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清影咳得心肺欲裂, 单薄的肩胛骨在素白的衣料下剧烈颤抖。
又一口鲜血呕出,溅在冰冷的地面,洇开刺目的暗红。
他强压下胸腔里翻搅的窒闷,没有回头, 耳中嗡嗡作响。
只以为那声低唤, 是蚀气反噬之下产生的幻听。
可下一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毫无征兆地覆上了他削直而轻颤的脊背。
那触感, 真实得令人心悸。
掌心贴合的瞬间。
甚至能感受到手上传来的那种非人的、玉石般的凉意。
“谁?”
他沉声低问。
那嗓音沙哑,带着浓重的血气与显而易见的病弱。
无人应声。迟清影骤然回身。
他视线凌厉地扫过身后。
那里却空无一物。
只有如水般澄澈的月辉倾泻而过。
铺满寂静的楼阁。
若在往日, 迟清影第一反应必定会疑心郁长安未死。
怀疑这一切都是对方精心谋划的局。
可是今日,郁长安的棺椁已然下葬。
那具躯体, 不可能再动了。
迟清影眸光一寒, 右手五指倏然并拢,以一种极其冷冽利落的姿态向下一压!
那纤皙的指尖仿佛凝着无形寒气。
幅度并不大, 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
“出来!”
随着这声清喝,整座月影楼仿佛瞬间苏醒。
机括咬合的沉闷声响,自楼阁深处密集传来。
镶嵌其中的符文次第亮起幽蓝的光芒, 如同呼吸般明灭。
无数道涟漪般的灵光自墙壁、地板、穹顶骤然泛起。
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将整座楼阁笼罩其中。
与此同时,还有无数缕近乎透明的霜白丝线,自迟清影的纤细腕间无声射出。
将月光下的楼阁空间凌厉切割。
那些傀儡丝如同活物一般, 在光网中急速蔓延、穿梭、探查。
精准地捕捉着最细微的灵力波动。
迟清影唇边染血, 面色苍白得如同新雪覆落。
他周身的病气浓重, 可那双清冷的眼睛却像淬了寒冰,一颦一蹙都带着那濒临破碎却又凌厉逼人的美感。
矛盾而惊心。
在这由他亲手布下的天罗地网之下。
任何隐匿都将无所遁形。
“休要装神弄鬼——辱我挚友!”
迟清影厉声清喝,嗓音比先前更为冷冽, 那凛冽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仿佛被触碰了某种不容亵渎的禁忌。
仿佛唯独那逝去的挚友。
是他不容染指的逆鳞。
倏地,傀儡丝微微一动。
迟清影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极其隐晦的波动,指尖疾点!
所有丝线瞬间朝着那一点缠绞而去。
可与此同时。
他的心头却已经隐隐浮出了一股不安的预感。
果然,下一刹那。
傀儡丝非但没能揪出波动之源,那几根主控的丝线反而猛地绷紧,如同铁弦!
一股远超迟清影想象的强横的力量顺着傀儡丝悍然而来。
瞬间剥夺了所有的控制权。
迟清影闷哼一声,只觉腕骨剧痛。
丝线倒卷,竟如拥有自我意识,灵活而迅疾地缠绕上他的手腕、双臂,直至周身要害。
将他所有的动作顷刻锁死。
——迟清影竟是被自己的傀儡丝反噬,动弹不得!
几乎同一时间,一个高大的躯体自身后贴覆了上来。
那人力度并不狂暴,却带着一种不容丝毫抗拒的绝对掌控。
冷硬的胸膛紧贴着他削直的脊背,修长的手臂环过他窄薄的腰腹。
一只微凉的手掌已然牢牢钳制在迟清影的腰侧。
指节用力深刻,带着几乎要嵌入骨骼的强势。
仿佛要将他彻底囚锁在这冰冷的怀抱中。
那存在紧密地贴合着迟清影肩背的曲线,透衣传来的,是一种毫无生气的的凉意。
暧昧地侵蚀着他的体温。
“清影。”
一道低沉而薄凉的嗓音,几乎是贴着迟清影敏敢的耳廓响起。
气息冰冷,不带一丝活人的温热。
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熟稔。
“你会认不出我吗?”
