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宣告, 将在魔域掀起何等滔天巨浪,暂且不提。
彼时,桑左一直在原地跪拜行礼,直到魔尊带着那抹雪衣身影消失后, 他才起身, 向郁长安偏头一示意。
在场诸位魔君已散去,桑左带着郁长安接连越过数个大小不一的血池, 最终在一方空无一物的半空驻足。
桑左翻掌取出一枚形似獠牙的血色令牌, 令牌出现的刹那,前方骤然浮现一道大门。
门扉光滑如镜, 却诡异地映不出任何影像。
桑左将手中獠牙令牌按向门扉中央。
接触的瞬间,令牌骤然迸发出刺目的血色光华, 顷刻间便将两人身形吞没。
强烈的拉扯感传来, 正是空间传送。
待那血色散去,眼前的景象已截然不同。
周遭光线彻底消失, 唯有脚下一条蜿蜒小径泛着微弱磷光。每一步踏入,都有涟漪自脚下荡开。
空气中先前那令人作呕的铁锈血腥气已消失无踪,反而弥漫着沁人心脾的清爽甜香, 仿佛能抚平一切焦躁与伤痛,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沉溺其中,酣然长梦——
这安宁之中,却有着更危险的蛊惑。
路径漫长, 不知走了多久, 周遭黑暗才如潮水缓缓褪去。
视野逐渐明晰。
郁长安放眼望去, 就见此地乃是一处位于魔域地脉极深处的巨大天然穹窟,其规模之恢弘,超乎想象。
穹顶高悬, 仿佛夜空倒扣,其上倒垂着无数千姿百态的血色石笋。石笋尖端凝聚着滴滴魔元精华,偶尔坠下,落地无声。
地面是一汪无边暗池,清晰倒映着穹顶诡谲而瑰丽的景象。穹窿中央,是一方宽阔平台,浑然一体,古朴苍凉。
平台之上,两道身影正比邻而坐。
正是魔尊与迟清影。
郁长安两人的出现并未引起魔尊意外,此地的一切显然皆在其感知之中。但当魔尊那双赤瞳扫过郁长安,察觉他竟能在此地行动自如时,脸色却不由得又沉郁了几分。
这小子能在此地不受影响,无疑坐实了他先前所言——他与影儿的气息交融已深,方能共享源于影儿的豁免。
桑左心中亦是暗惊。他追随魔尊已久,深知尊上的实力。即便是仙门散仙,猝然直面魔尊真身,也曾有过不止一个当场爆体身亡。
而这剑修,年轻至此,竟还能步履从容。
少尊他……在吸纳对方灵力的同时,莫非也让这剑修吃取了太多?
否则,何以能彼此影响至这般地步?
此时,迟清影也看向魔尊,轻声唤道:“父亲。”
魔尊眉头一拧,不必多言,便已明了爱子未尽之意——这是又要他为那碍眼的仙修施加防护。脸色顿时更臭。
然而,他却终究还是抬手。一道血色便自掌心飞出。
魔尊还似极其不满地低哼一声。
“眼光怎就这般怪,偏生看上死板仙修!”
桑左:“……”
尊主,您自己不也……?
那道血色光罩飞至半空,却并未直接落下。只因迟清影几乎在同时抬腕,一枚流月手环自他腕间飞出,化作一道莹白光弧。
手环当空轻旋,竟将那血色防护之力尽数吸纳。旋即,环内光华大盛,由莹白转为暗金,轻盈套上郁长安的手腕,化为一片贴合无比的腕甲。
魔尊:“……??”
这下倒好,临时防护直接变成护身法器了?!
“父亲,”在暴脾气的魔尊发作之前,迟清影及时开口,问起了正事,“如今核心区域之内,异魔为祸的情况如何?”
