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水, 静默流淌,将客舍内的两人笼罩在一片清冷之中。
迟清影立于门边阴影中,幂篱的轻纱将他周身气息尽数收敛,连同那瞬间翻涌的惊悸与波澜也一并掩藏。
唯有一双自纱幔下微露的手背, 指节明晰如玉雕, 线条清削冷冽,微微绷紧。
泄露出其下并非真正的止水无波。
他的视线穿过轻纱, 落在窗边那道玄色身影上。
墨色衣袍紧束, 妥帖勾出宽平肩线与劲窄腰身,每一处轮廓都蕴藏着沉凝而勃发的力量。
最让人心惊的。
还是那双清正坦荡, 仿佛从未被阴霾沾染过的瞋黑眼眸。
郁长安见他久未应答,清朗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却仍持着极佳的涵养, 耐心地再次温声开口:“仙子?”
其声线低沉平稳,自有一股令人心定的沉凝气度。
幂篱之下, 迟清影眸光几不可察地一颤。
他预想过万千种对方醒来后的可能——失控的攻击、冷嘲的诘问、或是被妖骨侵蚀后神智混沌的狂态……
却独独未曾料到,会是如此平静,甚至堪称陌生的一句询问。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压得人心口发沉。
良久,轻纱之下才传出一道毫无温度的声线,冷如寒泉。
“你是何人?”
郁长安闻言明显一怔,似乎完全没料到会被如此反问。
他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愕然, 旋即化为更深沉的困惑, 却仍维持着端方仪态, 依礼微微拱手。
“在下郁长安。”
他声线低磁,坦言道:“似乎因故受伤,昏迷方才醒来, 记忆混乱,前尘尽忘,实不知何以身处此间。冒昧打扰仙子,还望见谅。”
其应答从容自若,神情坦荡朗朗,寻不出一丝虚饰的伪装。
郁长安。
这三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迟清影的心上。
震得他神魂动荡,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又顷刻凝固的声响。
他分明已将散落的残魂碎片仔细敛尽,尽数渡入了那小蛟体内。
可此刻,迟清影却几乎要怀疑——
是否自己当真大意,遗落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借由妖骨重塑的过程比他预想的顺利太多,眼前这具人身完美无瑕,与原主一般无二。
那些曾栖身傀儡的残存意识,使得塑形之事水到渠成,甚至未曾需要他加以牵引。
可为何……眼前的郁长安,看起来竟像是彻底失忆了?
迟清影的指节无声收拢,幂篱下传出的声线更冷了几分。
“你不是那黑蛟所化?”
郁长安闻言一怔,随即逸出一声轻叹。
他英挺的眉宇间,浮上一抹困惑,与些许微妙的尴尬:“在下亦不知为何……会显化蛟形。”
“方才初醒,尚不熟悉蛟身,一时不慎,还撞碎了客舍的琉璃盏。”
他竟毫无隐瞒,将蛟形之事坦然相告,没有丝毫诡辩遮掩,只有纯粹的真诚歉意。
“并非有意,实在抱歉。”
神情坦荡得令人心惊。
迟清影愈发沉默。
幂篱的轻纱无风而动,片刻后,他倏然转身。
“我需即刻前往雪明峰觐见师尊。你随我一起。”
郁长安眸光微凝,语带关切:“如此同行,可会耽搁仙子要务?”
