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清影昏睡了很久。
意识如沉在深水之底, 几次模糊上浮,将醒未醒之际,总能感知到唇上传来轻缓的触感。
没有强势的侵占,而是极尽珍视的反复流连。偶尔还有微湿的触感舐过干燥的唇瓣, 带来细微的痒意, 随即又被更缠绵的蹭吻所取代。
仿佛之前那个不知疲倦、凶悍掠夺的男人不是他一般。
仿佛他们并非身处杀机四伏的修仙世界,不必背负那移山填海的修士重责, 仅仅是一对再寻常不过的爱侣, 分享着耳鬓厮磨的温存。
待到迟清影终于彻底挣脱黑暗,自沉眠中清醒时, 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他眼睫微动,刚想撑起身, 一阵熟悉的酸软立刻蔓延开来, 尤其是无以启齿的隐秘之处,鲜明地提醒着他此前经历的种种荒唐。
迟清影带些虚弱地半支起身, 锦被随之自肩头滑落。无意间掐住指尖,便黑了脸。
竟又过去了整整七天。
郁长安此人,怕是天生便不识“节制”二字。
每每情动, 总是对“停下”置若罔闻。不管何种形态,都强势得不容挣脱。
霸道得全无道理可言。
迟清影抬手按了按发胀的额角,生出一分无力的愠怒。
所幸他早在自秘藏归来之初,便已向宗主与师尊言明, 道侣因肃清魔潮损耗过巨, 需闭关恢复, 自己亦需从旁护法,短期内不便外出。
想来这七日,应未耽误什么紧要事务。
他抬眸望向寝殿外间, 神识微动,果然未见任何紧急传讯的玉符光华,心下这才稍安。
分明是郁长安耗力更巨,甚至一度化为小龙缠附他腕间沉眠,需靠乙木青龙髓这等奇物来弥补本源。
可眼下情形却着实令人无言。
那人借着双修之名恣意妄为,如今倒是神采奕奕。
反观他这个本应护法之人,却落得疲惫不堪,竟成了被迫休养的那一个。
迟清影缓缓起身,却并未感到多少疼痛。
修为到了他这般境界,寻常皮肉劳损早已能瞬间自愈,此刻周身的酸软,更多是源于被反复拓张伐挞后的肌理记忆,才如此缠绵不去。
然而,比这不适感更鲜明的,却是四肢百骸中充盈的饱足感。
如同被甘霖彻底滋养过的河床,每一寸经脉都浸染着被力量填满的强大生机。
无需内视,迟清影也明白,这七日的荒唐纠缠间,他那特殊的万化鲸吞体质,定然被催发到了极致。
这传说中足以纳天地为己用的体质已然成熟,即便是郁长安那至阳至刚、霸道无匹的龙元,亦能毫无滞碍地全数吸纳转化,不受半分威慑与反噬。
有时迟清影也会想。
幸好是郁长安。
也只有郁长安,身负龙骨,本源浩瀚,方能承受得住他这鲸吞之体的索取。
若换作其他任何一人,只怕早已被吸干,根基尽毁。
迟清影缓步走至窗边,推开雕花木窗,清冽寒意瞬间涌入温暖的寝殿。
窗外难得放晴,积雪覆压的枝头映着澄澈日光,晶莹剔透。
就在那株古老的覆雪云松下,一道玄色身影正在练剑。
剑,是最寻常不过的铁剑,未曾附着半分灵光。
人,也未曾动用丝毫灵力。
玄色劲装完美勾勒出他挺拔悍利的身形,男人的动作并不迅疾。
然而一招一式,剑势舒展开来,竟如长河奔流,绵绵不绝。
他的剑招毫无花哨,却自有一种煌煌正大、光照乾坤的恢弘意境。剑锋所向,仿佛能涤尽世间一切污浊阴霾,带着一种与生俱来,令人心折的凛然正气。
积雪在足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玄衣身影与朴拙剑光在雪地松影间交错舞动,竟构成一幅天人合一的画卷。
迟清影静立于窗后,望着这一幕,不由微微出神。
上一次见到如此完整且心无旁骛练剑的郁长安,似乎还是在寒潭那场变故之前。
那时,迟清影也曾这样站在远处,冷眼旁观,心中盘算的,却是如何彻底抹杀眼前之人。
时移世易,而今心境,已然天差地别。
郁长安一套剑法练毕,收势而立,气息匀长。蓬勃的血气于周身经脉中流转,在清冷的空气中形成淡淡白雾。
如他这般已淬炼出剑意之人,本无需再做这等看似笨拙的苦功,反复打磨基础剑式。尤其郁长安已突破大乘,修为剑道,皆是世所罕见。
可郁长安依旧日复一日,一板一眼,一丝不苟。
这种淬炼,不仅打磨着他的剑心,也将他的体魄雕琢得愈发完美悍然。
他转身,目光精准地落向床边的迟清影,原本因专注而显得过于锐利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男人迈步走来,踏雪无声,在窗前半丈外驻足,声音低沉而关切:“还好么?”
