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奴隶

大殿之内, 龙威沉沉压下,先前还气势凌人的玄苍龙氏长老们,此刻竟连维持表象都极为勉强。

纵使迟清影修为只在出窍期,但这源于血脉的绝对压制, 已足以令这些人心神失守, 难以抗衡。

正因如此,迟清影心中愈发雪亮。

以郁长安实力, 即便玄苍龙氏倾巢围攻, 也绝无可能让他全然失去反抗之力。

他必然遭遇了远比眼前更棘手的暗算。

方才迟清影放话,目标也并非眼前这些色厉内荏之辈, 而是那隐藏幕后、正试图将郁长安秘密转移的真正黑手。

他们既如此耗费心机擒住郁长安,必有所图, 绝不会坐视这个关键筹码出事。

“你、你行事怎可如此歹毒!”

敖苍强顶着龙威余波, 声音惊怒,试图进行最后的斥责。

“不信是么?”迟清影冷笑, “那你不妨猜猜,我这一身精纯龙息,从何而来?”

此言一出, 满殿死寂,针落可闻!

其他宾客或许猜测,这是那位太初金龙传人的被迫赠予。

但玄苍龙族的高层们,却瞬间面无人色。

他们手中那枚刚刚用以展示血脉的龙魂玉, 其内封存的龙息, 正是动用秘法, 从郁长安身上强行激发并截留而来。

顺着这思路,他们自然会想到更可怖情形——

迟清影这远超其上的龙威,莫非正是从郁长安身上生生抽取?

那要抽取多少龙息, 施加何等残忍的手段,森*晚*整*理才能让一个人类修士散发出如此骇人的恐怖威压?!

这念头如惊雷贯顶,一位玄苍长老更是当场气血逆冲,直挺挺地晕厥在地。

迟清影见他们依旧未答,不再多费唇舌。

他右手倏然抬起,五指虚拢,一抹黑金交织的幽光自掌心浮现。

那光芒扭曲缠绕,隐约凝聚出一道扼杀神魂的残酷印记——正是催动那主奴契约,行灭绝之事的起手式!

“住手!”

敖苍惶然嘶吼,终于颓然低头。

“他……他正在秘境深处闭关!此刻确实不便惊扰!”

他语速极快,几乎字字带颤,生怕迟清影当真完成那个手势。

“但我可即刻带你前往秘境入口,安排相见!”

迟清影心中一片冷然。他自然明白,这多半是想将他引入腹地,再行处置的缓兵之计。

他不在意世人眼光,但玄苍龙氏绝对承受不起在众目睽睽之下,坐视他们寻到的传人被当场扼杀。

他原本不会理会这等拙劣的诱饵。但就在方才一瞬,他敏锐地感知到,那裹挟着郁长安急速远离的气息,骤然停滞。

——那隐匿于幕后的存在,显然也听到了此番威胁。

“带路。”他散去指尖幽光,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温度。

迟清影径直举步,无视身后喧嚣未平的大殿,无视那些交织着震惊、猜疑与探究的复杂目光。

万法宗那位出言的师兄眉头微拧,欲言又止;万药仙宗席间,方逢时更是急得想要上前,却被身旁面容凝重的师长牢牢按住。

迟清影对这一切恍若无睹。

他目不斜视,孤直身影穿过宴会正中的道路,向敖苍指引的方向走去,将满殿哗然与万千揣测尽数抛在身后。

仿佛此间一切,皆与他无关。

他只要见到郁长安。

*

迟清影紧随玄苍众人离开主殿,转入宫殿群深处。

行间经过一道道强大禁制守护的冗长回廊,廊道幽深,两侧墙壁上雕着无数龙族征伐四方的恢弘画卷,浮雕在幽蓝晶灯的映照下忽明忽暗,恍若随时会破壁而出。

空气凝滞,只有众人深浅不一的脚步声与衣袂摩擦的细响,每一步踏出,都仿佛向着巨兽的喉腔深处更近一分。

以家主敖苍为首,玄苍龙氏随行的五六位长老,每一位身上散发的灵压都远超出窍,至少也在合体期之上。

尽管他们因忌惮而不敢明面施压,但高阶修士无意识弥散的领域仍如无形水银,沉甸甸地挤压着每一寸空间。

寻常出窍修士在此,怕是早已灵力滞涩,经脉如遭针扎。

然而迟清影神色未变,步履依旧平稳。

他周身唯一变化,便是一道虚影被激发。

那是一套形态古朴的魂甲,流光内蕴,不仅将四周灵压轻描淡写地化解,更对血脉不纯的玄苍龙族形成天然压制。

“那是……螭吻炼制的魂甲?!”

