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合籍

迟清影昏睡了很久。

意识如沉在深水之底, 几次模糊上浮,将醒未醒之际,总能感知到唇上传来轻缓的触感。

没有强势的侵占,而是极尽珍视的反复流连。偶尔还有微湿的触感舐过干燥的唇瓣, 带来细微的痒意, 随即又被更缠绵的蹭吻所取代。

仿佛之前那个不知疲倦、凶悍掠夺的男人不是他一般。

仿佛他们并非身处杀机四伏的修仙世界,不必背负那移山填海的修士重责, 仅仅是一对再寻常不过的爱侣, 分享着耳鬓厮磨的温存。

待到迟清影终于彻底挣脱黑暗,自沉眠中清醒时, 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他眼睫微动,刚想撑起身, 一阵熟悉的酸软立刻蔓延开来, 尤其是无以启齿的隐秘之处,鲜明地提醒着他此前经历的种种荒唐。

迟清影带些虚弱地半支起身, 锦被随之自肩头滑落。无意间掐住指尖,便黑了脸。

竟又过去了整整七天。

郁长安此人,怕是天生便不识“节制”二字。

每每情动, 总是对“停下”置若罔闻。不管何种形态,都强势得不容挣脱。

霸道得全无道理可言。

迟清影抬手按了按发胀的额角,生出一分无力的愠怒。

所幸他早在自秘藏归来之初,便已向宗主与师尊言明, 道侣因肃清魔潮损耗过巨, 需闭关恢复, 自己亦需从旁护法,短期内不便外出。

想来这七日,应未耽误什么紧要事务。

他抬眸望向寝殿外间, 神识微动,果然未见任何紧急传讯的玉符光华,心下这才稍安。

分明是郁长安耗力更巨,甚至一度化为小龙缠附他腕间沉眠,需靠乙木青龙髓这等奇物来弥补本源。

可眼下情形却着实令人无言。

那人借着双修之名恣意妄为,如今倒是神采奕奕。

反观他这个本应护法之人,却落得疲惫不堪,竟成了被迫休养的那一个。

迟清影缓缓起身,却并未感到多少疼痛。

修为到了他这般境界,寻常皮肉劳损早已能瞬间自愈,此刻周身的酸软,更多是源于被反复拓张伐挞后的肌理记忆,才如此缠绵不去。

然而,比这不适感更鲜明的,却是四肢百骸中充盈的饱足感。

如同被甘霖彻底滋养过的河床,每一寸经脉都浸染着被力量填满的强大生机。

无需内视,迟清影也明白,这七日的荒唐纠缠间,他那特殊的万化鲸吞体质,定然被催发到了极致。

这传说中足以纳天地为己用的体质已然成熟,即便是郁长安那至阳至刚、霸道无匹的龙元,亦能毫无滞碍地全数吸纳转化,不受半分威慑与反噬。

有时迟清影也会想。

幸好是郁长安。

也只有郁长安,身负龙骨,本源浩瀚,方能承受得住他这鲸吞之体的索取。

若换作其他任何一人,只怕早已被吸干,根基尽毁。

迟清影缓步走至窗边,推开雕花木窗,清冽寒意瞬间涌入温暖的寝殿。

窗外难得放晴,积雪覆压的枝头映着澄澈日光,晶莹剔透。

就在那株古老的覆雪云松下,一道玄色身影正在练剑。

剑,是最寻常不过的铁剑,未曾附着半分灵光。

人,也未曾动用丝毫灵力。

玄色劲装完美勾勒出他挺拔悍利的身形,男人的动作并不迅疾。

然而一招一式,剑势舒展开来,竟如长河奔流,绵绵不绝。

他的剑招毫无花哨,却自有一种煌煌正大、光照乾坤的恢弘意境。剑锋所向,仿佛能涤尽世间一切污浊阴霾,带着一种与生俱来,令人心折的凛然正气。

积雪在足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玄衣身影与朴拙剑光在雪地松影间交错舞动,竟构成一幅天人合一的画卷。

迟清影静立于窗后,望着这一幕,不由微微出神。

上一次见到如此完整且心无旁骛练剑的郁长安,似乎还是在寒潭那场变故之前。

那时,迟清影也曾这样站在远处,冷眼旁观,心中盘算的,却是如何彻底抹杀眼前之人。

时移世易,而今心境,已然天差地别。

郁长安一套剑法练毕,收势而立,气息匀长。蓬勃的血气于周身经脉中流转,在清冷的空气中形成淡淡白雾。

如他这般已淬炼出剑意之人,本无需再做这等看似笨拙的苦功,反复打磨基础剑式。尤其郁长安已突破大乘,修为剑道,皆是世所罕见。

可郁长安依旧日复一日,一板一眼,一丝不苟。

这种淬炼,不仅打磨着他的剑心,也将他的体魄雕琢得愈发完美悍然。

他转身,目光精准地落向床边的迟清影,原本因专注而显得过于锐利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男人迈步走来,踏雪无声,在窗前半丈外驻足,声音低沉而关切:“还好么?”

