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清影怔在原地, 一时无声。
从未有人知晓,迟清影私下竟炼制了如此多郁长安的傀儡。
若此事传扬出去,还不知会掀起多少波澜。
傀儡并非鬼修,亦非无形之物, 任谁都能清楚看见。
而此刻, 这些本该深藏的造物,就这样毫无遮掩地陈列在人前。
傅九川与方逢时也从最初的震骇中回过神, 齐齐望向迟清影。
他这般沉默, 几乎等同于默认。
“迟兄,”傅九川声线低沉, “若我没记错,你曾亲口说过, 从不亲手替傀儡铸面。”
然而眼前这些傀儡, 不仅五官清晰、肌体细腻。
其每一寸轮廓、每一分神态,竟都与逝去的郁长安别无二致。
寂静的室内仿佛骤然凝固。
床帷间的人影微动, 似乎想说什么。可他甫一开口,却是只剩嘶哑到几乎失声的气音。
“前辈?”
方逢时闻声心下一紧,疾步上前, 撩开了帷帐。
晨光流淌而入,映出迟清影苍白如纸的侧脸。
如绸长发散落枕上,更衬得他肤色愈发冷冽,长睫低森*晚*整*理垂, 投下浅淡阴翳。整个人宛若薄瓷透釉。
虽极尽美丽, 却透着一触即碎的虚弱。
方逢时不由惴然:“前辈何以虚弱至此?”
傅九川也将这情形看在眼里, 终是忍不住一步向前,语气沉痛。
“贸然闯入,是我二人失礼。可这些傀儡……迟兄, 你实在不该如此执迷。”
他凝视着迟清影,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痛心:
“难道你至今仍不肯接受现实?逝者已矣,何苦再做此等……徒劳之事!”
在旁人眼中,迟清影这般行径,不过是无法接受挚友亡的故。
甚至在下葬之后,仍执意复制故人身影,置于室内,沉湎于旧影之中。
“莫要再这般折磨自己了!”
方逢时低叹一声,自袖中取出一枚莹润丹瓶,小心递至迟清影唇边。
“前辈,将此丹含服,喉间会舒坦些。”
他亦轻声相劝。
“您将这些傀儡置于身侧,日夜相对,不过是徒增伤怀,何苦如此?”
迟清影算是看明白了。
根本无人怀疑他对郁长安存有歹意。
所有人仍深信不疑,对这一段世人称道的“至交知己”。
他勉强吞咽下丹药,喉间干涩稍缓,只是嗓音依旧低弱。
“……我无碍,并非如你们所想那般。”
傅九川显然不信:“若非如此,你炼制这许多郁兄的傀儡,所为何故?”
迟清影气息微弱,缓声道。
“起初……是为模拟当日魔窟险境,推演线索,以求真相。”
他此前确实炼制过不少傀儡,用于推演。
——只不过,推演的是如何能万无一失,将郁长安置于死地。
“后来……”
他话音稍顿,嗓音又有近乎失声的哑意。
“有人觊觎他的遗躯与天翎剑,我才多炼数具,用以混淆视听,护其周全。”
床边两人仍注视着他,方逢时面露犹疑,傅九川却已径直追问。
“那如今这许多傀儡尽数置于内室,又是为何?”
他的目光落在那具离床榻极近的傀儡上,其姿态位置,极为眼熟。
仿佛是故人依旧,无声地守护在迟清影身侧,不曾离去。
迟清影缓缓抬眼,浅淡的眸中仿佛蒙着一层薄雾,苍白的面容在微弱光线下宛若冷玉。
他决心吐露部分实情,稍作试探:“它们近来……似有异动,偶有脱离掌控之感。”
“我尚不知,是否有高阶修士在暗中操纵。”
他还需得确认,那男鬼的存在,是否会对他人显露痕迹。
傅九川与方逢时闻言,果然面露讶异。
然而他们的眼神却并非惊疑,反而流露出更深的复杂与忧虑。
迟清影不明:“为何如此看我?”
傅九川深吸一口气,却叹道:“迟兄,不必再骗我们,更莫要骗你自己了。”
“前辈,”方逢时低声,亦有不忍。“这傀儡周身缠绕的灵光,分明皆是您自身的气息。”
“您真的曾感觉到……有他人的痕迹么?”