一位长老失声低呼,周遭众人心头剧震,眼中尽是骇然。

螭吻乃上古龙裔,其遗骸何等珍贵,万载难寻,如今竟被炼制成魂甲,护佑此人元神?

众人心底发寒,看向迟清影的目光中忌惮更深。

此人不仅手段决绝,竟连螭吻这等传说中的神物都能炼化入魂!

他究竟还藏有多少未知底牌?

其心性又该是何等酷烈!

一行人各怀心思,沿着回廊疾行,终于抵达一处被重重禁制笼罩的秘地入口。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心头一沉。

原本重兵值守的入口处,此刻护卫竟横七竖八倒作一地。入口处那座小型定向传送阵更是灵光黯淡,显然已遭人暴力破坏。

“怎么回事?!”

敖苍脸色骤变,厉声喝问的同时抬掌,将数道清心诀打入昏迷守卫的眉心。

他顾不得仪态,心急如焚间已是一步冲进秘地中。

此处秘地显然是龙族核心重地。入口虽遭破坏,残存的禁制依旧散发威压。甫一踏入,便能感受到其中浓郁到化不开的精纯龙气,混杂着一种令人气血沸腾的奇异芳香。

正是龙血池独有的气息。

此等修炼圣地,对任何身负龙族血脉者而言皆是天大的机缘,在此修行一日,恐怕足以抵得上外界数年苦功。

然而,当众人强行冲破残余禁制踏入其中时,映入眼帘的却只有一池空荡。

里面空空如也,哪还有郁长安的影子?

被匆忙救醒的守卫们茫然跪地,面对家主的厉声质问,只能惶恐叩首:“属下不知!方才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困意袭来……醒来便是这般景象,对发生何事,当真一无所知!”

敖苍猛地看向迟清影,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

迟清影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冷淡地掀起眼皮:“为拖延时间,特意演这么一出戏码?”

“绝无此事!”敖苍急声辩驳,脸色青白交错,“此事蹊跷,我等亦不知情,更无意欺瞒!”

他见迟清影眼神渐冷,眸中杀意凝聚,生怕那要命的契约被引动,几乎是脱口而出,“且慢动手!我这就亲自去叩请散仙老祖出关,查清原委!”

迟清影漠然看他:“你当清楚,妖奴契约的铁则。”

“奴仆擅自离主超过三日,必遭契约反噬。如今,已过去两日。”

“明日此时,若我再见不到他——”

他话语一顿,带来的压力却重如山海。

“同样是尔等的死期。”

敖苍牙关紧咬,终是重重低头。

“明日……明日此时,定给你一个交代!”

*

迟清影并未远离,只在玄苍龙域周边附属岛屿随意寻了间客栈暂歇。

他也未刻意隐藏行踪,玄苍龙氏若要寻他,随时可至。

契约另一端,郁长安的气息虽依旧模糊不清,但已不再继续远离。

虽然感知依旧被强大力量遮蔽,但对方显然投鼠忌器,在听闻妖奴契约后,不敢再冒险将郁长安带往更远处,怕会触发反噬,让他们的图谋落空。

方才敖苍发现郁长安失踪时的惊惶失措,不似作伪。迟清影心中已有判断。

玄苍龙氏或许不愿让他轻易见到郁长安,但他们更不愿失去郁长安

先前劫走郁长安的,恐怕另有其人。

自始至终,最令迟清影不安的,便是郁长安为何不曾反抗,甚至主动切断了彼此感应。

以郁长安的实力,纵使不敌,也不会毫无声息地受制于人。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郁长安察觉到了某种危险。

若强行反抗或维系联系,恐会将巨大灾祸引向迟清影。

所以他才选择如此决绝的方式,孤身断联。

迟清影早看出玄苍龙氏背后另有主使,能将他们二人逼至如此境地,甚至连主奴契约都能强行遮蔽,对方必是散仙无疑。

而且绝非寻常散仙,至少是中阶以上的存在。

不可能是玄苍龙氏的那位新晋四劫。

迟清影也曾想过,玄苍龙氏掳走郁长安,是否为献祭其血脉,助那散仙渡劫。

但无问送来的情报中有言,散仙之路,每一次天劫都凶险万分,其威能堪比真正的飞升雷劫,过程动辄持续数年之久。

并且,每次成功渡劫后,都需要漫长时间来打磨仙元,耗时数十乃至上百年都是常事。

推算时间,迟清影两人刚到核心区域时,敖洄应当已然渡劫结束。

眼下他仙元未稳,正需打磨,若强行分心出手,不仅风险巨大,更可能引发反噬,境界跌落,千年苦修付诸东流。

更何况,郁长安身负上古龙骨,对世间一切妖族,甚至包括龙族散仙,都有着天然压制。

一个刚刚勉强渡过天劫、境界未稳的龙族散仙,不太可能冒如此巨大的风险,去强行出手。

既非敖洄,那幕后之人又会是谁?