迟清影隔窗与他相望,淡淡道:“观你剑意,似又有精进,煌明剑道更显圆融。”

如今,他已是完全看不出郁长安的剑道破绽了。

郁长安闻言,却是微怔,随即眼底泛起笑意:“我是问你。”

他语速放缓,目光落在迟清影依旧有些泛红的眼尾和微肿的唇瓣上。

“身子可还爽利?”

话音未完,郁长安已忍不住欺身向前。隔着窗框,高大身躯投下的阴影瞬间将迟清影笼罩,声音压低,带着揶揄。

“清影就这般满心满眼都是我么?”

“……”

迟清影下意识地偏头,想避开那过于炽热的注视。这细微的动作却让对方身形一僵,似乎误以为迟清影是嫌弃自己的身上薄汗。

捕捉到男人那瞬间的紧绷,迟清影心中略一迟疑,刚想开口解释自己并非此意,下颌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擒住。

郁长安已倾身而来,带着一身清冽的雪松气息与蓬勃滚烫的热意,重重覆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带着明显的掠夺意味,与方才练剑时的沉稳光明截然不同。滚烫的唇舌强势地撬开他的齿关,深入攫取着每一寸气息,缠绵而霸道。仿佛要将他肺腑间的空气都汲取殆尽。

迟清影的腰身被铁臂牢牢禁锢,避无可避,只能被动承受着这过热的亲吻。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框,心中无奈叹气。

果然,对这人就不能有半分心软。

当真是吃一堑……再吃一堑。永远不长教训。

直至迟清影被吻得眼睫濡湿,眼尾洇开艳色,呼吸彻底紊乱,郁长安才意犹未尽地稍稍退开。

男人指腹眷恋地摩挲着他那被蹂躏得红肿水润的唇瓣,看着他微微喘息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低声喟叹。

“我心中也满是清影,再容不下其他。”

迟清影气息未平,横了他一眼。

这个“也”字,从何说起?

他本能地想反唇相讥,可所有冰冷的词句,在撞入郁长安那双盛满毫不掩饰的爱意的眸子时,竟悉数哽在喉间。

那双总是深邃锐利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带着纯粹的欢喜,让他心头莫名一软。

最终,他只是微微侧过脸,抿了抿唇,没说话。

郁长安吻罢,方才心满意足地收手,收剑归鞘,转身便朝着殿后的灵池行去。

修为至金丹期的修士,早已无需借助清水涤尘,一道简单的净尘诀便能令周身恢复清净。

然而,因着迟清影素性喜洁,郁长安同样保持着事毕后往灵池沐浴的习惯。

唯有洗去一身尘嚣,方好与那始终不染纤尘的身影并肩。

等他沐浴更衣回到殿内时,便见迟清影已静立殿中,重森*晚*整*理新戴上了那顶熟悉的雪色幂篱。

“要出去?”郁长安走近,出声询问。

迟清影微抬下颌,目光似穿透薄纱,望向云霭深处:“方才接到传讯,宗门的赏赐已至山门。”

他话音方落,天际便传来一阵清越悠长的鹤唳。

只见云端之上,一位身着万卷宗长老服饰的老者,脚踏仙鹤,手持一卷金光熠熠的诏书,在一队仪容整肃的执事弟子簇拥下,缓缓悬停于雪明峰上空。

雪明峰本就是万卷宗内数一数二的巍峨山峰,加之是雪昭道尊的清修之地,平日便是众多弟子仰望之所。

此刻长老亲临,仪仗威严,浩荡气息瞬间惊动各峰。

远近弟子无论正在演练道法,亦或切磋技艺,皆心生感应,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举目望去。

一时间,无数道好奇惊叹与敬畏的视线,齐刷刷地聚焦于雪明峰顶那两道卓然不群的身影之上。

也正在此时,众人才赫然看清,那鹤背上的老者,正是执掌宗门赏功罚过、素以铁面无私著称的刑赏长老——明律道尊。

竟由他亲自前来宣赏,此间规格之重,可见一斑。

明律长老目光扫过峰顶二人,朗然开口:“内门弟子迟清影、郁长安,上前听封!”

迟清影与郁长安同步上前,躬身执礼,不卑不亢。

明律长老袍袖一拂,率先取出一枚储物戒:“凡参与天机秘藏并安然归来的弟子,依宗门常例,赏凝元丹三瓶、上品灵石千颗,另可入藏经阁五层以下任选功法一门,并赐灵源秘境修行十日。”

周围弟子闻言,皆难掩羡慕之色。

接着,长老神色一肃,又取出两只灵气更为盎然的玉匣。其内宝光隐现,显然并非凡品。

“此二物,则为彰表彰二人在秘藏之中,临危不乱,洞察先机,救众同门于魔潮,挽倾天危局之卓著功绩。”

“赐迟清影,玄天陨铁一枚,星辰泪十滴。”

“赐郁长安,龙血菩提三枚。”

继而长老声音微扬,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另,念你二人道心相契,同进同退,特共赏阴阳和合丹一瓶,愿助你二人大道同行,共参造化。”

“同时,特许你二人入藏经阁顶层!其内所藏尽可翻阅参详,时期不限。”

“玄天陨铁!还有藏经阁顶层权限!”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呼。

谁人不知,玄天陨铁乃传说中炼制本命法宝的无上灵材;星辰泪更是淬炼高阶傀儡、点化灵性的至宝。而那龙血菩提,对于身负龙族血脉者,则是凝练血脉,觉醒本命神通的稀世奇珍。

任何一件,都是有价无市的天地奇物。

更遑论那阴阳和合丹,乃是对道侣修行有莫测神效的极品灵丹。

而藏经阁顶层,更是宗门万载积累的底蕴,非对宗门有擎天之功者不可入内!

