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鬼的身形骤然凝固。
那张与郁长安一般无二的面孔, 仿佛瞬间被极寒冰封。
然而在冰层之下,那双暗金色的竖瞳中,却有狂暴的怒意如岩浆般沸腾。
“清影会要你……怎么可能?!”
灵台边,那尊纯金身影却连眉梢都未曾牵动。
他依旧专注地凝看着怀中人, 长指轻柔拂开对方额前被薄汗浸湿的发丝, 小心调整着姿势,让昏沉的爱人能更安稳地倚靠着自己。
每个动作都透着极致的珍视, 也带着对闯入者的彻底漠视。
灵池畔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然而这寂静仅仅维持了一瞬。
下一刻, 一股仿佛源自幽冥地狱的恐怖威压冲天而起!
男鬼周身的气息彻底失控,如同黑色冥河四散奔涌。所过之处, 空间尽皆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在他身后,一道巍峨的半透明虚影骤然腾升。
初时还显得模糊, 转瞬便凝实, 面容与男鬼无异,身形却庞然万丈, 面容森严,一双燃烧着幽冥鬼火的巨眼俯瞰下方,带着无尽的怨愤与毁灭之意。
——竟赫然是大乘修士方能凝聚的法相!
而这还竟还未结束。
随着一声撕裂苍穹的龙吟, 一道庞大无匹的暗金龙躯虚影盘绕人形法相而起!
其通体覆盖着暗金鳞片,鳞隙间流淌着宛若熔岩的赤红纹路,龙目猩红如血,利爪森然, 周身翻滚着足以侵吞生灵神魂的恐怖气息。
人相与龙相并立, 龙躯缠绕法相, 形成一幅震撼人心的画面——
宛若神魔临世,威压诸天。
直至此刻,那灵台边的郁长安, 方才抬眸。
平静地望向眼前这毁天灭地的一幕。
太初金龙的传承记忆中有载,幽冥龙力虽强横无匹,却因属性阴戾凶煞,为龙族正统所不容,排斥已达万年。
而这男鬼,竟能以残魂之躯炼化幽冥龙骨,更在暴怒之下冲破桎梏,显化出完整的“龙魂法相”。
——其天赋与执念,堪称恐怖。
须知于修士中,法相本就并非寻常大乘期皆可显化。
而龙族法相,更是血脉与境界的极致象征,万千龙裔终其一生也难以触及。
他能做到这一步,意味着已将那幽冥传承彻底炼化,融为己用。
显然,那一半死过一次的自己,在鬼修之道上,走得极远。
也正因如此,这尊法相才更具威胁——幽冥之力天生侵蚀万物,此刻随他心绪暴走,已具毁天灭地之威。
整片小乾坤开始剧烈震颤。空间壁障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天幕之上,蛛网般的裂痕迅速蔓延。
这方天地的原主,其血脉位阶远不及幽冥古龙,根本承受不住这等存在的暴怒。
就在这片天地即将彻底崩塌的刹那——
一道纯澈浩然的金光,如同破开黑暗的第一缕晨曦,蓦然亮起。
另一尊巨大的金身法相凌空升起,面容同样是俊美的郁长安,却宝相庄严,通体萦绕着涤荡邪祟、稳固乾坤的煌煌正气。
法相身旁,更有一条凝实如真的五爪金龙盘踞而起,龙躯巍峨,神威凛凛。
龙瞳中蕴藏着创世之光,龙角如承载日月的玉枝,每一片鳞甲都萦绕着源自太初的法则之力。
金身法相甫一现世,便轻轻抬手,虚按向崩裂的天幕。
祂的动作看似随意,却仿佛有无形的天柱随之升起,将摇摇欲坠的苍穹,轻柔坚定地重新托起。
原本濒临崩溃的空间,在这股纯粹而宏大的力量支撑下,竟奇迹般地稳定下来。
金龙法相盘旋而落,庞大的身躯自然环绕,将灵台边抱着迟清影的郁长安本体牢牢护在中央。
金色光晕依然结为屏障,坚不可摧,密不透风。
灵池上空,双方法相遥相对峙。
一者幽冥灭世,一者神光镇宇。
整片空间在两种至高力量的碾压下发出低沉嗡鸣。
却因太初金龙的守护,再未有分毫崩毁之象。
幽冥法相高达百丈,暗金龙瞳死死锁住对方,杀意几近凝冰。
而纯金法相静立原地,周身的圣洁金光如晨曦柔和,面对滔天威压,连衣袂都未曾拂动一寸。
这一刻的凝滞,远比任何血腥激烈的厮杀更令人窒息。
两道至高法相的威压在这方小乾坤内疯狂对冲。灵气紊乱如沸,空气粘稠如胶。
若有修士误入此地,纵是大乘境界,也必在瞬间神魂俱灭;
即便上古龙族复生,面对这远超界限的太初与幽冥之争,也会被顷刻震得根骨尽碎。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威压之下——
一道低弱的声音,却轻轻响起。
“长安……?”