他们如此大费周章地盯上郁长安,究竟所图为何?

是龙骨血脉,煌明剑意,还是先天五灵根道体?

迟清影眉头微蹙。

更令他在意的是,这一切……为何全然偏离了原书轨迹?

静室的禁制传来一阵波动,客栈侍者恭敬的声音自门外响起,说有访客求见,并呈入一枚信物。

迟清影目光垂落,见那玉符上正刻着万法宗的特有纹路,沉默一瞬,撤去了禁制。

不多时,两道身影先后步入客房。

当先之人气息未平,正是匆匆赶至的慕青绝,紧随其后的,则是龙华宴上曾出言相助的那位万法宗弟子。

“迟师弟!”慕青绝快步上前,原本的沉稳面容带着灼色,“你可还安好?”

迟清影微一颔首,清冷目光落向慕青绝身后之人,嗓音平静:“今日宴上,多谢阁下出言。”

那人闻言,略有讶异,似未料到在宴会上那般锋芒毕露之人,私下却是这般持重知礼。

他当即拱手回礼,语气平和:“分内之事,何足言谢。在下凌惊弦,与青绝师出同门,亦是万法宗万卷峰弟子。”

慕青绝这才想起引见,连忙补充:“迟师弟,这位正是我万卷峰一脉的首席师兄。”

迟清影观其气度,隐有领袖之风,加之能代表万法宗出席龙华宴,心中对其身份早有猜测。此刻得到确认,也只淡然应道。

“迟清影。”

此刻不是闲话之时,慕青绝眉头微蹙,劝道:“此地仍是龙域腹地,耳目众多,并非久留之所。迟师弟不若随我与大师兄先行返回宗门驻地,再从长计议。”

迟清影却缓缓摇头:“我若此时回去,恐为宗门招致麻烦。”

慕青绝急道:“师弟不必顾虑太多!峰主得知此事后,已亲自前往宗门上报,恳请散仙老祖出面斡旋。若有老祖亲临主持大局,此事定能……”

迟清影沉默一瞬,却道:“我已等不得。”

他雪袖轻拂,两枚刻有他与郁长安二人名讳的弟子信物被轻轻推出,落在慕青绝身前桌案上。

“我尚未行入门之礼,名录未载。此后所为,皆是我一人之事,由我独自承担。”

他转而望向凌惊弦,眸光清冽如寒泉:“凌师兄在场亲见,我已在众人面前坦言,对郁长安种下了妖奴契约。”

慕青绝闻言神色一震,显然未曾料到会有如此惊人变故。

一旁静立的凌惊弦却在此时开口。

“迟师弟,我与青绝虽生于核心区域,长于峰主座下,未曾游历过内外域诸天万界。但当代万卷峰主,正是自周礼大世界而来,亦是如今万卷宗主莫云道尊的同脉师弟。”

他稍稍停顿,见迟清影目光微动,才继续道。

“当年,莫云宗主为践行有教无类之理念,甘愿留守,放弃了前来核心区域的机缘。而峰主原本性情孤高,一心向道,无意俗务,却主动请缨,执掌万卷峰——所为的,不过是能在此处,为每一个从万卷宗而来的弟子护道前行。”

迟清影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

提及万卷宗与莫云之名,终是让他周身的冰冷隔阂有了一丝松动。

“大师兄所言句句属实!”

慕青绝也紧接着道。

“师尊临行前特意嘱托,命我务必护持两位师弟周全。我万卷峰一脉虽弟子不多,亦无散仙老祖坐镇,却是因历代前辈皆惊才绝艳,早已相继飞升上界。”

“也因如此,峰主才亲自前往宗门求援。师尊既已应允,必会倾尽全力!”

