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内, 龙威沉沉压下,先前还气势凌人的玄苍龙氏长老们,此刻竟连维持表象都极为勉强。
纵使迟清影修为只在出窍期,但这源于血脉的绝对压制, 已足以令这些人心神失守, 难以抗衡。
正因如此,迟清影心中愈发雪亮。
以郁长安实力, 即便玄苍龙氏倾巢围攻, 也绝无可能让他全然失去反抗之力。
他必然遭遇了远比眼前更棘手的暗算。
方才迟清影放话,目标也并非眼前这些色厉内荏之辈, 而是那隐藏幕后、正试图将郁长安秘密转移的真正黑手。
他们既如此耗费心机擒住郁长安,必有所图, 绝不会坐视这个关键筹码出事。
“你、你行事怎可如此歹毒!”
敖苍强顶着龙威余波, 声音惊怒,试图进行最后的斥责。
“不信是么?”迟清影冷笑, “那你不妨猜猜,我这一身精纯龙息,从何而来?”
此言一出, 满殿死寂,针落可闻!
其他宾客或许猜测,这是那位太初金龙传人的被迫赠予。
但玄苍龙族的高层们,却瞬间面无人色。
他们手中那枚刚刚用以展示血脉的龙魂玉, 其内封存的龙息, 正是动用秘法, 从郁长安身上强行激发并截留而来。
顺着这思路,他们自然会想到更可怖情形——
迟清影这远超其上的龙威,莫非正是从郁长安身上生生抽取?
那要抽取多少龙息, 施加何等残忍的手段,森*晚*整*理才能让一个人类修士散发出如此骇人的恐怖威压?!
这念头如惊雷贯顶,一位玄苍长老更是当场气血逆冲,直挺挺地晕厥在地。
迟清影见他们依旧未答,不再多费唇舌。
他右手倏然抬起,五指虚拢,一抹黑金交织的幽光自掌心浮现。
那光芒扭曲缠绕,隐约凝聚出一道扼杀神魂的残酷印记——正是催动那主奴契约,行灭绝之事的起手式!
“住手!”
敖苍惶然嘶吼,终于颓然低头。
“他……他正在秘境深处闭关!此刻确实不便惊扰!”
他语速极快,几乎字字带颤,生怕迟清影当真完成那个手势。
“但我可即刻带你前往秘境入口,安排相见!”
迟清影心中一片冷然。他自然明白,这多半是想将他引入腹地,再行处置的缓兵之计。
他不在意世人眼光,但玄苍龙氏绝对承受不起在众目睽睽之下,坐视他们寻到的传人被当场扼杀。
他原本不会理会这等拙劣的诱饵。但就在方才一瞬,他敏锐地感知到,那裹挟着郁长安急速远离的气息,骤然停滞。
——那隐匿于幕后的存在,显然也听到了此番威胁。
“带路。”他散去指尖幽光,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温度。
迟清影径直举步,无视身后喧嚣未平的大殿,无视那些交织着震惊、猜疑与探究的复杂目光。
万法宗那位出言的师兄眉头微拧,欲言又止;万药仙宗席间,方逢时更是急得想要上前,却被身旁面容凝重的师长牢牢按住。
迟清影对这一切恍若无睹。
他目不斜视,孤直身影穿过宴会正中的道路,向敖苍指引的方向走去,将满殿哗然与万千揣测尽数抛在身后。
仿佛此间一切,皆与他无关。
他只要见到郁长安。
*
迟清影紧随玄苍众人离开主殿,转入宫殿群深处。
行间经过一道道强大禁制守护的冗长回廊,廊道幽深,两侧墙壁上雕着无数龙族征伐四方的恢弘画卷,浮雕在幽蓝晶灯的映照下忽明忽暗,恍若随时会破壁而出。
空气凝滞,只有众人深浅不一的脚步声与衣袂摩擦的细响,每一步踏出,都仿佛向着巨兽的喉腔深处更近一分。
以家主敖苍为首,玄苍龙氏随行的五六位长老,每一位身上散发的灵压都远超出窍,至少也在合体期之上。
尽管他们因忌惮而不敢明面施压,但高阶修士无意识弥散的领域仍如无形水银,沉甸甸地挤压着每一寸空间。
寻常出窍修士在此,怕是早已灵力滞涩,经脉如遭针扎。
然而迟清影神色未变,步履依旧平稳。
他周身唯一变化,便是一道虚影被激发。
那是一套形态古朴的魂甲,流光内蕴,不仅将四周灵压轻描淡写地化解,更对血脉不纯的玄苍龙族形成天然压制。
“那是……螭吻炼制的魂甲?!”