宗门此次赏赐,可谓厚重至极,足见对这两位天骄的肯定与期许。

明律长老目光落在迟清影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继续宣读。

“弟子迟清影,于危难中勘破瓶颈,明心见性,一举晋升出窍期。道途无量,实乃宗门未来之栋梁。特赏,出窍期修炼所需一应资源,皆可从宗门库藏支取,倾力助你修行。”

这一次,整个雪明峰四周,乃至远处各峰所有暗中观望的神念,竟是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海啸般的哗然!

出窍期!

那位当初在入门大比上便已创下记录、风采绝世的迟师兄,竟然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已直接踏入了出窍境界!

这已非简单的“天才”二字可以形容,其修炼速度之恐怖,天赋之卓绝,堪称闻所未闻。

无数道目光灼热地望向那袭雪色身影,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极度震撼。

那清冷孤峭的幂篱之下,究竟隐藏着何等的惊才绝艳?

到此,赏赐居然仍未结束,明律长老掌中灵光汇聚,又缓缓现出一道气息苍古的令牌。

令牌表面铭刻着繁复玄奥的符文,中央“万卷”二字赫然显眼,甫一出现,周围灵气都为之微微一荡。

“经宗主与诸位太上长□□同决议,特赐万卷宗核心弟子身份。”

核心弟子!

此言一出,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万卷宗身为周礼大世界声名赫赫的二品宗门,其核心弟子身份,乃是万千弟子之中,最为卓绝,最受宗门器重之人。

它代表的不仅是无上的荣耀,更是宗门资源的倾力倾斜的未来希望所在,无疑是无数年轻修士的梦寐以求。

“凡我万卷宗弟子,千岁之下,天赋、心性、功绩三者皆达卓绝之境,经宗主与长老会一致认可,方可得授此令。”

明律长老声传四野,字字清晰。

“持此令牌者,每月可领极品灵石百颗,九转灵丹十瓶;可自由出入宗门问道崖与万卷秘境,参悟无上大道。在外则代表我万卷宗行走,参与周礼大世界诸般盛会。”

“迟清影,你以不足甲子之龄破入出窍,刷新宗门万载记录,天资震古烁今,当受此誉。”

长老看着迟清影,眸中满是赞赏。

至此,迟清影无疑成为了万卷宗有史以来最年轻、也是从入门到晋升核心最快的弟子。

纵然幂篱遮掩,但那道雪色身影卓然而立的风姿,已足以让所有弟子心驰神往。

此刻迟清影之名,已与“传奇”二字紧密相连。

那顶幂篱,也成了传奇本身的一部分。

然而,迟清影心绪的些微波澜,并非源于此。

真正让他微感讶异的是,那悬浮于长老掌中,代表着无上荣耀的核心弟子令牌——竟是两枚。

另一枚令牌之上,清晰地铭刻着另一个名字。

郁长安。

“郁长安,你实力超绝,道心坚稳,更于宗门危难之际挺身而出,力挽狂澜,功不可没,亦当受此殊荣。”

当初入门之际,郁长安尚是蛟身现世,未曾录入门墙,甚至后来进入天机秘藏,也是以迟清影妖宠的身份跟随。

如今,他却与迟清影比肩,同列核心弟子之尊。

此中认可,早已不言而喻。

“望二位勤勉不辍,早证大道。”明律长老抚须,含笑寄语。

“谢长老。”

迟清影微微躬身,接过令牌,身侧的郁长安亦颔首致意,姿态沉稳,自有一番气度。

长老脸上欣慰笑意更浓,对着二人拱手一礼以示道贺,随即不再多言,率领一众执事弟子化作流光破空而去。

雪明峰外,因这核心弟子身份与厚重赏赐而引发的议论与赞叹,经久不息。

可以预见,此事必将成为宗门未来数月乃至数年内的热议话题。

然而,作为这一切焦点的两位当事人,对此却并未有丝毫波澜。

在无数目光注视下,他们只是淡然转身,衣袂微拂,便并肩没入雪明峰那禁制光华之中。

*

领取完宗门的丰厚赏赐,两人便径直去了主殿。

迟清影先前已向师尊传讯,言明领赏之后即刻前来拜见。

行至巍峨的殿门前,迟清影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他下意识地抬眸,目光掠过殿前那几根雕刻着繁复云纹的玉白石柱,恍惚间,昔日景象再度浮现眼前。

初入雪明峰拜见师尊时,身侧那人便是在此停步,静立柱旁,目送他独自步入殿中。

那时前路未卜,人心隔纱。

而今劫波渡尽,故人并肩。

直至此刻,凝视着这熟悉的景致,那份真正脱离秘藏险境的踏实感,才缓缓漫上心头。

让人终于得以确信,那场秘藏危局已成过往,他们是当真得以脱出那绝境之中。

恰在此时,身侧传来郁长安低沉的嗓音:“要我在此等候么?”