“你若独留此地,等蛟身再现,暴露行迹,才是真正的耽搁。”
迟清影冷淡的声音透过轻纱,听不出半分情绪。
郁长安从善如流,颔首应道:“谨遵仙子之意。”
二人踏月而行,惟闻山风拂过林梢的簌簌清响。
夜风凛冽,吹得迟清影雪色衣袂翻飞,勾勒出纤细腰身与单薄背脊,仿佛下一刻便欲乘风归去。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沉稳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带着探究,与一分莫名的专注。
尽管并无冒犯,却令人如芒在背。
气氛微妙而沉寂。
行至半途,迟清影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师尊知晓黑蛟存在。届时,我会告知,你是我收服的妖宠。”
郁长安神色未动,并无异议:“好。”
行至内务堂侧的云台,迟清影取出那枚雪昭道尊亲赐的白玉令牌。
守台弟子验过令牌纹路,当即恭敬退开。
一座青玉雕琢、灵光流转的云舟悄然泊靠。
二人踏上云舟,舟身微震,旋即平稳地破开云层,朝着雪明峰方向疾驰而去。
不多时,一座巍峨耸立的巨峰映入眼帘,终年积雪覆顶,寒气逼人,峰巅直指星河,恍若接通天阙。
云舟行至峰前,速度渐缓。一道无形的庞大威压如同水波般扫过,缓慢而沉重地挤压着四周空间。
压得云舟光华都为之一暗。
迟清影神色沉静,取出那枚雪昭所赐的玉符。玉符漾开温润清辉,将二人笼罩其中。
那庞大的威压感知到玉符气息,如同拥有意识般,缓缓退潮般从他们身上掠过,最终消散。
云舟得以穿过无形屏障,顺利驶入雪明峰界域。
霎时间,凛冽纯净的灵气扑面而来,景象豁然开朗。
峰内灵气浓郁,竟得化为缕缕灵雾,氤氲流转,沁人心脾。
奇花异草生于灵雾之间,仙鹤清唳,与峰外的肃杀之境迥然不同。
然而,除却这些生灵仙鸟,四周却阒无人踪。
主殿巍然矗立于峰顶,通体由寒玉砌就,辉光清冷,不染尘埃。
殿外云海沉浮,雪落无声。
四周并无任何人迹,仿佛千百年来,唯有寂雪在此地轮回生灭。
两人步入主殿,殿内空旷高阔,穹顶似接天宇,唯有几盏冰灯悬浮在虚空,洒下冷冷清辉。
雪昭道尊静立殿中,一袭云纹道袍流转着莹莹仙辉,几乎与这宫殿融为一体。
他的目光先是掠过迟清影,随即落在他身后的郁长安身上时,微微一顿。
“师尊,”迟清影率先开口,声音透过幂篱,清冷平稳,“此乃弟子收服的妖宠,日前化了人身,特带来请师尊过目。”
郁长安应声上前,拱手一礼,动作从容不迫,肩背线条流畅而挺拔,举止间自有一股沉毅之气:“郁长安。”
他并未多言,行礼后便依着迟清影眼神示意,暂且退出了大殿。
直至那道玄衣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风雪间,雪昭道尊才缓缓开口,声如寒玉:“得以蛟身而化人形,禀赋非凡,根骨奇佳。”
他话音微顿,似有深意流转。
“然蛟性桀骜,纵已化形,亦不可不防。”
“弟子明白。”迟清影垂眸应声,“不知师尊可有御蛟之术?”
雪昭道尊略一沉吟,广袖轻拂,一枚灵光流转的玉简自袖中浮出,凌空徐徐推至迟清影面前。
“此中记载诸般禁制与心诀,或可助你一二。”
“谢师尊。”迟清影抬手接过玉简,指尖触及之处隐隐泛凉。
四下寂静,此殿唯余森*晚*整*理师徒二人。
迟清影略一迟疑,便抬手欲掀幂篱,以示恭敬。
可他却被雪昭道尊淡声阻止了。
“不必。”
不仅如此,道尊还指尖微动,面容倏然间如水波流转,亦覆上一层朦胧雾气,似真似幻,再难窥探。
“如此相谈,可是更为方便?”
迟清影动作一顿,幂篱下的眸光轻轻一动:“……?”
