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影轻摇, 映照着郁长安轮廓深邃的侧脸。他望着迟清影,缓缓摇了摇头。
迟清影刚蹙起眉,便听他低声道。
“看见你,便不难受了。”
这话听得迟清影微微一怔。
莫非自己也正值信期, 无意间散逸的信香, 恰好安抚了对方?
他心下狐疑,凝神细察周身气机, 却并未感知到任何信潮涌动的痕迹, 一切平静如常。
反倒是郁长安,眉宇间那抹难以掩饰的倦意, 愈发清晰可见。
迟清影目光落回他后颈。那片火焰状的纹路正隐隐泛着赤色流光。
这应是某种封锁腺体的秘法封印,平日只如寻常刺青, 此刻逢其燎原之期, 方才显现出如此异状。
或许是封印压制之故,郁长安的体表温度并无显著升高。
可当迟清影抬手覆上他前额时, 掌心却触及一片惊人的滚烫。
郁长安似乎连支撑的力气都匮乏,微微低下头,竟将发烫的额角轻轻抵进他微凉的掌心。
像一只寻求慰藉却隐忍不语的兽。
迟清影并未使用那所谓的雪凝散, 而是自怀中取出一枚质地温润的抑元丹,递至郁长安唇边。
“服下这个。”
此丹药相当于信息素抑制剂。而那雪凝散,市面上从未流传,恐怕是侯府专为郁沉这特殊体质研制之物。
至于那能锁人气脉的定魄针, 他自然也未动用。
服下抑元丹后, 郁长安眉间紧蹙的纹路稍稍舒展, 气息也似乎稍有平稳。迟清影便准备让他歇下。
喜房侧间还设有一张窄榻,显然是早已备下,似是早知今夜不可能同榻而眠。
迟清影目光扫过榻边, 微顿了顿。
窄榻旁竟还有一截寒铁锁链,其用意不言自明。
恐怕是为防备郁沉失控,强行禁锢所用。
迟清影执起那截冰冷沉重的锁链,沉默端详了片刻。
筹备之人可曾想过,若真有什么变故,以坤泽之身对上乾元,纵有铁链,迟皎又森*晚*整*理真的能轻易制住对方?
“就不怕,迟皎反被困住么?”
他只是自语,却听一旁的郁长安低低响起。
“或许是因,郁沉不会那样做。”
迟清影回眸看他。
烛光下,郁长安神色安静,并无半分戾气。书境中的他年纪尚轻,与上个书境中的少年将军相似,眉眼间犹带几分未褪的青涩。
加之他记忆补全,竟让迟清影无端生出几分看待幼弟般的错觉。
原本,今夜合该是个剑拔弩张、压抑煎熬的夜晚。
郁沉被囚禁多年,自小又深受仇怨洗脑。
虽为同胞双生,他却与郁明命运殊途。
一个于侯府金尊玉贵,享尽荣宠;一个自幼沦为人刃,饱经苦难。
他们的境遇云泥之别,甚至连名字寓意,都如此截然相反。
“沉”这一字,便仿佛透出宿命的嘲弄。
这般境遇下,此刻郁沉顶替兄长的身份大婚,心中怎可能平和?
他本该有太多愤懑与不甘需要倾泻。
更何况,他面对的是一个坤泽。
一个只心系亡兄,在燎原期的他面前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坤泽。
可此刻,郁沉却说,他不会。
“为何?”迟清影问。
“还需倚仗侯府赐药。”郁长安低声应答。
这理由听来充分切实际。但迟清影看着他,却忽然问。
“我们之前,可曾见过?”
郁长安闻言,竟恍惚了一瞬,
他明知对方问的是郁沉与迟皎,却会控制不住地想。
那自己呢?
他与仙子此前……是否也曾见过?
郁长安默然片刻,才低声道:“嫂嫂曾来过别院。”
迟清影眸光微动,似有所悟。
“所以,你不会伤我?”
