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清影垂眸, 视线落向缠绕在自己腕间的黑蛟。
那双冰冷的竖瞳深处,竟似有暗流汹涌,一点锐利的金芒骤然闪现,旋即又被深不见底的墨色强行吞没。
仿佛有两股无形的力量正在它体内激烈角逐, 撕扯。
正是意识碎片与残留妖力, 在极力争夺这副身躯的主导。
迟清影心知此刻正值关键,任何外界的惊扰都可能引发不可测的后果。
因此, 他并未抗拒那愈收愈紧、几乎要嵌进腕骨肌肤中的蛟身。
反而抬起了另一只手, 苍白的指尖极轻地抚上了那棱角分明的黑色蛟首。
毫无血色的冷白长指覆在幽暗的蛟鳞之上,对比鲜明, 惊心夺目。
迟清影悄然运转功法,一股由自身灵力转化而来的精纯妖力, 即将循着指尖渡送过去。
欲要助那意识碎片一臂之力。
然而, 不等那力量送出,那黑蛟竟猛地一昂首, 以额顶冷冷地顶开了他的指尖。
缠绕腕骨的蛟身也骤然收紧,勒出一圈鲜明刺目的红痕。
它昂起头,眼中金芒大盛, 冰冷、锐利,带着不容错辨的警告意味。
——竟是在抗拒他的相助。
迟清影动作微微一顿,静默片刻,终是缓缓收回了手。
见他依从, 黑蛟周身紧绷的凌厉气势才稍缓。
它慢慢垂首, 不再昂扬对峙, 而是俯下.身来,将整个冰冷的头颅都紧密地贴覆于迟清影薄白的腕间。
仿佛在汲取那一点微薄的体温。
细密的鳞腹擦过他腕骨纤薄敏感的皮肤,循着方才勒出的红痕, 细细地、一遍遍地贴合蹭磨着。
带来一种奇异而清晰的摩擦感。
许久,那竖瞳中剧烈翻涌的色泽才终于稳定下来,化为一种纯粹而冷淡的金。
黑蛟首尾相衔,在他腕间箍成一个紧密的环,彻底静止不动了。
迟清影知道,这是郁长安的意识碎片最终占据了上风。
他未曾想过,有朝一日,这双始终令人心生不祥的金瞳。
竟也会让他生出一丝微末却无可错认的安心。
“还好么?”
直到此刻,怕扰它分神而一直沉默的迟清影才低声开口。
黑蛟并未动弹,只用那细细的蛟尾尖懒洋洋地卷起,在他腕间皮肤上极轻地勾了一记,旋即又软软地垂挂回去。
一副耗尽了力气,连鳞片都懒得再动的疲乏模样。
迟清影自储物戒中取出一枚流光溢彩的极品灵石,递到它嘴边。
黑蛟却恹恹地偏开头,毫无兴趣。
只以尾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懒散地拍打着迟清影皙白的掌心,像是不耐的拒绝,又似是无意识的亲昵。
见它不愿汲取灵石,迟清影略一思忖,将灵石置于一旁,又取出一枚蕴藏着充沛气血的金丹期妖兽内丹。
此物得自寒潭深处,于妖修而言,乃是大补之物。
不料,黑蛟的反应却更为漠淡,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它细长的蛟身忽地游动起来,顺着迟清影的小臂蜿蜒向上,竟一头钻入了他宽大的衣袖之中。
迟清影原以为它仍保留着小傀儡时的习性,偏爱藏于广袖之中,便未加阻拦。
只当它是想自行寻一处安静角落,恢复耗损的元气。
然而下一刻,他身形却倏地微微一僵。
因为那黑蛟并未止步于外层衣袖,而是毫无阻隔地继续向内,冰凉的鳞片直接贴上了中衣之下那片薄白的肌肤。