一位长老失声低呼,周遭众人心头剧震,眼中尽是骇然。
螭吻乃上古龙裔,其遗骸何等珍贵,万载难寻,如今竟被炼制成魂甲,护佑此人元神?
众人心底发寒,看向迟清影的目光中忌惮更深。
此人不仅手段决绝,竟连螭吻这等传说中的神物都能炼化入魂!
他究竟还藏有多少未知底牌?
其心性又该是何等酷烈!
一行人各怀心思,沿着回廊疾行,终于抵达一处被重重禁制笼罩的秘地入口。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心头一沉。
原本重兵值守的入口处,此刻护卫竟横七竖八倒作一地。入口处那座小型定向传送阵更是灵光黯淡,显然已遭人暴力破坏。
“怎么回事?!”
敖苍脸色骤变,厉声喝问的同时抬掌,将数道清心诀打入昏迷守卫的眉心。
他顾不得仪态,心急如焚间已是一步冲进秘地中。
此处秘地显然是龙族核心重地。入口虽遭破坏,残存的禁制依旧散发威压。甫一踏入,便能感受到其中浓郁到化不开的精纯龙气,混杂着一种令人气血沸腾的奇异芳香。
正是龙血池独有的气息。
此等修炼圣地,对任何身负龙族血脉者而言皆是天大的机缘,在此修行一日,恐怕足以抵得上外界数年苦功。
然而,当众人强行冲破残余禁制踏入其中时,映入眼帘的却只有一池空荡。
里面空空如也,哪还有郁长安的影子?
被匆忙救醒的守卫们茫然跪地,面对家主的厉声质问,只能惶恐叩首:“属下不知!方才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困意袭来……醒来便是这般景象,对发生何事,当真一无所知!”
敖苍猛地看向迟清影,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
迟清影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冷淡地掀起眼皮:“为拖延时间,特意演这么一出戏码?”
“绝无此事!”敖苍急声辩驳,脸色青白交错,“此事蹊跷,我等亦不知情,更无意欺瞒!”
他见迟清影眼神渐冷,眸中杀意凝聚,生怕那要命的契约被引动,几乎是脱口而出,“且慢动手!我这就亲自去叩请散仙老祖出关,查清原委!”
迟清影漠然看他:“你当清楚,妖奴契约的铁则。”
“奴仆擅自离主超过三日,必遭契约反噬。如今,已过去两日。”
“明日此时,若我再见不到他——”
他话语一顿,带来的压力却重如山海。
“同样是尔等的死期。”
敖苍牙关紧咬,终是重重低头。
“明日……明日此时,定给你一个交代!”
*
迟清影并未远离,只在玄苍龙域周边附属岛屿随意寻了间客栈暂歇。
他也未刻意隐藏行踪,玄苍龙氏若要寻他,随时可至。
契约另一端,郁长安的气息虽依旧模糊不清,但已不再继续远离。
虽然感知依旧被强大力量遮蔽,但对方显然投鼠忌器,在听闻妖奴契约后,不敢再冒险将郁长安带往更远处,怕会触发反噬,让他们的图谋落空。
方才敖苍发现郁长安失踪时的惊惶失措,不似作伪。迟清影心中已有判断。
玄苍龙氏或许不愿让他轻易见到郁长安,但他们更不愿失去郁长安
先前劫走郁长安的,恐怕另有其人。
自始至终,最令迟清影不安的,便是郁长安为何不曾反抗,甚至主动切断了彼此感应。
以郁长安的实力,纵使不敌,也不会毫无声息地受制于人。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郁长安察觉到了某种危险。
若强行反抗或维系联系,恐会将巨大灾祸引向迟清影。
所以他才选择如此决绝的方式,孤身断联。
迟清影早看出玄苍龙氏背后另有主使,能将他们二人逼至如此境地,甚至连主奴契约都能强行遮蔽,对方必是散仙无疑。
而且绝非寻常散仙,至少是中阶以上的存在。
不可能是玄苍龙氏的那位新晋四劫。
迟清影也曾想过,玄苍龙氏掳走郁长安,是否为献祭其血脉,助那散仙渡劫。
但无问送来的情报中有言,散仙之路,每一次天劫都凶险万分,其威能堪比真正的飞升雷劫,过程动辄持续数年之久。
并且,每次成功渡劫后,都需要漫长时间来打磨仙元,耗时数十乃至上百年都是常事。
推算时间,迟清影两人刚到核心区域时,敖洄应当已然渡劫结束。
眼下他仙元未稳,正需打磨,若强行分心出手,不仅风险巨大,更可能引发反噬,境界跌落,千年苦修付诸东流。
更何况,郁长安身负上古龙骨,对世间一切妖族,甚至包括龙族散仙,都有着天然压制。
一个刚刚勉强渡过天劫、境界未稳的龙族散仙,不太可能冒如此巨大的风险,去强行出手。
既非敖洄,那幕后之人又会是谁?