迟清影身体猛地一僵,长眉因这极致的惊疑,与被冒犯的怒意而骤然紧蹙。
最不肯相信的猜测,竟已然成了真。
——居然真是的那具他亲手雕琢的郁长安傀儡。
方才回身时,未见傀儡踪迹,迟清影便已经尝试催动傀儡核心。
但却如同石沉大海。
此刻他更骇然发现。
自己与那亲手炼制的傀儡之间,赖以掌控的傀儡丝线。
不知何时。
竟已被彻底斩断。
会是谁?
迟清影脑中的思绪飞速运转,极力分析着所有可能。
月影楼布防森严,阵法机关皆是顶尖。
刚刚的天罗地网也顺利开启,却竟像是对此人毫无作用!
若非对方的修为境界已全然凌驾于他,双方差距有如天堑,否则绝无可能有人此事。
到底是——
失了血色的薄唇刚刚下意识地抿起,一只冰冷的手却以不容抗拒的强势捏住了他的下颌。
冷的不似活物的指节带着玉石般的硬度,强横地迫使迟清影的唇齿分开。
下一秒,那修长的手指便长驱直入地探了进来。
残忍地压按住了他温热柔软的舌尖。
“要叫谁来?”
低沉而磁性的嗓音紧贴着迟清影的耳廓响起,像是有情人间的呢喃。
可那气息冰冷,不带丝毫活人的温度。
“除了我,你还有其他人么?”
迟清影的心中猛地一沉。
这人居然连他会用舌尖秘纹都知道!
今日仙门齐聚,为防意外,迟清影早令暗卫无问远离月影泽畔,守候于外围。
原以为此间铜墙铁壁,万无一失。
可如今,这冰冷的入侵者不仅闯入了迟清影的地界,更是死死扼住了他。
让他能连最隐秘的召唤都无法发出。
更可怕的是。
那冰凉的手指,显然并不仅仅满足于扼制。
它甚至开始变本加厉。
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深入,探索着迟清影。
微凉的指腹缓慢地摩挲过细敏的上颚,又转而用指节恶劣地挤压柔细的颊肉内侧。
那淡色的唇瓣被粗报地撑开,因为手指的掠入挤压。
而被迫呈现一种委屈的,柔嫰到极致的凹陷。
两根长指甚至还绞住了那无处可逃的舌尖,开始用一种细致得令人站栗的力道捻弄。
敏锐至极的地方,哪能堪受这般对待。
剧烈的刺击像过电般窜过迟清影紧绷的神经。
他的气息骤然低促,视野不受控制地被朦胧的水汽模糊。
无法抑制的薄绯在眼尾飞起。
而且,在迟清影那被刻意对待的舌面上。
点点暗红诡谲的纹路,竟被一寸寸地逼着显现出来。
在薄软的舌间若隐若现。
呈出一种清冷禁欲,被强行沾污的妖异美感。
“放……唔……”
破碎的音节在齿间逸出。
迟清影的身形轻抖,因那长指的无情拨惹而含混不堪。
反而更添几分难以掩去的涩感。
他分明难以成声,却还是强忍着灭顶的羞迟。
从被钦占的唇齿间,勉强挤出断续的字音。
“我不知……你为何、欺.辱我,至此……”
那声线清冽依旧,却裹着压抑到极致的潺抖。
像是极力维持着最后的克制。
“我修为低微……任由摆布,并无、怨言。”
那分隐忍的脆弱姿态,那被强行钉在此地的易碎感。
反而涩得动魄惊心。
令人愈发怒然。
“唯有一求……”
清湛的眸中水光潋滟,泪意悬而未落。
却仿佛不是为了自己。
而是为那更深重的、无法承受的失去而凝结。
“请不要、用他的声音……”
似乎是因为迟清影说话时,薄软湿露的舌尖无意识地擦过那修长的手指。
那唇间的动作竟缓了下来。
两根长指并未离开,只是停止了折摩似的搅弄。
转而用指腹极为缓慢地,一遍遍描摹过他舌面上那道显现出来的暗红秘纹。
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专注与探究。
这傀儡炼制得太像本尊。
甚至连指腹上那层因常年握剑而形成的薄茧。
都复刻得一模一样。
微糙的触感刮蹭着最柔细的部位。
那低磁的嗓音还在贴近地追问。
“为什么?”
“你不是很需要他吗?”