迟清影隔窗与他相望,淡淡道:“观你剑意,似又有精进,煌明剑道更显圆融。”
如今,他已是完全看不出郁长安的剑道破绽了。
郁长安闻言,却是微怔,随即眼底泛起笑意:“我是问你。”
他语速放缓,目光落在迟清影依旧有些泛红的眼尾和微肿的唇瓣上。
“身子可还爽利?”
话音未完,郁长安已忍不住欺身向前。隔着窗框,高大身躯投下的阴影瞬间将迟清影笼罩,声音压低,带着揶揄。
“清影就这般满心满眼都是我么?”
“……”
迟清影下意识地偏头,想避开那过于炽热的注视。这细微的动作却让对方身形一僵,似乎误以为迟清影是嫌弃自己的身上薄汗。
捕捉到男人那瞬间的紧绷,迟清影心中略一迟疑,刚想开口解释自己并非此意,下颌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擒住。
郁长安已倾身而来,带着一身清冽的雪松气息与蓬勃滚烫的热意,重重覆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带着明显的掠夺意味,与方才练剑时的沉稳光明截然不同。滚烫的唇舌强势地撬开他的齿关,深入攫取着每一寸气息,缠绵而霸道。仿佛要将他肺腑间的空气都汲取殆尽。
迟清影的腰身被铁臂牢牢禁锢,避无可避,只能被动承受着这过热的亲吻。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框,心中无奈叹气。
果然,对这人就不能有半分心软。
当真是吃一堑……再吃一堑。永远不长教训。
直至迟清影被吻得眼睫濡湿,眼尾洇开艳色,呼吸彻底紊乱,郁长安才意犹未尽地稍稍退开。
男人指腹眷恋地摩挲着他那被蹂躏得红肿水润的唇瓣,看着他微微喘息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低声喟叹。
“我心中也满是清影,再容不下其他。”
迟清影气息未平,横了他一眼。
这个“也”字,从何说起?
他本能地想反唇相讥,可所有冰冷的词句,在撞入郁长安那双盛满毫不掩饰的爱意的眸子时,竟悉数哽在喉间。
那双总是深邃锐利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带着纯粹的欢喜,让他心头莫名一软。
最终,他只是微微侧过脸,抿了抿唇,没说话。
郁长安吻罢,方才心满意足地收手,收剑归鞘,转身便朝着殿后的灵池行去。
修为至金丹期的修士,早已无需借助清水涤尘,一道简单的净尘诀便能令周身恢复清净。
然而,因着迟清影素性喜洁,郁长安同样保持着事毕后往灵池沐浴的习惯。
唯有洗去一身尘嚣,方好与那始终不染纤尘的身影并肩。
等他沐浴更衣回到殿内时,便见迟清影已静立殿中,重森*晚*整*理新戴上了那顶熟悉的雪色幂篱。
“要出去?”郁长安走近,出声询问。
迟清影微抬下颌,目光似穿透薄纱,望向云霭深处:“方才接到传讯,宗门的赏赐已至山门。”
他话音方落,天际便传来一阵清越悠长的鹤唳。
只见云端之上,一位身着万卷宗长老服饰的老者,脚踏仙鹤,手持一卷金光熠熠的诏书,在一队仪容整肃的执事弟子簇拥下,缓缓悬停于雪明峰上空。
雪明峰本就是万卷宗内数一数二的巍峨山峰,加之是雪昭道尊的清修之地,平日便是众多弟子仰望之所。
此刻长老亲临,仪仗威严,浩荡气息瞬间惊动各峰。
远近弟子无论正在演练道法,亦或切磋技艺,皆心生感应,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举目望去。
一时间,无数道好奇惊叹与敬畏的视线,齐刷刷地聚焦于雪明峰顶那两道卓然不群的身影之上。
也正在此时,众人才赫然看清,那鹤背上的老者,正是执掌宗门赏功罚过、素以铁面无私著称的刑赏长老——明律道尊。
竟由他亲自前来宣赏,此间规格之重,可见一斑。
明律长老目光扫过峰顶二人,朗然开口:“内门弟子迟清影、郁长安,上前听封!”
迟清影与郁长安同步上前,躬身执礼,不卑不亢。
明律长老袍袖一拂,率先取出一枚储物戒:“凡参与天机秘藏并安然归来的弟子,依宗门常例,赏凝元丹三瓶、上品灵石千颗,另可入藏经阁五层以下任选功法一门,并赐灵源秘境修行十日。”
周围弟子闻言,皆难掩羡慕之色。
接着,长老神色一肃,又取出两只灵气更为盎然的玉匣。其内宝光隐现,显然并非凡品。
“此二物,则为彰表彰二人在秘藏之中,临危不乱,洞察先机,救众同门于魔潮,挽倾天危局之卓著功绩。”
“赐迟清影,玄天陨铁一枚,星辰泪十滴。”
“赐郁长安,龙血菩提三枚。”
继而长老声音微扬,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另,念你二人道心相契,同进同退,特共赏阴阳和合丹一瓶,愿助你二人大道同行,共参造化。”
“同时,特许你二人入藏经阁顶层!其内所藏尽可翻阅参详,时期不限。”
“玄天陨铁!还有藏经阁顶层权限!”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呼。
谁人不知,玄天陨铁乃传说中炼制本命法宝的无上灵材;星辰泪更是淬炼高阶傀儡、点化灵性的至宝。而那龙血菩提,对于身负龙族血脉者,则是凝练血脉,觉醒本命神通的稀世奇珍。
任何一件,都是有价无市的天地奇物。
更遑论那阴阳和合丹,乃是对道侣修行有莫测神效的极品灵丹。
而藏经阁顶层,更是宗门万载积累的底蕴,非对宗门有擎天之功者不可入内!