雪昭道尊仙姿玉骨,覆上面容后,那身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感愈发明显。
然而若有心人细看,便会发现他负在身后的指节,正无意识地微微摩挲着袖口繁复的云纹。
此刻隐去真容,雪昭道尊的语气中,反倒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松快。
似乎多了一丝如释重负。
他再度开口,声线平稳许多:“你既入我门下,为亲传弟子,平日修行可在各自殿中静心进行。若有疑难——”
他指尖轻抬,一面古朴玄镜浮空现于迟清影面前,镜中道韵流转、灵光湛然。
“此乃‘千里传音镜’,为天阶法宝。注入神识,便可询我。”
“它亦是亲传信物,凭此可开启宗内秘阁、领取月例资源、通行各峰禁地。”
迟清影伸手接过古镜,只觉触手温润,浩瀚灵蕴涌动,无声诉说着其不凡品阶。
他正欲开口道谢,却听对方又补充道。
“平日若无要事,不必前来主殿。若需见面……”
雪昭道尊略一停顿,话音微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迟清影的幂篱。
“如你这般,就很好。”
迟清影发现了。
他这位师尊,似乎对与人面对面交谈,并不算习惯。
“弟子谨遵师命。”迟清影从容应下,声线清冷平稳,不见波澜。
雪昭道尊似乎对他的配合颇为满意,周身清寒的气息都柔和了几分。
随后,道尊广袖一拂,数十枚玉简接连浮现,灵光熠熠,悬于半空。
其上事无巨细,自万卷宗开派祖师之道统渊源,至如今宗门七峰职权分布、诸如重要禁地与传承秘境所在;又从亲传弟子每岁可领的上品灵石三百、凝元丹十瓶等份例,到藏经阁高层功法需以功德点数兑换等规矩……
分门别类,条理明彻,显然早已备妥多时。
交代既毕,雪昭道尊并指一点,千里传音镜凌空浮起。
他以灵光为笔,于镜背刻下“迟清影”三字,并摄其一缕气息注入其中。
镜面如水纹荡漾,泛起一圈清鸣,师徒名分,自此而定。
末了,雪昭道尊道:“你且先去安顿。吾有事需外出片刻,其余细务,稍后皆经由传音镜予你。”
他略作停顿,复又开口,语气虽淡,却含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若遇急事,亦可凭此镜唤我。”
迟清影恭敬执礼,退出了主殿。
殿外风雪未歇,天地苍茫。一道玄色身影静立于皑皑雪幕之中。
郁长安的墨发与宽阔的肩头已积了一层莹白,不知在此等候了多久。宛若一尊沉默的雕塑。
然而,就在迟清影踏出殿门的刹那。
郁长安倏然抬眸。
精准的视线如破开雪雾的剑锋,穿透纷扬雪幕,直直落定在他身上。
那眼神清明而专注,竟似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
仿佛唯有眼中的身影,是他唯一的焦点。
这一幕,猝不及防地撞入迟清影眼中。与记忆深处无数个碎片重重交叠。
无论何时,只要他出现,郁长安的目光总是能第一时间将他锁住。
……就连失忆,也没能抹去这种刻入本能的警惕么?
迟清影未发一言,只是略一示意,便转身步入风雪,朝着侧殿的方向行去。
郁长安默然随行,步履沉稳,落后他半步,挡去了侧面吹来的凛风。
两人穿过云雾氤氲的寒潭,又经疏影横斜的千年梅林,最终抵达一座静谧宫殿之前。
殿宇匾额之上,“静雪殿”三字清辉流转,与远处雪昭道尊所居的“昭明殿”遥相对望。
正如师尊所言,两殿相隔甚远,若非特意召见,几无碰面之缘。
殿内的景象却与外界的孤寒冷清截然不同。甫一踏入,温润充沛的灵气便扑面而来,如沐春晖。
地面悉由灵玉铺就,触之生暖,驱散了峰顶的酷寒。
穹顶高悬,有数颗柔和明珠嵌于其上,清光澄澈,映照得整殿通明如昼。
四壁皆是玄檀木架,列满以灵绡缚束的道纹古籍、上古玉简。
另一侧则陈列诸多法器灵丹:自符光流转的罗盘,到凝露欲滴的珍稀丹丸,无一不是精挑细选之物。
殿东设有一方清心玉台,灵气氤氲,正是打坐冥想的绝佳之处;
西侧则划分为符箓区与丹域,朱砂、黄符、丹炉、地火井一应俱全,规制严谨,俨然大家之范。
而此处灵气之浓郁,竟是比殿外又胜出数倍。
呼吸吐纳间皆如饮甘霖,涤经荡脉。
可想而知,于此修行一日,恐怕可抵外界十日苦功。
亲传弟子之殊遇,至此可见一斑。
郁长安随他入内,目光扫过满室珍奇,却并未过多流连,反而看向迟清影,语气沉稳而诚恳。
“冒昧请问仙子,此前您与黑蛟,是如何相处的?”
迟清影周身气息蓦地一滞,如弦微绷。
郁长安即刻察觉,解释道:“在下并非有意窥探。只是……”
他语速稍缓,似在斟酌,“欲借些许碎片,重拾记忆。”
言辞间,他更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然:“如今我占此蛟身,可是令仙子失了一得力妖宠?”