突如其来的冰冷触感,激得迟清影微微一颤。
鳞甲粗糙的纹理摩挲而过,带来无比清晰而异样的刮蹭感。
这已全然不同于傀儡的绝对服从。
此刻的黑蛟,行动自有意志,迟清影无法随心掌控,甚至对它下一刻的动作,都全然未知。
这种无法预知的失控感,更是将每一分感官的刺激都无限放大。
它贴着小臂内侧最柔嫩的肌肤缓缓上行,每一次鳞片的滑动都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滑至上臂,那鳞甲刮擦带来的异样感愈发鲜明,带来一种混合着微痛与酥麻的古怪感觉。
尤其当那冰凉的触感毫无顾忌,甚至隐隐有继续向内,朝着更不可触及的方位探去的趋势——
迟清影倏然抬手,隔着衣袖精准地按住了那不安分的蛟身。
他低头,便见自己手臂肌肤已然如同腕骨一般,被磨出了一片淡淡的绯色红痕。
神经传来一阵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微麻感。
迟清影将黑蛟从袖中轻轻拽出。那黑蛟竟却是一副全然无辜的模样。
被他拎出来时,蛟身还软软地垂落下去,眸光黯淡,气息萎靡,仿佛虚弱得连抬头的力气都已耗尽。
“……”
迟清影看着它这副模样,终究没能硬下心肠,只低声道:“待在袖中可以,好分休息。不许再胡乱攀爬。”
那黑蛟闻声,似乎这才恢复了些许精神。
原本垂落的头颅抬起,软塌的蛟身灵巧地再度攀回他的手臂。
它似是被警告得安分了些,这次未再试图钻入里衣,只是乖巧地顺着外袍的纹理向上游走,最终轻盈地盘踞上迟清影的肩头。
小蛟灵活地将自己塞进主人颈侧的衣襟里,寻了个舒适的位置盘好,冰凉小巧的蛟首轻轻靠在他锁骨附近的胸口,便彻底不动了。
只余下微凉的鳞片隔着薄薄衣料,传递着清晰的存在。
迟清影纵容了这副姿态,任由它攀着自己调息恢复。
随后,他指尖轻弹,四枚上品灵石精准地没入静室四角。
一面小巧的阵旗随之展开,氤氲着柔和光晕的蕴灵阵瞬间成形。
他盘膝坐下,精纯的天地灵气如薄雾般缓缓汇聚,缭绕着一人一蛟。
无声滋养着他们耗损的元气。
蕴灵阵中,灵雾氤氲。
迟清影静坐调息,苍白的面容在灵光映照下更显剔透。
但他的心神却未全然沉浸,一部分神识正清晰感知着腕间那冰冷的蛟躯。
郁长安那缕意识碎片,已成功入驻这妖骨容器。
然其本源之力,较之初入时,竟似是略有衰减。
虽未伤及根本,却也不是寻常的损耗。
迟清影心下明了,这恐怕是意识与异质容器强行融合时,不可避免的消耗。
这和先前在大小傀儡间的切换不同。
因为妖骨所制的容器,对修士的灵魂本源必然有排斥。
每一次意识碎片的侵入与抽离,其间必然有会精微的灵性在转换中散逸。
而且,恐怕难以挽回。
若频繁转移,不等寻到完美容器,这缕残念恐怕就将先一步耗尽灵性,彻底归于天地。
故而,此次意识碎片既已入驻黑蛟妖骨,便不能再如以往那般随意脱出。
迟清影眸光沉静似水,他心中已有决断。
不能再等待这具黑蛟妖骨自行缓慢化形,或是依赖漫长而不确定的引导。
他必须亲自出手,主导一切,以大量的天材地宝为炼材,直接为这黑蛟妖骨塑出人形躯壳。
唯有如此,方能最大限度锁住意识碎片,减少其在半成品容器中的持续消耗。