宗门此次赏赐,可谓厚重至极,足见对这两位天骄的肯定与期许。
明律长老目光落在迟清影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继续宣读。
“弟子迟清影,于危难中勘破瓶颈,明心见性,一举晋升出窍期。道途无量,实乃宗门未来之栋梁。特赏,出窍期修炼所需一应资源,皆可从宗门库藏支取,倾力助你修行。”
这一次,整个雪明峰四周,乃至远处各峰所有暗中观望的神念,竟是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海啸般的哗然!
出窍期!
那位当初在入门大比上便已创下记录、风采绝世的迟师兄,竟然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已直接踏入了出窍境界!
这已非简单的“天才”二字可以形容,其修炼速度之恐怖,天赋之卓绝,堪称闻所未闻。
无数道目光灼热地望向那袭雪色身影,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极度震撼。
那清冷孤峭的幂篱之下,究竟隐藏着何等的惊才绝艳?
到此,赏赐居然仍未结束,明律长老掌中灵光汇聚,又缓缓现出一道气息苍古的令牌。
令牌表面铭刻着繁复玄奥的符文,中央“万卷”二字赫然显眼,甫一出现,周围灵气都为之微微一荡。
“经宗主与诸位太上长□□同决议,特赐万卷宗核心弟子身份。”
核心弟子!
此言一出,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万卷宗身为周礼大世界声名赫赫的二品宗门,其核心弟子身份,乃是万千弟子之中,最为卓绝,最受宗门器重之人。
它代表的不仅是无上的荣耀,更是宗门资源的倾力倾斜的未来希望所在,无疑是无数年轻修士的梦寐以求。
“凡我万卷宗弟子,千岁之下,天赋、心性、功绩三者皆达卓绝之境,经宗主与长老会一致认可,方可得授此令。”
明律长老声传四野,字字清晰。
“持此令牌者,每月可领极品灵石百颗,九转灵丹十瓶;可自由出入宗门问道崖与万卷秘境,参悟无上大道。在外则代表我万卷宗行走,参与周礼大世界诸般盛会。”
“迟清影,你以不足甲子之龄破入出窍,刷新宗门万载记录,天资震古烁今,当受此誉。”
长老看着迟清影,眸中满是赞赏。
至此,迟清影无疑成为了万卷宗有史以来最年轻、也是从入门到晋升核心最快的弟子。
纵然幂篱遮掩,但那道雪色身影卓然而立的风姿,已足以让所有弟子心驰神往。
此刻迟清影之名,已与“传奇”二字紧密相连。
那顶幂篱,也成了传奇本身的一部分。
然而,迟清影心绪的些微波澜,并非源于此。
真正让他微感讶异的是,那悬浮于长老掌中,代表着无上荣耀的核心弟子令牌——竟是两枚。
另一枚令牌之上,清晰地铭刻着另一个名字。
郁长安。
“郁长安,你实力超绝,道心坚稳,更于宗门危难之际挺身而出,力挽狂澜,功不可没,亦当受此殊荣。”
当初入门之际,郁长安尚是蛟身现世,未曾录入门墙,甚至后来进入天机秘藏,也是以迟清影妖宠的身份跟随。
如今,他却与迟清影比肩,同列核心弟子之尊。
此中认可,早已不言而喻。
“望二位勤勉不辍,早证大道。”明律长老抚须,含笑寄语。
“谢长老。”
迟清影微微躬身,接过令牌,身侧的郁长安亦颔首致意,姿态沉稳,自有一番气度。
长老脸上欣慰笑意更浓,对着二人拱手一礼以示道贺,随即不再多言,率领一众执事弟子化作流光破空而去。
雪明峰外,因这核心弟子身份与厚重赏赐而引发的议论与赞叹,经久不息。
可以预见,此事必将成为宗门未来数月乃至数年内的热议话题。
然而,作为这一切焦点的两位当事人,对此却并未有丝毫波澜。
在无数目光注视下,他们只是淡然转身,衣袂微拂,便并肩没入雪明峰那禁制光华之中。
*
领取完宗门的丰厚赏赐,两人便径直去了主殿。
迟清影先前已向师尊传讯,言明领赏之后即刻前来拜见。
行至巍峨的殿门前,迟清影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他下意识地抬眸,目光掠过殿前那几根雕刻着繁复云纹的玉白石柱,恍惚间,昔日景象再度浮现眼前。
初入雪明峰拜见师尊时,身侧那人便是在此停步,静立柱旁,目送他独自步入殿中。
那时前路未卜,人心隔纱。
而今劫波渡尽,故人并肩。
直至此刻,凝视着这熟悉的景致,那份真正脱离秘藏险境的踏实感,才缓缓漫上心头。
让人终于得以确信,那场秘藏危局已成过往,他们是当真得以脱出那绝境之中。
恰在此时,身侧传来郁长安低沉的嗓音:“要我在此等候么?”