那声线极轻,带着情潮未褪的软哑,甚至有些气声。
却瞬间压过了所有震耳轰鸣,直接牵动了风暴的中心。
巨大的暗金法相猛地一颤。
那充斥天地的暴戾威压,如潮水倒卷般收回。
下一瞬,幽冥法相竟已骤然消散,男鬼扑至灵台边,将虚弱唤他的迟清影夺入怀中。
所有外放的气息顷刻敛尽,连那法相也消散无影。
方才还如散发着毁天灭地气息的身躯,此刻竟在微微颤抖。
迟清影抬起半湿的眼睫,似乎因看见他而微微一怔。
美人眼尾还染着情动的湿红,原本淡色的唇瓣被蹂躏得艳仲,微微喘息间,周身透出一种被彻底疼爱过的脆弱与秾丽。
好不可怜。
然而这一次,迟清影却没有如以往那般无力垂首,亦或是难堪闭眼。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竟似用尽残存力气,缓缓抬起虚软的手臂,回抱住了男鬼紧绷的肩背。
甚至将脸颊埋进对方颈窝,依赖般地,极轻地蹭了蹭。
男鬼彻底僵住了。
一股汹涌的暖流兜头袭来,将他先前所有的暴怒与冰冷,冲刷得一干二净。
“清影……”
他喃喃低语,手臂收得更紧,几乎以为身在幻梦。
然而这份几乎令他晕眩的甘美,只持续了一瞬。
他就猛地想起——怀中人这般情动脆弱、乃至此刻这罕见的主动依赖,全都源于那个他恨不得撕碎的、道貌岸然的自己!
滔天的妒火再度翻涌,男鬼骤然抬眸,狠厉地剜向一旁静立的纯金身影。
纯金身影依旧静立原地,面对男鬼的怒火,他神色只如古井无波。
他只是目光淡淡掠过男鬼紧扣着迟清影腰际的手,声音平稳如常。
“你弄疼他了。”
“疼?能有你那两根全进去时疼?”
男鬼冷笑,指节反而陷进那段柔韧窄腰,在雪肤上压出红痕。
他暗金竖瞳中戾气翻涌,恶声恶气。
“别用这副道貌岸然的恶心嘴脸看着我的清影!”
纯金身影却并未动怒。
他的目光越过那充满敌意的男鬼,落在迟清影微微阖目的侧脸。
那里耳廓上,还有他吻过的淡粉痕迹。
金眸中的漠然消融,化作春水般的温存。
仿佛天地崩毁于前,亦不及这一寸肌肤值得他垂眸。
这般专注的怜惜,让男鬼只觉更为恶心,喉间泛起腥甜的暴戾。
他不再废话,骤然转身,将迟清影整个按进怀中,用自己的身躯将怀中人遮挡得严严实实,举步朝灵池走去。
“滚出去。”
男鬼声音冰冷。
“现在轮到你了。”
“——立刻离开这片龙域,不得踏入与我相距七重小乾坤的疆域。”
他微微侧首,暗金竖瞳中杀机毕露。
“若敢逾越半步……纵使同源共魂,我也必让你神魂俱碎,永堕无间。”
那具承载过意识的傀儡早已在他强行突破金纱禁制时损毁,此刻再无媒介可供对方窥探。
这条该死的、碍眼的金龙更应该彻底消失!
他不想在这方属于他与清影的空间里,感知到任何对方的气息。
然而,纯金身影却并未依言离去。
他反而在灵池边沿拂衣而坐,语气平静。
“清影需要我。”
“需要你?”
男鬼一步迈入灵池,池水因他翻涌的怒意而剧烈波动,他盯着那张与自己别无二致却令人憎恶的脸,怒极反笑。
“看来……你已做好被我吞噬的准备了?”