“不会。”
郁长安答得毫无犹豫。他目光转向床头那紫檀木匣。
“侯府原本备下的那些抑制,药力不足。那雪凝散与定魄针,是我自行放入的。”
迟清影心中蓦然明了。果然。
那雪凝散确是专为克制郁沉所配。
但他也未曾料到——这竟是郁沉自己的选择。
所幸抑元丹药效渐起,郁长安眉宇间那抹隐忍的躁动与不适已消退许多。
迟清影四下检视一番,见再无他事,便轻声道:“安歇吧。”
房中虽备着合卺礼所用的酒盏,内里却空空如也。
满室披红挂彩,喧哗艳丽,却连合卺酒都未曾备下——这表面的喜庆,终究掩不住内里的提防与冰冷。
而侧间备有清水,二人也已简单梳洗完毕。
“是。”郁长安刚应了一声,却见迟清影已径自走向那张狭窄的陪榻,安然坐下。
他不由一怔:“是我该……”
迟清影抬眸看来,烛光为他清绝面容镀上一层朦胧光晕。
“我歇在此处。你去内间正榻安寝吧。”
那窄榻对郁沉这般身量而言,自是委屈逼仄。
但对瘦薄的迟皎来说,却是绰绰有余。
郁长安还欲开口,迟清影已侧身躺下,语声透出些许倦意:“去吧。”
他微微偏头,瞥了一眼榻边那副寒铁锁链,语气轻淡地补了一句。
“若你半夜不安分地擅自前来,我便只好用它防身了。”
郁长安下意识便想脱口,保证“绝不会”,却在撞上迟清影目光的刹那,蓦然察觉——那并非警告,而是一句近乎亲昵的揶揄。
对方竟是在与他玩笑。
他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竟一时看得有些痴了。
那人眼底含笑……好漂亮。
郁长安恍惚想道,这般含笑的模样,这般近乎亲昵的玩笑……
这般美丽生动的仙子,是不是,只有他一人幸得见过?
*
翌日清早,迟清影于浅眠中转醒,依稀听得门外有些细微声响。
那动静其实极轻,但相较于昨夜那死寂般的空旷,已算得上明显。
他披衣行至门边,甫一推开,便见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正在廊下焦灼地来回踱步。
对方一见是他,先是一惊,随即眼底一亮,几乎掩不住那份庆幸,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少君,您醒了!”
迟清影微微颔首,眸光清泠:“何事如此匆忙?”
管事忙答:“老侯爷昨夜旧疾复发,医官已前来诊过,眼下……”他话语微顿,似有踌躇。
迟清影了然:“稍后我们便前去探望。”
“不急,不急。”管事连连摆手,神色间却愈发欲言又止。
迟清影察觉到他言辞闪烁,淡声追问:“还有何事?”
管事面色一僵,眼神不由自主地往紧闭的内间瞟去,却又什么也看不到,只得压低了嗓音,几乎气声道。
“老奴是想问,少君昨夜一切可还安好?”
“公子他,”他提到这称谓时,竟是下意识地顿了顿,几乎是本能畏惧,“他信香可还平稳?未曾冲撞到您吧?”
“冲撞?”
迟清影与他交谈片刻,方才知晓,这位二公子郁沉曾有过信香失控的旧例,且动静极大,几乎酿成大祸。
身为顶级乾元,郁沉的信香炽烈霸道,一旦失控,威压如潮,等闲之人根本无法承受,轻则心神震荡,重则经脉受损。
加之郁沉五感敏锐异常,旁人踪迹于他面前几乎无所遁形,以往所有试图暗中监视之举,皆被他轻易识破。
迟清影心下恍然,怪不得昨夜新房周遭如此清净。
原是不敢近前窥探。
“公子他……”
管事犹自惴惴,正欲再问,却骤然噤声,浑身僵直,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只见郁沉自内间缓步而出。他与亡兄郁明生着一般无二的容颜,气质却截然不同。
若说郁明如明朗暖阳,他便是极寒永夜。只是站在那里,周身便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阴郁寒气,让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管事霎时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郁沉却看也未看他,目光径直落向迟清影,声音低沉:“嫂嫂醒了。”
这一声“嫂嫂”。唤得管事面色更白了几分。
迟清影并未接话,只转向管事淡声道:“有劳通传,我们稍后便去探望侯爷。”
管事如蒙大赦,连声应下,几乎是躬身疾步退了出去。
二人梳洗更衣毕,依礼制,新婚次日当拜见高堂。然而侯夫人早已辞世多年,老侯爷又病体沉疴,院中医官仆从步履匆忙,气氛格外压抑。
他们入内稍作问安,便即辞出,以免扰了病人静养。
刚出侯爷居所,侯府的总管早已恭敬候在廊下。
他是侯府远亲,侍奉数十载,远比先前那管事沉稳持重。他呈上一早备好的锦盒,内盛献给贵妃的贺礼,低声道:“车驾已备妥。公子,少君,时辰将近,该入宫了。”
原是贵妃早前便传下话,欲请两人入宫一见。
