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鬼的视线沉沉落在郁长安的尸身之上。
他没有立刻开口, 也没有动作。只是陷入了一片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沉默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下来,连窗外透入的微光仿佛都被冻结。
寒凉的视线缓缓从遗躯那被保存得近乎完美的面容上移开,最终落到了正死死护在前方的迟清影身上。
看着那道被巨大的哀伤所浸透、仿佛一触即碎的背影。
在这极致的静默与审视之下, 迟清影竟也恍若未觉。
他仍固执地维持着守护的姿态, 微微垂首,专注而细致地为尸身理平被自己攥出褶皱的衣襟。
动作轻柔至极, 透出一种无以言表的珍视。
他似乎全然不觉得私自藏匿挚友遗体有何不妥, 更不在意此举又是何等的惊世骇俗。
他只流露出一种全然的依赖与无法割舍。
仿佛那是他沉溺中的唯一浮木。
“你拼死不愿让我窥见的……”
男鬼的声音终于响起,低沉冰冷, 宛若深渊回响。
“便是此物?”
迟清影闻声,终于抬头。
但当他目光触及男鬼的刹那, 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滞。
男鬼的眼眸, 不知何时竟也化作了一片纯粹冰冷的金色。
……这对吗?
迟清影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淡不可察的惊疑。
这异变,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料。
“你可曾想过。”
男鬼的语调竟含着一丝极淡、近乎叹息的意味。
“或许正是因为这具尸体, 此刻你才无法摆脱我?”
白日里,迟清影安排垂纱傀儡伪装自己时,意图引开注意时, 已将天翎剑、储物戒乃至郁长安其他遗物尽数置于傀儡之上。
可显然,那些诱饵都未能奏效。
男鬼的目标,自始至终都锁定在迟清影本人身上。
——以及这具他贴身藏匿,终日带在自己身边的尸体。
男鬼缓缓抬手, 手指带着亡者特有的阴寒, 虚虚拂过迟清影含泪后微凉的脸颊。
那动作竟生出一种令人生寒的缱绻。
“保存得如此完好。”
他审视着那具尸体, 不仅衣袍整肃,表象无瑕,更隐能察觉其被精心养护的痕迹。
“还有你的灵气温养其中。”
他微微倾身, 目光如实质般囚锁住迟清影。
“就这般在意这具尸身吗?”
迟清影心知肚明,若眼前这诡异的存在,当真继承了郁长安全部的记忆,那自然也包括临终前的一切。
郁长安当时,已经清楚知晓是谁动了手。
那么此刻,迟清影绝无可能天真地将男鬼的话听成是肯定。
他只在想。
这是威胁,还是讽刺?
迟清影依旧维持着护住尸身的姿态,垂眸时长睫轻颤,嗓音压抑得低哑。
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下的沙哑。
“把他留给我……我什么都可以答应。”
他抬起的脸上泪痕未干,面色苍白如雪,长睫湿濡地垂低着。
那双素来清冷自持的眼中,此刻盛满了摇摇欲坠的哀求和破碎。
仿佛这便是他支撑下去,唯一的念想。
男鬼高大的身影笼罩着他,宽阔的肩膀和紧实的肌肉线条,在玄色劲装下勾勒出极具压迫感的轮廓。
那是经年淬炼出的,充满力度与爆发力的绝对生理优势。
此刻,这分明属于生者巅峰的体魄,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森森鬼气。
男鬼凝视着迟清影,开出条件。
“交出所有傀儡牌。”
他眼中的金色似乎在缓缓褪去,重归于深不见底的墨色。
“结丹之前,不许再碰触蚀气。”
“可以。”
迟清影的回答几乎不假思索,仿佛那些珍贵的傀儡牌无足轻重。
“余下的傀儡皆在我暗卫手中。取回后,我会将其封存于月影楼。”
男鬼听闻,却似乎并没有露出被顺从的满意。
他幽深的眼眸看着迟清影。
“你便如此信任无问?”