迟清影却心下一沉。
他听得真切,郁长安言语间皆以“人”自居,字字句句都透着一种潜意识里的深信不疑——自己绝非妖蛟,只是莫名暂居此身。
这意味着,对方迟早会彻底想起来。
恰在此时,郁长安的目光无意间掠过迟清影垂在身侧的手腕。
那截腕骨纤细白皙,隐在宽大袖口之下。
他眼神微微一顿,掠过一丝极淡的迷茫,仿佛潜意识里,对那里有着莫名的关注与熟悉。
迟清影静默一瞬,倏然翻腕。
一柄长剑赫然出现于掌中,其薄如秋水,光华内敛。
剑身微振时,清鸣如玉,柔和的天光流淌而出,霎时映亮了周遭。
正是天翎剑。
“你想寻回记忆?”幂篱后的声音平静无澜,“或可借此剑一观。”
郁长安目光落在天翎剑上,骤然凝住。
他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与讶异:“此剑灵气逼人,乃绝世神兵……仙子当真要将其借予在下?”
他神情诚挚。看起来是真的以为两人仅是初识,对此慷慨之举既惊且敬,十足慎重。
注视天翎剑的目光之中,也唯有纯粹的欣赏与赞叹,
迟清影幂篱下的目光紧紧锁着他,细致地观察着他每一分最细微的反应。
带他来此觐见雪昭道尊,本也是一场试探。若郁长安真有异动,道尊绝不会坐视刚收的亲传弟子陷于危境。
“但试无妨。”迟清影淡淡道。
两人前去了殿侧庭院。
郁长安深吸一气,神色端凝,双手郑重接过天翎剑。
剑入手的刹那,他眼神倏然一变。
一种近乎本能的专注与炽热自眼底燃起。取代了之前的温朗。
郁长安手腕轻振,剑光霎时如寒水倾泻,人随剑走,倏然展势。
刹那间,庭院内剑气纵横,清辉凛冽。他身姿挺拔如孤松,玄衣之下肩背肌理隐约起伏,尽显柔韧而沉浑的力量。
剑招大开大阖,沉稳端方中又不失蛟龙般的矫健与磅礴之势。那身姿与剑意完美契合,每一式都简单至极,不过是基础的劈、刺、挑、扫,毫无花哨。
可由他使出,却偏有一种能劈开一切混沌阴翳的锐利无匹。
那是经年除魔血雨磨砺出的凛然杀伐之意,可那杀意之中,竟又奇异地裹着一股暖融浩大的光明之意。
如暖阳破开重雾,令人见之心神震荡,仿佛天地都为之亮堂。
剑气啸鸣,引动四周灵气隐隐共鸣。
此时恰逢朝阳初升,金晖洒落,为郁长安谡然身形镀上一层辉芒。
剑光与他英俊挺立的身影交融,恍若天人相应。
迟清影立于廊下,幂篱的轻纱被剑气微澜拂动。他怔然望向庭中之人。
恍惚间,仿佛透过剑光,窥见了旧日时光。看到了最初那个惊才绝艳、光明如曜。
与他并肩而立的剑修。
时光仿佛在这一瞬凝固。
故人如旧。剑如当年。
一套剑法使尽,郁长安收势而立,气息微促,眼中却灼灼生辉,显然沉浸在方才人剑相合的意境中,极为畅快。
他抬首,下意识望向廊下的迟清影。轻纱相隔,四目相对的刹那,他却不由微微一怔。
“如何?”迟清影问。
郁长安摇了摇头,眉宇间凝着几分憾色与迷茫。
“并未忆起什么。只是……”
他收剑归鞘,动作流畅自然,目光却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探寻,望向迟清影。
“方才收剑回首,见仙子静立于此,心下竟觉……似有几分没来由的熟悉。”
他语声微顿,向前迈近半步,声线低沉而清晰,终是问出了那一句。
“仙子与我,可曾相识?”
