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以傀儡为质的刺客, 尚未想明白迟清影为何是那般反应,忽觉身侧传来一声极轻微的脆响,宛若冰面初裂。
常年于生死边缘搏杀的本能,让他寒毛倒竖, 想也不想便向侧旁狼狈翻滚!
几乎是同一瞬间, 那具本应被彻底制住的“郁长安”傀儡竟猝然转身,并指如剑, 直刺其咽喉!
罡风凌厉, 竟带起隐约尖啸。
刺客惊骇交加,慌忙举刃格挡。
然而那剑芒蕴含的灵力威压浩如渊海, 远超他的想象!
“锵!”
只听一声脆响,他虎口迸裂, 短刃竟被硬生生震飞出去。
恐怖的剑意如同无形山岳轰然压下, 压得他气血翻涌,五脏六腑几乎移位!
这、这傀儡竟有金丹之力?!
不, 单论剑意之精纯,恐怕还远在寻常金丹修士之上!
刺客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情报严重有误!
不是说这傀儡师不过筑基中期境界,所制傀儡绝无可能超越本体?
更何况他们还布下了专门针对傀儡感应的禁制阵法, 这傀儡究竟又是如何能动起来的?!
另一边,照夜白如绸缎般的流华卷过。
那名被其缠住的刺客眼球猛然暴凸,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软倒在地, 瞬间便没了声息。
庭院内杀机骤起, 却又在电光石火间, 几近尘埃落定。
最早被迟清影扼住要害的那名刺客,也早已昏死过去。
迟清影面无表情地松手,任其如废物般跌落。
一道灰影悄无声息地现身, 恰好接住了那瘫软的刺客身躯。
正是无问。
“搜魂。”迟清影语声清冷,不带丝毫情绪。
无问应声单膝点地,缠满绷带的手掌精准地按在刺客额顶。
月光流淌,勾勒出他指节的灰白轮廓与利落线条。
绷带下隐隐透出的力量感,与他沉默服从的姿态形成了令人心悸的奇异对比。
然而,搜魂术方才催动,那昏迷刺客周身的血管便猛然虬结凸起,皮肤下透出危险的红光!
无问的动作却未有丝毫停顿,似乎打算强行突破禁制。
但迟清影眸光一掠,当即拂袖,一道柔劲瞬间将无问从刺客身旁推开。
同时,他靴尖一挑,将这昏迷的刺客凌空抛起,猛地朝仍在与傀儡对峙的第三名刺客方向重重掷去!
银鞭照夜白亦同步卷起第二名刺客的躯体,迅疾无比地横挡在了护于迟清影身前的无问面前。
“轰——!!”
一声凄厉的惨嚎,与剧烈的爆炸轰鸣几乎同时响起!
那名被搜魂的刺客,躯体竟如同灌满了火油的皮囊,当空轰然爆裂!
狂暴的冲击波夹杂着血肉碎骨四散飞溅,可怕的气浪瞬间将来不及躲避的第三名刺客吞没。
连同挡在无问身前的那具刺客,也在爆炸冲击中四分五裂。
烟尘弥漫,刺鼻的血腥味与焦臭气息迅速蔓延开来。
迟清影早已拂袖。荡开袭向自己的余波,雪衣未染尘埃。
他眼神冰寒。
这三人体内被种下的禁制竟如此歹毒。
一旦触及搜魂便会引发自爆,威力惊人,形神俱灭。
连一丝残魂都不会留下。
迟清影转向无问,嗓音清冷却不容置疑。
“你的安危为重。”
无问默然地垂下头。他本想冒险一试,或许能在那爆体前的瞬息中截取些许碎片信息。
但主人的命令高于一切。
他为自己方才的冒进无声致歉。
就在这时,从那逐渐散去的血腥硝烟中,一道挺拔身影缓步走出。
正是那具郁长安的傀儡。
它显然处于爆炸中心,玄色衣袍多处撕裂,被燎烧出焦痕,露出了底下非人的肌理。
其步履却依旧稳定,一步步走回迟清影身后静立。
显然,这“郁长安”好像不在迟清影那句“安危为重”的范围之列。
无问看向迟清影,目光带着询问。
“无碍。”迟清影淡淡摆了下手。
待无问想上前处理狼藉的尸身时,迟清影却直接阻下:“不必了。”
他目光掠过狼藉的庭院。
方才的打斗,必然已触动了院落的防护禁制。
用不了多久,便会有人赶来查看。
月光如水,静静洒在那张与郁长安别无二致的面容上,朦胧光晕几乎以假乱真。