他们如此大费周章地盯上郁长安,究竟所图为何?
是龙骨血脉,煌明剑意,还是先天五灵根道体?
迟清影眉头微蹙。
更令他在意的是,这一切……为何全然偏离了原书轨迹?
静室的禁制传来一阵波动,客栈侍者恭敬的声音自门外响起,说有访客求见,并呈入一枚信物。
迟清影目光垂落,见那玉符上正刻着万法宗的特有纹路,沉默一瞬,撤去了禁制。
不多时,两道身影先后步入客房。
当先之人气息未平,正是匆匆赶至的慕青绝,紧随其后的,则是龙华宴上曾出言相助的那位万法宗弟子。
“迟师弟!”慕青绝快步上前,原本的沉稳面容带着灼色,“你可还安好?”
迟清影微一颔首,清冷目光落向慕青绝身后之人,嗓音平静:“今日宴上,多谢阁下出言。”
那人闻言,略有讶异,似未料到在宴会上那般锋芒毕露之人,私下却是这般持重知礼。
他当即拱手回礼,语气平和:“分内之事,何足言谢。在下凌惊弦,与青绝师出同门,亦是万法宗万卷峰弟子。”
慕青绝这才想起引见,连忙补充:“迟师弟,这位正是我万卷峰一脉的首席师兄。”
迟清影观其气度,隐有领袖之风,加之能代表万法宗出席龙华宴,心中对其身份早有猜测。此刻得到确认,也只淡然应道。
“迟清影。”
此刻不是闲话之时,慕青绝眉头微蹙,劝道:“此地仍是龙域腹地,耳目众多,并非久留之所。迟师弟不若随我与大师兄先行返回宗门驻地,再从长计议。”
迟清影却缓缓摇头:“我若此时回去,恐为宗门招致麻烦。”
慕青绝急道:“师弟不必顾虑太多!峰主得知此事后,已亲自前往宗门上报,恳请散仙老祖出面斡旋。若有老祖亲临主持大局,此事定能……”
迟清影沉默一瞬,却道:“我已等不得。”
他雪袖轻拂,两枚刻有他与郁长安二人名讳的弟子信物被轻轻推出,落在慕青绝身前桌案上。
“我尚未行入门之礼,名录未载。此后所为,皆是我一人之事,由我独自承担。”
他转而望向凌惊弦,眸光清冽如寒泉:“凌师兄在场亲见,我已在众人面前坦言,对郁长安种下了妖奴契约。”
慕青绝闻言神色一震,显然未曾料到会有如此惊人变故。
一旁静立的凌惊弦却在此时开口。
“迟师弟,我与青绝虽生于核心区域,长于峰主座下,未曾游历过内外域诸天万界。但当代万卷峰主,正是自周礼大世界而来,亦是如今万卷宗主莫云道尊的同脉师弟。”
他稍稍停顿,见迟清影目光微动,才继续道。
“当年,莫云宗主为践行有教无类之理念,甘愿留守,放弃了前来核心区域的机缘。而峰主原本性情孤高,一心向道,无意俗务,却主动请缨,执掌万卷峰——所为的,不过是能在此处,为每一个从万卷宗而来的弟子护道前行。”
迟清影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
提及万卷宗与莫云之名,终是让他周身的冰冷隔阂有了一丝松动。
“大师兄所言句句属实!”
慕青绝也紧接着道。
“师尊临行前特意嘱托,命我务必护持两位师弟周全。我万卷峰一脉虽弟子不多,亦无散仙老祖坐镇,却是因历代前辈皆惊才绝艳,早已相继飞升上界。”
“也因如此,峰主才亲自前往宗门求援。师尊既已应允,必会倾尽全力!”