迟清影静默良久,终是开口,声音虽清冷依旧,却少了几分疏离。

“待我寻回长安……届时若万卷峰还愿收留,我二人自当亲赴峰前,拜谢大恩,完成入门。”

“自当如此!”慕青绝毫不犹豫地应道。

他还欲再劝,凌惊弦却已洞察迟清影心意已决,轻轻按住师弟肩膀,微微摇头。

慕青绝也只得将话语压下。两人不再多言,拱手作别。

离去时,他们并未带走桌案上那两枚被迟清影推还的弟子信物。

凌惊弦只道:“此物,待日后师弟们亲至万卷峰,再行录入宗谱不迟。”

门扉轻合,室内重归寂静。

*

两人离去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客栈侍者再次前来叩门,又有人持信物求见。

今日龙华宴上的风波早已传开,想见迟清影的各路修士自然不少。他又没有收敛气息,行踪引人注目也在意料之中。

所幸这间客舍颇为尽责,唯有持特定信物者,方会呈报。

此次呈上的,却是一个小巧的白玉丹瓶。

瓶塞轻启,一缕淡雅药香逸散而出。

这丹药气息沁人,却只是对筑基期修士有效的清心丹,放在此方核心区域,着实不够看。

然而迟清影目光落去,却道:“请他进来。”

不多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年轻身影匆匆踏入。

“前辈!”

来人正是方逢时。

他气息未定,清秀面容上还带着细密薄汗,目光触及那雪衣身影,竟一时语塞,仿佛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方逢时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才道:“您和郁道尊……恭喜二位结为道侣。”

他抬眸,眼中带着期盼:“郁道尊,是您用龙骨救活的,对吗?”

“那个妖奴契约,也是救活他必须的一步?”

少年确实聪慧,竟已触及了真相部分。

然而迟清影抬眸,平静迎上对方目光,却道:“不是。”

方逢时蓦然一怔,清秀面容上写满错愕,显然未料想会得到如此直白的否认。

“我定下契约,只为利用他。”

迟清影声音依旧平淡,却一字一句,清晰残忍。

“我修为进境能如此之快,便是因我能一直抽取他的龙元。”

“不可能!”方逢时脱口而出,脸上写满难以置信,“您绝非那样的人!当初在四洲大陆我亲眼所见,两位挚友情深,您待他那般——”

昔日迟清影因挚友离去而形销骨立的模样如此记忆深刻,无论如何也无法与眼前这个冷酷宣称抽取道侣灵元的人重合。

“你错了。

迟清影静静看他激动模样,目光冷淡,不见半分旧日情分。

“我一直都希望他死。”

“当初留他尸身,不愿下葬,也不过是为了将他炼成一具听命于我的尸傀。”

“未料到他竟有此造化,能炼化龙骨重生……比起一具无知无觉的尸傀,自然是奴从的他,于我更有利。”

方逢时踉跄后退半步,脸色倏地惨白。

这些话,与他记忆中光风霁月的迟前辈全然不符。

可偏偏此刻,从迟清影身上散发出的寒意与决绝,真实得令人心惊。

少年不自觉摇着头,嘴唇微微抖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迟清影漠然看着他,心中亦掠过一丝复杂。

不仅因为眼前是故人,更因为——

此刻宣之于口的每一个字,都是他曾有过的真实念头。

先前对玄苍龙氏放话,在龙华宴众目睽睽之下宣告,迟清影心中都未曾有半分波澜。

他与郁长安之间,从不为外人评判。

然而此刻,这双写满信任的清澈眼眸,却如明镜一般。

映照出他最不堪的阴暗一面。

“我……”

方逢时望着他,看着这个曾给予他莫大帮助,风采卓绝的前辈。眼圈不由自主地红了。

“我不信……”

他用力咬住下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颤抖得不那么厉害。

“无论您怎么说,我就是无法相信,您会是那样的人。”

“但、但如果这是您希望别人相信的事实……我一定会竭力把这番话传出去。”

眼泪终究没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方逢时知道自己年纪小,性子软,心性不够坚韧,为此不止一次被师长们提点,他也一直在努力改正,想变得稳重成熟。

可此刻,面对着如此决绝地自污的迟清影,方逢时还是没能止住,泪水失控涌出。

为那段他曾向往的诚挚情谊,为眼前人显而易见的孤注一掷。

他抬起袖子,有些狼狈地擦去脸上泪痕,努力维持着最后的礼节,问。

“除此之外,前辈……可还有其他事,是我能为您做的吗?”

方逢时在客房内停留了许久,直到暮色四合,才红着眼眶离开。

迟清影抬手,数道灵光精准打入客房四周的阵法节点,将此地所有传送路径彻底隔绝。

该见的人都已经见过了。

天际最后一抹余晖也被墨色吞没,迟清影独立窗前。沉默身形被拉成一道孤绝剪影。

他向来清楚自己并非良善之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连亲近之人都会拿来利用。

而被他利用最多的人,就是郁长安。

被伤害最深的,也是。

如今,迟清影更是要把这无情利用,演给全天下看。

他必须让所有人都深信——自己真的会杀了郁长安。

何其可笑。

他居然只有用这等无能手段,才可能救回郁长安。

明明自穿越以来,他修行不敢有片刻懈怠,进境早已远超同侪。

可在此刻,他却生出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为何自己如此渺小不堪?