迟清影有些不明他为何有此一问,强压下眼底本能升起的警惕,不露半分异样,只低声道。
“他是我的属下。”
男鬼的表情在光影中晦明不定,对这个答案未置可否。
他身上散发出一种让迟清影觉得颇为诡谲的熟悉。
顶着郁长安的容貌,承袭其生前的记忆与习癖。
可这一切交织,非但未能带来丝毫慰藉。
反而形成了一种更为复杂微妙的恐怖。
因那一点令人心悸的似曾相识。
更显出此刻的熟悉,何等扭曲可怖。
男鬼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迟清影。
他继续开口。
“用这些傀儡,将你体内的蚀毒彻底清除。”
这要求比方才的条件骤然严苛了数倍。
迟清影垂着的长睫微微一颤。
一颗泪珠毫无预兆地啪嗒滚落下来。
那或许并非刻意,甚至他的回答也依旧迅速,声音听起来都没有太重的鼻音,
但那滴掉落的泪珠,似乎还是暴露了强撑之下的摇摇欲坠。
“只要将他留给我……”
迟清影哑声重复着,仿佛这是唯一能扶撑他的支点。
“……都可以。”
下颌被冰冷修长的手指抬起,迫使迟清影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瞳。
“为何落泪?”
男鬼的嗓音低沉,不辨情绪。
迟清影的脸被迫仰起,清冷的目光直直迎上,未曾闪避。
他低声反问。
“为何,要替我解毒?”
男鬼的指腹若有似无地蹭过他薄红微湿的眼梢。
“因为你不能死。”
是。
死了,还如何被他报复,受他折磨?
迟清影在心中默想,眸底却依旧是一片破碎的平静。
“就这么不喜欢这些傀儡?”
男鬼的声音似乎放轻了些,指腹的力道也更加温缓。
“你看起来,有些难过。”
这反而让人心头警铃大作。
这鬼物似乎向来如此。
越是温和,行事便会越发恶劣。
果然,下一刻,男鬼的目光便扫过了郁长安的尸身,问迟清影。
“你想和他做吗?”
“……”
迟清影的视线似乎微微有些放空。
他垂下了长睫,喃喃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抓不住的风。
“我想同他……赏月。”
这话彷如承载了千钧之重。
出口的刹那,连周遭森然的鬼气都似乎为之一滞。
比肩赏月。
那是独属于迟清影与郁长安的旧日牵绊。
男鬼似是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眸底那片深沉的墨色之下,原本沉寂的金色再次无声翻涌,如同暗夜苏醒的兽瞳。
几乎要冲破玄色的束缚。
他蓦地俯身,寒凉唇瓣贴上了迟清影的。
那双非人的金瞳也瞬间逼近。
近到迟清影能清晰地看到,那金色并非浮于表面。
而是从瞳孔最深处弥漫而出。
迟清影的身体微僵。
先前被强行侵入的阴影,让他的舌尖下意识地瑟缩了一刹。
然而这一次,男鬼并没有像之前那样肆意欺.凌,或刻意深入。
他只是不疾不徐地吻上来,细致描摹着那柔软的唇形。
即使缓缓探入温热的口腔,也并不如之前凶戾。
而是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耐心。
冰冷的唇舌细致地舐过每一寸柔嫰的内壁,最终精准地捕捉到那微微退缩的软舌,与之缓慢而深入地交缠。
每一次吮咬、每一次舔惹,都像是一种深沉的标记。
一种缓慢的吞噬。
迟清影被这冰冷的缠吻惹得气息微乱,视野蒙上一层迷离的水色。
他甚至还模糊察觉。
对方眼中的金色似乎又浓郁了几分。
迟清影心中的警惕更盛。
他至今仍未确认。
这金瞳的显现,究竟是对方失控的征兆,还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清醒”?
为何每次自己提及与郁长安相关的旧情。
换来的总是这种更近乎非人的反应?