迟清影的长睫已然湿透。
他因不堪其扰,而眼中的水光更盛。
“他不会……”
可那嗓音中的清冷孤绝,却斩钉截铁。
“他绝不会,这般待我。”
话音未落。
身后那压迫着迟清影的躯体却更紧密地贴合上来。
毫无间隙。
冰冷的手掌更如铁钳般,深刻掐住他纤薄易折的腰肢。
把迟清影更紧密地,嵌合进那具没有心跳的胸膛里。
某个极具威胁性的存在,也以强势的姿态诋住了迟清影。
仿佛下一秒就会撕碎一切阻碍。
无情侵越。
“是么?”
幽冷的叹息,似是带着无尽的恶意。
再次在薄白的耳畔响起。
“可他不是已经做了么?”
迟清影纤长的眼睫一抖。
那颗积蓄已久的泪珠,终于不堪重负。
裹挟着无声的控诉,猝然坠落。
泪珠划过苍白脸颊,碎在衣襟上。
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
而就在这泪滴砸落、视野获得短暂清晰的刹那——
迟清影清冽的眸中冷焰暴燃!
所有脆弱、哀恸、隐忍,顷刻间被冰封。
化为玉石俱焚的森冷决绝。
“咻——!”
指间原本被挣得松脱几分的傀儡丝,骤然爆发出刺骨寒芒。
自迟清森*晚*整*理影的指间暴射而出!
他之前所有的周旋、示弱、隐忍。
都是为了积蓄这石破天惊的致命一击。
那傀儡丝再非软索,而是化作了锐利致命、淬着寒光的厉弦。
狠狠向后绞杀而去!
“锵——!”
几乎在傀儡丝破空的同时。
一柄古朴锋锐的长剑,自迟清影的储物戒中迸射而出。
天翎剑!
它正如同一道凛冽天光,毫不留情地直刺向身后钳制着迟清影的存在!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闷响。
那禁锢着他的力量,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逼得稍退了半步。
迟清影感受到钳制自己的冰冷躯体松动,借机猛地发力挣开,骤然回头。
可他的动作。
却在下一刹那倏然顿住。
月光如水,落在那个身影之上。
只见那本该暴亡的傀儡,此刻正静静而立。
而它手中,竟稳稳地握着那柄本该穿透它胸膛的天翎剑!
剑身光泽流转,丝毫无损。
傀儡抬起了那张与郁长安分毫不差、俊美得令人窒息的脸。
它那无机质的金色眼瞳,毫无温度地锁定了迟清影。
这一幕。
竟与记忆中郁长安执剑的模样。
重叠得过于严丝合缝。
昔日挚友持剑肃立。
眼前鬼物手持天翎。
这过于致命的相似,映入迟清影的眼中。
让他出现了极为短暂的一秒怔忡。
就在这失神的一刹。
胜负已定。
数道傀儡丝倏然一颤,然后如同有了生命一般,以远比之前更刁钻迅猛的速度缠绕而上。
瞬间将迟清影的双臂反剪至身后,紧紧缚住。
同时,天翎剑发出一声低吟。
剑尖垂落,洒下一片凝练如实质的银辉。
那剑光带着恐怖的巨力,沉重地压在迟清影的肩背之上。
竟是猛地将他向后掼去,撞回那个冰冷坚硬的胸膛!
关节被强势掰折,脖颈被迫后仰。
腰肢被刻意挺起。
形成一个向后贴附在对方身上。
几乎全然献祭般的被掌控姿态。
“乌……!”