他声音清冷,带着凝肃:“长安虽已脱困,但此事背后牵涉的散仙,恐怕不会就此罢休。”
魔尊赤瞳微眯,睄向桑左。
桑左会意上前,躬身禀报:“回禀少尊,核心区域之内,成规模的异魔确为罕见。”
这点并没有出乎迟清影预料。
核心区域高阶修士云集,散仙亦不在少数,即便有异魔滋生,往往在形成气候之前便被剿灭。
“不过,据各方情报,在核心区域外的诸天万界,异魔之祸却有蔓延之势。尤其是外域三千小世界,资源贫瘠、高阶修士稀少,异魔危害更重,即便是魔修之地,亦不能幸免。”
“只是相较仙门而言,魔修所在多偏僻险恶,本就不喜聚集,加之魔修手段往往更酷烈直接,故而整体受损,确比仙道地界轻上几分。”
异魔吞吃生灵,不分仙魔,尤其那蚀气,对魔修同样有害。
迟清影看向魔尊:“以父亲这等境界,蚀气可还会对您造成影响?”
魔尊在扶手上弯指一叩:“蚀气于本尊自是无碍,但吾非鲸吞之体,无法将其炼化利用。”
即便他是八劫散仙,亦有这般局限。
这些年来魔尊穿梭诸界寻子,所遇异魔几何不知凡几,对此自然了解。
他略一沉吟,又补充:“不过,若异魔吞噬足够多的魔修,体内魔气凝聚,结成异核,这异核中魔气,倒可为吾所用。”
异核竟也会蓄有精纯魔气?
迟清影蹙眉,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异样。
这情形何其熟悉。
当初在天机秘藏,那些吞噬了大量仙修的异魔,体内便凝结出了堪比极品灵石的异核。
如今魔尊所言,吞噬魔修的异魔体内,竟也能凝结高品质的魔气?
“既能对父亲有用,岂不是堪比极品魔石?”迟清影问。
魔尊果然点头:“于散仙而言,寻常魔石早已无用,唯有极品魔石尚可一用。”
迟清影眉心锁起:“那吞噬了魔修的异魔,可是皆能结出极品魔石?”
“自然非是全部。”魔尊略一回想,“多数凝结之物,仍是中上之品。但极品魔石出现的概率,也不算低。”
彼时他一心寻觅爱子,对异魔并未过多关注。但随手抹去的异魔尸骸中,发现极品魔石的次数,也足以让他留有印象。
迟清影越觉此事透着诡异。
异魔凶残暴虐,以吞噬掠夺为本能,却为何会将吞噬来的庞大能量保留下来?
这不像是族群自然习性,反而更像是某种被精心设计出的提纯工具。
……那这幕后的设计者,又会是何等存在?
就在这时。
“咚、咚、咚。”
半空传来三声低沉的叩击。
魔尊并未抬眼,只朝着声音来处,漫不经心地屈指一弹。
一道细微的血色波纹于虚空中荡开,笼罩此地的禁制被短暂开启,
未几,周遭的无边黑暗之中,一道异常高大的身影步入。
来人肩背宽厚如山岳,面容刚毅如斧凿刀刻,然而,其通体肌肤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冷灰色,连眼瞳都是毫无生机的灰银。
他行至阶下,单膝触地,垂首。
那声音如同两块生铁相互刮擦,极为死板干涩。
“拜见尊主。”
魔尊神色未动:“讲。”
“魔域东境三百七十万里外,虚空哨城急报。仙门七大宗门联合宣告:太初金龙血脉唯一传人,已于日前遭魔域掳掠,生死不明。”
灰肤人依旧垂首,语速平稳,一字一句,毫无情绪起伏。
“同日,仙门势力范围内,共计十一处驻地、七条矿脉突发异魔潮灾,损失惨重。”
“仙门各方认定,此二桩祸事,皆与尊主此番出关有关。如今仙道上下震动,七大宗门已联合发布檄文,号召仙修共组诛魔盟军,不日便将兵发魔域,讨伐尊主。”
“什么?!”
一旁的桑左在此人进殿时便已心头一沉。这位右使性情孤冷至极,若非危急大事,绝无可能主动亲身禀报。
可桑左也万万没料到,带来的竟是如此石破天惊的消息!
