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事长老声如洪钟, 宣布以灵玦为筹。
初试排名之中,每组末十位者可获两枚灵玦;第四十至三十名者,可得四枚。
名次每晋升十位,灵玦即增两枚。直至前十, 每人可得十枚。
而前三甲者, 更可额外获赠两枚,共计十二枚。
修士可自由登台挑战, 败者须将自身半数灵玦交予胜者。若避而不战, 则需强制交出两枚。
然而若是双方灵玦之差逾十枚,则持有较多者不可挑战较少一方。
此外, 还有修为限制。
高境界者挑战低境界者,若低境界者落败, 仅需支付两枚灵玦;
若高境界者败北, 则仍须付出其灵玦总数的一半。
如此规则,也是为尽可能保障大比公允。
迟清影本无意参与本轮挑战, 他来万卷宗,只为培育灰果,进入那处秘境。
至于比试名次与弟子身份高低, 于他并无太大意义。
然而第一轮中,他以金丹初期之境夺下组内头名,又是外域出身,霎时成了万众瞩目。
不过片刻, 就有一人纵身跃上战台, 嗓音嘶哑, 带着倨傲之意直指迟清影。
“外域来的小子,敢不敢和我的鬼傀过过招?”
那是个肤色惨白的少年,面上纹路狰狞, 甚至眉宇都隐在鬼面之后。
他同样是金丹初期的修为。身后却跟着三具形貌怪异、关节反折的漆黑傀儡。
傀儡的眼窝处,闪烁着猩红的光芒,行动间带起道道残影与刺耳的摩擦声,邪气森然,一看便知走的是诡道奇途。
迟清影抬首,幂篱轻纱静垂未动。
他缓步登台,未发一言。
鬼面少年发出一声怪笑,指诀疾弹,三具鬼儡霎时如黑色疾电般扑出,带起道道腥风,轨迹刁钻狠辣,直取迟清影周身要害!
台下观战者屏息凝神,皆以为这是一场恶斗。
然而,下一瞬——
也不见迟清影有任何动作,一具银白傀儡却已无声无息地拦在他身前,速度快得只剩一抹虚影。
只见银傀指尖迸发出璀璨灵光,精准无比地格开最先袭至的鬼儡,另一手并指如刀,疾刺而出!
“咔嚓!”
一声脆响,那具冲在最前的鬼儡竟被从中被生生劈开,猩红光芒应声炸碎!
与此同时,另外两具银白傀儡倏然自迟清影身后浮现,一左一右,精准扣住了另外两具鬼儡的咽喉,指间灵光一闪——
刺耳的碎裂声接连响起。
不过眨眼之间,那三具邪气森森的鬼儡,竟已尽数化作一地碎屑。
鬼面少年僵在原地,鬼面纹路僵硬,面容上的惊骇尚未褪去,一具银白傀儡冰冷的指尖已虚点在他的眉心。
少年冷汗涔涔而下,他浑身一僵,直挺挺地仰面倒了下去。
全场寂静寂然。
从开始到结束,不过瞬息之间。
迟清影甚至未曾移步,连那幂篱上的雪色轻纱都没有拂动一下。
执事长老都略怔了怔,方才高声宣布战局胜负。
四枚灵光流转的灵玦自鬼面少年怀中飞出,落入了迟清影袖中。
迟清影尚未离台,又一名内域弟子按捺不住,纵身跃上高台,声如闷雷,震耳欲聋。
“我倒要领教领教,外域道友还有何等手段!”
来人身材魁梧雄健,俨然是一位体修。古铜色肌肤之下青筋虬结,双拳对撞竟迸发出金石交击之音。
显然已将肉身淬炼至极为强横的境地。
迟清影并未言语,银白傀儡再次现身。
这一次却不再是正面相抗,只见那银傀身若游龙,缥缈不定,环绕体修迅捷游走。
傀儡指尖灵光流转,每一次点出,皆精准落于体修气机运转的关键节点。
不过十息,那体修便面色涨红,周身灵力明灭紊乱,再难为继。
终究闷哼一声,踉跄跌退,俯首认输。
又一人败下阵来。
这仿佛是一个开端。紧接着,一个又一个内域修士轮番上台,皆是不服,欲要亲手试出这幂篱修士的真正深浅。
其中有御使飞剑的剑修;有操控烈火的术修;甚至还有音律化形、扰人心魄的乐修……
然而无论何种功法,何种招式,迟清影始终静立原地。
他周身那几具银白傀儡总能在瞬息之间,做出最精准的应对。
或抬臂格挡,或旋身卸力,或依玄妙步法交错成阵,将来势悄然引偏。
一旦反击,必是一击即中,直指破绽,将对手干脆利落地逼下台去。
一场、两场、五场……他竟似不知疲倦,周身灵力如长河奔涌,不见半分枯竭之象。
台下鸦雀无声。
众多目光已从最初的惊诧,渐次转为骇然与难以置信。
“他、他的灵力难道是无穷无尽的不成?”