然而,以妖骨直接塑形,尤其是要跨越物种,塑造出一具完美契合人族神魂、且能发挥其潜力的道体,其艰难程度,远超寻常炼造。
这不仅需要耗费难以计数的珍惜炼材,淬炼根基,更不可或缺一种传说中的“引子”——
一种能无视物种差异、调和阴阳、贯通形意的天地奇物。
混沌髓。
迟清影也是因为曾翻阅易别柳送来的诸多魔教秘藏典籍,才知道这等奇物的存在。
其珍贵之处,在于它能暂时模糊不同种族、不同能量形态之间的先天界限。
为这强行塑形,争得那一线可能。
若无此物,纵有万千宝材堆砌,终难成就完美道体。
意识碎片亦会在剧烈的排斥中,逐渐消散。
然而,获取混沌髓,却是难如登天。
它踪迹飘渺,且必有强大无匹的混沌遗种或天然绝险守护,非大机缘、大法力者不可得。
即便寻得,采集亦需特殊秘法容器,否则其混沌本源遇外界灵气,便会顷刻消散消散。
这等奇珍,它的存在已是极少有人知道。
就连魔教典籍中,也没有记载具体的获取之法。
迟清影眼下所能图谋,唯有倚仗万卷阁。
据其深不可测的底蕴与浩如烟海的传承,希冀从中觅得关乎混沌髓的一线机缘。
他心念微动,已做下打算。
待正式进入万卷阁后,首要之务,便是前往藏经阁翻阅古籍,并去查阅宗门弟子物资名录,留意任何可能相关的任务发布,或是以贡献兑换的珍稀名录。
正这般思忖时,静室的门扉忽而被不轻不重地叩响了三声。
门外传来同屋修士秦岳的嗓音,语调中带着几分仿佛与生俱来的桀骜,却又刻意放缓了几分,显出些许礼数。
“迟道友,可在?”
迟清影抬眸。
他目光掠过静室一角悬浮的琉璃砂漏,方觉细沙已流逝了大半。
两日光阴倏忽已过,明日便是万卷阁甄选的最终之期。
迟清影袖袍轻拂,周身氤氲的淡淡灵雾与角落阵旗悄然敛去,遮天幔的气息也彻底隐没。
他并未起身,雪色的衣袂纹丝未动,只淡声应道。
“何事?”
门被放开一道缝隙,秦岳并未贸然踏入,只探入半张脸。他轮廓分明,剑眉锐利,一双金棕色的眼眸此刻亮着几分未加掩饰的、与人商议后的兴味。
更深处,则是对迟清影始终未减的探究与好奇。
“打扰道友清静了。”他语气还算客气,目光落在迟清影那张无波无澜的侧颜上。
其绝世风采,即便静默也足以攫取所有视线。
“方才听得几位相熟的道友提及,明日午后,等候区旁的流觞台,有一场小型的易珍会。”
“乃是由外域大陆几位底蕴深厚的世家子牵头,一众提前抵达的各路修士自发聚成,意在互通有无。”
秦岳略作停顿,锐利的目光仔细打量着迟清影的反应。
见对方连眼睫都未颤动一下,便继续道,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些许天骄间流通消息的笃定。
“这种聚会虽不在内域势力的明面日程上,却是延续多年的旧例。能入内域者,多少都有些底蕴,彼此互换灵物、奇珍之余,亦可交流些内域的风闻与秘辛。”
“听闻一些内域的前辈也会参与,亦会暗中参与,以手中所藏,换些外域难得之宝。偶尔,还会透出些许外界难寻的机缘线索。”
“我辈修士初入内域,此类小聚于熟悉周礼风土、结交各方同道颇有助益。即便无意交易,前去听听风声,见识一番,亦不失为良机。”
“不知道友,可愿一同前往?”