迟清影侧眸,幂篱轻纱微动,清冷的目光穿透薄纱落在他脸上:“看来你确是什么都记起来了。”
若非忆起当初种种,怎会有此一问。
郁长安眼底笑意更深,带着几分被看穿的坦然:“我表现得如此明显?”
“你明显是迫不及待想要表现。”
迟清影毫不客气地戳穿,收回目光,不再多言,径自举步踏入。
郁长安低笑一声,立刻迈步跟上,极其自然地随他一同跨过那道曾经分隔彼此的门槛。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重重静谧的廊道。外界雪光引入,在青玉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
渐渐地,他们的步伐趋于一致,身影并肩比齐。
向来疏离冷漠的迟清影,从不会与旁人过多言语,更不会流露出这般带着调侃意味的亲近。
除了他的挚友。
——唯有他们的相处,才会有这般无可替代的特殊与轻快。
两人并肩步入昭明主殿。雪昭道尊果然已在殿中等候。
殿内依旧空旷清寂,唯有数颗明珠高悬,洒下如水清辉。雪昭道尊端坐于主位玉榻,一身月白道袍纤尘不染,风姿清绝。连平日里总爱随身依偎的几个毛绒团子,此刻都被妥帖安放在侧方的沉香木案上,于特制的置物架间排列得一丝不苟。
而那个戴着迷你幂篱的清宝,更是被郑重其事地摆在最上方的云纹玉托中央,姿态端方,仿佛一同参与这场郑重会面。
迟清影知道师尊性子,早前传讯时便已言明郁长安将会同来。
但当郁长安那挺拔悍利的身影真正踏入殿内时,端坐于玉榻上的雪昭道尊抬眸望去,身形仍是明显一滞。
旋即,只听一声轻响,衣物窸窣落地,端坐于玉榻上的雪昭道尊竟原地消失不见!
那身月白道袍倏然空荡,软软委顿于玉榻之上。
而在衣袍堆叠的褶皱中央,一只通体雪白、毛发蓬松如云的小雪貂惊慌失措地探出头来,黑琉璃般的眼睛瞪得滚圆,两只小爪子还无意识地扒拉着过于宽大的衣袖,整只貂都僵住了。
这情景,与当初迟清影在传音镜中意外窥见师尊本相时何其相似。
迟清影微微一怔,快步上前,轻声唤道:“师尊?”
他心下不解,不知为何此次师尊会突然控制不住显化了原形。
而那小雪貂自己显然更为茫然,甚至比上一次更加惊慌无措。
迟清影伸出手,极尽小心地将那团还在发懵的小雪貂从宽大衣袍中抱出。
触手一片温软毛绒,竟能清晰感觉到那小小的身躯正在微微发颤。
迟清影心念电转,似有所悟。他蓦然抬头,看向身侧静立的郁长安,眉头微蹙。
“是因为他?”
被他轻柔拢在怀中的小雪貂仰起脑袋,委屈地“啾”了一声,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显而易见的控诉。
显然它急于表达,却已经无法口出人言,只发出一串细弱又惹人怜爱的啾鸣。
原因已是再明显不过。郁长安身为上古真龙,如今神魂与龙骨彻底融合,即便并未刻意放出,那源于血脉本源的威压,对同属妖修的雪昭而言,仍旧有着巨大压迫。
与秦岳那般仅有一丝稀薄血脉的修士不同,雪昭乃是血脉纯正的妖修,对这等源自上古的至尊龙威感知尤为敏锐。
以至于在近距离迫近的瞬间,雪昭便已本能地失去了对化形之态的控制。
“郁长安,”迟清影了然,侧首对人道:“你收敛好气息,退远些。”
郁长安摸了摸鼻梁,依言向后退出丈许距离,同时周身威压彻底敛入体内,此刻气息沉寂,竟与凡人无异。
直至此时,迟清影怀中那团雪白柔软才渐渐止住了细微的颤抖。灵光倏忽一闪,雪昭道尊的身影于玉榻之上重新显现。
他眸光微垂,略显飘忽,显然心绪未平。下意识地快速整理了下略显凌乱的衣袍,试图端坐得更显庄重。
却未曾察觉,一条蓬松柔软的雪白大尾巴因残余的紧张而未完全收束,正不安分地在身后玉榻上轻轻扫动。
迟清影的目光在那条漂亮尾巴上停留一瞬,随即默然移开,终是体贴地未曾点破。
他深知师尊面薄,此刻点明只会徒增窘迫。
也是这时,原本被摆在案几上的清宝,竟自个儿一蹦一跳地滚落下来,骨碌碌地挨蹭到那条雪白貂尾旁,亲昵地贴靠上去。
仿佛在以它独有方式,无声地给予安抚。
雪昭道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不远处那道存在感鲜明的陌生气息。
他将目光重新落回自家徒弟身上,如此凝神许久,周身细微的紧绷感也渐渐退去。
“清影,”他开口,“你传讯中提及,有要事需当面商谈?”