“连战这许多场,竟仍不见丝毫疲态!”
“这怎么可能……纵是金丹后期,此刻也该力竭了啊!”
他们自然不知,迟清影身负鲸吞之体,每一次突破所需的灵力,本就是同阶的百倍、千倍之多。
其丹田气海之广阔,早已远超常人想象。
更何况,他体内还蕴藏着圣灵髓这等天地至宝。灵力恢复速度,又岂是寻常金丹所能企及。
他前期修行进境如此迟缓,直至结丹之后,鲸吞之体方真正展露其传奇底蕴。
如今,在同阶所有金丹修士之中,恐怕无人能出其右。
就这般连续比试下来,迟清影手中的灵玦竟已累积到了四十八枚之数。
周遭的目光已变得无比复杂,混杂着探究、贪婪,与若有似无的忌惮。
迟清影幂篱下的眉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终是不再停留,身影一晃,如一片轻羽般悄然落回台下。
见他终于离场,观战众人竟不约而同地暗自松了口气。
虽知他实力强悍,可若再这般胜下去……也未免太过骇人听闻了些。
迟清影寻了一处僻静角落,假作闭目调息。他其实消耗尚未过半,只是不愿再被过多目光纠缠,更不想欲来无谓的纷扰。
见他闭目盘坐,那些原本有意上前试探结交的修士,也不好贸然打扰。只得暂且按下了心思。
然而规则使然,不过多时,便有挑战再度寻来。
迟清影眼都微抬,直接拒战,任两枚灵玦自袖中飞出,落入挑战者手中。
不过一刻钟,又一人邀战,他再度付出两枚,神色依旧漠然。
一旁的外域修士看得心下不忍,那鹅黄少女更是气得鼓起了杏腮,低声为他不平。
“这分明是在故意耗他!方才车轮战罢,又来这般相逼,人家都不用恢复么?再多的灵玦也经不住这般讨要啊!”
但在迟清影连续两次拒战之后,挑战竟奇异地戛然而止。
一种无形的屏障,仿佛悄然在他周身笼罩。
直至一个时辰过后,迟清影身旁的战牌再度亮起,光芒灼目。
迟清影意念微动,正要再次拒绝。
却听一道清朗的嗓音先一步响起。
“道友,且慢。”
迟清影抬眸,只见一道挺拔身影立于擂台中央。
来人身着青蓝剑袍,面容英朗,眉宇间自有一股豁达开阔之气,周身剑意虽未全然展露,却已如朝日初升,光华内蕴,带着一种纯粹而强大的压迫感。
竟是金丹后期修为。
“在下景明。”
他自报名姓,声如金玉,话音坦然。
“修的是澄明剑道。”
“我观道友傀儡身法玄妙,阵法之术别具一格,不由见猎心喜,特冒昧请战。还望道友勿怪。”
他语气诚恳,目光明澈,直望向迟清影。
“此战不论胜负,只求尽兴。若在下侥幸得胜,道友亦无需支付那两枚灵玦。”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
“是景明师兄!内域此代当之无愧的剑道第一人!”
“他已累积了五十八枚灵玦,破了宗门往届记录!”
“听闻他已凝就剑修之中万中无一的剑意,同辈之众难逢敌手,一直在寻觅能让他出剑的对手……”
“怎么会对一个金丹初期的外域修士感兴趣?”
“莫非……是欲以其为试剑石,磨砺剑意?”
景明却对周遭纷议恍若未闻,目光清正,只是坦荡地望着迟清影,静静等待着他的回应。
迟清影并未立刻回应那邀战。
他抬眸,清冷的声线穿透周遭的喧嚣。
“是你让其他人不再挑战我?”