迟清影抬眸,清冷的视线落在秦岳脸上。
这场由天骄子弟自发组织的交换会,其目的关键,或是为炫耀与交际。却也是信息流通的暗渠。
而“机缘线索”四字,更在他沉寂的心弦拨动了一丝涟漪。
混沌髓的踪迹缥缈难寻,他确实需要多行探索,不放过任何一线的微茫可能。
“可。”
一向不喜喧杂人多的迟清影,这时却并未犹豫,径直开口,淡声应下。
秦岳似乎没料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微微一怔,随即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几分,那份与生俱来的傲意再度流转于眉宇之间。
“好!既如此,明日未时,我前来邀你同行。”
说罢,他便利落地带上室门,脚步声渐行远去。
室内重归寂静。
迟清影的目光缓缓移开,落向静室一隅的静默滑落的流沙。
易珍会……
或许,真能从中觅得一丝关乎混沌髓的讯息。
*
翌日,流觞台。
易珍会虽设在万卷宗的等候区旁侧,却并不只是万卷宗的测试者会前来,其他听闻此讯的外域修士,亦陆续抵达,齐聚于此。
秦岳与迟清影到时,内里已汇聚了不少修士,皆是衣着不凡,气度卓然。
众人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气氛热络而不失雅致。
秦岳自是如鱼得水,与相识之人颔首寒暄,言谈间神采飞扬,那份属于天之骄子的从容自信,展露无遗。
此时,易珍会尚未正式开始。
秦岳便引迟清影在一处略为僻静的席位坐下,自身姿态闲适地倚坐一旁。
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身旁之人吸引。
迟清影静坐一侧,幂篱的轻纱如雾垂落,将他与周遭的暄热无形隔开。
他一只手腕随意搭在膝上,指节修长,却苍白得如同冰玉雕琢,不见半分血色。
纤细的腕骨清峭似竹,仿佛稍一屈指便能圈握。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一尾幽黑的小蛟正静静缠绕其上,鳞甲在流转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微光。
它一动不动,冰冷竖瞳半阖,宛若一件死寂的饰物,与主人周身那种易碎疏离的气质,奇异交融。
秦岳的目光在那小蛟身上停留了片刻。
不知为何,他周身的气息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改变。
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凛然之意极淡地弥漫开来,虽未刻意释放,却已让附近几位正品茗交谈的修士下意识地收敛了笑意,举止间更多了几分不自觉的恭谨。
然而,迟清影腕间那条小蛟却依旧毫无声息,没有震颤,没有妖力波动,甚至连最细微的畏缩回避都未曾出现。
它就那样彻底地沉寂着,贴合在那截冷白的腕间,仿佛对周遭一切全然未觉。
秦岳的神色微微一滞,金棕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未能掩饰的诧异。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又凝神感知了片刻,结果依旧如此。
简直违背了他所有的认知。
秦岳的目光在迟清影被幂篱遮掩的面容和那异常安静的小蛟之间来回扫视,探究与好奇几乎溢于言表。
“迟道友,”他终是没忍住,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恕秦某唐突,你腕间这……蛟形饰物,似乎颇为奇特?”
他斟酌着用词,目光再次落回那小蛟之上,眉头微蹙。
“寻常蛟属之物,即便是炼制成功的法器,也不会在我面前保持如此……沉寂。”
幂篱轻纱微动,传来迟清影清冷平淡的回应。
“并非饰物。”
秦岳眉峰挑得更高,心中的好奇更盛。
他沉吟片刻,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坦言道。
“实不相瞒,秦某体质有些特殊,身负一丝远古遗存的血脉。乃是金翅鹏鸟的传承。”
“寻常蛟属之物,但凡灵性未泯,靠近秦某时,总会有些波动。或是躁动难安,或是畏惧蛰伏。”
他说话时,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自己另一只手腕的内侧,那里隐约有一道极淡的金色纹路一闪而逝,周身那股无形的、针对蛟属的压迫感也随之清晰了一瞬。
虽依旧收敛,却已能让人明确感知其源。
“像道友这件这般沉静的,秦某生平还未见。着实惊奇。”
幂篱之下,迟清影的视线似乎也落了一下自己的手腕
“它非我兽宠,亦非寻常蛟属。”
清冷的嗓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其中玄妙,我亦不知。”
秦岳闻言,目光在迟清影与那黑蛟之间又流转一瞬,见对方语意平淡,显然不欲深谈。
他虽心高气傲,好奇心盛,却也懂得适可而止的礼数,便极有分寸地敛起了追问的意图。
“原来如此,倒是秦某唐突了。道友这件奇物,着实有趣。”
说罢,便不再纠结于此。
未及,灵珍会正式开始。
流觞台畔,已是一派熙攘景象。
各式临时摊位沿水榭回廊铺开,灵光宝气氤氲交织,低声交谈与讨价还价之声不绝于耳。
来自各方的年轻修士穿梭其间,气息或锋锐、或沉凝,皆是不凡。
秦岳周旋于数名气息不凡的年轻修士之间,他游刃有余,俨然众星拱月。
偶尔投来一瞥,带着未尽的好奇。
迟清影早已自行起身离去。
他清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各个摊位,对那些炫目的灵器、丹药大多一掠而过。
只在某些不起眼的、散发着古老或奇异气息的物品上稍作停留。
他的脚步最终在一个略显冷清的角落停下。
摊主是位面色腼腆的少年,摊位上散落着几件锈迹斑斑的古物和几枚色泽暗淡的玉简。
迟清影的视线落在一份残破的暗褐色古兽皮上,那兽皮边缘卷曲,表面绘制着一些模糊难辨的路线与奇异符号,似乎是一份地图的残片。
但其上的标注名称早已磨损殆尽,难以辨认。
迟清影走近,指尖隔着衣袖极轻地拂过兽皮表面。触感粗糙,却隐隐有一种极细微的波动残留其上。
更重要的是,他体内的圣灵髓传来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弱的悸动。
他心念微转,神色却静如止水。
“此为何物?”清冷的声音透过幂篱传出。
摊主见有人问询,连忙应答:
“此,此乃家师于一古修洞府残址中偶然所得,年代极为久远。具体为何……晚辈亦不甚明了,只作是一件古物陈设。”
“作价几何?”