迟清影见师尊心神已定,便不再赘言,直入主题:“师尊,弟子此次前来,正是为了详陈天机秘藏内的真实情状。”
他言语清晰,将此前向宗主禀报的诸般细节叙述了一遍。
雪昭道尊听得专注,眉头越蹙越紧,显出内心的震动与凝重。
“如此说来,这些魔物的行径,倒像是受某种意志驱策,或有更高层次的力量在暗中引导?”
“弟子亦有同感。”迟清影微微颔首。
他翻掌之间,几枚大小不一的异核便悬浮于掌心之上,其中一枚尤为硕大,表面灰黑色的蚀气如活物般缠绕蠕动,散发出阴冷污秽之感。
“弟子特意带回了几枚异核,请师尊过目。”
雪昭道尊隔空轻摄,将那枚最大的异核取至面前。
他细致探查,面色愈发沉凝。
沉吟片刻,雪昭缓缓开口,略带一丝困惑:“此物蚀气虽浓烈,但于大乘期修士而言,若要应对,却并非难事。只需以自身灵力包裹隔绝,便可使其难以侵蚀。”
他指尖微抬,一层薄薄的冰晶瞬间覆盖住异核表面,那阴冷气息果然被牢牢封锁,再难外泄。
“令人费解之处在于,这异核所蕴灵气,竟如此精纯磅礴,其品质几乎不逊于极品灵石,甚至犹有过之。”
这番话的意思非常明显,即使没有迟清影那种隔绝蚀气的特殊心法,但只要修士的境界足够,也可以压制蚀气,
而这些异核,便可转化为极为珍贵的修炼资源。
须知即便在内域这等灵气充沛的大世界,极品灵石也是极为难得,往往只掌握在各大势力高层手中。
即便是底蕴身后如万卷宗,极品灵石的储量也不过千余之数。
迟清影微微颔首,神色沉静:“师尊明鉴。此点正是弟子心中最大的疑虑所在。”
“天机秘藏乃上古遗泽,突然涌现如此庞大,且懂得协同狩猎、快速进阶的异魔,本就极不寻常。”
“且它们精准破坏传送通道,隔绝内外联系,这绝非毫无灵智的低阶魔物所能为,却更像是在刻意掩盖某种秘密。”
蚀气污染、异魔横行、通讯断绝……这一切串联起来,愈发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雪昭将封印好的异核轻轻放回案几:“如此看来,此番秘藏惊变,恐怕并非纯粹天灾。”
“眼下局势虽暂得平息,只怕事情远未到彻底终结之时。”
“弟子亦有同感。”迟清影到,“故而此前觐见宗主时,弟子已将秘藏内情,尤其是高阶异魔之事详细禀明。并将带回的部分异核,包括这高阶异核,以及数具保存完整的高阶异魔尸身,一并呈交宗主,望宗门能集众智,以期寻得更多线索。”
雪昭闻言,默然惊叹。他看着自家徒弟,嗓音带着难抑的骄傲:“清影,你竟思虑得如此周全,连后续研究的实证之物都早已备妥……谋定而后动,虑事周详至此,为师甚慰。”
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中流露出师长特有的关切:“此事既已上报宗门,自有宗主与诸位长老定夺,你无需过于牵念,徒增心扰。当以自身修行与休憩为重。”
略作停顿,雪昭似想起什么重要之事。他广袖轻拂,掌中已多了一枚形似并蒂双莲的脂白玉佩,递向迟清影。
“这枚同心莲佩,乃为师早年于一处上古秘境所得,其玄妙远非寻常同心契可比。我已在内封存了一缕本命元神气息,自此以后,无论你我相隔天涯,抑或你身陷何等秘境绝域,只需向佩中注入一丝灵力,我便能瞬间感应,并精准锁定你的方位。”
“若再逢险厄,此佩可助你第一时间传递讯息,较之寻常传讯手段,更为迅捷稳妥。”
迟清影双手接过玉佩,心中微暖,躬身郑重道:“多谢师尊厚赐,弟子谨记于心。”
待正事商议告一段落,殿内凝重的气氛稍缓,迟清影才再次开口:“师尊,弟子尚有一事需禀明。”
雪昭道闻言抬眸:“但说无妨。”
“弟子准备与郁长安举办合籍大典,结为道侣。”
此言一出,静立不远处的郁长安身形猛然一震,霍然抬眸。
他完全未曾料到,清影会在此刻,以如此平静却坚定的姿态,在尊长面前主动提出此事。
当初身为男鬼曾对此事耿耿于怀,甚至不惜动用奴隶契约,也要讨一个名分。
而后经历生死波折,魂魄融合归一,郁长安深知清影为此付出的艰辛,不愿再给对方丝毫压力,故而将合籍之事深藏心底,只待水到渠成。
万万没想到,竟是清影率先开口。
还如此郑重。
雪昭道尊也明显怔了一下,眼眸眨了眨,但很快,眉眼便柔和下来。
“大道漫漫,能得一心人相携同行,实乃幸事。”
他语声温润。
“此乃大喜,为师为你欣慰。"
雪昭略作沉吟,似在思量,随后抬眼看向迟清影,目光澄澈。
“若你们尚未选定证婚之人,可由为师来担任。”
迟清影闻言,也是微微一愣:“师尊亲自证婚,自然是弟子求之不得的殊荣。只是……"
他话语微顿,未尽之意,明显是顾及师尊素来不喜人多的性子。
雪昭置于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视线下意识地飘开,恰好看到不知何时已挨着自己膝侧的清宝毛团。
那毛绒绒的触感仿佛给了他些许勇气,他随即转回目光,虽声音依旧轻缓,却字字清晰:“无妨。”
“清影,你是我唯一亲传弟子,此等大事,我自当在场。”
迟清影心中暖流涌动,躬身一礼:“多谢师尊。”
师尊是他在这内外两域最为亲近敬重之人,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雪昭点了点头,神色稍松,开始细心叮嘱道。
“合籍大典非同小可,需准备的物事颇为繁多,须得郑重。”
他目光温和扫过两人:“不知你们打算择选何等规格的典礼?”