这话问得突兀且直白。因为按规则,二人此刻所持灵珏数目恰好相差十枚。
若迟清影再少一枚,景明便无权主动挑战。这时机着实太过巧合。
景明闻言一怔,英朗的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似乎没料到对方如此敏锐,更如此不加掩饰。
但他随即摇头,目光坦荡:“我并无此意。”
他复又看向迟清影:“道友可调息完毕?若尚未恢复,我可在此等候。”
言辞磊落,不似急于占便宜的模样。
迟清影幂篱下的目光微凝。
他心知无论是否景明授意,其他内域的修士怕是已达成了某种默契,一同停手围观,只期待着这位内域天才剑修,能出手杀杀自己的威风,替他们挽回颜面。
他不再多言,身影翩然掠上高台,已是无声的应答。
景明眼中战意腾升,却仍正色道:“我已禀明执事长老,此战无论胜负,皆不需道友支付灵玦。”
迟清影并未答话,只拂袖,掠出一道银光。
三具银白傀儡如电疾射,瞬息逼至景明身前,指风凌厉如剑,直取面门!
迟清影并未动用那些承载着煌明剑意的特殊傀儡,只因它们,都有着与郁长安别无二致的容颜。
不便在此场合,以此身份露面。
而景明不惊反喜,朗笑一声。
他周身剑意流转,竟以指为剑,翻腕之间已将傀儡攻势轻巧荡开。
身法流转间,虽同时应对三具傀儡围攻,却依旧从容不迫,游刃有余。
剑光挥洒似旭日初照,竟将银白傀儡尽数逼退!
“道友的迷阵颇为精妙,何不全力施为?”
景明声朗气清,似是终逢敌手,眼中战意更盛。
台下众人屏息凝神,皆以为此战胜负已定。
毕竟迟清影此前表现再惊艳,如今他所面对的,却是内域公认的此代剑道第一人。
剑修杀伐之力,本就冠绝同境,更何况,景明还凝练出了澄明剑意。
如此剑威之下,寻常修士连五成实力都难施展,更何况两人之间,尚隔着两重小境界之差。
此战,又何来悬念?
然而,迟清影静立原地,却并未动用阵法。
他深知,此类光明属性的剑意,天生便克制迷雾幻阵,磨砺越深,破妄之力越强。
但对上剑修,迟清影根本不需要这些。
就在景明攻势愈盛,剑意光明,即将以纯粹力量压制三具傀儡之际。
迟清影指间的掐诀骤然一变!
那三具银白傀儡身法,陡然变得玄妙精深,手中灵光凝聚,竟化出清冽剑形。
它们循着剑势流转间微不可察的缝隙疾切入内。每一次格挡与突刺,皆不再是机械应对,而是带上了某种无法言喻的韵律与深意——
那赫然是一套精妙绝伦的合击剑阵!
景明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从容顷刻褪尽,首次显露出了惊容。
电光石火之间,他已反手持剑,一道清越剑鸣响彻云台。
长剑赫然出鞘,横挡于前。
——他竟是被逼得用上了自己的本命灵剑!
然而傀儡的攻势并未减缓,更令人心悸的是,它们彼此呼应,每一次出剑皆精准无比,直指景明剑势流转间,最为薄弱的那一环。
景明的澄明剑意竟仿佛击空,那磅礴剑威被对方以精妙至巅峰的剑技悄然引偏,寸寸卸尽,根本难以施为!
三具傀儡手持寻常灵剑,竟演化出无穷剑理,招招抢占先机,步步进逼,不断压缩他周身剑域。
景明引以为傲的剑意竟被全然窥破,逐层拆解,腾挪的空间愈发逼仄,剑招愈显滞涩沉重,仿如陷入了无形的泥沼。
自凝成剑意以来,景明战无不胜,何曾有过如此窘迫无力的感受?
银白傀儡剑势剑势如流云泻地,配合无间,竟将澄明剑意层层压制。
剑光交错间,景明被迫连退七步,剑袍之上,赫然多了数道凌厉的裂痕。
就在他剑势微滞的一刹那——
一直静立的迟清影动了。
素白身影如幽影骤现,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银白长鞭已如惊鸿般自他袖中掠出。
那长鞭通体流转月华般的清冷辉光,此刻却带着撕裂一切的锐利尖啸,以一个极其诡谲的角度,精准无比地刺入景明剑光中最致命的一处破绽!
“锵——!”
景明只觉得腕间手腕剧震,一股尖锐彻骨的寒意透体而入,佩剑再难把握,应声脱手飞出!
根本未及他回神,那银白长鞭已如灵蛇般缠绕而上,冰冷的鞭梢紧贴颈脉,其上蕴含的凌厉灵力刺得他脖颈生疼。
只需稍一吐劲,便可顷刻取他性命。
一切皆在电光石火之间。
全场死寂,针落可闻。
所有人瞠目结舌,难以置信地望向台上。
……结束了?
迟清影……赢了?