少年面颊微红,似有些窘迫:“道友若有意,十枚中品灵石即可……或以等价的凝神丹药相换,亦可。”
他自己也觉报价略高,言毕不由屏息,生怕对方拂袖离去。
迟清影并未多言,又随手拣出几枚玉简,命他一并计价。
少年接过那一小袋灵石,顿时喜形于色,忙不迭将诸物奉上,还细心以软绢包森*晚*整*理裹妥当——
只因那袋中,竟有一枚上品灵石。于外域修士而言,此物难得,对修行破镜大有助益。
迟清影收入袖中,并未停留。
随后,他又用几枚水属性宝物,或上品灵石,从几个修士手中,换得了几样罕物。
譬如一小罐泛着珍珠光泽的“千年蛟蜕粉”。
其粉质地细腻,隐现鳞纹,是强化妖骨容器、淬炼体魄的上品宝材。
又或是一枚通体浑圆的“玄龟蕴生丹”。
其丹气内蕴,生机流转不息,正可温养残魂意识,稳固灵识不散。
恰合迟清影眼下所需。
交易临近尾声时,他的目光忽被一块暗紫色矿石攫住——
其外表坑洼嶙峋,隐有蚀纹,似被某种诡力侵蚀,透出几分不寻常的气息。
那矿石正被一名衣饰华贵的世家子弟持于手中,屡欲交换,却始终无人问津。
那子弟正与人抱怨:“……家叔此番前去秘境探险,折损了不少人手,才带回几块这种东西。坚不可摧,却难以炼化,至今不明其用……”
“此番前来内域,他特让我带上一块,说是或有机缘。可我问了好几位内域师兄,皆言不识其价值。”
迟清影并未急于上前,只静观片刻。待那子弟屡换不成、面露沮色之际,方才缓步近前。
他并未取出对方所求之法器,而是拿出了一套威能更胜其要求的连环防御阵盘。
那子弟见状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忙不迭地将矿石递上。周围几人见状,皆觉这幂篱修士出手不凡,底蕴难测,再投来的目光中,不禁带上了几分打量与探究。
迟清影将矿石纳入袖中,指尖掠过那粗砺冰冷的表面。
一缕极其幽晦却执拗的混沌气息自内里隐隐透出,虽微不可察,却难以忽视。
此物,似乎正是沾染了微量混沌髓特性的矿核。
虽非混沌髓本身,却是或许与其相关的第一缕指引。
迟清影并未在此时仔细查看,而是将矿石连同兽皮玉简,全部悄然纳入了遮天幔的须弥空间中。
与此同时,他周身气息愈加深敛,如雾隐云山,不着痕迹,再不惹旁人注目。
*
易珍会渐散,人流疏落。
离去时,秦岳终是侧首,望向身侧始终静默的迟清影。
方才交易时,他虽在与友人交谈,眼角的余光却未曾错过迟清影那几笔看似随性的交易。
尤其是最后换取那块无名矿石的举动。
行至廊下,秦岳终是开口,似随意笑问。
“道友方才似乎换得数物?我看那矿石灰蒙无光,灵韵不显,不知究竟有何妙用?”