为何他仍要面对,这被无形命运拨弄的窒息感。

迟清影猛地闭眼,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翻涌,必须冷静下来。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局面?

原书里没有这样的剧情。迟清影必须要厘清。

然而原书对后续的记载本就笼统,加之他自身角色死亡过早,对后期种种并无亲历。

此刻再去追索,更是如同隔着浓雾,难辨真容。

可他必须想起来。

迟清影盘膝而坐,摒弃所有杂念,心神沉入识海。

晋升出窍期后,他对自身神魂的掌控力远非往日可比。

此刻,他只以近乎残忍的冷静,开始一寸寸剖析自己的记忆。

这是个极其痛苦且耗费心神的过程。神识强行深入到记忆底层,化作最细微的分支,探入每个角落。

许多感觉是混沌的,许多画面支离无声。

元神过度消耗传来阵阵针扎般的刺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迟清影没有停止,反而更加专注。

不知煎熬了多久,就在神识几近透支的时刻,那些关键碎片终于被强行捕捉,彻底串联。

他想起来了。

在原书轨迹中,郁长安并未这么早来到核心区域。

他本当持剑游走于诸天万界,在无数异魔的尸山血海中磨砺,于生死边缘顿悟突破。

他虽也拜入仙门大宗,却未曾涉足天机秘藏。只因过往秘藏开启的经验早已表明,其中机缘对剑道修行并无特殊助益。

而郁长安心如旁骛。

他日复一日,淬炼剑境,不仅顺利突破大乘,更是在修至合体、晋入渡劫期之后,才真正踏入核心区域。

彼时,他剑意早已千锤百炼,凝成不灭剑魂。而剑魂全然不受境界束缚,甚至能直接威胁到散仙。

——那时的郁长安,已然可与散仙正面一战。

与眼下这受制于人、生死难料的处境,截然不同。

“是我……”

迟清影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僵立在冰冷月色中。

一切的偏移与失控,皆在于迟清影。

是迟清影强行改变了他的人生。

迟清影杀了他,又以龙骨将他复活。

才导致郁长安过早来到核心区域,更因龙骨暴露,引来了如今的窥伺。

迟清影自以为谋划周全,一路顺遂便滋生了轻敌之念,终酿成今日苦果。

他竟还曾为成功的复活、为两人得以短暂相伴而暗自庆幸过,却将这背后潜藏的巨大风险完全忽略。

他是何等的傲慢。

又是何等的愚蠢。

才亲手将郁长安推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原本……郁长安根本无需承受这些无妄之灾。

他本该沿着那以剑开天的强者之路,从容登临,成为世人景仰的领袖,做这方世界天命所归的主角!

迟清影眼前骤然一黑,视野中被扭曲的光斑占据。

呼吸猛地变得急促而浅薄,胸口剧烈起伏,却吸不进一丝空气,如同鬼手扼住咽喉,只有心脏在肋骨下疯狂擂动,带来撕裂般的钝痛。

他想起自己那被写好的命运,无论如何反抗,总难逃那既定的终局。

如同傀儡般被牵引。

他本以为,重活一世,避开了死亡的结局,便已挣脱了枷锁。可原来——

原来他从未真正改变什么。

他依旧在一步步走向那可笑又可怖的灾祸。

而本该由他承受的劫难,却尽数报应给了郁长安。

因为迟清影的无知、自大,因为他的自私,牵累。

明明错的是他,命运却如此荒唐狡诈。

给了爱他之人最彻骨惩罚。

窗外月轮高悬,冰冷看他。

月光如水,流淌在他惨白的脸上。

痛。

悔恨如亿万根烧红的钢针,密密麻麻地刺入,疯狂搅动,撕裂肺腑。

痛不欲生。

*

第二日,玄苍龙氏终于遣人传来消息,约定的地点,并非昨日喧闹的宴会主殿,而是龙域深处,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隐秘楼宇。

悬天阁。

此处乃是龙族接待贵客的场所,寻常长老亦无资格踏足。四周云雾自成玄妙禁制,内外隔绝,非请不得入内。

此刻,悬天阁内陈设着十余张由万年沉香灵木打造的座椅,其上铺着柔软珍贵的雪兽皮褥,规格极高,尽显玄苍龙氏待客的最高礼遇。

然而这些尊位之上,此刻却都空置,唯有主位之旁的一个次高座上,卧着一道身影。

那人面色是一种极不正常的惨白,仿佛久病缠身,唇色泛着诡异的深紫,周身带着不见天日的阴郁。

他仅仅是静坐于此,无形的威压便已让垂首立于下方的敖苍与几位龙族长老冷汗涔涔,头颅深埋,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时,沉重阁门被推开,一道身影逆着门外天光,缓步走入。