迟清影静默良久,终是开口,声音虽清冷依旧,却少了几分疏离。
“待我寻回长安……届时若万卷峰还愿收留,我二人自当亲赴峰前,拜谢大恩,完成入门。”
“自当如此!”慕青绝毫不犹豫地应道。
他还欲再劝,凌惊弦却已洞察迟清影心意已决,轻轻按住师弟肩膀,微微摇头。
慕青绝也只得将话语压下。两人不再多言,拱手作别。
离去时,他们并未带走桌案上那两枚被迟清影推还的弟子信物。
凌惊弦只道:“此物,待日后师弟们亲至万卷峰,再行录入宗谱不迟。”
门扉轻合,室内重归寂静。
*
两人离去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客栈侍者再次前来叩门,又有人持信物求见。
今日龙华宴上的风波早已传开,想见迟清影的各路修士自然不少。他又没有收敛气息,行踪引人注目也在意料之中。
所幸这间客舍颇为尽责,唯有持特定信物者,方会呈报。
此次呈上的,却是一个小巧的白玉丹瓶。
瓶塞轻启,一缕淡雅药香逸散而出。
这丹药气息沁人,却只是对筑基期修士有效的清心丹,放在此方核心区域,着实不够看。
然而迟清影目光落去,却道:“请他进来。”
不多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年轻身影匆匆踏入。
“前辈!”
来人正是方逢时。
他气息未定,清秀面容上还带着细密薄汗,目光触及那雪衣身影,竟一时语塞,仿佛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方逢时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才道:“您和郁道尊……恭喜二位结为道侣。”
他抬眸,眼中带着期盼:“郁道尊,是您用龙骨救活的,对吗?”
“那个妖奴契约,也是救活他必须的一步?”
少年确实聪慧,竟已触及了真相部分。
然而迟清影抬眸,平静迎上对方目光,却道:“不是。”
方逢时蓦然一怔,清秀面容上写满错愕,显然未料想会得到如此直白的否认。
“我定下契约,只为利用他。”
迟清影声音依旧平淡,却一字一句,清晰残忍。
“我修为进境能如此之快,便是因我能一直抽取他的龙元。”
“不可能!”方逢时脱口而出,脸上写满难以置信,“您绝非那样的人!当初在四洲大陆我亲眼所见,两位挚友情深,您待他那般——”
昔日迟清影因挚友离去而形销骨立的模样如此记忆深刻,无论如何也无法与眼前这个冷酷宣称抽取道侣灵元的人重合。
“你错了。
迟清影静静看他激动模样,目光冷淡,不见半分旧日情分。
“我一直都希望他死。”
“当初留他尸身,不愿下葬,也不过是为了将他炼成一具听命于我的尸傀。”
“未料到他竟有此造化,能炼化龙骨重生……比起一具无知无觉的尸傀,自然是奴从的他,于我更有利。”
方逢时踉跄后退半步,脸色倏地惨白。
这些话,与他记忆中光风霁月的迟前辈全然不符。
可偏偏此刻,从迟清影身上散发出的寒意与决绝,真实得令人心惊。
少年不自觉摇着头,嘴唇微微抖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迟清影漠然看着他,心中亦掠过一丝复杂。
不仅因为眼前是故人,更因为——
此刻宣之于口的每一个字,都是他曾有过的真实念头。
先前对玄苍龙氏放话,在龙华宴众目睽睽之下宣告,迟清影心中都未曾有半分波澜。
他与郁长安之间,从不为外人评判。
然而此刻,这双写满信任的清澈眼眸,却如明镜一般。
映照出他最不堪的阴暗一面。
“我……”
方逢时望着他,看着这个曾给予他莫大帮助,风采卓绝的前辈。眼圈不由自主地红了。
“我不信……”
他用力咬住下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颤抖得不那么厉害。
“无论您怎么说,我就是无法相信,您会是那样的人。”
“但、但如果这是您希望别人相信的事实……我一定会竭力把这番话传出去。”
眼泪终究没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方逢时知道自己年纪小,性子软,心性不够坚韧,为此不止一次被师长们提点,他也一直在努力改正,想变得稳重成熟。
可此刻,面对着如此决绝地自污的迟清影,方逢时还是没能止住,泪水失控涌出。
为那段他曾向往的诚挚情谊,为眼前人显而易见的孤注一掷。
他抬起袖子,有些狼狈地擦去脸上泪痕,努力维持着最后的礼节,问。
“除此之外,前辈……可还有其他事,是我能为您做的吗?”
方逢时在客房内停留了许久,直到暮色四合,才红着眼眶离开。
迟清影抬手,数道灵光精准打入客房四周的阵法节点,将此地所有传送路径彻底隔绝。
该见的人都已经见过了。
天际最后一抹余晖也被墨色吞没,迟清影独立窗前。沉默身形被拉成一道孤绝剪影。
他向来清楚自己并非良善之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连亲近之人都会拿来利用。
而被他利用最多的人,就是郁长安。
被伤害最深的,也是。
如今,迟清影更是要把这无情利用,演给全天下看。
他必须让所有人都深信——自己真的会杀了郁长安。
何其可笑。
他居然只有用这等无能手段,才可能救回郁长安。
明明自穿越以来,他修行不敢有片刻懈怠,进境早已远超同侪。
可在此刻,他却生出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为何自己如此渺小不堪?