迟清影抬眸睄过,目光最终落定在那双依旧漆黑、未曾泛起金芒的眼瞳上。
随即漠然移开了视线。
夜色渐深,幽深的庭院重归静谧。
迟清影独坐窗边,指尖地无意识搭覆在自己腕间。
白日里发生的一切,看似顺理成章地将傀儡的异动,尽数归结于他自身的操控。
但迟清影心底却清明如镜。
他清晰记得,清晨初醒时,映入眼帘的那一幕——那具与他同眠的郁长安傀儡眼中,有着绝非他灵力所致的熔金色泽。
迟清影还没愚钝到会将那般真切的异状,全然归咎于自己的幻觉。
与无问的那番对话,半是真切的困惑,半是刻意说给某些“存在”听的表演。
他怀疑,这些遍布四周的郁长安傀儡,已然成为了那男鬼魂体延伸出来的耳目。
无声地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至于那丢失的七日……迟清影眸光微沉。
他同样猜测,与那男鬼脱不开干系。
当初男鬼接触尸身时,魂体曾产生过清晰的波动。
那七日的纠缠与灌注,也绝非虚幻。
即便意识混沌,身体深处残留的、被彻底开发侵占过的酸软与记忆,却做不得假。
被百般熬煎的绵长经历,怎么可能轻易当做幻觉。
迟清影还没被曹傻到,连一天与七天都分辨不清的地步。
只是,这种时间流速的异常,究竟是源于某种罕见的秘境机缘,还是因为男鬼激发了郁长安的紫府小乾坤?
但开辟紫府洞天,乃是元婴修士才能涉足的领域。
而能扭曲时间的秘境,更是传闻中直至大乘期才可能有机会接触的莫测之力,且无一不与外界法则紧密相连。
眼下线索太少,迟清影也难以断定。
或许,唯有再见到那男鬼,方能窥得一丝真相。
白日里他看似神思不属,却并非沉溺哀伤,而是将心神尽数沉入体内,竭力运转周天。
自醒来之后,体内灵力便骤然暴涨。迟清影惊异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已悄然突破筑基后期,直达筑基巅峰。
如今他半只脚已踏入了金丹门槛。此等进境,他自然不肯懈怠,全力将其稳固。
然而,当迟清影试图一鼓作气冲击金丹时,却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壁垒。
经脉明明尚未完全饱和,仍可吸纳灵气,但灵力汇入丹田的过程,却变得滞涩艰难。
仿佛触到了某种冥冥中的无形上限。
何况……
迟清影眼睫低垂,掩去眸中一丝冷光。
他清晰记得,在原书的轨迹中,自己正是殒命于结丹之前。
金丹之境,本就是修仙途中第一道巨大的分水岭。
昔年郁长安,也正是在结丹之后,剑意惊天下,自此名动四方。
然而此刻,迟清影却仿佛隐约触碰到自身命途的桎梏。
他怀疑。
自己或许真的会被困卡于这结丹的门槛之前。
正因如此,这更坚定了他必须捕获男鬼的决心——
或许,唯有借助那超乎常理的存在,才能真正斩破这宿命般的阻碍。
窗外忽起异动,紧接着便是傅九川与方逢时匆匆赶来的脚步声。
两人脸上带着未散的忧色。显然是被之前的动静惊动。
“迟兄,方才——?”傅九川率先开口。
迟清影抬眸,声音依旧带着一丝虚弱的低哑,语气却平静。
“几人潜入,出手狠绝,不由分说便动手,其目标明确,直冲长安的傀儡而来。”
他目光扫过了室内那具静立的傀儡。
两人闻言,皆是一怔,都想起迟清影此前说过,有人觊觎天翎剑与郁长安遗躯之事。
傅九川面色一沉:“我即刻派人去查!必定给你一个交代。”
为稳妥起见,傅九川还派人将迟清影护送回防守更为严密的月影楼。
走之前,方逢时看着迟清影苍白清减的侧脸,不禁轻声担忧。
“前辈,回去后,若心绪难平,定要告知我们。”
“无妨。”迟清影微微摇头。
月光洒在他清绝的侧脸,如薄瓷浸水,美得冷冽剔透。
“明日,我会为他行一场祭礼。算是一场正式的告别。”
“之后,我便打算离开此地。此间种种……也该做个了结。”
方逢时下意识追问道:“那明日,可需我们相伴?”