迟清影还未从那巨大的错愕与压制中回神。
一声压抑的闷哼便被迫挤出喉咙。
那只刚刚握过天翎剑的手。
竟不由分说地探入衣之下。
侵越了更无以抵御的。
而且修长手指不再冰冷。
竟仿佛带上了活人的温度。
似有已经有灼然的剑意。
开始温烫起迟清影。
更致命的是。
那右手的中指指节之上。
还有一道再熟悉不过。
天翎剑认主时留下的剑痕。
在这傀儡身上。
同样被清晰复刻。
那粗粝的质感,以一种过于深刻。
甚至堪称残酷的方式。
深长而缓慢地拓过了生稚的幼处。
剧烈的涩楚和难以名状的感观如霹雳般瞬间惊落。
迟清影如雪中残叶般簌然一震。惊惶自骨髓深处蔓延开来。
方才强行的暴起,已然透支了他枯竭的经脉。
此刻,反噬终于再压抑不住。
喉头腥甜翻涌,脱虚与痛楚交织。
一丝凄艳的鲜红无可抑制地溢出唇畔。
衬得那惨白的面容。
更加触目惊心。
经脉内。
蚀气如同嗅到血腥的毒蛇,疯狂噬咬着那残余的生机。
可所有的挣扎。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只是徒劳。
迟清影动弹不得分毫。
思绪因这接连的冲击,生出了一瞬的空白。
无尽的惊惧、不安、憎厌……
无数阴暗的情绪,如同冰潮般汹涌而上。
几乎将他灭顶。
每一次……
似乎每一次,当迟清影生出动摇。
都会迎来如此的对待。
就像一场无声的嘲弄。
又像一番迟来的报应。
硬生生逼迫着他。
用最不堪的方式,告诉迟清影。
真相为何。
——将他那颗本就不该动摇的软弱的心。
重新用冰与刺牢牢地加固起来。
“咳……咳咳……”
虚弱的身子因剧烈的低咳而颤抖。
连带着牵动了其中那肆意做乱的长指。
浓毒的蚀气在破损的经脉中翻搅。
带来近乎寸寸碎裂的痛楚。
迟清影痛苦地闷咳着。
他唇角的血迹,被人用指腹慢条斯理地擦去。
可立刻又有新的溢出来。
仿佛怎样也擦不干净。
那只手转而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抬头。
将脸扬起向后。
阴影覆下。
一个带着掠夺意味的吻落来。
封堵了他所有破碎的呜咽。
那傀儡的唇还是凉的。
不容拒绝地撬开了迟清影的齿关。
舔舐去了那腥甜的血气。
那冰冷却灵活的舌尖。
甚至循着脆若的舌面而去。
精准而刻意地描摹过那被迫显形的舌尖秘纹。
过电般的酸涩席卷全身。
迟清影猛地哆嗦起来。
残存的力量妄图挣扎。
却被箍禁得更紧。
忽然,那根长指撤除。
还不等迟清影缓过气。
另一种更为可怕的东西。
带着难以想象的维度。
以一种不容分说、平稳到令人绝望的力道。
——悍然挺没!
彻底地凿.开了更深的之处。
填据占蛮。
凶戾毫不留情。
“……!!”
迟清影漂亮的双目猛然圆睁。
随即控制不住地微微向上翻起。
他的视野彻底涣散。
只余一片炫目的白芒。
太,超过……
实在、太过分了……
意识模糊之间,一个低沉的男声贴近了迟清影的耳廓。
那低哑的轻语,带着奇异的叹息,叩响虚弱的耳膜。
“连这里,也记得这么清楚吗?”
“把下面……雕得一分不差。”
只是稍稍地移动了一下。
就换来一阵应激的、令人绝望的痉孪。
“就这么喜欢?”
迟清影已经彻底地脱了力,像一捧被风雨揉碎的新雪。
连指尖都无法抬起。
更遑论回话。
他依旧站着,却虚弱得摇摇欲坠。
纤细的膝弯打颤,瘦削的脚踝酸软。
全凭身后那具傀儡的托撑。
才不至于瘫软在地。
但孱弱身躯的全部重量,尽数悬系于那唯一衔合的支撑处。
也根本不能说是好事。
那相合之处。
起初仍带着与银白傀儡外壳别无二致的冷硬。
触感冰凉而清晰,寒意几乎要刺入骨髓。
可渐渐地。
一种怪异的、令人惊悸的变化却发生了。
那禁锢着迟清影的傀儡,竟开始生出温度。
一种灼人的热意,毫无预兆地自相连之处蔓延开来。
那热度甚至超过了体温。
带着一种熟悉的、几乎要将神魂灼伤的炽烈。
蛮横地将冰冷驱赶殆尽。
汹涌地将迟清影包裹。
这变化无声无息。
却足以搅动所有。
被迫的承受近乎夺掠。
迟清影被按着,遭受这一切。
仿佛置身剑意的熔心,意识在风暴与窒息中沉浮。
每一次凶横的席卷而来。
都将他仅存的清明撕扯得如同凋落残叶。
在那浮沉灭顶的冲宕里。
仿佛就连,都要在这无休止的中濒临溃散。
而在最终灌著而来的。
那股难以言喻的滚烈。
竟带着一股无比熟悉的锐利气息。
仿佛再度溢满了炽烈的煌明剑意。
带着无边的炽灼,贯穿迟清影的四肢百骸。
霸道地刻入他的神魂深处。
一切似乎终于安静下来。
直到寂静中。
响起一声破碎的,含着水汽的呓语。
“长安哥……”
迟清影艳仲的唇瓣微动。
声音轻得似是随时会飘散。
“真的……是你吗?”