为何他仍要面对,这被无形命运拨弄的窒息感。
迟清影猛地闭眼,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翻涌,必须冷静下来。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局面?
原书里没有这样的剧情。迟清影必须要厘清。
然而原书对后续的记载本就笼统,加之他自身角色死亡过早,对后期种种并无亲历。
此刻再去追索,更是如同隔着浓雾,难辨真容。
可他必须想起来。
迟清影盘膝而坐,摒弃所有杂念,心神沉入识海。
晋升出窍期后,他对自身神魂的掌控力远非往日可比。
此刻,他只以近乎残忍的冷静,开始一寸寸剖析自己的记忆。
这是个极其痛苦且耗费心神的过程。神识强行深入到记忆底层,化作最细微的分支,探入每个角落。
许多感觉是混沌的,许多画面支离无声。
元神过度消耗传来阵阵针扎般的刺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迟清影没有停止,反而更加专注。
不知煎熬了多久,就在神识几近透支的时刻,那些关键碎片终于被强行捕捉,彻底串联。
他想起来了。
在原书轨迹中,郁长安并未这么早来到核心区域。
他本当持剑游走于诸天万界,在无数异魔的尸山血海中磨砺,于生死边缘顿悟突破。
他虽也拜入仙门大宗,却未曾涉足天机秘藏。只因过往秘藏开启的经验早已表明,其中机缘对剑道修行并无特殊助益。
而郁长安心如旁骛。
他日复一日,淬炼剑境,不仅顺利突破大乘,更是在修至合体、晋入渡劫期之后,才真正踏入核心区域。
彼时,他剑意早已千锤百炼,凝成不灭剑魂。而剑魂全然不受境界束缚,甚至能直接威胁到散仙。
——那时的郁长安,已然可与散仙正面一战。
与眼下这受制于人、生死难料的处境,截然不同。
“是我……”
迟清影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僵立在冰冷月色中。
一切的偏移与失控,皆在于迟清影。
是迟清影强行改变了他的人生。
迟清影杀了他,又以龙骨将他复活。
才导致郁长安过早来到核心区域,更因龙骨暴露,引来了如今的窥伺。
迟清影自以为谋划周全,一路顺遂便滋生了轻敌之念,终酿成今日苦果。
他竟还曾为成功的复活、为两人得以短暂相伴而暗自庆幸过,却将这背后潜藏的巨大风险完全忽略。
他是何等的傲慢。
又是何等的愚蠢。
才亲手将郁长安推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原本……郁长安根本无需承受这些无妄之灾。
他本该沿着那以剑开天的强者之路,从容登临,成为世人景仰的领袖,做这方世界天命所归的主角!
迟清影眼前骤然一黑,视野中被扭曲的光斑占据。
呼吸猛地变得急促而浅薄,胸口剧烈起伏,却吸不进一丝空气,如同鬼手扼住咽喉,只有心脏在肋骨下疯狂擂动,带来撕裂般的钝痛。
他想起自己那被写好的命运,无论如何反抗,总难逃那既定的终局。
如同傀儡般被牵引。
他本以为,重活一世,避开了死亡的结局,便已挣脱了枷锁。可原来——
原来他从未真正改变什么。
他依旧在一步步走向那可笑又可怖的灾祸。
而本该由他承受的劫难,却尽数报应给了郁长安。
因为迟清影的无知、自大,因为他的自私,牵累。
明明错的是他,命运却如此荒唐狡诈。
给了爱他之人最彻骨惩罚。
窗外月轮高悬,冰冷看他。
月光如水,流淌在他惨白的脸上。
痛。
悔恨如亿万根烧红的钢针,密密麻麻地刺入,疯狂搅动,撕裂肺腑。
痛不欲生。
*
第二日,玄苍龙氏终于遣人传来消息,约定的地点,并非昨日喧闹的宴会主殿,而是龙域深处,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隐秘楼宇。
悬天阁。
此处乃是龙族接待贵客的场所,寻常长老亦无资格踏足。四周云雾自成玄妙禁制,内外隔绝,非请不得入内。
此刻,悬天阁内陈设着十余张由万年沉香灵木打造的座椅,其上铺着柔软珍贵的雪兽皮褥,规格极高,尽显玄苍龙氏待客的最高礼遇。
然而这些尊位之上,此刻却都空置,唯有主位之旁的一个次高座上,卧着一道身影。
那人面色是一种极不正常的惨白,仿佛久病缠身,唇色泛着诡异的深紫,周身带着不见天日的阴郁。
他仅仅是静坐于此,无形的威压便已让垂首立于下方的敖苍与几位龙族长老冷汗涔涔,头颅深埋,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时,沉重阁门被推开,一道身影逆着门外天光,缓步走入。
敖苍等人下意识抬眼望去,随即却皆是一愣。
来的自然是迟清影。
依旧是那身雪色衣袍,依旧是世所罕见的绝美面容。然而,仅仅相隔一夜,他那原本只是色泽偏浅的长发,竟已尽数化为一种毫无生气的霜雪银白。
比月光更冷。
那双冰湛的眼眸依旧带着极淡的雪蓝底色,此刻却被满头银雪衬得愈发剔透冰冷,寻不到半分波动。
更让迟清影疏离至极,愈发非人。
“郁长安呢?”