他不仅赢了,甚至未曾动用那神鬼莫测的阵法。
仅凭三具傀儡精妙合璧,洞悉先机,就以近乎碾压的剑道造诣,彻底击败了内域公认的剑道天骄——
竟是在剑修最引以为傲的领域,以最纯粹的方式,完成了一场不可思议的胜利!
景明身形微晃,脸上血色褪尽,只余一片难以置信的惊愕与深切的茫然。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落地的长剑,又看向颈间那截流淌月华清辉的银鞭,喉间微动,嗓音干涩。
“为何……?”
没有不甘,亦无愤懑,唯有深彻的茫然。
那鲜明的剑意差距,甚至让他隐约察觉。
若非他执意以剑道求胜,或许不至败得如此迅疾,如此……彻底。
幂篱轻纱之下,传来迟清影清冷如冰泉的声音。
“你的剑,破绽太多了。”
他薄白的腕节轻振,银鞭如活物般退回袖中,傀儡亦随之隐没。
转身离去之前,只留下一句轻淡的话,却重逾千钧,沉沉砸在每个人心上——
“我见过更完美的剑。”
全场哗然,所有人皆被迟清影最后那一句话所震慑。
“他竟敢说景明师兄的剑破绽太多?”
“何等狂妄……可他确实胜了。”
“难道他当真见过……更可怕的剑?”
纷纷议论声中,钦佩者有之,觉其傲气者亦有之。
而迟清影早已转身步下擂台,袖中无声无息地多出了胜者应得的灵玦——那正是景明所持之数的一半。
经此一战,他所持的灵玦赫然达到了惊人的七十七枚。
一个足以令全场窒息的数目。
彻底打破了万卷宗千年来的考核记录。
这前所未有的数字刺痛了众多内域修士的眼睛,
当即又有数人气血上涌,企图挑战,纵不能胜,也绝不容一个外域修士携如此巨量的灵玦笑到最后。
然而,就在这片骚动将起未起之际。
一道平静澄澈,宛如天外清泉的声音自高天之上落下,清晰贯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顷刻压下了场间所有嘈杂。
“台下小友,可愿入本座门下,为吾亲传?”
全场骤然寂静。
所有目光骇然望向高台。
竟是有宗门大能,欲动用特权,提前收徒!
只见那片流云缭绕之处,一道身影笼罩在一层温润清辉之中,周身道韵与四周云气共鸣流转,似已化身天地法则的一部分,根本窥不清具体形貌。
唯能感受到一股深不可测,如渊如海的威压笼罩四野,令人无法生出半分抗拒之心。
——那是唯有出窍期大能才有的通天修为!
“是出窍老祖!”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不止是诸多新晋弟子,就连观礼台上几位须发皆白的长老也纷纷动容,有人甚至失声低呼。
“这股气息……莫非是雪昭道尊?”
观战席上顿时哗然之声四起。
谁人不知,雪昭道尊乃是万卷宗内最为神秘的几位大能之一,据说已闭关清修数百载,就连百年一度的宗门大庆都难觅其踪,几乎已成为宗门传说的一部分。
更令人震惊的是,他手中竟还持有“提前收徒”之权——这是唯有于宗门有泼天之功者,方能获得的殊荣。
其可在考核未毕时,直接择定门徒,毋需待终局评定。
而这至高特权,更是已有百年未曾被启用。
高台之上,其余同在观战的大能皆面露惊容,竟纷纷起身,隔空拱手致意。
可见这位道尊地位之超然。
清辉之中,雪昭道尊似乎微不可察地颔首回礼。
然而那澄澈而浩瀚的意念,却始终稳稳落在台下那袭雪衣之上。
在无数道混杂着震惊、羡慕、嫉妒与钦佩的目光聚焦下,迟清影的身影显得愈发清瘦孤直。
他微微抬首,望向高处,幂篱轻纱拂动,并未立即叩谢,反而平静地问出了一句话。
“敢问前辈,所修何道?”
此言一出,满场皆是倒吸凉气之声!
能被出窍道尊看中收为亲传,已是天大的造化,此人不立刻应下,反而出声反问?