敖苍等人下意识抬眼望去,随即却皆是一愣。

来的自然是迟清影。

依旧是那身雪色衣袍,依旧是世所罕见的绝美面容。然而,仅仅相隔一夜,他那原本只是色泽偏浅的长发,竟已尽数化为一种毫无生气的霜雪银白。

比月光更冷。

那双冰湛的眼眸依旧带着极淡的雪蓝底色,此刻却被满头银雪衬得愈发剔透冰冷,寻不到半分波动。

更让迟清影疏离至极,愈发非人。

“郁长安呢?”

他开口,声音平稳冰冷,才终于让人确认,这并非一尊精心雕琢的雪塑,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高座上那面色阴郁的男子,眼皮微抬,死水般的目光落在迟清影身上,嗓音干涩阴冷:“他自然在此处。”

迟清影毫无表情:“把他交出来。”

男子嘴角扯出一抹冰冷弧度,“小辈,你对本尊,便是这般态度?”

迟清影根本不与他多费唇舌。

他直接抬手,虚按在自己心口。刹那间,一道黑金交织的契约印记自他胸前肌肤之下骤然浮现,清晰无比!

那印记之中,无数符文锁链的虚影正死死束缚着一条微缩的龙形光影。

此刻,那些锁链骤然收紧,发出令人牙酸的铮鸣。

“不可!”敖苍几人脸色剧变,失声惊呼。

他们早已打探了迟清影与郁长安的过往纠葛,此刻见这契约显现,非但无法认为是虚张声势,反而深信——

迟清影真的会痛下杀手。

“且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温和嗓音倏然响起,如春风化雨,无声缓和了殿内剑拔弩张的肃杀之气。

与此同时,悬天阁四面那些空置的沉香木座上,灵光接连荡开,浮现出十余道身影。

他们的出现毫无征兆,没有惊天声势,却如此无法忽视。

整座悬天阁的空间都为之微微一滞,光线都黯淡了几分。

敖苍等人骇然失色,头垂得更低,连呼吸都本能地屏住,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连高座上面色阴郁的敖洄,也皱紧了眉头,虽面有不愉之色,但在被打断之后,竟也暂时按捺了下去。

为首开口之人,端坐于主位,身着简朴青色长衫,面容温文儒雅,宛如凡间书院中治学的鸿儒。

他目光平和地看向场中银发如雪的迟清影,甚至微微抬手,做了一个示意落座的友善手势,语气温和。

“小友不必如此激动。本座司空霖,为巡天仙盟的东域执守。今日我与诸位道友前来,亦是希望能见证此事,寻一个妥善的解决之法。”

迟清影目光未动,心却缓缓沉了下来。

从这些人出现的瞬间,他已发现。

这十几人,无一例外——

都是散仙。

他更敏锐察觉,这其中至少有半数,带着或沉凝或暴烈的妖气!

是被妖奴契约惊动,亲自前来的妖族散仙。

螭吻魂甲已经彻底沉寂,在这股足以撼动一方界域的恐怖威势面前,几乎全然失去了作用。

此刻殿内的氛围,比起昨日面对整个玄苍龙族,何止凝重了十倍。

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甚至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心力。

眼前的局面,远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凶险。

司空霖依旧面带笑容,语气如同温煦的长者:“小友何必如此紧张?此事缘由,我等已大致知晓。龙族能迎回太初金龙这般血脉纯正的后裔,不仅是龙族之之福,亦是整个修真界之幸。于应对当前灵机枯竭的危局,亦是一大臂助,我等欣慰尚且不及,岂有他念?”

他言语从容,姿态亲和。说话间,殿内十余位散仙的目光也汇聚于迟清影身上。

然而,迟清影只是冷淡抬眸,望向司空霖,眼中没有丝毫动摇。

他忽然开口,如同利刃刺破虚幻平静。

“所以,玄苍龙氏才急于借龙华宴之机,擅自扣下郁长安,并公之于众。是怕巡天仙盟得知后,这好处便落不到他们手中,而被你们散仙抢占去,是么?”