他眼眸空洞地望着虚空中某一点,仿佛失去了所有焦距。
苍白的脸上泪痕未干。
那模样脆弱得令人揪心,仿佛在极致痛苦后,剥落出了最后一点支离破碎的。
无意识的依恋。
“你还活着吗?”
也是此时,那张与郁长安别无二致的傀儡面容上。
忽然毫无征兆地浮出一道裂纹。
裂纹之下。
隐隐有炽盛的金芒透出。
仿佛是内里蕴藏过的,过于强大的力量。
已然超出了这具傀儡所能承受的极限。
裂痕越来越多,越来越深。
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遍布全身。
傀儡身上,片刻前还宛若活人的质感正飞速褪去。
迅速变得灰败、僵冷、死气沉沉。
仿佛所有的生机都在瞬间消散。
那张酷肖故人的脸,给了太真实的错觉。
仿佛不是一具傀儡在碎裂。
而是让迟清影眼睁睁看着郁长安。
在他面前。
又一次不可避免的走向了死亡。
被利用殆尽,然后便被毫不留情地抹杀——
就像之前清楚发生过的那样。
“我死了,清影。”
一只手,平稳地抚上迟清影微凉的脸颊。
裂纹蔓延的指腹异常冰凉,擦过他唇角凝固的血迹。
最后轻轻捏住他的下颌。
傀儡的声音平静无波,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那濒临破碎的傀儡,微微倾首。
以一种近乎温柔的姿态。
吻去了迟清影眼角,将落未落的最后一滴清泪。
“我不是被你杀了吗?”
*
迟清影过度虚弱的身体终究不堪重负。
意识像断了线的纸鸢,随风飘摇。
最终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再度掀开眼帘时,略显明亮的天光让他不适地蹙紧了眉心。
迟清影定了定神。
发现自己正安稳躺在月影楼内室的床榻上。
身上妥帖地搭盖着一层柔软的薄被。
内衫整齐,周身清爽。
窗外,月影泽水波粼粼,碎金般的光点跳跃闪烁。
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残忍对待。
只是一场逼真得过分的噩梦。
窗外水声潺潺,室内静谧安宁。
一切如常。
然而,当迟清影缓缓撩开衣襟。
腰腹间,清晰深刻的青红指.印与瘀.痕。
赫然映入眼帘。
他闭了闭眼。
浓长睫羽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舌尖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被过度吮舐后的麻意。
他就知道。
不可能是幻觉。
会是谁?
究竟是谁,能潜入这月影楼,对他做出这等事?
对方又有何目的?
迟清影的目光扫向昨夜的事发之处。
那里空空如也。
那具拥有郁长安面容的傀儡,连同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与鬼气森然。
都已消失无踪。
仿佛从未存在。
迟清影合上眼,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
开口时,他声音嘶哑得厉害。
“无问。”
仅仅是唤出一个名字,喉间都泛起干涩的痛楚。
虽不及上次整整七日的疯狂透支。
可昨夜,那强硬的站立姿态,那恐怖的侵入力道。
都让进犯极深。
生生凶掼到底。
更诡异的是。
那具傀儡从最初的冰冷如铁。
到后来竟变得灼烫惊人。
这诡异变化,冰火两重的极致交替,更带来难以负荷的冲击。
几乎碾碎人的神志。
硬要比较。
竟也说不得和上次在玄冰矿石上被做到昏死过去。
哪一回更轻松些。
终究还是伤了喉咙。
一道灰影应声浮现,无声地单膝跪落在床榻边。
正是迟清影的暗卫。
无问。
迟清影取出一片仅有米粒大小,蕴着奇特银光的碎片,交给了他。
“去查。”
这是他炼制每一具银白傀儡时,都会留下的本源碎片。
独一无二,用以追踪或操纵。
无问稳稳的接过碎片,纳入怀中。
然而,指令已下。
他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领命离开。
无问反而抬起裹着绷带的脸。
那双罕见的灰色眼眸,静静望向了迟清影。
迟清影仿佛迟钝了片刻,才察觉到对方的停留。
他并未抬眼,只是抬手,用指尖压按在微微酸胀的额角。
哑声开口。
“我无碍,去吧。”
无问深深望了一眼主人苍白倦怠的侧颜,这才垂首,身形如烟,消失在了原地。
室内重归寂静。
迟清影长指仍搭在抽痛的额角。
目光有些失焦地投向窗外浩渺的月影泽。
是谁有这般通天手段,能在月影楼森严的防护中来去自如?