迟清影心神一震,蓦地转头望向傀儡——只见数道极细的银光自傀儡周身隐隐浮现,确是他亲手所炼的傀儡丝。
而他苍白的指尖,竟也不知何时,印出了些许尚未消退的丝线痕迹。
*
幽静的别院中,一道灰色身影穿过玲珑水榭,步履带风,拂过径旁低垂的霜叶。
庭院内景致清雅,但这青年护卫目不斜视,未曾流连半分。
直至望见室内那道如孤月般孑立的霜白背影,紧绷的肩线才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松。
他无声步入内室,单膝跪地,垂首行礼。
室内,光影微澜,迟清影长久地伫立在一具与郁长安别无二致的傀儡面前,仿佛全然未觉有人到来。
护卫保持着跪姿,沉默如石。
良久,那抹雪似的身影才略一侧首。
一声低哑的嗓音轻轻响起,透出几分未曾掩去的倦意。
“你来查看此物。”
护卫依言上前,掌心凝聚一丝微芒,迅速拂过傀儡周身关节与核心,动作精准利落。
他抬眼望向主人,却见迟清影仍未回头,只是怔怔地凝视着傀儡那张熟悉的面容。
“并无外人操纵的痕迹……是么?”
迟清影的声音轻得像自语。
“所有痕迹,皆出自我手。”
护卫抬眼,沉寂的眸光几不可察地一动。
他望着主人过于苍白的侧颜,喉结微滚,最终却仍归于沉默,只更深地垂首。
迟清影仿佛倦极,轻挥了下衣袖:“将伪装撤去吧,无问。”
“我想同你聊聊。”
地上的人影微顿,随即抬手,指尖触向左耳之后。
霎时间,他周身轮廓如水波般微微荡漾——
眉骨隆起,鼻梁挺拔如峰。眼窝渐深,眼尾收狭,勾勒出更为凌厉深邃的线条。
甚至就连瞳色,也自深棕渐次褪淡,化为一种极为罕见的、沉寂如雾的灰。
面容的细微改变如暗流涌动,光影交错间勾勒出截然不同的线条。
唯一不变的,是那仿佛永远被抹去了所有存在感的气质。
而护卫脸上,那寻常的遮布也随之流转变化,最终成了紧紧缠绕下半张脸的苍白绷带。
不过转眼之间,那个看似平凡的护卫便消散无踪。
再度变回只属于迟清影的暗卫——无问。
迟清影垂着眼帘,神情似有些恍惚,他轻声道,“我梦见,郁长安来了。”
“就在昨夜。”
无问灰色的眼眸静静看向他。
“或许不止是昨夜,于我感知之中,那段时间流逝,足有……七日。”
迟清影顿了顿,才继续低语。
“整整七日。”
“可我今日苏醒,却被告知,百仙果会尚未开始。”
迟清影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傀儡冰冷的衣袖。
“我不过是沉眠一夜。何来七天?”
“那七日中,他寻来此处,我们……起了争执。我终是不敌,落于下风。”
无问沉寂的面容上,那双灰眸倏然一凝。
即便极力克制,那骤然绷紧的指节与微缩的瞳孔,仍泄露了他心底的惊澜。
“但你并未感知到我遇险,是么?”
迟清影替他道出了疑惑。
“不仅如此,这些以他为形的傀儡亦曾脱离掌控,转而一同攻击我。”
迟清影轻轻摇首。
“可如今检视,它们身上却毫无半点异样。”
“就同你之前,我查验那枚消失的傀儡核心碎片时一样……其间除我自身的灵力遗留,一无所获。”
“仿佛一切……都未曾真实发生过。”
“或许……真是如此。”
迟清影抬眼,专注地望向近在咫尺的傀儡面容。
那双毫无生气的深色瞳孔中,倒映着他自己同样苍白的身影。
“这一切,不过是我的一场痴妄幻梦。”
无问凝视着他,缠绕绷带之下的唇线微微一动,似乎想要开口。
而迟清影也又一次,无声明晓了他的未竟之言。
“我知道。”
他抬手,指尖极轻地抚过傀儡墨色的眼眸下方,仿佛要拂去并不存在的尘埃。
又向下,细细为其整理了衣襟。
日光透过窗棂,落在迟清影清减的面容上,过长的睫羽低垂,被微光映作纤细的浅灰。
他唇色极淡,像将融的薄雪,专注动作间,流露出一种易碎而孤清的美。
“我知道……他已经死了,不会再出现。”
“我不该再这样困守于此,”迟清影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他若知晓,怕也不会赞同。”
他慢慢将手收回,指尖终于从那具傀儡冰冷的衣料上移开,没有留下半分温度。
“明日,我会将傀儡牌与他的遗躯一并送回月影楼。”
“尘归尘,土归土。就让他真正安息吧。”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困于幻象,也不会再续旧梦。”
“殊途难归……我们缘分已了,都该向前走了。”
*
百仙果会。
场内,最高层的雅阁之中,沉香袅袅。
傅九川与方逢时同排而坐,目光落在下方流光溢彩的展台。
台下执事正朗声介绍着一批批灵果,两人却都有些神思不属。
傅九川用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桌面,他正欲开口,与方逢时再说些什么。
厢门处的传讯玉符却忽然泛起微光。
傅九川神色微顿,抬眼望去,只见厢门轻启。
一道身着雪色身影缓然步入,戴着垂纱幂篱,风姿清绝,如此熟悉。
“前辈?”