此言一出,司空霖面上笑容微顿。下方的敖苍几人更是脸色瞬间铁青,嘴唇翕动,却碍于在场众多大能,一时不敢出声辩驳。

迟清影却不等他们回应,声音漠然如冰:“但若郁长安死了,你们的所有图谋,便都成了泡影。”

司空霖迅速恢复了之前的从容,甚至轻笑一声,依旧维持着那派温和长者风范:“小友此言,未免过于偏激,亦将我等想得太过不堪了。”

“观小友心性手段,想必是自生存维艰之地而来,惯见弱肉强食,宗门倾轧,心存戒备亦是常情。”

他语重心长,仿佛真心为迟清影考量。

“但我核心区域与外界不同。此地秩序井然,资源丰沛更是远超小友想象,实不必如此忧虑,视我等如虎狼。”

“更何况,如今灵机渐枯,异魔肆虐,正是苍生危难之际。太初金龙乃应运而生的天命之选,当为擎天之柱,挽此倾颓。”

“小友与郁小友既有道侣之缘,正当同心戮力,扶危定倾,方不负这一场相逢。”

司空霖语声微沉,续道。

“而这妖奴之契,终究有违天和,易挑起人族与妖族纷争。为天下安稳,不如趁今日诸位道友共聚于此,由我等一同见证,寻一稳妥之法将此契解开。既全二位之道谊,亦显我辈正道修士之胸襟与担当。”

他言辞恳切,气度雍容,自带一种令人信服。加之在场十余位散仙的无声注视,仿佛织成了一张弥天巨网。

若换作任何一名寻常修士在此,只怕早已在这道德与大势的双重压迫下,羞愧难当,连声应下。

然而,堂下却只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

“天下苍生,正道担当?”

迟清影听着这番冠冕堂皇的言论,冰蓝眼眸中唯有漠然。

“与我何干。”

他周身气息陡然剧变,不再是之前的清冷孤绝,而是化作一种凛冽骇人的森寒!

“——我乃魔修。”

四字如惊雷炸响,整个悬天阁瞬间死寂!

连司空霖脸上那万年不变的温和笑容也彻底僵住,瞳孔微缩。

在场所有散仙,无论人族妖族,面色皆是一变。

以他们的修为眼力,竟无一人窥破此子的真正根底?!

魔气如焰,在迟清影周身激荡,可他一头霜雪银发却在魔息中纹丝未动。

那原本清绝如谪仙的姿容,此刻竟被渲染上一层诡魅的妖异。冰蓝眼眸深处,仿佛有血影浮动。

极致的圣洁与魔性在他身上交织,构成一种矛盾至极的景象。

——如同高天之上最皎洁的明月,悍然坠入了无间魔域。

敖苍等人骇然失色,此刻才惊觉:“难怪他一夜白发……竟是褪去所有伪装,显化了魔修本质!”

“说得何等道貌岸然,字字句句为了苍生大义。归根结底,不过为了利用郁长安。”

迟清影冷笑。

“想知道如何利用将他榨干,你们最该请教的人,是我。”

司空霖脸色数变,终是沉声开口,语气已不复先前从容:“你如此挑衅,是以为我正道奈何你不能?”

“除灭魔修,更是我等职责!”

迟清影丝毫不为所动:“那你们杀我,看那太初金龙还活不活得下来”

敖苍大怒:“你这魔头,拿我太初传人当挡箭牌和血包!”

迟清影冷笑:“便是做了,那又如何?”

一位坐于东侧、周身妖气翻涌的散仙早已按捺不住,闻言面上戾气暴涨,怒喝道:“好个狂妄无魔头!既然你行事如此恶毒,便让你道侣亲眼看看你的真面目!”

他袖袍猛地一挥,一道身影随之浮现于大殿正中。

正是郁长安。

“太森*晚*整*理初,你可听清了?”那妖族散仙冷声道,“这便是你那位情深义重的道侣,对你这般作践!”

刹那间,空气彷如彻底凝固。

迟清影视线与大殿中央的郁长安相交。他清晰地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彻的失望。

以及近乎心死的木然。

男人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是没有开口。

只是决然别开了视线。

然而,迟清影面上冰霜没有半分消融,反而更添几分残酷的漠然。

“那又如何?他早该清楚。”

“既是奴仆,生死皆系于我之一念。他敢反抗么?”

“——他配反抗么?”

字字如刀,剐向那面庞低垂的身影。

直到此刻,当着郁长安的面,他竟依然如此残忍。

“冥顽不灵!”司空霖见状,面色彻底沉下,“休要再执迷不悟!立刻解除契约,否则休怪我等联手,将你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就地正法?”迟清影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忽然抬手,身前那道的妖奴契约骤然爆发出刺目光芒!“那便如你们所愿——”

一股森然黑气,悍然冲向大殿中央的郁长安!