迟清影回身,与郁长安相视一眼。目光交汇间,已是心意相通。
“弟子准备炼制九转同心结,结为性命相契之侣。”
雪昭微怔。
他深知这意味着什么——修真界中不乏利益结合的道侣,即便举办再隆重的合籍大典,也可能只是权宜之计。
而九转同心结,却是真正将前路、修为、乃至性命都系于一处的至高盟约。
一旦缔结,便是永生永世不可分割。
“你们可都考虑清楚了?”雪昭语气凝重。
“是。”迟清影并无迟疑。
郁长安沉声应和:“此心此志,永世不渝。”
雪昭眸光微动。
既是动容,亦是欣慰。
大道独行何其寂寥,能得一心人相伴已是难得。
而这般愿将性命相托,更是难逢。
雪昭见二人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言,转而细细交代:“既是如此,需准备的物事便更为考究。依古礼,炼制九转同心结,需备齐九种属性相生,与你两人契合的天地灵植作为盟誓之基。待大典之时,以真火淬炼成结,焚香告天,立下血誓。”
“此外,还需采集这些灵植的汁液交融为墨,书写婚书。典礼上,你二人还需各持一株属性相契的灵植作为信物,需待其同时绽放,方显姻缘圆满……"
这九转同心结所需之物,无一不是世间罕见的奇珍异宝,且许多都需在特定星象、灵脉交汇之时方能采摘,强求不得。
足见这最高规格的合籍大典,不仅是对心性的考验,更是对机缘与能力的试炼。
迟清影却毫无畏难之色,目光沉静:“所需诸物,弟子已一一铭记。定当与长安竭力寻访,逐一备齐,不敢有丝毫轻慢。”
雪昭看他坚定的神色,眸光渐柔:“为师多年修行,库藏中倒也积攒了些许珍品。你可先行一观,若有合用之物,自可随意取用。”
迟清影眸光微动,深深一揖:“师尊厚恩,弟子铭记。”
恰在此时,悬于玉案一角的紫金令牌忽然发出清越嗡鸣。
雪昭道尊探手取过,神识一扫,面上掠过一丝讶色。
他抬眸望向殿中二人:“是宗主的紫金谕令。宗主此刻传讯,命你二人即刻前往主殿觐见。”
略作沉吟,他推测道:“许是你先前上交的高阶异核与尸身,宗门已探查出了什么发现。”
迟清影心下了然,当即躬身行礼:“弟子这便前去。”
郁长安已然走近,同样郑重施礼。随后,他自然地伸出手,覆上迟清影微凉的指尖,缓缓握紧。
迟清影身形微顿,目光掠过两人紧密交握的手,却并未挣脱,只是默许了这份亲密。
二人再次向雪昭道尊行礼告退,随即转身,携手踏出昭明殿,向主峰行去。
*
此次宗主召见之地,并非上次迟清影去过的理事厅,而是位于主峰核心区域的万象天枢殿。
此殿乃万卷宗议定重大决策、接待各方巨擘的至高场所,气象更有不同。
迟清影与郁长安步入大殿时,殿内庄严肃穆的气氛扑面而来。
一场高层会议似乎方才结束,十余位气息渊深的长老正陆续从两侧玄玉座上起身。
这些长老形貌各异,有鹤发童颜者,眸光开阖间仿佛蕴藏生灭;有面容威严者,周身剑气凝而不发;亦有容貌姣好如少年者,气质缥缈出尘。
显然,他们皆是万卷宗真正的决策层。
每一位长老的修为至少也在合体期以上,虽未刻意释放威压,但那份执掌一方权柄的气度汇聚一堂,足以让任何初次踏入此殿的弟子感到压力。
然而迟清影与郁长安步履沉稳,神色淡然,仿佛周遭磅礴气势不过拂面清风。
诸位长老的目光落在这两位年轻人身上,皆有赞许之色。
宗主莫云端坐于上首九龙玄玉座,见二人到来,开口:“诸位长老,此二位便是我宗新晋核心弟子,迟清影、郁长安。此番天机秘藏之劫,多赖二人临危不乱,力挽狂澜,方使我宗弟子得以全身而退。”
此言一出,众长老目光中的欣赏之意更浓。
得到宗主在高层会议后亲自引见,本身便意味着宗门对这两位年轻天骄的极度重视。
此刻起,他们已正式获得了宗门最高层的集体认可。
待诸位长老化作道道流光散去,空旷大殿内只余宗主与二人。
莫云目光温和地落在他们身上,语气较方才舒缓许多:“宗门赏赐可都清点妥当?若有任何短缺,但说无妨。”
迟清影微微欠身:“回宗主,赏赐均已妥善收存,并无短缺。谢宗主关怀。”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此外,弟子正有一事需禀明宗主。弟子已与道侣郁长安商定,不日将举办合籍大典。”
莫云闻言,并未显露意外:“此乃大喜之事。依照宗规,核心弟子可凭自身贡献点,入宗门秘藏库换取所需灵材。大典若需何珍稀之物,不妨前去一观。宗门自会给予相应便利。”
“多谢宗主提点。”郁长安道谢。
随后,迟清影神色一正:“不知宗主此次召见弟子二人,所为何事?可是先前上交的异魔之物,探查已有了进展?”