迟清影侧眸,幂篱轻纱微动,清冷的目光穿透薄纱落在他脸上:“看来你确是什么都记起来了。”

若非忆起当初种种,怎会有此一问。

郁长安眼底笑意更深,带着几分被看穿的坦然:“我表现得如此明显?”

“你明显是迫不及待想要表现。”

迟清影毫不客气地戳穿,收回目光,不再多言,径自举步踏入。

郁长安低笑一声,立刻迈步跟上,极其自然地随他一同跨过那道曾经分隔彼此的门槛。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重重静谧的廊道。外界雪光引入,在青玉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

渐渐地,他们的步伐趋于一致,身影并肩比齐。

向来疏离冷漠的迟清影,从不会与旁人过多言语,更不会流露出这般带着调侃意味的亲近。

除了他的挚友。

——唯有他们的相处,才会有这般无可替代的特殊与轻快。

两人并肩步入昭明主殿。雪昭道尊果然已在殿中等候。

殿内依旧空旷清寂,唯有数颗明珠高悬,洒下如水清辉。雪昭道尊端坐于主位玉榻,一身月白道袍纤尘不染,风姿清绝。连平日里总爱随身依偎的几个毛绒团子,此刻都被妥帖安放在侧方的沉香木案上,于特制的置物架间排列得一丝不苟。

而那个戴着迷你幂篱的清宝,更是被郑重其事地摆在最上方的云纹玉托中央,姿态端方,仿佛一同参与这场郑重会面。

迟清影知道师尊性子,早前传讯时便已言明郁长安将会同来。

但当郁长安那挺拔悍利的身影真正踏入殿内时,端坐于玉榻上的雪昭道尊抬眸望去,身形仍是明显一滞。

旋即,只听一声轻响,衣物窸窣落地,端坐于玉榻上的雪昭道尊竟原地消失不见!

那身月白道袍倏然空荡,软软委顿于玉榻之上。

而在衣袍堆叠的褶皱中央,一只通体雪白、毛发蓬松如云的小雪貂惊慌失措地探出头来,黑琉璃般的眼睛瞪得滚圆,两只小爪子还无意识地扒拉着过于宽大的衣袖,整只貂都僵住了。

这情景,与当初迟清影在传音镜中意外窥见师尊本相时何其相似。

迟清影微微一怔,快步上前,轻声唤道:“师尊?”

他心下不解,不知为何此次师尊会突然控制不住显化了原形。

而那小雪貂自己显然更为茫然,甚至比上一次更加惊慌无措。

迟清影伸出手,极尽小心地将那团还在发懵的小雪貂从宽大衣袍中抱出。

触手一片温软毛绒,竟能清晰感觉到那小小的身躯正在微微发颤。

迟清影心念电转,似有所悟。他蓦然抬头,看向身侧静立的郁长安,眉头微蹙。

“是因为他?”

被他轻柔拢在怀中的小雪貂仰起脑袋,委屈地“啾”了一声,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显而易见的控诉。

显然它急于表达,却已经无法口出人言,只发出一串细弱又惹人怜爱的啾鸣。

原因已是再明显不过。郁长安身为上古真龙,如今神魂与龙骨彻底融合,即便并未刻意放出,那源于血脉本源的威压,对同属妖修的雪昭而言,仍旧有着巨大压迫。

与秦岳那般仅有一丝稀薄血脉的修士不同,雪昭乃是血脉纯正的妖修,对这等源自上古的至尊龙威感知尤为敏锐。

以至于在近距离迫近的瞬间,雪昭便已本能地失去了对化形之态的控制。

“郁长安,”迟清影了然,侧首对人道:“你收敛好气息,退远些。”

郁长安摸了摸鼻梁,依言向后退出丈许距离,同时周身威压彻底敛入体内,此刻气息沉寂,竟与凡人无异。

直至此时,迟清影怀中那团雪白柔软才渐渐止住了细微的颤抖。灵光倏忽一闪,雪昭道尊的身影于玉榻之上重新显现。

他眸光微垂,略显飘忽,显然心绪未平。下意识地快速整理了下略显凌乱的衣袍,试图端坐得更显庄重。

却未曾察觉,一条蓬松柔软的雪白大尾巴因残余的紧张而未完全收束,正不安分地在身后玉榻上轻轻扫动。

迟清影的目光在那条漂亮尾巴上停留一瞬,随即默然移开,终是体贴地未曾点破。

他深知师尊面薄,此刻点明只会徒增窘迫。

也是这时,原本被摆在案几上的清宝,竟自个儿一蹦一跳地滚落下来,骨碌碌地挨蹭到那条雪白貂尾旁,亲昵地贴靠上去。

仿佛在以它独有方式,无声地给予安抚。

雪昭道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不远处那道存在感鲜明的陌生气息。

他将目光重新落回自家徒弟身上,如此凝神许久,周身细微的紧绷感也渐渐退去。

“清影,”他开口,“你传讯中提及,有要事需当面商谈?”

