾,轻捧起舒澄冻得冷白的小脸,轻柔地帮把水迹擦干,又帮一点点她擦拭湿漉漉的发丝。
昏暗的灯光下,男人面色霜白着,晦暗的目光中满是疼惜和自责。
他丝毫不顾自己身上的雨水,水珠挂在眉骨间,不断从紧绷的下颌滴落,滑入脖颈。
舒澄拉住他冰冷的手:“我不冷了,你先擦擦脸……”
贺景廷一言不发,固执地先帮她把头发、脖子和手都擦干,又拿了一条温暖的厚毯子,将她整个裹起来。
他呼吸有些重,像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做完这些仍嫌不够,突然拦腰将舒澄一把捞到自己的大腿上,紧紧埋头抱住。
宽大掌心覆在她的后背,用力地按向自己。
舒澄吸了吸鼻子,顺从地就这样伏在贺景廷怀里,感受着他沉重的心跳共震,暂时放任自己沉溺在这久违粘稠的温存。
可他头渐渐垂下来,身体前倾,与她紧贴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抱得越来越紧。
“贺景廷?”
舒澄感到不对劲,想脱开一点。可他丝毫不松,力道甚至不受控制地仍在加大,浑身微微颤动。
直到舒澄被他骨头硌得钝痛,轻轻闷哼了一声,贺景廷才触电般晃过神,松开了臂弯。
“抱歉。”他无力地闭了闭眼,仰靠进椅枕重重地喘息。
舒澄侧过腰,转而面对面跨.坐在贺景廷的大腿上,脚踝蹭过他湿淋淋的西裤布料,冰凉而光滑。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上他半垂的眼睛:“你真的……能看见我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了?”
“真的,都能看见。”
贺景廷眼帘颤了颤,没有阻止,全然袒.露地任她抚摸,喉结微微滚动。
一切来得太突然,舒澄还有些不真实,指腹轻扫过他长长的睫毛,喃喃问:“那我今天……穿的什么颜色?”
贺景廷不言,缓缓抬眼看向她。
那双眼眸是清明而灼热的,仿佛暗藏着涌动的暗流,半隐在阴影中,直直地对上她的视线。
舒澄如被烫到般心头一颤,潮湿的空气中仿佛有什么快要被撑破。
她强压住内心的悸动,拿起毛巾,手指攥着一角,帮他沾去脸上的水。
这张英俊的面孔冷白、冰凉,她轻柔地拭过,碰到眉骨左侧时,贺景廷的呼吸却猛然一滞。
这时,轿车拐过空无一人的城镇街头,路边暖黄的灯光映进玻璃,略微照亮了后排的昏暗。
舒澄倒吸了一口冷气,惊呼道:“你的额头……”
只见贺景廷英挺的眉弓上方,一道极深见骨的口子裸露在空气中,边缘黏着暗红血渍,如今湿了雨水,仍有血色不断洇出来。
她一时无措,手边没有干净的东西能帮他压住。
“不碍事,磕了一下。”贺景廷毫不在意伤口,只深深地凝视着舒澄的脸,目光一寸寸地镌刻。
窗外模糊的光线席卷,映进她含着薄薄水光的眼眸中,那样晶莹而清澈,满是对他的担心。
贺景廷再也无法自控,拉住她的腕骨,重新将人拽进自己怀里抱紧,下巴埋进她颈窝里眷恋地吮.吸。
许久,他嘶哑的嗓音中饱含痛楚:“对不起,澄澄……原谅我,我不该说那样的话。”
“我没怪你,本、本来只是想去市里吃点甜的……”舒澄一瞬哽咽,抬手环紧他的脖子,软软地哭了,“不小心坐错了车,下来才发现周围都没人……蛋糕没买到,小米也没买到,还害你担心……”
她迷路时没哭,遇到醉汉没哭,反而如今蜷缩在贺景廷怀里,听到他一句低声道歉,泪水却怎么都止不住了。
“呜……你肯定是因为找我受伤的,眼睛才刚好,就又流了这么多血……”
舒澄将头深埋进男人的颈窝,哭得梨花带雨,又觉得自己这样好没出息,任贺景廷连声轻哄就是不肯抬头。
“不疼,也没怎么流血。”贺景廷低声哄着。
他偏过头轻揉着她的肩膀,又心疼又急,却也不敢用一点力,生怕把她碰碎了似的,
“我叫人现在去买蛋糕,好不好?”