尽管这位老总管言行得体,滴水不漏,迟清影仍能敏锐地感知到,他目光屡次悄然掠过郁沉,带着不易察觉的审慎与忧虑。
而方才一路行来,所遇的其他仆役,反应则更为直观——皆是低眉敛目,垂首避让,姿态恭谨却难掩畏怯。
他们投向迟清影的眼神,亦与昨日那些礼婆如出一辙,忧惧交织,欲言又止。
看来这位侯府二公子的名声,确实不容乐观。
*
车驾仪仗早已齐备。迟清影独自端坐于宽大轩车之内,郁长安则驭马行于车旁,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向着宫城缓缓而行。
车轮稳稳碾过御街的青石板路,辘辘声中,不时与其它赴早朝的官员车轿擦身而过。
马蹄声清亮,衬得车内愈显寂静。
道旁众人认出侯府徽记,又闻得昨日刚办过喜事,纷纷驻足道贺,口称佳偶天成、终成眷属。
外人皆不知侯府内中曲折,只道是迟家那位名动京城的坤泽,终于与青梅竹马的世子郁明修成正果。
欢声笑语不断传来,字字句句皆是羡艳与祝福。
迟清影端坐车中,一身绯色礼服更衬得他面容清冷如玉。
车行之间,微风浮动,掀起绣帘,轿外那道并行的身影端坐马背,衣冠整肃,英俊侧脸凛然如削。
迟清影静静注视片刻,心想。
这出了门,确是要扮出琴瑟和鸣、举案齐眉的模样了。
念及此,他不由又想。
幸好此番,郁长安与他绑定同入书境。
不然,若是换做面对旁人,要如此近身作戏。
恐怕能不能演下去都是问题。
宫门守卫验过令牌,恭敬退开。沉重的朱红宫门次第开启,马车沿漫长而肃静的甬道,徐徐驶入深宫内苑。
贵妃居于瑶华宫,乃老侯爷的堂弟,虽为中庸之身,却圣眷正浓。
中庸之身本就子嗣艰难,他却能为陛下诞育皇嗣,恩宠之盛,可见一斑。
京城素有议论,若贵妃娘娘为坤泽或是女子,只怕后位早已易主。
殿内陈设雅致,不见奢靡,反显清贵。见二人入内行礼,贵妃并未端坐受礼,反而含笑起身,亲自上前,虚扶了一把。
这位身居高位的贵妃,眉目温润,并无半分骄矜之气。
“快起身,不必如此多礼。”
他含笑上前,轻轻执起迟清影的手,仔细端详片刻,语气温柔而真切:“瞧着气色比前些日子好多了,本宫总算能安心些。”
贵妃指尖温暖,动作轻柔,毫无居高临下的疏离,反倒似寻常人家慈爱的长辈。说罢便吩咐宫人端来早已备好的温补羹汤,体贴道:“先用些汤暖一暖,我们再慢慢说话。”
迟清影执礼谢过。贵妃目光转向一旁的郁沉,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慰。
“明儿此番逢凶化吉,实乃万幸。先前听闻你意外重伤,陛下与本宫皆心焦不已,如今见你大好,想必是冲喜起了效用,侯爷也可宽心了。”
郁明当初意外身故,伤重不治,对外却只称仍在静养,暗中以郁沉顶替其身份。
此番婚事照旧推进,也正是借“冲喜”之名,掩人耳目。
郁长安依礼躬身,容色沉静,一板一眼道。
“劳贵妃娘娘挂心,晚辈已无大碍。一切多亏内子悉心照料。”
迟清影听得这声“内子”,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不由得侧眸瞥了他一眼。
这人倒是比他还会演。
贵妃闻言笑意愈深,连连点头称好:
“你二人自幼情谊深重,如今终成眷属,明儿又得以康复,实是上天眷顾,家宅之幸。”
其后,贵妃细细问起诸多家常琐事,从侯爷病体到府中近况,言语温和,关怀备至。
临别之际,他命宫人抬上早已备妥的赏赐,绫罗绸缎、珠宝首饰、珍稀药材不一而足,更附有几件寓意早生贵子的玉器摆件,礼数周到,显尽恩宠。
贵妃还亲自将一对成色极佳的暖玉玉佩放入迟清影手中,温言嘱咐。
“此玉性温养人,最宜安神。你与明儿一人一枚,贴身戴着才好。”
迟清影接过,微微垂首应道:“谢娘娘厚赐。”
直至宫人将赏赐一一交付侯府随从,贵妃又温言叮嘱良久,二人方行礼告退。
*
车驾缓缓驶离宫门,朱红高墙渐次隐于身后。行至一条较为僻静的巷道时,一直策马随行在侧的郁长安忽然勒紧缰绳。
未待众人反应,他已利落地翻身下马,不由分说地掀开车帘,径直上了那辆宽大的轩车。
他这突兀的举动,将随行的侍卫仆从皆吓了一跳。
车外众人面面相觑,眼神中交织着惊疑与不安,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那微微晃动的织锦车帘上,
毕竟少君如此清冷病弱,而这位二公子素来阴沉难测,此刻他骤然闯入车驾,莫不是要行什么不合礼法、唐突佳人之事?
众人屏息,忧惧交加,却又不敢贸然上前。
生怕车厢内下一刻便传出什么不合时宜的动静。
作者有话说:
车震吧,大家都不会介意的[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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