“不必。”
迟清影抬眼,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月华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清冷的光晕。
“我只想……单独同他待一会儿。”
*
月影楼内,烛火摇曳,映照着迟清影霜白的衣袍。
他安静地将一枚枚镌刻着繁复纹路的傀儡牌,放入一方紫檀木盒中,动作轻缓而有序。
随后,他又取出玉盘,将灵气盎然的灵果一一盛放。
色泽莹润,幽香暗浮。
直到那枚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灵果落入掌心时,迟清影的指尖才微微一顿。
这枚果实,是在百仙果会上,迟清影偶然购得的。
只因在万千灵光宝气之中,却唯有此物,在圣灵髓的感应下,竟传来了异动。
迟清影记得,在原书的轨迹中,这本是郁长安的机缘。
灰果的果壳中藏有三枚种子,只需培育结果,便可获得上古秘境的入内资格,
秘境千年一度,其中灵珍俯拾皆是,是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造化。
这灵果也极具灵性,感知到圣灵髓,便悄然焕发了生机。
所以才惊动了迟清影。
但在旁人眼中,这灰果却与凡物无异,毫无灵气波动。
那售卖它的修士也说不清来历,只当是碰运气的摆设,盼着能换几块灵石。
所以迟清影只以三枚中品灵石,便轻易购得。
三枚中品灵石,在这四洲大陆来说,已经不算小数目。于寻常修士而言,更是需要苦心积攒。
但对身怀圣灵髓的迟清影来说,却全然不值一提。
如今不过一月光景,他已将两条最低品阶的三阶灵脉,顺利蕴养成了极品灵脉。
现今迟清影的手中,反而是极品灵石最多。
只是极品灵石太过惹眼,现下还不便显露罢了。
如今只有迟清影知晓。
这枚看似朴拙的灰果,其价值却远胜今日他得获的一切灵果之和。
幸好此时是在四洲大陆这种外域,无人识得此物。
若是在那些内域大世界,只怕灰果刚一现世,便已掀起腥风血雨。
纵使灰果的总数不算稀少,却分散于诸天万界之中。
而且灰果孕育艰难,往往多枚种子才能得有一枚收获。
而那上古秘境千年一启,三千内域大世界皆能入内,其中机缘足以令天下修士疯狂。
迟清影慎重地将灰果收好,缓步走向窗边,望向楼下月色中波光粼粼的月影泽。
四周万籁俱寂,并无任何异状。
迟清影眸光微敛,不由想起那男鬼。
七日轮熬中,最后意识彻底涣散之际,他并未察觉对方是何时消失的。
但却能模糊感觉到——男鬼的气息并不稳定,似乎并非始终能保持绝对的压制。
迟清影疑心,男鬼此时的退去,或许正与自己体内蚀气的影响有关。
这看似强大的魂体,也未必全无弱点。
夜色已深,明月渐升中天,清辉满室。
迟清影垂眸,贝齿忽地咬破舌尖。
一粒饱满的血珠倏然沁出,沿着他毫无血色的唇角缓缓滑落。
灼目的殷红映衬着冷玉般的肌肤,竟令那原本清冷出尘的容颜,瞬间迸发出一种近乎邪异的妖冶。
仿佛是谪仙坠凡,又似是艳鬼惑人,圣森*晚*整*理洁与堕落在此刻诡异地交融,形成一种惊心动魄、几乎令人不敢直视的美艳。
那抹血色带着一种禁忌的诱惑,诱人萌生出想要亲手触碰、甚至俯身舔去的危险念头。
随着血珠坠地,空气中骤然荡开一圈无声的猩红涟漪。
森然寒气弥漫开来,一具尸身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房间中央。
迟清影缓步上前,面容肃穆,开始行祭仪之礼。
此番是与亡友最后的告别。
仪式终了,他便会将这具尸身永久安葬。
无需再开棺惊扰,玄冰灵柩之内早已布好精妙的置换法阵。
先前他便是借此无声无息地将尸身移出,如今,亦能以此法将其完整归位,不落丝毫痕迹。
祭奠的香烛无声燃烧,迟清影垂眸凝视面前尸身。
那张面容栩栩如生,仿佛只是沉眠。
他眼底凝着化不开的哀恸,专注而沉寂,任谁看去,都是一片刻骨铭心的难舍与深情。
他微微俯身,雪白的衣袂垂落尸身身侧,声音压得极低,似最后一句不忍惊扰的诀别:
“前路勿念……就此别过。”
然而——
一声极低、极缓的轻笑,却毫无征兆地渗入这片悲伤的静寂。
那笑声缱绻得像贴耳呢喃,却又冰冷得令空气骤然凝滞。
“缘分已尽,就此别过?”
那声音慢条斯理地重复着他的话,字字清晰,心平气和。
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否定。
仿佛他根本没有准许这场告别。
迟清影眼中骤然掠过一丝锐芒。
来了。
他单膝点地,一掌毫不犹豫地猛压向地面!动作迅如惊雷。
霎时间,预先埋藏于四周地面的异核骤然被激发,赫然显露出以特定规律排列而成的诡异法阵!