但那高处的身影却似乎并无恼意,只平静道。
“此乃吾之道意,你可自行一观。”
随即,一道流光自高台清辉中落下,化作一枚晶莹玉符,悬浮于迟清影面前,内蕴一缕精纯道意,温和而磊落,如春风化雨,自然流露出一种令人心安的澄澈之意。
迟清影凝神感知片刻,玉符内的道意澄净浩大,与他并无排斥。
他这才倾身一礼,轻声道:“晚辈愿意。”
他话音甫落,雪昭道尊似是微微颔首,旋即广袖一挥。
在一片惊愕的注视下,一道清辉笼住了迟清影。
众目睽睽之中,那戴着幂篱的雪色身影,便随着高台上那神秘莫测的出窍道尊,一同化作流光,消失在云端。
只留下满场久久无法平息的震撼与议论。
清光流转间,迟清影再度定神,已置身于一架白玉为骨的云舟之内。
舟内开阔清雅,四壁有流云状灵光徐徐游移,映照满室空明。
他抬眸,望向那位传说中的雪昭道尊。
对方身姿颀长,墨发仅以一支素净青玉簪束起,身着皓白无瑕的广袖道袍,银线绣着疏落的雪纹。
他周身弥漫着一种纯粹而温润的光明道韵,仙姿卓然,面容之俊秀年轻,远超迟清影预料——
望去,竟似不过二十许人。
只是他目光微垂,似乎更专注于操控载具前方流转的符文,而非与迟清影对视。
短暂的静默后,雪昭道尊方才开口,声线清润。
“你的客舍在何处?我遣侍从去取你的行李,方好带你回峰。”
迟清影微微一怔,幂篱轻纱无声拂动。他迟疑片刻,仍是低声应道:“弟子……可否自行前去?”
他顿了顿,寻了一个最稳妥的理由,“我有一只妖兽相伴,性情桀骜,只认弟子一人,恐其惊躁伤人。”
言毕,他已暗自凝神,预备应对可能的质疑或不悦。
毕竟,不少大能性情严苛,最不喜弟子违逆其意。
不知这位看似清渺温和,却威名赫赫的道尊,会作何反应。
不料,雪昭道尊只是微微颔首,他指尖灵光一闪,一枚触手温凉、雕琢着云纹的玉牌便轻盈地悬于迟清影面前。
“可。你去收拾妥当后,持此令前往内务堂侧的云台,自有载具送你至雪明峰。”
接着,又一枚更为小巧、光华内敛的玉符落下。
“此乃山峰禁制凭证,届时你可自行入内。”
竟是好说话得出乎意料。
迟清影躬身道谢,退出云舟时,却隐约瞥见道尊似乎松了口气般,转身隐入灵雾深处。
他步履匆匆,朝着暂居的客舍疾步而去。越是靠近,心头那根弦却莫名绷得越紧。
室内的禁制完好无损,客舍亦是一片寂静,这过分的安宁反而让他生出一丝无端的不安。
推门而入的瞬间,他的呼吸骤然一滞——
榻上空空如也。
那只总缠着他的黑蛟,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迟清影的心猛地向下一沉,恍若被无形之手狠狠攥紧,连苍白指尖都泛起凉意。
去了何处?
他几乎是立刻便要铺开神识,搜寻整间客舍。
就在此时,一道沉稳低磁,再熟悉不过的嗓音,自他身后响起,清晰落入耳畔。
“这位仙子。”
迟清影整个人骤然顿在了原地。
那声音再度开口,沉稳,明朗,克制而有礼。
“请问,此地是何处?”
他极其缓慢地,一格一格般地回过头,动作仿佛被无限拉长。
幂篱下的眼眸因震惊微微睁大,视线穿过轻纱,落在窗边那道长身而立的身影上。
皎洁的月华自雕花木窗洒入,为那挺拔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朦胧清辉。
玄衣如墨,衬得他身姿如谡谡长松,气度沉静而光明。眉目深邃,鼻梁高挺,容颜是迟清影刻入骨髓的熟悉——
却又带着一种久远而陌生的,近乎凛然的端正。
那人眸光清正,气质沉凝,周身不见半分预料中的幽诡。反而透出一种令人心折的坦荡与……正直。
迟清影曾以为,以妖骨为基、意识残片拼炼而成的容器,纵使成型,也必是鬼气森森。
幽冷阴湿,诡谲胜于仙姿,更似水中怨鬼。
可眼前之人,立于明朗月下,身影清疏端方。
恍然间,竟与当年初遇时那一面,彻底重合。
那时,对方也是如此,戴着一张遮掩气息的鬼面,隔着纷扬的落花,拱手一礼。声音透过面具传来,低沉而温和。
也是这般唤他。
“这位仙子。”
月华如水,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错。
眼前这人,竟像极了那个……他还未曾相交,更未曾杀害过的——
最初的郁长安。
作者有话说:
人形黑眼睛yca归来!!堂堂正直版[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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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要出个门,还想调一下作息,所以申请下章明天(周五)更新!会尽量早点的,希望在白天能更[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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