“果然。”迟清影的神情也沉了下来
“那些散仙失手,岂会善罢甘休。将这盆脏水泼向父亲,既能转移众目,掩盖他们囚禁长安的真实图谋,又能借大义之名,鼓动仙门围攻魔域,搅乱全局。”
魔尊冷哼:“聒噪,既敢前来送死,一并杀了便是。”
言语中尽是睥睨,仿佛所谓仙门联军,不过随手可以碾死的虫豸。
迟清影却摇头。
“不可。”
阶下单膝跪地的灰肤右使微微一顿,竟破天荒地抬头,那毫无生气的灰银瞳仁深处一凝,目光极快地从迟清影面上掠过。
殿内有一瞬寂静。
桑左也怔住了
他从未见过有人敢这般对尊主说不可。
迟清影依旧语声冷静:“他们要将异魔之灾的罪名扣给父亲,所求的,正是逼魔域出手,坐实这污名。”
“双方厮杀越惨烈,死伤越重,幕后之人越能浑水摸鱼,坐收其利。”
这手段何其熟悉?
与当年郁长安身死后,四洲小世界仙门联手围攻魔教时所用的借口,根本全然一致。
“那影儿以为,当如何应对?”
一贯性情暴烈的魔尊听完,非但没有发作,反而厉色尽敛,竟带着征询之意。
这份罕见耐心,让桑左与右使皆心中一震。
迟清影并未察觉左右使的惊异,略作沉吟,眸光湛然:“异魔之事牵涉极深,若此灾确与魔域无关,祸根必然在仙门内部。”
“且有能力布局者……必然不止一位散仙。”
此言一出,桑左似被点醒,连忙躬身补充:“尊主,先前属下循少尊气息追至悬天阁时,便觉那些在场散仙有异。”
“他们较属下以往接触过的同阶散仙,似乎更为虚浮,才让属下以一敌多,缠斗许久。”
迟清影与郁长安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郁长安沉声开口:“玄苍龙氏新晋的四劫散仙敖洄,根基不实,道韵未满,本不足以在此时突破。”
“但不久前,他却偏偏成功渡劫。”
“哦?”魔尊赤眸微眯,“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掌握了某种能助散仙渡劫的法门?”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都沉了一分。
若真如此,一切便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为何异魔会突兀出现,如同被设定的工具般主动提纯。
为何太初金龙血脉一出现,便立刻引来联手围捕。
又为何会有如此多的散仙集体出手,参与其中。
须知,散仙之道乃是向天夺命,九重雷劫一重难过一重。
莫说是能确保渡劫成功的逆天法门,即便是只能提升些许成功率、削弱部分天劫威力的秘宝奇术,都足以让那些卡在瓶颈的散仙不择手段、为之疯狂!
迟清影再次抬眸,目光与郁长安无声交汇一瞬,随后转向魔尊,语声清越却坚定:“父亲,孩儿有一事相求。”
魔尊凝眸看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已有预感。
他并未立即回应,而是忽地抬掌,对阶下的左右二使道:“你们先退下。”
两人毫不迟疑,当即行礼退出。
直到殿内只剩三人,魔尊才开口。
“影儿,你想说什么?”
迟清影直言道:“此事祸从仙门起,牵涉之广、图谋之深,恐动摇诸天根本。我想与长安一同,设法查清其目的何在,又是哪些散仙牵涉其中。”
“不行!”
魔尊想也未想,断然拒绝。
他方才特意屏退左右,正是隐约猜到迟清影或有涉险之念,不愿让儿子任何动向有泄露之虞,此刻又怎么可能允他亲身赴险?
“查探之事,魔域自有暗子与精锐可遣。你我父子方才相聚,影儿,你怎可离我而去?”
迟清影眸光微动,抬手,指尖轻轻覆上了魔尊手腕。
一路行来,都是魔尊紧攥着他的腕骨,如今迟清影同样回碰,便更清晰地感知到了对方那迥异于常人的灼热体温。
“我自不会离去,父亲。”迟清影轻声道。
“只是此事关键,必在仙门之中。我与长安身份特殊,自然比魔修更易切入。”
“那更不行!”
魔尊脸色都沉了下来。
“如今仙门上下,谁不知你为魔修?更有迫害太初金龙的恶名传开,此时前往,无异羊入虎口!”
一直沉默旁听的郁长安此时开口,目光沉静:“清影会与我同行,届时,我自会向仙门各方澄清,为他正名。”
“你出面又有何用?”魔尊只冷笑一声,“那些仙修只会认定你是受制于主奴契约,被影儿洗脑蛊惑!”