方逢时也是一怔,旋即起身。
他们皆以为迟清影今日不会再前来,此刻见他出现,不由都有些欣喜。
他能走出别院,前来参与盛会,总好过独自沉溺于哀痛之中。
方逢时连忙将人迎入,引至视野最佳的席间落座。
此时,百仙果会已进行至第二环节。
此刻呈上的灵果愈发稀有,百年乃至千年份的灵果依次现世。
其数量远比之前稀少,甚至不乏孤品。
相应的,灵果价格也是水涨船高,不少竟直接要求必须以中品灵石交易,叫许多修士只能望而却步。
“下一件,三百年份的‘剑心菩提’!”
执事声调高昂。
“此果生于极东剑冢之地,蕴一缕先天庚金剑气,于剑修领悟剑道自有奇效,且仅此一枚,别无其二!”
如此珍罕的灵果一出,竞价顿时激烈异常。
台下顷刻响起一片加价声,价格更是迅速攀升至了令人咋舌的八百中品灵石。
正当一位剑修咬牙喊出“一千”的数量时,最高处的雅阁内,却有仆从嗓音细稳,代为报价。
“两枚上品灵石。”
全场骤然一静。
随即,满场哗然!
无数道目光惊骇地投向那间雅阁。
上品灵石!
四洲之内,中品灵石已属珍贵,上品灵石更是大型宗门的元婴强者才舍得动用的修炼资源,一枚便足以兑换千枚中品灵石。
何人竟如此豪横,一出手便是两枚?
而且这等交换,却非是双向相通。因为若真是用以修炼,即使是千枚中品灵石,其灵力也远远无法比得上一枚上品灵石的精纯。
此价一出,自是无人能争。
那位竞价的剑修,闻言也面色灰白,只能颓然坐下。
众人细看之下,更觉惊异。
因为方才拍下的诸多仙果,如那能安魂定魄的“九幽还魂草”、一壶以千年雪魄莲心酿制的“忘忧醴泉”……诸多与剑道修炼、安魂定魄、祭奠亡者相关的珍品,皆被那同一间雅阁接连收入。
其豪横程度,令人咋舌。
一时间满场窃窃私语,无数道目光隐晦投向那处厢阁,纷纷猜测着其中人物的来历与目的。
拍卖环节终了,修士间的交流集会便随之开始。
众多修士纷纷将自己带来的珍奇灵果置于案上,彼此洽谈,以期交换或出售。
不少人也仍留意着那间雅阁的动静。
只见一个青衣小仆童自那高层雅阁中走出,手持一方玉盘,安静地穿梭于各个展台之间。
但凡遇到与温养魂灵,或是剑修相关的灵物,便放下相应的灵石,默默购入。
其举动虽安静,却近乎包揽了此类大半灵物,竟似毫无止意。
一名修士刚看中一枚“清心紫竹果”,正要问价,却被那仆童先一步购得。
他顿时心生不忿,猛地提高声音,语带讥讽。
“有些人仗着灵石多,便可如此霸道?将诸般灵物尽数收走,丝毫不给旁人留余地,莫非是要囤积居奇,倒卖牟利不成!”
喧闹的会场因这突兀的指责,骤然安静了一瞬。
众人纷纷望来,窃窃而语。
显然,这话也道出了一些人的同感。
而那修士见小仆童停步,竟还想上前,去抢夺仆童怀中已购得的灵果玉盒。
就在此时,一个清冷的声音自后方响起,如冰玉相击,并不高昂,却顷刻压下了所有嘈杂。
“备下这些,是为祭奠亡友。”
全场霎时静默,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雅阁门口,不知何时已立着一道雪衣幂篱的身影。
垂纱遮掩其了面容,却掩不住那一身孤寂清冷的气度。
那身影孑然而立,哀思如薄雾,萦绕其身。
虽不见真容,却已美得风姿清绝,令在场诸人心神微震。
方才所有的不满与猜疑,在这份具象的美丽与哀伤面前,顷刻烟消云散。
那位指责的修士也怔在原地,张口结舌,竟发不出声来。
周围人渐渐回过神来,面露惭色,还有人立刻出声。
“原是如此,是我等冒昧,还请仙子节哀。”
众人纷纷应和,转而指责那修士破坏规矩、扰人清净。
那修士面红耳赤,最终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狼狈离去。
更有不少修士主动将带来的温养元神、宁心静气的灵果奉上,请那仆童挑选。
甚至欲直接赠与那幂篱美人。
而那雪衣身影始终安静立于原地,未曾多言。
他站在那里,便像一场无声连绵的雪。
寂寥入骨,整个人仿佛沉溺在一场无人能触及的旧梦之中。
*
暮色四合,庭院中唯有那道霜白身影独坐石亭。
身前,几枚剑修珍视的灵果静置案上,似在祭奠亡魂。
他微微垂首,幂篱轻纱随风微动,周身笼罩着一层难以触及的孤寂与哀恸。
渺远而破碎,美得令人不敢惊扰。
然而,这份宁静骤然被撕裂!