是昨日结怨的天衍宗门人,伺机报复?
还是魔教中,那几位始终视他这少主为眼中钉的护法长老?
抑或是,其他觊觎郁长安遗物的元婴老怪?
可这些人,如何能让月影楼重重禁制都尽数失效?
更不可能,有人能在迟清影面前那般精准地操控傀儡。
而且……
迟清影心下微沉。
又有谁,能握得住那柄天翎剑?
按理说,这柄认主的至宝,除了郁长安和他。
绝无第三人能驱使自如。
迟清影强打起精神,放出神识,探入储物戒中。
天翎剑安然置于其中。
剑光温驯流转,完好无损。
并无丝毫异常气息。
也没有任何残留的灵力波动。
迟清影眉心蹙得更紧。
他又凝神,内视起了自身。
这一查,却让他再次微怔。
昨日因强行催动蚀气而反噬,千疮百孔几乎碎裂的经脉。
此刻竟当真修补了许多。
那蚀骨钻心的剧痛,也似是被什么强大的力量暂时压制了下去。
这种反常的“恩惠”。
于迟清影而言,却更如同剧毒前裹着的蜜糖。
绝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帮他。
尤其是……
以这种方式。
一个匪夷所思的荒谬猜测。
难以抑制地涌上心头。
让迟清影指尖都有些微微发凉。
他再次细致探查周身。
紫府清明,丹田无碍。
周身经脉除了旧疾和昨夜不堪承受的后患,竟再无其他入侵的暗手或毒种。
仿佛那场凌虐,只是为……
清除一番剧毒?
眉心微蹙的痕迹并未舒展。
反而凝结成更深的困惑。
迟清影在窗边静坐了许久。
直到楼外隐约传来人声,他才压下纷乱思绪,起身,换了身素雅衣衫,缓步下楼。
刚至楼前,方逢时便找了过来。
“前辈!”
“今日已经备好了灵食,您要一起去用些吗?”
迟清影修为未至金丹,尚未辟谷。
但在守灵的这七日。
他却粒米未进。
甚至应该说,自郁长安走后,迟清影就什么东西都没吃过。
反而在一直咳血。
这时,迟清影也依然没什么胃口。
他正要开口,余光却猛地扫见了一道身影。
迟清影目光倏地一凝,定定地越过方逢时,望向其身后不远处。
一道熟悉至极、挺拔冷峻的身影正不疾不徐地穿过晨雾,缓步而来。
是那具郁长安的傀儡!
迟清影的周身瞬间绷紧,宽大衣袖下的指尖蜷握。
又是它?
青天白日,竟也如此放肆?!
方逢时被他陡然迸发的森寒气势惊得一愣。
他顺着迟清影的视线望去,却完全没有发现异常。
方逢时不禁有些紧张:“前辈,怎么了?”
眼见那傀儡步步靠近。
迟清影的指尖已悄然泛起一丝凌厉的银光。
恰在此时,另一道清朗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
“迟兄,方道友,原来你们在此。”
只见傅九川带着一名容貌清丽的女修走来。
那具郁长安的傀儡,竟也一同随行。
那女修与迟清影在魔窟时早见过。
是林薇。
没等迟清影发问,林薇上前一步,已是对他郑重一礼。
“多谢迟仙友慷慨解困。”
她言辞恳切,目光清澈。
“此番若非您借出的这具银白傀儡,及时吸纳了残留的蚀气,藏书阁内诸多珍贵孤本经卷,恐怕就要毁于一旦。”
“此恩,林薇与同门铭记于心。”
原来日前,林薇的宗门遭异魔侵袭。
虽然众人合力将异魔围杀,但残留的蚀气却极难清除。
眼看要危及收藏了数百年的灵籍宝典,她们不得已,向迟清影求援。
如今危机已解,林薇特来归还。
只是恰逢葬礼庄重,直到此时,她才来正式道谢。
迟清影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微微松缓了一分。
他自然记得有此一事。
但,归还的怎么会是这具?