迟清影见师尊心神已定,便不再赘言,直入主题:“师尊,弟子此次前来,正是为了详陈天机秘藏内的真实情状。”

他言语清晰,将此前向宗主禀报的诸般细节叙述了一遍。

雪昭道尊听得专注,眉头越蹙越紧,显出内心的震动与凝重。

“如此说来,这些魔物的行径,倒像是受某种意志驱策,或有更高层次的力量在暗中引导?”

“弟子亦有同感。”迟清影微微颔首。

他翻掌之间,几枚大小不一的异核便悬浮于掌心之上,其中一枚尤为硕大,表面灰黑色的蚀气如活物般缠绕蠕动,散发出阴冷污秽之感。

“弟子特意带回了几枚异核,请师尊过目。”

雪昭道尊隔空轻摄,将那枚最大的异核取至面前。

他细致探查,面色愈发沉凝。

沉吟片刻,雪昭缓缓开口,略带一丝困惑:“此物蚀气虽浓烈,但于大乘期修士而言,若要应对,却并非难事。只需以自身灵力包裹隔绝,便可使其难以侵蚀。”

他指尖微抬,一层薄薄的冰晶瞬间覆盖住异核表面,那阴冷气息果然被牢牢封锁,再难外泄。

“令人费解之处在于,这异核所蕴灵气,竟如此精纯磅礴,其品质几乎不逊于极品灵石,甚至犹有过之。”

这番话的意思非常明显,即使没有迟清影那种隔绝蚀气的特殊心法,但只要修士的境界足够,也可以压制蚀气,

而这些异核,便可转化为极为珍贵的修炼资源。

须知即便在内域这等灵气充沛的大世界,极品灵石也是极为难得,往往只掌握在各大势力高层手中。

即便是底蕴身后如万卷宗,极品灵石的储量也不过千余之数。

迟清影微微颔首,神色沉静:“师尊明鉴。此点正是弟子心中最大的疑虑所在。”

“天机秘藏乃上古遗泽,突然涌现如此庞大,且懂得协同狩猎、快速进阶的异魔,本就极不寻常。”

“且它们精准破坏传送通道,隔绝内外联系,这绝非毫无灵智的低阶魔物所能为,却更像是在刻意掩盖某种秘密。”

蚀气污染、异魔横行、通讯断绝……这一切串联起来,愈发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雪昭将封印好的异核轻轻放回案几:“如此看来,此番秘藏惊变,恐怕并非纯粹天灾。”

“眼下局势虽暂得平息,只怕事情远未到彻底终结之时。”

“弟子亦有同感。”迟清影到,“故而此前觐见宗主时,弟子已将秘藏内情,尤其是高阶异魔之事详细禀明。并将带回的部分异核,包括这高阶异核,以及数具保存完整的高阶异魔尸身,一并呈交宗主,望宗门能集众智,以期寻得更多线索。”

雪昭闻言,默然惊叹。他看着自家徒弟,嗓音带着难抑的骄傲:“清影,你竟思虑得如此周全,连后续研究的实证之物都早已备妥……谋定而后动,虑事周详至此,为师甚慰。”

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中流露出师长特有的关切:“此事既已上报宗门,自有宗主与诸位长老定夺,你无需过于牵念,徒增心扰。当以自身修行与休憩为重。”

略作停顿,雪昭似想起什么重要之事。他广袖轻拂,掌中已多了一枚形似并蒂双莲的脂白玉佩,递向迟清影。

“这枚同心莲佩,乃为师早年于一处上古秘境所得,其玄妙远非寻常同心契可比。我已在内封存了一缕本命元神气息,自此以后,无论你我相隔天涯,抑或你身陷何等秘境绝域,只需向佩中注入一丝灵力,我便能瞬间感应,并精准锁定你的方位。”

“若再逢险厄,此佩可助你第一时间传递讯息,较之寻常传讯手段,更为迅捷稳妥。”

迟清影双手接过玉佩,心中微暖,躬身郑重道:“多谢师尊厚赐,弟子谨记于心。”

待正事商议告一段落,殿内凝重的气氛稍缓,迟清影才再次开口:“师尊,弟子尚有一事需禀明。”

雪昭道闻言抬眸:“但说无妨。”

“弟子准备与郁长安举办合籍大典,结为道侣。”

此言一出,静立不远处的郁长安身形猛然一震,霍然抬眸。

他完全未曾料到,清影会在此刻,以如此平静却坚定的姿态,在尊长面前主动提出此事。

当初身为男鬼曾对此事耿耿于怀,甚至不惜动用奴隶契约,也要讨一个名分。

而后经历生死波折,魂魄融合归一,郁长安深知清影为此付出的艰辛,不愿再给对方丝毫压力,故而将合籍之事深藏心底,只待水到渠成。

万万没想到,竟是清影率先开口。

还如此郑重。

雪昭道尊也明显怔了一下,眼眸眨了眨,但很快,眉眼便柔和下来。

“大道漫漫,能得一心人相携同行,实乃幸事。”