他开口,声音平稳冰冷,才终于让人确认,这并非一尊精心雕琢的雪塑,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高座上那面色阴郁的男子,眼皮微抬,死水般的目光落在迟清影身上,嗓音干涩阴冷:“他自然在此处。”
迟清影毫无表情:“把他交出来。”
男子嘴角扯出一抹冰冷弧度,“小辈,你对本尊,便是这般态度?”
迟清影根本不与他多费唇舌。
他直接抬手,虚按在自己心口。刹那间,一道黑金交织的契约印记自他胸前肌肤之下骤然浮现,清晰无比!
那印记之中,无数符文锁链的虚影正死死束缚着一条微缩的龙形光影。
此刻,那些锁链骤然收紧,发出令人牙酸的铮鸣。
“不可!”敖苍几人脸色剧变,失声惊呼。
他们早已打探了迟清影与郁长安的过往纠葛,此刻见这契约显现,非但无法认为是虚张声势,反而深信——
迟清影真的会痛下杀手。
“且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温和嗓音倏然响起,如春风化雨,无声缓和了殿内剑拔弩张的肃杀之气。
与此同时,悬天阁四面那些空置的沉香木座上,灵光接连荡开,浮现出十余道身影。
他们的出现毫无征兆,没有惊天声势,却如此无法忽视。
整座悬天阁的空间都为之微微一滞,光线都黯淡了几分。
敖苍等人骇然失色,头垂得更低,连呼吸都本能地屏住,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连高座上面色阴郁的敖洄,也皱紧了眉头,虽面有不愉之色,但在被打断之后,竟也暂时按捺了下去。
为首开口之人,端坐于主位,身着简朴青色长衫,面容温文儒雅,宛如凡间书院中治学的鸿儒。
他目光平和地看向场中银发如雪的迟清影,甚至微微抬手,做了一个示意落座的友善手势,语气温和。
“小友不必如此激动。本座司空霖,为巡天仙盟的东域执守。今日我与诸位道友前来,亦是希望能见证此事,寻一个妥善的解决之法。”
迟清影目光未动,心却缓缓沉了下来。
从这些人出现的瞬间,他已发现。
这十几人,无一例外——
都是散仙。
他更敏锐察觉,这其中至少有半数,带着或沉凝或暴烈的妖气!
是被妖奴契约惊动,亲自前来的妖族散仙。
螭吻魂甲已经彻底沉寂,在这股足以撼动一方界域的恐怖威势面前,几乎全然失去了作用。
此刻殿内的氛围,比起昨日面对整个玄苍龙族,何止凝重了十倍。
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甚至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心力。
眼前的局面,远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凶险。
司空霖依旧面带笑容,语气如同温煦的长者:“小友何必如此紧张?此事缘由,我等已大致知晓。龙族能迎回太初金龙这般血脉纯正的后裔,不仅是龙族之之福,亦是整个修真界之幸。于应对当前灵机枯竭的危局,亦是一大臂助,我等欣慰尚且不及,岂有他念?”
他言语从容,姿态亲和。说话间,殿内十余位散仙的目光也汇聚于迟清影身上。
然而,迟清影只是冷淡抬眸,望向司空霖,眼中没有丝毫动摇。
他忽然开口,如同利刃刺破虚幻平静。
“所以,玄苍龙氏才急于借龙华宴之机,擅自扣下郁长安,并公之于众。是怕巡天仙盟得知后,这好处便落不到他们手中,而被你们散仙抢占去,是么?”
