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 车驾内并未如他们预想那般传来任何冲突或异样动静,唯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碌碌声依旧规律平稳。
直至行至巷口,有路人驻足好奇张望,随行众人只得强自收敛外露的情绪, 驱散脸上过分的关切, 重整神色,佯作无事般继续护持车驾前行。
唯有他们紧绷的肩脊, 泄露了未曾松懈的警惕。
车轿的锦缎帘幔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 带进些许微凉的风。迟清影抬眼望去,只见郁长安躬身踏入, 在他身侧坐下。
“怎么了?”他轻声问道。
轩车虽算宽敞,但两人并肩而坐, 仍不免肩臂相抵, 温热隔着衣料隐隐传来。
迟清影正在想郁长安是不是易感期未过,仍有不舒服, 却听对方凝神正色,沉声道。
“方才殿中一行,我观贵妃言行气度, 不似寻常宫眷。仙子以为,他有无可能是同道修士?”
迟清影纤长的眼睫微垂,沉吟片刻,应道:“确可留意。”
他与郁长安一样, 早已对贵妃那过分自然的亲切生出了警惕。
然而他静默一霎, 又道。
“但我直觉并非如此。此人举止, 过于完满,近乎刻意。”
“一言一行,一颦一笑, 皆与宫闱规矩严丝合缝。”
若真是修士,纵使出自仙门世家或皇族,也当有一丝异状,与这凡俗的后宫有不同。
可这位贵妃,却似天生就长于这深宫血沃之中,精于算计、滴水不漏。
两人正低声交谈,郁长安却倏然收声,目光骤转向车外,周身气息无声地冷了下来。
几乎同时,迟清影也蹙起了眉。
一股极具侵略性的乾元信香毫不客气地穿透车壁,蛮横地扫入车内。
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意味。
紧接着,一道张扬的声音高声响起,语气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戏谑:“哟,这不是咱们新晋的骁骑郎吗?恭喜新婚啊!”
“听说前阵子身子骨不大利索,眼下可大好了?”
那声音顿了顿,显然注意到郁长安空着的坐骑,笑声愈发狎昵,“啧啧,感情竟是好到这般地步?真真是蜜里调油,连这片刻路程都耐不住寂寞,定要挤在一处说体己话不成?”
迟清影抬眼看向郁长安,以目光无声相询:是赵莽?
郁长安几不可察地颔首。
随即,他抬手掀开车帘,面无波澜地望向对方。
车外高头大马上的锦衣青年,正是兵部侍郎之子,赵莽。
赵莽见郁长安露面,对上那双毫无温度的黑眸,竟被那凛冽的气势慑得一怔,心下暗诧。
这郁明,何时有了如此慑人的威压?
迟清影透过帘隙,亦是将来人看得分明。
赵莽仗着其父执掌兵部,自身又是乾元,自幼习武,性情骄横,素来看不起中庸之身的郁明,屡屡寻衅。
而郁明往日多避其锋芒,鲜少正面相争。
如今眼见郁明不仅承袭侯位,更将接手老侯爷一手带出的北境铁骑,赵莽心中妒恨交加——一个中庸,凭什么统率精兵?
近日,京中子弟间正举行一场骑射演武,如今已行至第二项较量。
赵莽气焰愈涨,一心要当众折辱郁明,逼他出丑。
“今日演武已至第二项!”
赵莽扬鞭指向车驾,声音拔高。
“你先前推说身体不适,后又借口大婚繁忙。如今婚也成了,我瞧你气色好得很,总没理由再推脱了吧?敢不敢来?”
按例,郁明本可不必参与此番比试,然赵莽咄咄相逼,誓要令他当众颜面扫地。
“若你不敢应战,便痛快将那‘骁骑郎’之名让出来!别占着位子,却只会给我等将门丢人!”
赵莽愈发得意,四周已有不少目光聚拢而来。
然而,预想中的推诿怯战并未发生。
车轿内只传来一声冷淡如冰的回应,简短至极。
“来。”
这声音怎地这般冷硬?
赵莽不及细想,惯性讥讽:“就知道你不敢——”
他猛地一顿,这才反应过来对方竟是应下了,顿时大喜过望,生怕人反悔似的急急喊道:“好!这可是你说的!我这就去禀明考官!”