磅礴阴冷的蚀气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出闸,轰然腾起,化作无数道狰狞舞动的漆黑锁链,挟着刺骨阴寒,直扑那道显现的魂体。
要将其强行拖拽,禁锢入下方的尸身之中。
男鬼的身形在蚀气的冲击下果然一阵剧烈波动,似乎真的被这股力量所克制。
竟未多做挣扎,便任由那毒蟒般的锁链层层缠缚,拉至尸身正上方。
然而,就在即将被彻底压入尸身的刹那,他忽而抬眼,望向了迟清影。
那双幽沉深邃的墨色眼瞳,竟在顷刻间褪尽乌蒙,化为冰冷漠然的淡金!
迟清影心头猛地一沉,警兆陡生。
他立即全力催动法阵,蚀气锁链应声收紧!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一连串琉璃破碎般的清响——
为时已晚。
那坚逾精钢的蚀气锁链竟寸寸断裂。
男鬼的下陷之势骤然停滞。
就在迟清影以为功败垂成之际,那男鬼却并未反击或逃离。
对方反而向下望去,旋即如沉入一泓静水般,倏然没入了那具冰冷的躯壳。
这顺从太过反常,近乎诡异。
迟清影蹙眉,冷声道:“为何不反抗?”
一声低笑,仿佛直接自他神魂深处响起,裹挟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怠,却又浸透了令人脊背发凉的餍足与偏执。
下一瞬,那具被刚刚沉入的尸身竟无法形成任何束缚——
一道凝实如夜的幽影轻易挣脱而出,挟着森森鬼气,直扑迟清影而来!
迟清影甚至来不及反应,那魂体已至,毫无阻滞地撞入了他微启的唇间。
未有丝毫不适,反而像是一股温热的静流,无声地漫过他干涸的灵脉与虚弱的躯体,完美地填补了所有残缺缝隙。
带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被彻底侵入并填满的圆融感。
郁长安的魂体,并未如预料那般归于傀儡或尸身——
反而落入了迟清影的体内。
仿佛真正的锚点,从来不是那具冰冷的尸身。
而是迟清影本人。
仿佛他这具温热的、生者的躯体。
才是这缕残魂最终选择的栖身之所与永恒牢笼。
迟清影立在原地,指尖冰凉,几乎握不住袖中的照夜白。
他布下此局,算尽机关,原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却不料竟成此番局面。
“……你在做什么?”他的声音涩得厉害。
识海深处,那道属于郁长安的残影并未显露出半分戾气,反而平静得可怕。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偏执的温柔。
男鬼的声线温缓,如雪夜絮语,却字字钻心。
“鬼修之道,前行无路,孤魂野鬼,终有散时。”
他谈及自己的消亡,却淡漠像在说一件全然无关的琐事。
“我本就时日无多。”
“可我思来想去,终是不甘。”
他的气息如冷雾,无声蔓延,渗入迟清影魂魄的每一寸裂隙。
缓慢,却不容抗拒。
“清影,我怎甘心独赴永夜,留你一人于这红尘世间,看你呼吸,存想,证道长生……终有一日,将我遗忘?”
“从此山河岁月,再与我不相干。”
那股力量开始融合,冰冷刺骨,却又奇异地将迟清影魂魄中所有残缺虚弱之处一一补全。
过程并无剧烈痛楚,只有一种细密无声的渗透,仿佛寒冰化入静水,冷得人神魂颤栗,却无从挣扎。
“所以,我便将自己炼给你了。”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寻常小事,内容却骇得人头皮发麻。
“以我残存魂元,补你先天之缺。”
“从此,你修行破境,紫府蕴化的是你我共有的神魂;你道心淬炼,耳边响起的会是我的声音。”
那股力量彻底稳固下来,如血融于水,再难剥离,仿佛本就该是迟清影的一部分。
冰冷的纠缠变成了某种永恒的烙印。
“你看,清影,从此你我再分不开了。”
“此生此世,千秋万载,你再也无法忘了我。”
七日纠缠,他竟将自己彻底炼化,永远融进了迟清影的神魂骨血之中。
那最后的残影徐徐散尽,那声音也渐低渐缓,如叹息,似情语,缱绻而执意地嵌入至深深处。
“我们就这样……仙途永伴。”
作者有话说:
七夕快乐[撒花]
yca又告白了一次[求你了] 告白(男鬼版)
宝宝们yca现在是散魂了哈[求求你了]彻底消失不见那种,只是消失前他把自己炼给71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