此言一出,司空霖面上笑容微顿。下方的敖苍几人更是脸色瞬间铁青,嘴唇翕动,却碍于在场众多大能,一时不敢出声辩驳。
迟清影却不等他们回应,声音漠然如冰:“但若郁长安死了,你们的所有图谋,便都成了泡影。”
司空霖迅速恢复了之前的从容,甚至轻笑一声,依旧维持着那派温和长者风范:“小友此言,未免过于偏激,亦将我等想得太过不堪了。”
“观小友心性手段,想必是自生存维艰之地而来,惯见弱肉强食,宗门倾轧,心存戒备亦是常情。”
他语重心长,仿佛真心为迟清影考量。
“但我核心区域与外界不同。此地秩序井然,资源丰沛更是远超小友想象,实不必如此忧虑,视我等如虎狼。”
“更何况,如今灵机渐枯,异魔肆虐,正是苍生危难之际。太初金龙乃应运而生的天命之选,当为擎天之柱,挽此倾颓。”
“小友与郁小友既有道侣之缘,正当同心戮力,扶危定倾,方不负这一场相逢。”
司空霖语声微沉,续道。
“而这妖奴之契,终究有违天和,易挑起人族与妖族纷争。为天下安稳,不如趁今日诸位道友共聚于此,由我等一同见证,寻一稳妥之法将此契解开。既全二位之道谊,亦显我辈正道修士之胸襟与担当。”
他言辞恳切,气度雍容,自带一种令人信服。加之在场十余位散仙的无声注视,仿佛织成了一张弥天巨网。
若换作任何一名寻常修士在此,只怕早已在这道德与大势的双重压迫下,羞愧难当,连声应下。
然而,堂下却只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
“天下苍生,正道担当?”
迟清影听着这番冠冕堂皇的言论,冰蓝眼眸中唯有漠然。
“与我何干。”
他周身气息陡然剧变,不再是之前的清冷孤绝,而是化作一种凛冽骇人的森寒!
“——我乃魔修。”
四字如惊雷炸响,整个悬天阁瞬间死寂!
连司空霖脸上那万年不变的温和笑容也彻底僵住,瞳孔微缩。
在场所有散仙,无论人族妖族,面色皆是一变。
以他们的修为眼力,竟无一人窥破此子的真正根底?!
魔气如焰,在迟清影周身激荡,可他一头霜雪银发却在魔息中纹丝未动。
那原本清绝如谪仙的姿容,此刻竟被渲染上一层诡魅的妖异。冰蓝眼眸深处,仿佛有血影浮动。
极致的圣洁与魔性在他身上交织,构成一种矛盾至极的景象。
——如同高天之上最皎洁的明月,悍然坠入了无间魔域。
敖苍等人骇然失色,此刻才惊觉:“难怪他一夜白发……竟是褪去所有伪装,显化了魔修本质!”
“说得何等道貌岸然,字字句句为了苍生大义。归根结底,不过为了利用郁长安。”
迟清影冷笑。
“想知道如何利用将他榨干,你们最该请教的人,是我。”
司空霖脸色数变,终是沉声开口,语气已不复先前从容:“你如此挑衅,是以为我正道奈何你不能?”
“除灭魔修,更是我等职责!”
迟清影丝毫不为所动:“那你们杀我,看那太初金龙还活不活得下来”
敖苍大怒:“你这魔头,拿我太初传人当挡箭牌和血包!”
迟清影冷笑:“便是做了,那又如何?”
一位坐于东侧、周身妖气翻涌的散仙早已按捺不住,闻言面上戾气暴涨,怒喝道:“好个狂妄无魔头!既然你行事如此恶毒,便让你道侣亲眼看看你的真面目!”
他袖袍猛地一挥,一道身影随之浮现于大殿正中。
正是郁长安。
“太森*晚*整*理初,你可听清了?”那妖族散仙冷声道,“这便是你那位情深义重的道侣,对你这般作践!”
刹那间,空气彷如彻底凝固。
迟清影视线与大殿中央的郁长安相交。他清晰地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彻的失望。
以及近乎心死的木然。
男人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是没有开口。
只是决然别开了视线。
然而,迟清影面上冰霜没有半分消融,反而更添几分残酷的漠然。
“那又如何?他早该清楚。”
“既是奴仆,生死皆系于我之一念。他敢反抗么?”
“——他配反抗么?”
字字如刀,剐向那面庞低垂的身影。
直到此刻,当着郁长安的面,他竟依然如此残忍。
“冥顽不灵!”司空霖见状,面色彻底沉下,“休要再执迷不悟!立刻解除契约,否则休怪我等联手,将你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就地正法?”迟清影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忽然抬手,身前那道的妖奴契约骤然爆发出刺目光芒!“那便如你们所愿——”
一股森然黑气,悍然冲向大殿中央的郁长安!