迟清影脚步未停,幂篱的轻纱微动,只传来一道听不出情绪的淡声。
“炼材。”
秦岳闻言扬眉,锐利的目光在他周身一扫,显是不信这番说辞。
然而那幂篱如雾障蔽,隔绝一切窥探。
见迟清影无意多言,他亦不再追问。
只心下对这位容姿绝世的同屋,评价又添上了“神秘”二字。
易珍会归来,静室门扉合拢,将外间喧嚣尽数隔绝。
迟清影并未立刻调息,而是垂眸望向自己的手腕。
自返回途中,他便察觉一丝异样悄然滋生——腕间那截始终沉寂的黑蛟,此刻竟隐隐透出几分不同寻常。
它依旧盘绕不动,看似与往常无异,但那半阖的冰冷竖瞳深处,似乎比平日更显晦暗,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萎靡。
更令人心惊的是,指尖触及蛟身,那原本恒定的冰凉鳞甲,此刻竟传来一阵阵忽冷忽热的体温波动,极不稳定。
迟清影眸光微凝,指腹轻轻抚过蛟身,细加探查。
这一细察,便发觉更多异状。
那小蛟虽依旧静伏,细看去,蛟躯却在不自觉地微微绷紧,透出一股隐忍的不安躁动。
那细长的蛟尾无意识地在他腕骨上轻轻蹭磨,力道时重时轻。
更显眼的是,自其颈部、下颌乃至腹部,那些幽暗鳞片的边缘,竟不知何时悄然泛起了一种暗沉的金红色纹路。如同地下熔岩暗涌。
触摸之下,比周围鳞片更为灼热。
甚至在一些鳞片交叠的缝隙处,还凝结出了细小的、如同晶体般的微光颗粒。
是妖骨与意识碎片融合有异?还是郁长安的残念在其中生出了未知的变故?
一丝极淡的忧虑掠过迟清影心头。
他正欲催动神识,探入蛟躯深处详查——
静室的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迟道友?”门外传来秦岳的声音,语气不似平日那般疏朗,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
“方才见你归来时,气息似有凝滞,可是有何不适?”
迟清影指尖一顿,敛起神色,淡声道:“无妨。”
对方却并未离去。
门被推开一线,秦岳并未踏入,只立于门外,目光却精准地落向迟清影抬起的手腕,落在那条鳞片泛着异常金红、微微躁动的黑蛟之上。
他锐利的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金棕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一种略带古怪的神情。
“原来如此…”
他低语一声,抬眼看向迟清影,语气带着几分确认后的恍然。
“我方才便隐约察觉到一股异常躁动的妖息,还以为是道友修炼所致。看来……是它到了时期。”
迟清影抬眸,轻纱微动:“时期?”
方才查探匆急,他连幂篱都尚未取下。
“嗯。”
秦岳颔首,目光再次落回黑蛟身上。
“看这情形——躁动不安、鳞现熔火纹、隙生晶砾……这并非受损或异变,而是蛟族发情期将至的征兆。”
他顿了顿,见迟清影似乎真的不明所以,语气中那点桀骜化为了些许无奈的解释。
“我身负的血脉,对此类妖息变化感知尤为敏锐,不会错判。”
先前他还以为,迟清影早间那句“非我兽宠”是推脱之词。
此刻见对方竟似全然不识此等妖族常理,反倒信了七八分。
“蛟族越是血脉强横、根骨高贵,其发情期间隔便越长,往往数百甚至上千年才一现。与其相应,征兆也愈发剧烈。”
秦岳的视线扫过那黑蛟根骨,眼中掠过一丝审视。
“看其形态底蕴,绝非寻常蛟类。”
“故而其情潮积蓄之力,也更为磅礴凶险,需得及时疏导化解。”
他神色微凝,续道。
“否则一旦彻底爆发,躁狂之力恐难控制,反噬其主,亦未可知。”
作者有话说:
反吃其主[好的]
好懂事的发情期[求你了][求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