“谁要蛋糕啊……”
舒澄呜咽,心里的委屈和爱意撕扯着疯狂臌胀。
突然,她一口咬在了贺景廷的颈侧,齿尖陷进湿冷的皮肤,没舍得真用力,却还是又爱又恨地啃了好几下。
他轻颤了下,却微松肩膀,摆出任她咬得舒服的姿.势。
松开嘴,舒澄才终于肯抬头了。凌乱发丝黏在脸侧,她眼角红彤彤的,睫毛上泪珠欲落未落,委屈巴巴地撇嘴:“我讨厌你……”
贺景廷望着她轻抿的湿润唇瓣,呼吸陡然粗重。
他捧着她脸颊,薄茧的指腹轻轻拂去泪水,动作温柔到近乎虔诚。那双漆黑眼眸中却暗得骇人,宛如压着一场即将席卷的深海风暴。
“讨厌……就咬这里。”
下一秒,理智的弦彻底熔断。
贺景廷猛地俯身,狠狠地吻了上来。
这不是一个温柔的吻,而是如同濒死之人攫取空气般,带着失控的汹涌爱意。
他强势地撬开舒澄柔软的唇瓣,托住她后颈的手微微发紧,骨节泛白,修长的手指插.进发丝细细摩挲。
纠缠、吮.吸,步步侵略,仿佛要将舒澄拆吞入腹,融进骨血。
“唔……嗯……”
舒澄被贺景廷猛烈的攻势夺走了所有呼吸,本能发出一声细弱的轻哼。
她被紧紧禁锢在他怀里,细密的颤栗从脑后窜起,浑身筋骨一寸寸软了下去,生出温热而舒服的眩晕。
她被迫仰起头,指尖不禁揪紧了贺景廷的衣襟,缺氧得晕晕乎乎,却又舍不得他的温度,撒娇似的轻咬下他冰凉的下唇。
这细微的回应将贺景廷彻底点燃,他浑身一震,扣住舒澄的腰肢,吻得更加疯狂。
他仿佛一头受伤的困兽,终于寻回了遗失珍宝,只能用这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来确认她的存在。
舒澄彻底沉溺在他的灼热中,一次次被拖入更深的漩涡。
然而不知何时开始,贺景廷的呼吸越来越粗重、紊乱,宛若情.动,又仿佛压抑着极致的痛楚。
他强烈的吻渐渐失去力道,只是虚软地贴着她的唇。
当舒澄从迷.乱的亲吻中抽出一丝清明,隐约感到不对劲时,贺景廷身体的重量已经不受控地压了下来。
他脸色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眼睫湿淋淋地垂下,眸光痛极地颤了颤,陡然涣散开来。
舒澄慌乱地轻拍他脸颊:“你别吓我……”
贺景廷似乎想说什么,眉心微蹙,唇瓣费力地微弱翕动了一下,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紧接着,他整个人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头彻底垂落在她颈侧,无声地昏厥过去。
-----------------------
作者有话说:和好的亲亲~
贺总直接晕在老婆怀里了。
他眼睛恢复,属于是找澄澄急疯了+太阳穴磕了一下的生理冲击。
-
文中的两句德语原文是为了突出澄澄听不懂的感觉,均出自翻译软件,若有语法错误欢迎指出。
-
即将完结啦,大家想看什么番外,可以在评论区回复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