郁长安的傀儡,什么时候曾被外借?
“我当日借出的,是这一具?”
他声音依旧有些涩哑,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林薇被他问得愣了一下,闻言看向那安静立在一旁的傀儡。
“确是这具银白傀儡无疑,仙友当日亲自交予,我等再三检查确认过铭纹,难道……有何不妥之处?”
她脸上露出些许困惑和不安,生怕是哪里出了差错。
迟清影凝眸向那傀儡望去,却是一顿。
此刻他清晰地看到,那傀儡通体银白光泽,在略显灰蒙的天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傀儡面部光滑平整,并无任何五官雕琢。
正是迟清影最常用的无相傀儡。
绝非昨晚那精心复刻了郁长安眉眼的造物。
迟清影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愕然。
难道方才……
竟是他心神恍惚,看错了?
片刻后,他缓缓垂下眼睑,长睫遮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
“……无事。”
傅九川和方逢时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出迟清影状态似乎不太对劲。
方逢时轻声道:“前辈近来劳力劳心,又久未进食,怕是需要好生休养补充。”
傅九川适时接过话题:“迟兄辛苦多日,不如先同去用些膳食,好歹恢复些元气。”
林薇也道:“迟仙友请保重身体。”
迟清影心中疑虑未消,他看着眼前三人真切担忧的神情,终究未再多言,只淡淡颔首。
他指尖微动,那具银白傀儡便化作一道流光,没入袖中的傀儡牌。
迟清影的神识无声扫过。
确信无疑。
正是那具借出的普通傀儡。
没有半分异常。
可是刚刚……
迟清影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水面,眉间,终究拧起了一道难解的结。
*
精致的灵食早已布设在临水的敞轩中。
轩外碧波万顷,灵荷初绽,微风拂过,带来清润水汽与淡淡花香。
轩内,通体莹白的寒玉桌案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灵馐佳肴。
这些膳食,皆是由傅九川布置。
因此也延续了他一贯的华丽风格。
新猎的雪鳕鱼片薄如蝉翼,浸润在千年灵果熬制的蜜汁里。
水晶盏盛放的冰魄琼果晶莹剔透,寒气四溢。
更有炙烤得恰到好处、滋滋冒着油花的珍禽嫩肉。
旁边配着几碟翠绿欲滴的灵蔬小炒,皆是选取蕴含精纯木灵气的植株嫩尖,清炒而成。
色泽诱人,清香扑鼻,光是闻着,便令人食指大动。
迟清影已有太久未曾进食,此刻闻到这纯净的灵食香气,尤其是那几碟鲜嫩的灵蔬。
竟也被勾起了些许久违的食欲。
他前世在末世挣扎求生,新鲜蔬菜是梦里都不敢多想的奢望。
穿越至此,迟清影对这类翠嫩的鲜灵之物,总有一份特殊的偏爱。
目光在那碟清炒灵蔬上稍作停留。
迟清影正要依言落座时,
余光却忽然攫住了一道身影。
敞轩外,粼粼水光与稀疏人群.交错的一角。
一个绝不可能出现的熟悉身影倏然而过。
迟清影身形骤僵,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死死盯向那个方向。
方逢时正忙着帮他布菜,见状一愣。
他顺着迟清影的目光望去,却只见几个陌生的修士走过,不由疑惑道。
“前辈?怎么了?”
迟清影置若罔闻。
那身影,哪怕只是一扫而过的侧影轮廓。
他也绝不可能错认。
“你们……”
迟清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紧。
他仍紧盯着那空荡荡的回廊尽头。
“方才有没有看见他?”
“看见谁?”傅九川放下酒杯,也看了过来。
迟清影喉结微动。
那个名字几乎是艰难地咬出来。
“……郁长安。”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下意识地看向迟清影所望的方向。
顷刻间,轩内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落回到了迟清影身上,
那目光里交织着错愕、不忍,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果然如此”。
最后化为一种沉重的静默。
几位女修甚至不忍地别开了眼。
方逢时心头一紧,清亮的少年眼眸里浮上忧虑。
“前辈,您是说,您看到郁真人的身影了吗?”