一时之间,庭前风止,万籁收声。
仿佛天地都于此静候。
幂篱之下,迟清影淡色的唇线无声抿紧。周遭静默,仿佛将这一刻拉扯得无比漫长。
终于,他指节微抬,冷白修长的手指搭上幂篱边缘,将其缓缓摘了下来。
轻纱褪去的刹那,晨光如金瀑,毫无保留倾泻而下,照亮了他的容颜。
那肤色更胜此间雪色,眉眼如同墨笔精心勾勒,清绝得不似凡尘中人。然而那双瞳眸之中却凝着千年寒川般的冰封之色,宛若一块琢至极致的霜雪寒玉。
美得惊心,也冷得彻骨。
他就这样将自己毫无遮掩地现在郁长安面前,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一丝涟漪。
“我名迟清影。”
那目光如冰刃,锁住对方,一字一句清晰落下。
“现在,可想起什么了?”
迟清影面上一派平静无波,实则灵力已在指尖暗凝,周身每一寸都绷紧了,戒备着对方任何一丝可能的异动。
他根本不信郁长安会真正失忆,更不信这副光风霁月的正直表象。
他太熟知对方的本性了。
此刻的坦诚,不过是一场孤注一掷的试探。
迟清影紧盯着郁长安,预想着对方或许会震惊、会恍然,会因想起死前种种而骤然发难——
那才是他所熟悉的,属于他们两人的恨与纠缠。
然而,郁长安的反应却全然出乎了他的意料。
没有预料中的杀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半分鬼气。
那玄衣挺拔的男子先是蓦然怔住,犹如神魂被摄,定立原地。
随即,他那原本端方持重、线条冷峻的英挺面容上,竟肉眼可见地泛起一层薄红,迅速漫染,连颈间都透出几分异色。
男人的目光像是被什么灼烫到一般,下意识地仓促移开了一瞬,竟流露出一种与往日沉稳截然不符的局促之态。
仿佛骤然失了方寸。
迟清影的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这是何意?
是伪装被戳破后的恼羞成怒?抑或是某种他都未曾预料到的……更迂回的算计?
心念电转,他的戒备之意非但未减,反而更重。
恰在此时,迟清影怀中那枚千里传音镜微微一热,传来了师尊雪昭道尊简短而清晰的讯息,召他即刻前往昭明殿。
这突如其来的传召,打断了眼前微妙而紧绷的对峙。
迟清影深深看了一眼状态古怪的郁长安,重新将幂篱戴好,遮住了那张令人失语的容颜,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疏离。
“师尊相召,我需即刻前往。”
郁长安默然,只是迈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方才剑气未散的庭院。
积雪覆径,石道幽深。他们穿过疏影横斜的庭园,走向连接主殿的九曲回廊。
远处群峰覆雪,云霭缭绕,宛若仙境屏风。
行至廊阶转角,迟清影因仍在思忖郁长安方才诡异的反应,心神微分。
就在即将踏上天青石阶的瞬间,他雪色靴尖竟意外绊到了石阶边缘一道极不起眼的、被冰雪半掩的细微裂痕,身形顿时踉跄了一下。
——以他的修为,本不该如此失察。
几乎就在同时,一只有力的手臂已迅速而稳当地扶住了他的肘部,另一只手臂托环过他的腰身,熟悉的力度透过衣料传来,恰到好处地止住了他的跌势。
待他刚一站稳,那手臂便立刻松开,对方甚至礼貌地后退了半步,举止克制,毫无逾矩之意。
迟清影借力立定,幂篱轻纱微动。
抬眸,却见郁长安已侧身,目光投向远山云岚,侧颌线绷得极紧,声线较往常更沉几分,似压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窘迫:
“仙子……请留心脚下。”
日光清晰地勾勒出他冷峻的侧颜,也清晰地照出——那不仅方才漫上脸颊的薄红未褪,此刻连耳廓都染上了一层明显的绯色。
迟清影望着那抹异样的红,不由得一怔。
至此,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郁长安此刻的反应,与方才看到自己真容时的反应,竟是如出一辙。
并不是迟清影以为的震怒,也非伪装被揭穿的恼悔。
反倒更像是……一种无从掩饰的羞赧无措。
……他真的失忆了?
迟清影第一次真切地生出了这个念头。
不然,怎会因这等接触,而赧然至此?
作者有话说:
71:你进来的时候怎么没脸红[问号]
嗯,轮流的时候也没有哦[奶茶]
看到有宝宝说想念男鬼,他不会掉线很久的,但是朋友们[求你了]我真的怕男鬼出现的时候会阴得让大家害怕[求求你了]
猜猜我们正直版和男鬼版,哪个会最先用上蛟族特性呢[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