直到迟清影被吻得近乎窒息,神思昏蒙之际,男鬼才缓缓松开了他。
迟清影低低地喘息着。
对方并非活人,全然没有温热的吐息。
但环绕在其周身的阴寒,却更像是一种无形的,令人生惧的“鬼息”。
这种冰冷的错觉,却会无声地侵蚀着迟清影的感官。
仿佛有无数冰冷的触碰在肌肤上拂过。
紧接着,迟清影的身体骤然一轻。
男鬼轻而易举地将他打横抱起,将他放入身后一具郁长安傀儡的怀中。
冰冷的傀儡手臂立刻如同铁箍般缠绕上来,牢牢锁住他的腰身。
同时,另外的“郁长安”也无声上前,同样冰冷的手臂伸来。
箍住了锁住迟清影的双臂和脚踝。
随后,男鬼转向了那具静置的尸身。
迟清影的目光紧紧追随而去。
那双漂亮的眼眸中流露出无法掩饰的焦灼与忧惧。
他身体也微微前倾,似乎想要阻拦。
长睫因紧张而剧烈颤动。
却因为被傀儡手臂所禁锢,根本动弹不得。
他微红的唇瓣紧抿着,又现出一种失血的苍白。
那情态脆弱又勾人,流露出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抗拒。
像是太过忧心如焚。
生怕珍重的挚友会被亵渎遗躯。
然而无人知晓。
迟清影等的就是这一刻。
身为魔教少主和顶尖的傀儡师,迟清影对魂魄、阴气、鬼道之术的造诣远超常人。
如今多次接触,迟清影已经能断定。
眼前这男鬼绝非寻常幻影或怨灵,极有可能是传闻中极致罕见、也最为危险的——保留完整神智的“鬼修”。
他更推测。鬼修存世,想来必须有一个维系其存在的“锚点”。
而这个锚点,九成可能,便是其生前的肉身。
魂与身之间,本就存在着深植于本源、无法彻底斩断的关联。
鬼修也不会例外。
正因如此,迟清影才会兵行险招。
他知道,暴露郁长安的尸身是极大的风险。
但这也可能是他唯一的机会。
眼前这男鬼的强大,已经无视迟清影的所有攻击和傀儡。
常规手段完全失效,无法抗衡。
所以迟清影才会想要利用男鬼这唯一可能存在的弱点。
争来一线胜机。
此刻,男鬼终于靠近了尸身。
迟清影不由微微屏住了气息。
当男鬼冰冷的手指触碰到尸身的那一刻,他原本凝实的魂体似乎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瞬。
就连魂体的颜色,似乎也变得比先前更淡薄了一分。
迟清影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微不可察的变化!
他留在郁长安身体里的灵气也印证了这一点。
男鬼的魂体确实有波动。
是噬魂虫对魂体同样有效用?
还是这具肉身,本身就对魂体会有某种钳制?
迟清影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几乎要立时发动。
但他强行按捺下了这股冲动。
不可冒进。
噬魂虫确实仍然深藏在郁长安尸身的丹田深处,但此刻早已与迟清影彻底失去了联系。
如此就算万一中的万一,噬魂虫的存在被人发现。
也能彻底撇清与迟清影的关联。
此刻,尚无必胜的把握。
迟清影没有轻举妄动。
能确认男鬼在接触尸身时会出现波动。
这本身,已是极为关键的收获。
迟清影目光紧锁男鬼动作,还在等候其下一步。
然而,那男鬼却只是伸出手,将那具无知无觉的躯体扶正。
他调整着尸体的姿态,让其脊背挺直,头颅微抬。俊美的面容直直地、毫无偏差地望向迟清影所在的方向。
——如同一个沉默冰冷审判者,端坐于阴影之中。
无声地注视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紧接着,不等迟清影反应,钳制着他的傀儡便依从无形的指令,冰冷的手指地捏住他的下颌。
迫使他仰起脸来。
男鬼故意调整了迟清影的姿势。
让他以一种无处遁形的姿态,完全暴露在亡友的“注视”之下。
“那便如此吧。”
男鬼低沉的声音贴着迟清影的耳廓响起,平淡无澜,气息生寒。
“让他看着。”
迟清影猛地一怔,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地摇头。
“不……”
男鬼并未被触怒,只是平静地给出了另一个选择。
“或者,我现在就将此尸身收走。”
“永不复现。”
迟清影所有的话瞬间哽在喉间。
他动弹不得,连偏开视线的权利都被剥夺。
所有挣扎的意图,在绝对的禁锢面前都无可施行。
“不要……”
他几乎是呜咽着吐出这两个字。
一声破碎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气声,不受控制地从喉间逸出。
那瞬间爆发的惊惶与绝望也被逼真到了极致。
他的身体在傀儡冰冷的臂弯中细微地颤抖着,长睫再度被染湿。
“所以,”男鬼耐心地追问,“作何抉择?”