三道黑影如鬼魅般自暗处猝然暴起,攻势狠辣刁钻,凌厉的锋芒直逼那抹毫无防备的雪色身影。
劲风已至,吹拂起幂篱垂纱。
那身影却依旧凝坐不动,仿佛仍未从哀思中回神。
就在攻击即将触体的刹那——
雪衣身影倏然模糊,如同水中的月影被石子打散,瞬间消失于原地。
下一刻,他竟已悄然立于丈外树梢,衣袂飘飘,方才所坐的石凳在一声闷响中轰然碎裂。
袭击者三人显然有备而来,瞬间激发早已布下的禁制阵盘,幽光闪过,整个院落仿佛被无形锁链束缚。
所有傀儡的感应瞬间被隔绝。
他们料定,没了傀儡助阵,这以操控之术闻名的目标必将战力大减。
然而,在三人信心十足的合围之下,迟清影的身形却如月影般飘忽不定。
他并未倚仗任何法器,仅凭一双素手与灵活至极的身法,在刀光剑影中穿梭。
那窄薄腰肢柔韧如柳,于方寸间拧转腾挪,避开致命杀招。
反手格挡擒拿之势却凌厉如电,竟丝毫不落下风!
清冷月光下,那抹雪色身影非但未被压制,反而显出几分游刃有余的从容。
这远超预料的情形,让三名刺客越打越是心惊。
其中一人被迟清影一记巧妙的手法刁腕锁喉,重重跪地,制住要害时,终于忍不住向同伴传音惊呼,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惶惑。
“不是说他挚友新丧、沉溺痛苦不堪一击吗?!这哪像心神俱伤之人?这身手比我们都利落!”
“而且情报有误!他绝对不可能是筑基中期!”
“这灵力凝实程度……分明已是半步金丹!”
迟清影指尖微动,一股巧劲直接截断了那未完的传音。
他抬手,挑开刺客脸上的蒙面黑布,迫使对方露出真容,目光冷冽审视。
那刺客因惊骇与喉间受制,瞳孔已开始涣散翻白,瞳色异常清晰,绝非易容伪装。
不是金色。
迟清影微一蹙眉。
那男鬼去哪了?
死透了?
他今日故作姿态,拍卖诸多与亡友相关的灵果,又独坐于此,皆是为了引出那诡秘的魂体,或至少引得其有所波动。
那股如影随形的窥探感也始终未散,为何此时现身的,却是这些陌生刺客?
后方细微的破空声起,迟清影并未回头,照夜白如灵蛇般自他袖中悄无声息地游出。
银光一闪,长鞭已是精准地卷向试图偷袭的第二名刺客。
“啊!!”
一声惨叫,另一名刺客同样滚倒在地。
而就在此时,最后一名刺客并未靠近,反而退得更远。
眼见同伴接连受制,这刺客竟猛地扑向室内静立的那具“郁长安”傀儡,手中利刃狠狠抵在傀儡心口的核心之上,厉声喝道。
“住手!否则我立刻毁了它!”
他死死盯着迟清影,语带威胁。
“放开他们!束手就擒!否则你这挚友的遗物,即刻便将化为齑粉!”
迟清影动作微顿,缓缓侧过半身。
“……”
轻纱拂动,他的目光扫过那具毫无生气的傀儡,睄过它那双空洞的黑色眼眸,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唯有幂篱下的唇线,似乎极轻地抿了一下。
那刺客见他迟疑,以为威胁奏效,刃尖又逼近几分,几乎要刺入核心符文。
“快点!”
“不然这傀儡——”
可刺客话未说完,却见迟清影非但毫无惊惶,反而转回了头去。
不像是被威胁。
反而像是。
……看厌了。
原本缠缚着另一人的照夜白也非但未松,反而那一刹骤然收紧!
寒光凛冽。
差点没把人给勒死。
作者有话说:
71宝宝吃了一晚上给自己吃成金丹了[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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