他语声温润。

“此乃大喜,为师为你欣慰。"

雪昭略作沉吟,似在思量,随后抬眼看向迟清影,目光澄澈。

“若你们尚未选定证婚之人,可由为师来担任。”

迟清影闻言,也是微微一愣:“师尊亲自证婚,自然是弟子求之不得的殊荣。只是……"

他话语微顿,未尽之意,明显是顾及师尊素来不喜人多的性子。

雪昭置于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视线下意识地飘开,恰好看到不知何时已挨着自己膝侧的清宝毛团。

那毛绒绒的触感仿佛给了他些许勇气,他随即转回目光,虽声音依旧轻缓,却字字清晰:“无妨。”

“清影,你是我唯一亲传弟子,此等大事,我自当在场。”

迟清影心中暖流涌动,躬身一礼:“多谢师尊。”

师尊是他在这内外两域最为亲近敬重之人,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雪昭点了点头,神色稍松,开始细心叮嘱道。

“合籍大典非同小可,需准备的物事颇为繁多,须得郑重。”

他目光温和扫过两人:“不知你们打算择选何等规格的典礼?”

迟清影回身,与郁长安相视一眼。目光交汇间,已是心意相通。

“弟子准备炼制九转同心结,结为性命相契之侣。”

雪昭微怔。

他深知这意味着什么——修真界中不乏利益结合的道侣,即便举办再隆重的合籍大典,也可能只是权宜之计。

而九转同心结,却是真正将前路、修为、乃至性命都系于一处的至高盟约。

一旦缔结,便是永生永世不可分割。

“你们可都考虑清楚了?”雪昭语气凝重。

“是。”迟清影并无迟疑。

郁长安沉声应和:“此心此志,永世不渝。”

雪昭眸光微动。

既是动容,亦是欣慰。

大道独行何其寂寥,能得一心人相伴已是难得。

而这般愿将性命相托,更是难逢。

雪昭见二人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言,转而细细交代:“既是如此,需准备的物事便更为考究。依古礼,炼制九转同心结,需备齐九种属性相生,与你两人契合的天地灵植作为盟誓之基。待大典之时,以真火淬炼成结,焚香告天,立下血誓。”

“此外,还需采集这些灵植的汁液交融为墨,书写婚书。典礼上,你二人还需各持一株属性相契的灵植作为信物,需待其同时绽放,方显姻缘圆满……"

这九转同心结所需之物,无一不是世间罕见的奇珍异宝,且许多都需在特定星象、灵脉交汇之时方能采摘,强求不得。

足见这最高规格的合籍大典,不仅是对心性的考验,更是对机缘与能力的试炼。

迟清影却毫无畏难之色,目光沉静:“所需诸物,弟子已一一铭记。定当与长安竭力寻访,逐一备齐,不敢有丝毫轻慢。”

雪昭看他坚定的神色,眸光渐柔:“为师多年修行,库藏中倒也积攒了些许珍品。你可先行一观,若有合用之物,自可随意取用。”

迟清影眸光微动,深深一揖:“师尊厚恩,弟子铭记。”

恰在此时,悬于玉案一角的紫金令牌忽然发出清越嗡鸣。

雪昭道尊探手取过,神识一扫,面上掠过一丝讶色。

他抬眸望向殿中二人:“是宗主的紫金谕令。宗主此刻传讯,命你二人即刻前往主殿觐见。”

略作沉吟,他推测道:“许是你先前上交的高阶异核与尸身,宗门已探查出了什么发现。”

迟清影心下了然,当即躬身行礼:“弟子这便前去。”

郁长安已然走近,同样郑重施礼。随后,他自然地伸出手,覆上迟清影微凉的指尖,缓缓握紧。

迟清影身形微顿,目光掠过两人紧密交握的手,却并未挣脱,只是默许了这份亲密。

二人再次向雪昭道尊行礼告退,随即转身,携手踏出昭明殿,向主峰行去。

*

此次宗主召见之地,并非上次迟清影去过的理事厅,而是位于主峰核心区域的万象天枢殿。

此殿乃万卷宗议定重大决策、接待各方巨擘的至高场所,气象更有不同。

迟清影与郁长安步入大殿时,殿内庄严肃穆的气氛扑面而来。

一场高层会议似乎方才结束,十余位气息渊深的长老正陆续从两侧玄玉座上起身。

这些长老形貌各异,有鹤发童颜者,眸光开阖间仿佛蕴藏生灭;有面容威严者,周身剑气凝而不发;亦有容貌姣好如少年者,气质缥缈出尘。

显然,他们皆是万卷宗真正的决策层。

每一位长老的修为至少也在合体期以上,虽未刻意释放威压,但那份执掌一方权柄的气度汇聚一堂,足以让任何初次踏入此殿的弟子感到压力。

然而迟清影与郁长安步履沉稳,神色淡然,仿佛周遭磅礴气势不过拂面清风。

诸位长老的目光落在这两位年轻人身上,皆有赞许之色。

宗主莫云端坐于上首九龙玄玉座,见二人到来,开口:“诸位长老,此二位便是我宗新晋核心弟子,迟清影、郁长安。此番天机秘藏之劫,多赖二人临危不乱,力挽狂澜,方使我宗弟子得以全身而退。”