出乎意料的是,宗主却摇头。
“异魔之物,已在长老会上分派诸堂共同参研,然时日尚短,尚未得出确论。此次唤你二人前来,是为另一桩机缘。”
她目光扫过二人,语气郑重,“依照宗门惯例,凡核心弟子于五百岁前破入化神境者,便可获宗门举荐,前往核心区域修行。”
“你当知晓,我等所处的修真世界,广袤无垠。外围是无数外域小世界,其内是如周礼大世界这般的三千内域,而在所有大世界的拱卫之中,还存在着一片更为古老的核心区域。”
“那里是天地灵机的源头,是法则最为清晰完整之地,亦是古往今来,飞升仙途希望最大的所在。诸多隐世的散仙前辈,也多居于彼处。”
宗主声音沉凝:“我万卷宗源流,亦出自核心区域。在那里,有我主宗所在——万法归藏宗。”
“如今,你二人已符合举荐条件,可愿考虑前往核心区域修行?”
迟清影心中微震。
原书里,郁长安确曾前往核心区域,但那应是许久之后,历经更多磨砺方得成行。
未曾想,因着此番秘藏变故与炼化龙骨,这天大机缘竟提前而至,呈现眼前。
“此事关乎前路道途,确需慎重考量。你二人可先行回去思量,再予我答复。”
莫云语气平和,并未急于问出答案。
然而迟清影敏锐地察觉到,宗主似乎还有未尽之语。
仿佛此事背后,另有深意。
迟清影与郁长安恭敬应下,从万象天枢殿中告退。
此刻他们尚有要事处理。
当务之急,自是筹备合籍大典所需的诸般天材地宝。
二人先行前往宗门重地万宝天阁,凭借新晋核心弟子权限与此次积累的丰厚贡献,顺利换得了清单上大半所需。更得雪昭道尊倾囊相助,将其多年珍藏慷慨相赠,所需之物竟已凑齐十之八九。
然而,仍有几种珍宝颇为特殊,不仅贵重,更与二人自身属性高度契合,故而颇为偏门,即便搜遍宗门库藏亦无所获。
既如此,两人便决定亲自外出寻觅。
离了宗门,他们遍访周礼大世界几处声名显赫的修士聚集之地。无论是大型坊市、老字号商行,抑或某些仅对高阶修士开放的隐秘交换会,皆留下了他们的足迹。
所到之处,旁人望见他们法衣上象征万卷宗核心弟子的独特云纹,无不肃然起敬,交易过程亦格外顺遂,足见万卷宗在此方大世界的赫赫威名。
这日,二人正于一处名为流云墟的交易坊市内,欲寻得一份关于万年并蒂雪莲的线索。
迟清影步履忽地一顿。
几乎同时,郁长安亦抬首,目光直望向不远处。
一种被无形目光锁定的异样感,若有若无地萦绕在背。那窥探之意极其隐晦,且一触即收,刻意收敛了绝大部分气息,
但迟清影身负万化鲸吞之体,敏锐远超同阶;郁长安身为上古真龙,感知更是敏锐无匹。
这丝若有若无的恶意,如何能逃过二人的神识?