“不可!” 敖苍等人骇然失声,几乎肝胆俱裂。

然而,预想中血肉横飞的场面并未出现。

那被魔气击中的“郁长安”身形一僵,随即竟如同破碎的瓷偶般,寸寸龟裂,哗啦一声散落一地。

竟成了一堆碎块。

敖苍等人目瞪口呆,随即猛地醒悟过来——那竟是一具以假乱真的傀儡!

方才那男子的龙息太过逼真,他们根本未能识破,却竟被迟清影发现。

迟清影第一眼就发现了。

他缓缓收回手,冰蓝腌过扫过在场脸色难看的众人,语带嘲讽。

“傀儡之道,也有脸在我面前班门弄斧?”

纵是散仙,也无法在傀儡一道上欺瞒于他。

更准确地说——

是无人能在关乎郁长安的事上骗过他。

那妖修根本没有把真正的郁长安放出来。

“你!”

那妖族散仙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司空霖也微微蹙眉。

他万万没想到,这年轻魔修的眼力竟毒辣至此,连散仙亲手布置的傀儡幻身都能瞬间勘破。

然而,无人得见,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迟清影的指尖已深深掐入掌心。

他必须用尽全部的自制力,才能维持气息平稳,不泄露出异常半分。

这一刻,迟清影才是真正怒到了极点。

那怒火被无澜外表冰封,却几乎要灼穿他的五脏六腑!

那妖族散仙再次挥袖,又一具郁长安出现在原地,其眉眼神态愈发逼真。

“好,好眼力。但此傀儡所见所闻,皆可实时传于本体。你方才那番‘情深义重’的诛心之言,他此刻想必已听得一清二楚!”

他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尖锐。

“妖奴契约虽歹毒霸道,但太初金龙乃万龙之尊,生而为王,秉承天地气运,岂会永世为奴?待他血脉彻底苏醒,自有秘法可挣脱此契!”

“你如此待他,折辱践踏,真以为他还会对你存有半分情谊?此刻,他只怕早已对你恨之入骨,只待脱困之日,便是与你清算之时!”

而那新出现的郁长安,空洞的眼眸静静望来,了无生气,仿佛当真心死如灰。

迟清影冰冷看向妖修,眼中满是杀意。

这一个,要最先死。

然而,就在杀意极盛之时,迟清影周身气势却微微一滞。

他清晰感知到了,一抹极微弱的悸动。

是——

果然,下一瞬。

那具本该完全受控于操纵者的傀儡,竟微微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抬起头颅,原本空洞的眼眸,仿佛倏然被注入。目光穿透虚空,精准落在了迟清影身上。

“清影……”

一道嗓音透过傀儡传出,带着杂音,却有着再熟悉不过的独特低磁。

“你的头发……怎么了?”

满堂皆寂。所有人都愣了。

他们瞬间看向那操纵傀儡的妖族散仙,那妖族更是愕然,脱口而出:“不是我操纵!”

当然不是。

迟清影方才就已察觉。

是郁长安。

这傀儡核心分明被那妖修的神念牢牢把控,郁长安最多只能被动感知此地情形,绝无可能反向影响。

然而。许是昔日郁长安之前偷偷操纵迟清影的傀儡次数太多,这时竟能强行借这傀儡之口,对迟清影说。

一瞬间,迟清影只觉自己的心脏被紧握,近乎眼热。

也只有他。

只有这个笨蛋,傻子,才会在这种自身难保、生死一线的关头,第一句问的,竟还是迟清影。

头发怎么了?明明只过了一夜。

旁人只会猜测,是他暴露魔身时的异变。

只有迟清影知道。

那不是因为他要把自己变成魔修,是他在发现可能害死了郁长安之后,一夜白头。

青丝成雪。

迟清影宁愿郁长安恨他,或许这厌恶的恨,还能将心中愧疚减轻万之一份。

但他知道不会。

郁长安爱他。

早在迟清影根本分不清爱恨的时候,郁长安就那般深爱着他。

不愿见他难过。

所以此刻,迟清影强压下喉头哽咽,连眼廓都没有泛起潮色,他只是用着比之前更冷淡语气:“无事。”

他漠声说。

“我魔身本相罢了。”

作者有话说:

上章红包已发,久等了抱歉,本章留言也都会发红包

不是71害的yca,这个很快会解释清楚,yca没跑出来也不是因为现在太菜受胁迫,还是跟异魔有关,马上会解决

小情侣都苏苏的也酸酸的[可怜]

最后就是这波流感太严重了,大家出门一定要注意保暖,戴好口罩[爆哭]我甚至被折腾得半个月来了两次姨妈,身体严重紊乱。

应该还有十万字左右正文,我尽力一个月内写完[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