此言一出,众长老目光中的欣赏之意更浓。

得到宗主在高层会议后亲自引见,本身便意味着宗门对这两位年轻天骄的极度重视。

此刻起,他们已正式获得了宗门最高层的集体认可。

待诸位长老化作道道流光散去,空旷大殿内只余宗主与二人。

莫云目光温和地落在他们身上,语气较方才舒缓许多:“宗门赏赐可都清点妥当?若有任何短缺,但说无妨。”

迟清影微微欠身:“回宗主,赏赐均已妥善收存,并无短缺。谢宗主关怀。”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此外,弟子正有一事需禀明宗主。弟子已与道侣郁长安商定,不日将举办合籍大典。”

莫云闻言,并未显露意外:“此乃大喜之事。依照宗规,核心弟子可凭自身贡献点,入宗门秘藏库换取所需灵材。大典若需何珍稀之物,不妨前去一观。宗门自会给予相应便利。”

“多谢宗主提点。”郁长安道谢。

随后,迟清影神色一正:“不知宗主此次召见弟子二人,所为何事?可是先前上交的异魔之物,探查已有了进展?”

出乎意料的是,宗主却摇头。

“异魔之物,已在长老会上分派诸堂共同参研,然时日尚短,尚未得出确论。此次唤你二人前来,是为另一桩机缘。”

她目光扫过二人,语气郑重,“依照宗门惯例,凡核心弟子于五百岁前破入化神境者,便可获宗门举荐,前往核心区域修行。”

“你当知晓,我等所处的修真世界,广袤无垠。外围是无数外域小世界,其内是如周礼大世界这般的三千内域,而在所有大世界的拱卫之中,还存在着一片更为古老的核心区域。”

“那里是天地灵机的源头,是法则最为清晰完整之地,亦是古往今来,飞升仙途希望最大的所在。诸多隐世的散仙前辈,也多居于彼处。”

宗主声音沉凝:“我万卷宗源流,亦出自核心区域。在那里,有我主宗所在——万法归藏宗。”

“如今,你二人已符合举荐条件,可愿考虑前往核心区域修行?”

迟清影心中微震。

原书里,郁长安确曾前往核心区域,但那应是许久之后,历经更多磨砺方得成行。

未曾想,因着此番秘藏变故与炼化龙骨,这天大机缘竟提前而至,呈现眼前。

“此事关乎前路道途,确需慎重考量。你二人可先行回去思量,再予我答复。”

莫云语气平和,并未急于问出答案。

然而迟清影敏锐地察觉到,宗主似乎还有未尽之语。

仿佛此事背后,另有深意。

迟清影与郁长安恭敬应下,从万象天枢殿中告退。

此刻他们尚有要事处理。

当务之急,自是筹备合籍大典所需的诸般天材地宝。

二人先行前往宗门重地万宝天阁,凭借新晋核心弟子权限与此次积累的丰厚贡献,顺利换得了清单上大半所需。更得雪昭道尊倾囊相助,将其多年珍藏慷慨相赠,所需之物竟已凑齐十之八九。

然而,仍有几种珍宝颇为特殊,不仅贵重,更与二人自身属性高度契合,故而颇为偏门,即便搜遍宗门库藏亦无所获。

既如此,两人便决定亲自外出寻觅。

离了宗门,他们遍访周礼大世界几处声名显赫的修士聚集之地。无论是大型坊市、老字号商行,抑或某些仅对高阶修士开放的隐秘交换会,皆留下了他们的足迹。

所到之处,旁人望见他们法衣上象征万卷宗核心弟子的独特云纹,无不肃然起敬,交易过程亦格外顺遂,足见万卷宗在此方大世界的赫赫威名。

这日,二人正于一处名为流云墟的交易坊市内,欲寻得一份关于万年并蒂雪莲的线索。

迟清影步履忽地一顿。

几乎同时,郁长安亦抬首,目光直望向不远处。

一种被无形目光锁定的异样感,若有若无地萦绕在背。那窥探之意极其隐晦,且一触即收,刻意收敛了绝大部分气息,

但迟清影身负万化鲸吞之体,敏锐远超同阶;郁长安身为上古真龙,感知更是敏锐无匹。

这丝若有若无的恶意,如何能逃过二人的神识?