说罢猛抽一鞭,纵马疾驰而去,仿佛已迫不及待要看对方狼狈落败。
郁长安放下车帘,回身看向迟清影:“我需前往演武场,去去便回。”
迟清影微微颔首:“去吧。”
他目送郁长安离去,心下清明。昔日郁明面对赵莽挑衅,虽凭武艺与机变,未落下风,却也颇有吃力。
乾元信香对中庸之体的压制,绝非虚言。
郁明前次受伤便与赵莽的寻衅有关,而那旧伤,也间接导致了他后来的意外身亡。
不过这次,赵莽确实找错人了。
他面对的,再也不是那个需要隐忍退让的中庸郁明。
而是郁沉。
一个从不知什么叫手下留情的。
真正的顶级乾元。
*
暮色渐染,侯府门前车马渐歇。
迟清影静立廊下,远远便听得一阵喧哗赞叹之声由远及近。
其间夹杂着“小侯爷当真神勇”、“赵家那位今日可算栽了大跟头”的议论。
他眸光微动,心知郁长安此行必是未落下风。
车驾甫一停稳,早有随行仆从按捺不住兴奋,快步上前禀报,眉飞色舞地说起演武场上的情形。
原是那赵莽为折辱郁明,早已暗中串联了不少世家子弟,又特意请了兵部几位官员到场观战,只等着郁明落败时大肆奚落。上演一场中庸如何被乾元绝对压制的好戏,将郁明的脸面踩进泥里。
岂料郁沉代兄出战,箭无虚发,枪出如龙,不过数合便将赵莽逼得溃不成军,在其最自负的骑射项目中输得一败涂地,引得满场皆惊。
郁沉身为顶级乾元,信香等阶本就远高于赵莽,虽腺体受秘法所封,却丝毫不受对方信香压制,反而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
赵莽此番可谓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颜面尽失,此刻怕是羞愤难当,躲回府中不敢见人了。
迟清影静静听完,心下却掠过一丝异样。
这赵莽行事嚣张跋扈,心思却浅薄直接,坏得近乎刻板,倒不似这权谋泥沼中长成的人物,反像是话本里强行塞进来的丑角。
他不由得心生疑窦,此子莫非亦是外界修士所扮,身负某种书境任务而来?
思忖间,郁长安已穿过庭院走来。周遭仆从见他身影,原本热烈的气氛霎时静了静,目光中虽写满敬畏,却仍掺杂着一丝难以消弭的畏惧与僵硬。
尤其见两人出现在一起,更是不可避免地凝滞了一瞬。
郁长安却对周遭视若无睹,他行至迟清影面前,声音是一贯的低沉平稳。
“我需往药房一趟,为父亲取药。”
他目光清正,虽经历方才一番比斗,周身却不见丝毫戾气,甚至衣衫整齐,不见伤痕。
迟清影见他无事,微微颔首:“去吧。”
郁长安转身离去后,迟清影并未直接回房,而是转而去了书房。
他还吩咐管家,将府中药方录副一份送来,
迟清影心知郁长安此行取药,既为病重的老侯爷,恐怕也为他自身那棘手的信焚之症。
药方送至案前,迟清影仔细看过,果然从中寻得几则对症之方。
指尖自几味珍稀药材之名上轻轻抚过,他心下渐沉。
这信焚之症远比他所想的更为凶险酷烈,所需药物皆属虎狼之性,药力峻猛,彼此制衡却又相生相克,须得分毫不差地把握药量与火候。
稍有不慎,便会气血逆乱、经脉俱损。
身处这侯府,外有虎视眈眈之敌,内有沉疴缠身之疾,当真可谓危机四伏。
他心下暗叹。
郁长安如今确实如履薄冰。
“活下去”这个任务,的确不易。
为更通解药性,迟清影起身行至书架前,欲寻几卷医籍参详。
迟皎素通药理,这架上不乏珍本秘要。
掠过一排排书脊,他正欲抽出那部《本草经疏》,却不经意带落了藏在深处的一只细长锦盒。
盒身质朴,并无雕饰,唯侧面以清隽小楷镌着“吾念”二字。
迟清影动作微顿,静默片刻,终是抬手开启了盒盖。
其中并非书册,而是一卷素帛画轴。
他徐徐展开画轴,墨痕渐显。
画中人眉目俊朗,笑意温煦,正是已故的世子郁明。
其笔触细腻,勾勒传神,一望便知作画者情深意重。
而画轴右下角,正是清隽的落款——迟皎。
迟清影早知郁明与郁沉乃孪生之子,共用一张与郁长安极其相似的容颜。
可他未曾想到,画中的郁明,其神韵风姿竟更似那个……自愿消散于天地之间、更成熟沉稳一分的的男鬼。
与如今书境中犹带青涩与正直的郁长安,却有不同。
迟清影望着画中那恍如故人的眉眼,一时竟有些怔忪。
仿佛透过薄薄绢帛,再次看到了那个早已炼入自己魂源的身影。
窗外忽传来渐近的脚步声,迟清影蓦地回神,将画轴仔细卷拢,复归于盒中原位。
迟清影自书房步出时,正逢郁长安归来。
对方方才去药房取了药,手中却还另持一物——
那是一柄形制古朴而威仪凛然的长戟。