就在那窥探感似要逼近刹那,二人法衣之上,代表万卷宗核心弟子身份的云纹仿佛受到某种无形激荡,骤然流转起一层清濛濛的辉光。
如同一道无声屏障,更似一种严厉警告。
或许正是忌惮这重代表着万卷宗的身份,以及可能引发的宗门倾力追查,那潜藏于暗处的窥视最终并再进一步,气息彻底消散于熙攘人潮之中,再无踪迹。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但迟清影与郁长安视线短暂交汇,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凝重。
那窥探之源,威压极高,其修为境界,恐怕远在如今的他们之上。
原本二人打算借此行将余下所需之物一并寻齐,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迟清影当即改变了主意。
他当机立断:“即刻回宗。”
郁长安微微颔首,眸中寒芒未散,显然也已心生警觉。
两人不再迟疑,迅速通过最近的跨域传送阵,一路不停,径直返回万卷宗势力范围。
直到踏入宗门界域,那股如芒在背的的窥视感才彻底消散。
回到雪明峰结界之内,迟清影抬眸看向身侧的郁长安,尚未开口,对方却已伸出手,为他理了理幂篱边缘微乱的轻纱。
“清影,”郁长安嗓音低沉,“那窥探,是冲我来的。”
此言一出,也直接印证了迟清影心中的猜测。
那道隐晦的意念掠过他时未作分毫停留,却如毒蛇般精准地锁定了郁长安。
迟清影眸光一冷:“是龙骨?”
“有人觊觎你的真龙血脉?”
当初迟清影刚出天机秘藏,显露腕间沉睡小龙形态的郁长安,已引得在场修士一片哗然。
若非宗主莫云以宗门威势镇住场面,难保当时不会生出事端。
“且那道气息陌生诡谲,见所未见。”
郁长安道。
“除却刻意遮掩,其灵力波动中还夹杂着界域隔膜所致的滞涩……恐怕并非周礼大世界之人,而是来自其他大世界的窥伺。”
这般情形,倒也并非全然意外。
先前在秘藏之中,他那两道分魂相继展现出的恐怖实力与威压,足以令有心之人推测出其血脉根脚。更何况,最后内外域通道被强行开启时,光柱贯通天地,声势浩大,难保没有其他大能借机窥破虚实。
真龙血脉的诱惑,足以令某些隐于幕后的存在,不惜跨越界域而来。
*
昭明殿内,雪气清寒,却压不住此刻殿中逐渐凝森*晚*整*理重的氛围。
迟清影已将此前与郁长安在外遭遇神秘窥探之事,尽数禀明了雪昭道尊。
“如今异魔肆虐,灵源短缺,各方势力,对上古之物的追寻已愈发不加掩饰。”
迟清影嗓音清冷。
“便如那天翎剑,昔日在四洲大陆掀起腥风血雨,除却它天下第一剑之名,更因传闻中,它与失落的上古秘藏息息相关。”
雪昭道尊静坐于玉榻,眉宇间蹙起一道浅痕:“怀璧其罪,古来有之。”
“郁长安身负真龙血脉,于寻常修士眼中,无异于移动的上古宝库。此前秘藏之内,你二人表现卓绝,难免落入有心人眼中。宗主虽未明言,但催促你等早作决断,其意恐怕亦是虑及于此,望你们避祸于未然。”
迟清影微微颔首:“宗主当时言辞间确有未尽之意。她虽给予我们思虑之期,但言外之音,或许是希望我们早做决断。”
一直静默旁听的郁长安此时开口。
“清影所感无错。核心区域灵力鼎盛,万族林立,强者如云。龙族血脉在那里虽仍属顶尖之列,却并非绝无仅有,不至于如在内域这般引人侧目,步步惊心。”
“一如天翎,在外域是腥风血雨,在此界内域,我已可坦然佩于身侧。龙族血脉之于核心区域,应亦是如此。”
“如此说来,前往核心区域,确是眼下最为妥当的选择。”
雪昭抬起眼,虽有不舍,却更多的是对弟子前程的考量:“此言在理。留在内域,暗箭难防。核心区域虽前路未知,却也是机遇所在,至少能让你二人暂避当前之危。”
迟清影决意已定:“既如此,迟则生变,我们尽早动身。”
雪昭轻轻颔首:“去吧,宗门这边,有为师在。”
他轻声叮嘱:“前路遥远,诸界莫测,万事……务必当心。”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迟清影垂首应下。
从昭明殿出来时,夜幕已然笼罩四野。
雪明峰巅寒风料峭,远处宗门各峰的灯火在云海中明灭,宛若仙人信手洒落的碎星。
迟清影驻足廊下,望着眼前这片浩瀚的宗门夜景一时有些出神。
一只温热而干燥的大手覆上他微凉的指尖,稳稳握住。
“不必忧心。”
郁长安低沉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侧面袭来的凛冽寒风。
“一切有我。”
此番变故来得太过突然,前往核心区域的决议更是仓促。清影虽在师尊面前应得干脆,但以他那思虑周详的性子,心中定然还萦绕着诸多未解的结。
那核心区域远在诸界之外,意味着离开熟悉的宗门,踏入一个全然陌生、强者林立的未知天地。
前路或是机缘,必然亦有重重艰险。
但他绝不会让清影独自面对。
指间传来的暖意,让迟清影纤长的睫羽轻轻一颤,仿佛从遥远思绪中被温柔唤回。
他回眸,望向身侧之人。
此地静默片刻,周遭只余风雪拂过殿宇的簌簌轻响。
迟清影忽然开口,问出的却是一个完全出乎郁长安意料的问题。
“那……原定的合籍大典,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老婆太想和我结婚怎么办[撒花]
久等了,下章更新前,本章留言都有红包
这章太长了写了好久[爆哭]下次我还是写够三千就发了,明天接着更新
下章开始转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