就在那窥探感似要逼近刹那,二人法衣之上,代表万卷宗核心弟子身份的云纹仿佛受到某种无形激荡,骤然流转起一层清濛濛的辉光。

如同一道无声屏障,更似一种严厉警告。

或许正是忌惮这重代表着万卷宗的身份,以及可能引发的宗门倾力追查,那潜藏于暗处的窥视最终并再进一步,气息彻底消散于熙攘人潮之中,再无踪迹。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但迟清影与郁长安视线短暂交汇,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凝重。

那窥探之源,威压极高,其修为境界,恐怕远在如今的他们之上。

原本二人打算借此行将余下所需之物一并寻齐,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迟清影当即改变了主意。

他当机立断:“即刻回宗。”

郁长安微微颔首,眸中寒芒未散,显然也已心生警觉。

两人不再迟疑,迅速通过最近的跨域传送阵,一路不停,径直返回万卷宗势力范围。

直到踏入宗门界域,那股如芒在背的的窥视感才彻底消散。

回到雪明峰结界之内,迟清影抬眸看向身侧的郁长安,尚未开口,对方却已伸出手,为他理了理幂篱边缘微乱的轻纱。

“清影,”郁长安嗓音低沉,“那窥探,是冲我来的。”

此言一出,也直接印证了迟清影心中的猜测。

那道隐晦的意念掠过他时未作分毫停留,却如毒蛇般精准地锁定了郁长安。

迟清影眸光一冷:“是龙骨?”

“有人觊觎你的真龙血脉?”

当初迟清影刚出天机秘藏,显露腕间沉睡小龙形态的郁长安,已引得在场修士一片哗然。

若非宗主莫云以宗门威势镇住场面,难保当时不会生出事端。

“且那道气息陌生诡谲,见所未见。”

郁长安道。

“除却刻意遮掩,其灵力波动中还夹杂着界域隔膜所致的滞涩……恐怕并非周礼大世界之人,而是来自其他大世界的窥伺。”

这般情形,倒也并非全然意外。

先前在秘藏之中,他那两道分魂相继展现出的恐怖实力与威压,足以令有心之人推测出其血脉根脚。更何况,最后内外域通道被强行开启时,光柱贯通天地,声势浩大,难保没有其他大能借机窥破虚实。

真龙血脉的诱惑,足以令某些隐于幕后的存在,不惜跨越界域而来。

*

昭明殿内,雪气清寒,却压不住此刻殿中逐渐凝森*晚*整*理重的氛围。

迟清影已将此前与郁长安在外遭遇神秘窥探之事,尽数禀明了雪昭道尊。

“如今异魔肆虐,灵源短缺,各方势力,对上古之物的追寻已愈发不加掩饰。”

迟清影嗓音清冷。

“便如那天翎剑,昔日在四洲大陆掀起腥风血雨,除却它天下第一剑之名,更因传闻中,它与失落的上古秘藏息息相关。”

雪昭道尊静坐于玉榻,眉宇间蹙起一道浅痕:“怀璧其罪,古来有之。”

“郁长安身负真龙血脉,于寻常修士眼中,无异于移动的上古宝库。此前秘藏之内,你二人表现卓绝,难免落入有心人眼中。宗主虽未明言,但催促你等早作决断,其意恐怕亦是虑及于此,望你们避祸于未然。”

迟清影微微颔首:“宗主当时言辞间确有未尽之意。她虽给予我们思虑之期,但言外之音,或许是希望我们早做决断。”

一直静默旁听的郁长安此时开口。

“清影所感无错。核心区域灵力鼎盛,万族林立,强者如云。龙族血脉在那里虽仍属顶尖之列,却并非绝无仅有,不至于如在内域这般引人侧目,步步惊心。”

“一如天翎,在外域是腥风血雨,在此界内域,我已可坦然佩于身侧。龙族血脉之于核心区域,应亦是如此。”

“如此说来,前往核心区域,确是眼下最为妥当的选择。”

雪昭抬起眼,虽有不舍,却更多的是对弟子前程的考量:“此言在理。留在内域,暗箭难防。核心区域虽前路未知,却也是机遇所在,至少能让你二人暂避当前之危。”

迟清影决意已定:“既如此,迟则生变,我们尽早动身。”

雪昭轻轻颔首:“去吧,宗门这边,有为师在。”

他轻声叮嘱:“前路遥远,诸界莫测,万事……务必当心。”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迟清影垂首应下。

从昭明殿出来时,夜幕已然笼罩四野。

雪明峰巅寒风料峭,远处宗门各峰的灯火在云海中明灭,宛若仙人信手洒落的碎星。

迟清影驻足廊下,望着眼前这片浩瀚的宗门夜景一时有些出神。

一只温热而干燥的大手覆上他微凉的指尖,稳稳握住。

“不必忧心。”

郁长安低沉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侧面袭来的凛冽寒风。

“一切有我。”

此番变故来得太过突然,前往核心区域的决议更是仓促。清影虽在师尊面前应得干脆,但以他那思虑周详的性子,心中定然还萦绕着诸多未解的结。

那核心区域远在诸界之外,意味着离开熟悉的宗门,踏入一个全然陌生、强者林立的未知天地。

前路或是机缘,必然亦有重重艰险。

但他绝不会让清影独自面对。

指间传来的暖意,让迟清影纤长的睫羽轻轻一颤,仿佛从遥远思绪中被温柔唤回。

他回眸,望向身侧之人。

此地静默片刻,周遭只余风雪拂过殿宇的簌簌轻响。

迟清影忽然开口,问出的却是一个完全出乎郁长安意料的问题。

“那……原定的合籍大典,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老婆太想和我结婚怎么办[撒花]

久等了,下章更新前,本章留言都有红包

这章太长了写了好久[爆哭]下次我还是写够三千就发了,明天接着更新

下章开始转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