“不可!” 敖苍等人骇然失声,几乎肝胆俱裂。
然而,预想中血肉横飞的场面并未出现。
那被魔气击中的“郁长安”身形一僵,随即竟如同破碎的瓷偶般,寸寸龟裂,哗啦一声散落一地。
竟成了一堆碎块。
敖苍等人目瞪口呆,随即猛地醒悟过来——那竟是一具以假乱真的傀儡!
方才那男子的龙息太过逼真,他们根本未能识破,却竟被迟清影发现。
迟清影第一眼就发现了。
他缓缓收回手,冰蓝腌过扫过在场脸色难看的众人,语带嘲讽。
“傀儡之道,也有脸在我面前班门弄斧?”
纵是散仙,也无法在傀儡一道上欺瞒于他。
更准确地说——
是无人能在关乎郁长安的事上骗过他。
那妖修根本没有把真正的郁长安放出来。
“你!”
那妖族散仙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司空霖也微微蹙眉。
他万万没想到,这年轻魔修的眼力竟毒辣至此,连散仙亲手布置的傀儡幻身都能瞬间勘破。
然而,无人得见,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迟清影的指尖已深深掐入掌心。
他必须用尽全部的自制力,才能维持气息平稳,不泄露出异常半分。
这一刻,迟清影才是真正怒到了极点。
那怒火被无澜外表冰封,却几乎要灼穿他的五脏六腑!
那妖族散仙再次挥袖,又一具郁长安出现在原地,其眉眼神态愈发逼真。
“好,好眼力。但此傀儡所见所闻,皆可实时传于本体。你方才那番‘情深义重’的诛心之言,他此刻想必已听得一清二楚!”
他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尖锐。
“妖奴契约虽歹毒霸道,但太初金龙乃万龙之尊,生而为王,秉承天地气运,岂会永世为奴?待他血脉彻底苏醒,自有秘法可挣脱此契!”
“你如此待他,折辱践踏,真以为他还会对你存有半分情谊?此刻,他只怕早已对你恨之入骨,只待脱困之日,便是与你清算之时!”
而那新出现的郁长安,空洞的眼眸静静望来,了无生气,仿佛当真心死如灰。
迟清影冰冷看向妖修,眼中满是杀意。
这一个,要最先死。
然而,就在杀意极盛之时,迟清影周身气势却微微一滞。
他清晰感知到了,一抹极微弱的悸动。
是——
果然,下一瞬。
那具本该完全受控于操纵者的傀儡,竟微微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抬起头颅,原本空洞的眼眸,仿佛倏然被注入。目光穿透虚空,精准落在了迟清影身上。
“清影……”
一道嗓音透过傀儡传出,带着杂音,却有着再熟悉不过的独特低磁。
“你的头发……怎么了?”
满堂皆寂。所有人都愣了。
他们瞬间看向那操纵傀儡的妖族散仙,那妖族更是愕然,脱口而出:“不是我操纵!”
当然不是。
迟清影方才就已察觉。
是郁长安。
这傀儡核心分明被那妖修的神念牢牢把控,郁长安最多只能被动感知此地情形,绝无可能反向影响。
然而。许是昔日郁长安之前偷偷操纵迟清影的傀儡次数太多,这时竟能强行借这傀儡之口,对迟清影说。
一瞬间,迟清影只觉自己的心脏被紧握,近乎眼热。
也只有他。
只有这个笨蛋,傻子,才会在这种自身难保、生死一线的关头,第一句问的,竟还是迟清影。
头发怎么了?明明只过了一夜。
旁人只会猜测,是他暴露魔身时的异变。
只有迟清影知道。
那不是因为他要把自己变成魔修,是他在发现可能害死了郁长安之后,一夜白头。
青丝成雪。
迟清影宁愿郁长安恨他,或许这厌恶的恨,还能将心中愧疚减轻万之一份。
但他知道不会。
郁长安爱他。
早在迟清影根本分不清爱恨的时候,郁长安就那般深爱着他。
不愿见他难过。
所以此刻,迟清影强压下喉头哽咽,连眼廓都没有泛起潮色,他只是用着比之前更冷淡语气:“无事。”
他漠声说。
“我魔身本相罢了。”
作者有话说:
上章红包已发,久等了抱歉,本章留言也都会发红包
不是71害的yca,这个很快会解释清楚,yca没跑出来也不是因为现在太菜受胁迫,还是跟异魔有关,马上会解决
小情侣都苏苏的也酸酸的[可怜]
最后就是这波流感太严重了,大家出门一定要注意保暖,戴好口罩[爆哭]我甚至被折腾得半个月来了两次姨妈,身体严重紊乱。
应该还有十万字左右正文,我尽力一个月内写完[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