长柄玄黑冷峻,似由寒铁铸就。
顶端结合了锋锐枪尖与一侧新月般的弧刃,寒光流烁,杀气逼人。
戟身暗刻云纹,通体透着一股沙场独有的沉重煞气,仿佛饮尽鲜血、破阵无数。
“此戟名为‘破岳’。”
郁长安行至迟清影面前,神色依旧沉静,却将这柄威猛兵器平稳托起,姿态郑重。
“是今日演武优胜所赐。”
“沙场之上,破甲断岳。”
迟清影目光掠过那柄煞气隐现的重戟,又落回郁长安脸上,轻声赞道。
“很厉害。”
二公子周身那层挥之不去的阴郁寒意,似乎几不可察地淡去了些许。
他虽依旧容色冷淡,眉宇间却依稀缓和了几分。
廊下远远侍立的管事与仆从窥见这般情景,皆面露讶异。
只觉这位令人畏惧的二公子与少君之间,气氛似乎有所不同。
郁长安要先将部分汤药送至老侯爷处。
转身离去之前,他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掠过书房方向。
方才迟清影对着画像凝神的模样,他并未错过。
他知道,那画中之人是他的兄长郁明。更明白,即便此境之中,是自己穿上这身喜服,与对方行礼成婚。
但在迟皎眼中,他永远只会是自己的“嫂嫂”。
就像郁长安清楚,自己能与此间的仙子同入书境,相伴左右。
却也并非真正天命相连的绑定。
仙子曾说过,“又不是第一次”。
那第一次,又是与谁呢?
郁长安并非如何在意此事。仙子与何人亲近、与谁人缔约,皆是仙子的自由权利。
他只是不解。
既曾有人令仙子愿敞开心扉,为何在这需携手共渡的书境之中,那人却不在他身侧?
那人待仙子好么?
仙子可曾也那般眼含笑意、生动温柔地……同那人玩笑?
郁长安指节无声收紧,握住手中药囊,面无表情地穿过深庭廊院。
后颈腺体上那灼烧般的刺痛仍鲜明存在着,自踏入这书境起至今,从未有一刻停歇。
两旁仆役见他行来,皆屏息垂首,满心畏惧,仿佛他是什么阴晴不定、随时会暴起伤人的凶兽。
郁长安心知自己燎原期未过,于旁人而言确如利刃悬顶。即便度过此期,那些警惕与退避也不会减少分毫。
身负信焚之症,他永远是一枚随时可能炸毁一切的惊雷。
可他并不在意。
正如他全不在意那足以令任何乾元陷入癫狂的腺体剧痛。
他也毫不在乎这些足以令人心性扭曲的误解与躲避。
他心中唯有一个目的。所以即便在这分秒不休的痛楚煎熬中,他依然保持着绝对的清醒与稳定。
——他要护着仙子,完成此间书境之任。
既然那位曾让仙子倾心之人已然缺席。
那么这份责任,便由他来承担。
郁长安沉默地送药,又平静地转身离开,周身气息沉定如渊
直至他身影远去,紧绷的众人才敢悄悄舒出一口气。再望向那道孤直背影时,目光中不禁染上几分复杂。
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薄雾尚萦绕于庭树枝头。
迟清影正于窗边翻阅医典,偶一抬眸,却见窗外,郁长安正于庭中练武。
熹微晨光中,青年身形沉稳如山,他手中所持,正是那柄破岳戟刀。
那沉重的长兵在他掌间却似有了灵性,招式大开大阖,力道刚猛凌厉,戟刃破空时带起沉闷而慑人的呼啸,新月弧刃掠起道道寒光
那并非花哨的演练,而是每一式都蕴含着沙场搏杀的凶戾,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感。
其势之利,竟在地面青石之上,都留下缕缕浅痕。
一套戟法练毕,郁长安收势而立,气息沉长,额间沁着细密的汗珠。
他忽有所感般转过头,精准地望向窗内的迟清影。
汗湿的墨发贴在他颊侧,一双点漆般的眸子被晨晖与汗水洗过,竟亮得惊人。
清晰地倒映出窗边人清冷的身影。
这眼神,又让迟清影无端想起上个书境中,那总爱用湿漉漉黑亮眼睛望人的忠心小狗。
外人眼中愈发阴沉难测、煞气萦身的郁沉,落在迟清影眼里,却总透着几分近乎乖顺的弟弟模样。
仿佛郁长安骨子里的那份清朗正直,从未被这阴郁的表象完全掩盖。
他正这般想着,一道低沉嗓音,却毫无征兆地响在耳畔。
那声线何等熟悉,语调温柔得近乎缱绻,却生生令人毛骨悚然。
“清影。”
那声音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气息低轻,几乎贴耳而来。
“你与他,相处得倒很是不错。”
作者有话说:
阴得不够,男鬼来凑[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