迟清影闭目,睫尖被惹地颤出细碎的破裂水珠。
再睁眼时,眸底只余一片被碾碎的灰寂。
“不要收走他……”
男鬼的指节抚过他失去血色的颊侧,动作轻缓。
“那就是选择被他旁观了。”
此间画面,已然残忍得令人窒息。
清冷病弱的美人,被强行禁锢在亡友的“注视”之下。
宛若在灵前被强行玷染的未亡人。
极致的破碎与脆弱交织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凄艳。
即使这一切是迟清影亲手种下的恶果。
事情也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心下微沉。
男鬼的反应远比预想的更为危险。
这人对自己尸身的态度,完全颠覆了迟清影的预判。
那竟是一种全然冷酷的物化,彻头彻尾的漠然。
这具尸身,在男鬼眼中,却仿佛仅仅是一件可以利用的“器物”。
一件能精准刺激迟清影,惩罚他、掌控他的有效工具。
这种连自身皆可利用的冷静与残忍。
已经达到了骇人的地步。
他就知道。
迟清影心底一片冰寒。
郁长安这人,比他想象里更阴比。
“该开始了。”男鬼淡声道。
真正的折磨终于降临。迟清影无声地垂下了眼睑。
他强压下心头的骇浪,脑中飞速运转。
他知道这些自己亲手炼制的傀儡,根本无法承受那霸道惶然的剑意,只要灌注之后便会破碎。
成为一次性的消耗品。
所以,此番酷刑必有终时。
他只需咬牙熬过这有限的冲击。
而且碎裂的傀儡,不会再受男鬼控制。
那对破裂的碎片,男鬼恐怕也不会过多在意。
但迟清影对傀儡了解至深。
他反而能借助残骸,试探出男鬼的深浅,收集信息。
寻得反制的契机。
但迟清影万万没有想到。
男鬼居然并未命令傀儡逐一上前。
相反,这些傀儡却开始同时动作。
数只手掌贴上他的身体,那灼然的热度并非出现在某一点。
而是遍布周身。
“傀儡易损。”
男鬼道。
“不若令其分摊剑意。”
迟清影骇然抬头。
什么意思?
“如此,便不致单次承载过重而毁损。”
男鬼的话,终于展露了那可怕的真容。
这意味着。
它们大可无止境地重复利用下去。
迟清影眼中终于,浮现出震惊与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慌。
他面上血色尽褪。
那永远的冷静和伪装出的顺从彻底碎裂,流露出一种失控的无措。
迟清影原以为,痛苦有其尽头。
可现在,他清晰无比地意识到。
这将是一场无止无休、周而复始的磨难。
“如此,才好反复利用。”
男鬼的身形投下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他望着微微颤抖的迟清影,带着一种令人难安的珍重。
语气竟称得上温和。
“我怎么舍得……损毁这些你亲手所制的‘我’?”
作者有话说:
71宝宝就是这种“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来十个杀光光”的恶美人呀[可怜]
面对男鬼想的不是害怕,而是吸干(划掉)而是反杀[好的]
想欺负他是实在忍不住[求你了]
会迷恋他也是人之常情[求求你了]
上章问要不要看群起,因为想写这种一起,不是一个接一个的,怕会难接受[可怜]
能接受就要真的开写了[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