“我答应过清影,”纯金身影静立如初,声线平稳无澜,“不会与你动手。”
这种仿若与迟清影立下独属誓约的姿态,彻底点燃了男鬼翻涌的怒火。
更在他心底最深处,撬开了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安。
男鬼无从知晓,在那道隔绝一切的金纱之后,清影与这个道貌岸然的自己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更无法理解,清影为何会容许……对方的两重存在同时侵入。
那具承载他意识的傀儡,终究只是金丹期的造物,根本无法承受太多力量。
而那层看似轻薄的金纱,实则是太初金龙至强的龙威所化,坚不可摧。
男鬼根本未能窥见其中分毫,只能不惜耗费本源魂力,承受着剧烈的反噬,才勉强操纵傀儡,破开一丝缝隙。
然而,就在他冲破阻挡的刹那,感知到的景象几乎让他肝胆俱裂——
对方那两重存在,竟在一同灌注!
惊怒之下,他毫不犹豫地撕裂虚空,以最蛮横的姿态撞碎了太初布下的重重禁制,悍然闯入。
直到此刻,体内强行突破留下的暗伤仍在隐隐灼痛,但男鬼浑然不顾。
他所有的感知,所有的在意,都只系于怀中这具温软削薄的身躯。
男鬼忽然奇异地平静下来,周身暴戾的气息收敛,只余下一种冰冷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漠淡。
他低头,极轻地吻了吻迟清影柔软的发顶,再抬眼时,唇角竟缓缓勾起一抹近乎温和的笑意。
“我可以杀了你。”
男鬼轻声说道,平静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然后,在清影面前,完美地扮作你的模样。”
他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模仿而来的温文尔雅。
“毕竟……”
“该如何扮演一个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我亦深谙其道。”
纯金身影静默了一瞬。
他清晰地感知到,男鬼此言绝非威胁,而是宣告。
那冰冷的杀意已经有如实物,牢牢锁定在他周身。
在这一刻,郁长安忽然无比真切地理解了迟清影说过的“你们本就是一个人”。
因为他竟能完全洞悉男鬼此刻的念头——清除所有阻碍,不惜任何代价,独占那份温暖。
这份偏执与决绝,竟与他心底最深处不愿承认的阴暗念头如出一辙。
他们拥有同一个执念。同一种疯魔。
“我不会靠近,” 纯金身影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坚持,“但我必须留在这里。”
“清影此刻的状况不稳,他需要我在场。”
他的目光越过男鬼的肩线,落在那张埋首在对方颈窝、眼尾绯红的清绝面容上,语气微沉
“你最好快一点。”
“再拖延下去,他体内属于我的龙元便会被彻底炼化。届时,若无法与你的力量及时交融生成混沌之气,此次尝试便前功尽弃。”
男鬼被他这副仿佛正宫训诫般的姿态激得气息翻涌,暗金竖瞳中杀意暴涨。
虽表面维持着冰冷的平静,心底早已将太初金龙的一万种死法演练了无数遍。
然而,他终究没有再浪费唇舌。
男鬼猛地倾身,以脊背彻底隔绝灵台方向的视线,将怀中的纤薄不由分说地压按在灵池边缘温润的玉石上。
随即悍然!
仿佛连一秒钟都无法再多等。
他必须立刻确认,用最直接的方式——
确认清影是在他的怀中,是因他而晴动。
“呜……!”
原本还依赖般偎在他怀中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毫无缓冲惹出一下哀声。
男鬼狠狠吻住那双红仲的唇,将所有呜咽都吞入口中,声音嘶哑地在他唇齿间低唤。
“清影……”
“咿、啊……”
细碎的啜声随着每一次从喉间溢出,迟清影被那近乎惩伐的力度期得碎不成音。
男鬼丝毫没有再去遮掩,甚至连一道最简单的隔音屏障都未曾布下。
那条该死的金龙留在这里正好。
他就是要让他听着。
亲耳听着——
“清影,看着我。”
他逼迫怀中人抬起迷蒙的泪眼,深深望入那片被晴潮浸透的水色。
“看着你心里唯一装着的人。”
——听着他在谁的占下发出这般动人的声,听着谁才是能让他情难自已的唯一。
那占有的宣告,一次比一次更鲜明。每一番都深悍无匹。
尚未还有其中的元浆,此刻却被冰冷的甲鳞全数撞散,碾开,拍搅成末,融进更湍急的漩涡。
男鬼轻柔地吻去那不断滚落的泪珠。
动行却截然相反。
像要将所有的理智与推拒都冲溃。
逼得清影被罐满。
满心满眼,都只剩他一个人。
“里面了。”
他咬着那泛红的耳廓,用极致温和的语气,低声诱哄。
“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