郁长安似是原本要反驳,但听到“蛊惑”,他略作思索,竟点了点头:“尊上所言,不无道理。”
迟清影:“……”
魔尊:“……”
虽然被自己说中,可怎么觉得这小子似乎还挺得意?
这难道是值得骄傲的事么?
“但清影与我此去,并非是为游说。”
郁长安续道,字字沉定。
“而是要将事实利弊摆明,由仙门各宗自行权衡。”
“核心区域固然灵气充沛,然修士长成终需漫长积累。各宗各派欲要维持兴盛,终究离不开内外域源源不断输送的优秀弟子。若坐视异魔肆虐,人才来路彻底断绝,无疑是自毁根基。”
他立于魔尊真身这令人窒息的威压之下,身骨依旧挺拔,不见半分动摇。
分明是冷峻轮廓,却因这份沉静从容,显出一种别样的令人心折。
“更何况,仅今年以来,成功渡劫的散仙数目,已多于以往十年之和。成功破境者增多,新旧势力加剧更迭,原有平衡已被打破。”
“诸方势力并非对真相毫不在意,只是尚未看清乱局根源,清影与我前去,只需点明关窍,剖陈利弊,他们自会权衡。”
魔尊赤瞳中厉色未减,闻言只漠然一哂。
“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心思各异,岂会听信你等小辈一面之词?”
“更何况,若这异魔之灾,并非仅是少数散仙暗中作祟,而是所有仙道散仙,皆被那渡劫秘法的巨大诱惑驱使,早已默许、共同参与了呢?”
他向前微倾,血池随之无声沸腾,话语愈发尖锐如刀。
“倘若整个仙门皆是同谋,你们二人连散仙都未至,又如何调查?凭什么借力?又拿什么去揭穿?”
面对这诛心之问,郁长安神色未变,只平静道。
“不会。”
“异魔屠戮生灵,凡有良知者,见必杀之。利用异魔汲取同道修士本源,更是违逆天道,背弃人伦。”
“修仙之路,首重修心明道。魔修之中,亦有如尊上这般,对此等阴私手段不屑一顾者。仙门之内,必有没有秉持初心、对此深恶痛绝之人。”
他话语微顿,再开口时,声音依旧平稳,却隐隐透出锋锐。
“而若是当真……所有仙道散仙皆已同流合污,无一人心存底线。”
“那便无需再查,亦无需借力。”
“——尽数斩除便是。”
魔尊原本面带讥诮,听到此处,赤瞳之中却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异色。
他沉默了一瞬,重新审视眼前此人。
这小子……口气倒是不小。
郁长安向魔尊拱手执礼,姿态不卑不亢:“既已亲见尊上八劫散仙之威,撼天动地,晚辈心中便也有了确切标尺。”
“肃清邪祟,护持正道,本就是修士立身之责,义不容辞。”
他言下之意清晰——他并非迂腐的滥善之辈。若仙门已无正途,便以手中之剑,重定乾坤。
且这份决意,并非仰赖魔尊之力,而是自行担当。
魔尊一个八劫散仙,说得出杀光散仙的话。
他一个尚未渡劫的小辈,竟也敢坦然同样应下。
魔尊凝目看他,赤瞳深处光影变幻,晦涩难明。
半晌,魔尊忽然眉头紧锁,带着几分审视:“你当真姓郁?”
这般沉稳周全之下暗藏锋棱的气度,这般平淡言语中透出的惊人决意,乃至这惹人烦的语气口吻……实在像极了记忆中的某个仙修旧识。
魔尊狐疑:“你该不会是应家的人吧?”
迟清影闻言,心中微动。
应家?
难道这与长安的真正身世有关?
在四洲小世界时,郁长安确是孤儿之身,血脉亲缘,一片空白。
哪怕是原书之中,也并未提及。
他不由问道:“父亲所说的应家,可是仙道之中,以剑修闻名的世家?”
“剑修?”魔尊眉峰一挑,却缓缓摇头,“不,是驱鬼世家。”
他顿了顿,似在追忆,语气透出一分古怪。
“他们整日与阴魂死物打交道,全家都鬼气森森,偏偏还是仙门正统……”
“算是仙道里头最像魔修的一个了。”
作者有话说:
两方家族都出来了
结婚结婚,立马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