他问得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怕打碎一个随时会破的梦。
迟清影的唇抿成一线,目光依旧紧锁那处。
可那道身形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宛如这水中月影。
众人沉默着,空气中弥漫开一种压抑的同情与了然。
傅九川叹了口气,抬手想拍拍迟清影的肩,最终却只是沉重垂下。
“迟兄,先吃点东西吧。”
“是啊,迟仙友,节哀……”
劝慰之声顿起。
众人目光交织,无一不是将他这异常归结于悲恸过度,心神损耗。
这一顿饭,终究是吃得有些怅然。
膳后,连日阴霾的月影泽竟难得地放了晴。
天穹彻底晴开,灿烂日光倾泻而下。
将水泽映照得一片通透朗澈,仿佛要驱散所有阴霾。
众人离开水榭,回来的路上,迟清影却似乎仍有些神思恍惚。
日光落在他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上,也染不上半分暖意。
反而更显出一种琉璃易碎般的脆弱。
他今日状态一直不佳,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疲惫,与一种似乎更深沉的东西。
方逢时和傅九川跟在他身后,交换了一个忧虑的眼神。
他们本以为葬礼结束后,迟清影能稍缓一口气,慢慢从哀恸中走出。
却没想到,迟清影的情况似乎更糟了。
竟到了白日见影的地步。
“前辈……”
方逢时放轻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
“接下来,您有何打算?”
此时浪平风静,周遭并没有什么杂声。
可方逢时还是连问了两遍,身旁的人才像是从遥远的地方,被拉回了一丝神志。
“打算?”
迟清影重复着,声音很轻,似有一种心不在焉的飘忽。
“我准备带着天翎剑,去他墓边走一趟。”
这话听起来,竟像是他依然不愿相信、无法接受郁长安的死亡。
而且无论在敞轩,还是现在。
迟清影都不时会失神地望向石碑方向。目光似有空茫。
如今听他亲口说出这般执念。
言语间,更是透着一股拒绝承认郁长安身死道消的执妄。
傅九川终于看不下去了。
“迟兄,你醒一醒!”
他疾步上前,双手抓住了迟清影微凉的双肩,强迫对方收回视线,近乎痛心疾首。
“郁长安已经死了,是你亲眼所见!”
“你这般模样,若是郁兄在天有灵,也绝不忍看你形销骨立,折磨自己。”
“他更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傅九川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在空旷的水泽边显得格外清晰。
迟清影被他晃得微微一怔,脸上却不见被点醒的清明。
反而更像是虚妄的沉溺。
他的目光似乎越过了傅九川激动而痛心的脸庞,越过了对方肩膀,茫然地投向更远处——
此刻,就在傅九川身后,那灿烂得有些刺眼的日光下。
郁长安就站在那里。
身形挺拔,卓然而立。
清风拂过,水波荡漾,一切都明亮得晃眼。
阳光下,男人一如往日地含笑看着他。
那笑容清晰地映在迟清影骤然凝滞的眼底。
冻结了世界所有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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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墨清,天枢宗的少年天才,一剑封魔神,纵横九千州,年轻一代望尘莫及的剑道翘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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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国北境,蛮荒之地,传闻数千年前,妖皇陨落于此。
数天后,沉墨清从悬崖下苏醒,灵脉尽碎,怀中一团毛茸茸的小圆球咬着他的指尖,饿得咪咪呜呜乱叫。
苍舜:“咪。”
沉墨清:“……”
天枢宗的第一剑修沉墨清陨落,佩剑尘芥,被一位初入宗门便受尽师门宠爱的弟子所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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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一度的修真大比,天枢宗新任天才抱着尘芥,睥睨四方——十招之内,被那位黑衣魔修丢下高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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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难不死,沉墨清从悬崖底下捡了只凶巴巴的小毛绒球,据说是昔日高高在上的妖皇。
两人因为意外的契约被迫绑定在一起,互相看不顺眼,小毛绒球天天炸毛,嗷嗷说要解除契约。
再后来,某位妖皇陛下修为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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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舜:“……”
毛绒绒的雪白小兽仰头冲沉墨清咪咪叫,抖着柔软绒毛,软乎乎地蹭他手背。
沉墨清:“?”
1.剑法双修天赋超然实力绝顶百折不屈傲骨铮铮美人受x前期嗷呜呜毛绒绒小圆球后期占有欲爆棚炸毛护妻妖皇攻
2.强强,h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