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潮水般退去,意识从那片纯白无垠的空间被猛地拉回现实。
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坚硬木板的触感,以及船只随着海浪起伏带来的轻微摇晃。
耳边传来海浪拍打船体的哗啦声,殷淮尘猛地睁开眼.
并不是复活点……看来囚魂八角笼发动成功了,只是意识被主脑拉入那个奇特空间,导致复活后陷入了短暂的昏迷。
“殷神,你醒了!”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转头一看,就看到了之前见过的小螺号。
从归墟海眼的空间出来后,殷淮尘因为意识被拉入纯白空间,游戏内的身体陷入昏迷,正好被小螺号的海盗船队看到,被救了下来。
“谢了。”
殷淮尘摸了摸身上,掉出来的玄律飞刃也好好的在身上放着,并未遗失,松了口气,对小螺号道了声谢。
面对游戏大神的感谢,小螺号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殷神客气什么……都是应该的哈哈。”
“我昏迷多久了?”殷淮尘问。
小螺号想了想,“差不多有……五个小时左右吧。”
五个小时……
时间不算太长,但也不算短,足以发生很多变故。
“我们现在还在海上?”他又问。
小螺号点了点头,“当然,咱们这海盗船,也不敢随便停在离陆地太近的地方,容易被镇守府的官兵发现。”
殷淮尘低头查看自己的消息栏。
果不其然,上面已经有不少信息了,最顶上就是浪里白嫖发来的紧急留言,时间就在他昏迷期间。
【殷神你在吗?】
【看到速回,镇泉城出事了!】
殷淮尘出海之前就已经和浪里白嫖加上了好友,让他有什么城内的风吹草动第一时间联系他,镇泉城被镇守府官兵封锁后,他也第一时间给殷淮尘发来了消息,从消息上看,似乎情况并不乐观。
殷淮尘扫了一眼消息,心中就已经了然了几分。
必然是人皇的手笔。利用一城百姓的生机和戾兽的力量炼制【溯时晷】,如此生灵血债,人皇秦勋必然想要掩盖,封锁镇泉城,将罪名推在鲛绡族头上,不是为了所谓的避免疫病扩散,恐怕真实目的是为了……屠城。
殷淮尘脑海中浮现出方才在纯白空间与主脑的对话。
“失控的天道侵蚀现世,并非均匀的,也非无目的的。它会寻找、影响乃至催化那些能对世界运转产生巨大影响的节点,或者个体,成为它的【钉子】。”
主脑说,“其中最大的两颗钉子,其一是净世教,其二,便是当今人皇。当前这位人皇所代表的扭曲皇权,已经成为天道侵蚀人间秩序的【钉子】之一。”
顿了顿,主脑又道:“拔出此【钉子】,重塑王朝秩序,稳固此界人间气运,是修复世界琥珀,也是削弱失控天道在人间的锚定点的关键所在。”
“殷淮尘,你的选择,将决定这个被冰封世界的未来,是走向彻底的死寂,还是在无尽的黑暗中,重新燃起微弱的希望之火。”
殷淮尘轻轻吐了一口气。
对于整个皇城任务链,殷淮尘其实并没有太多的上心,他在皇城大搞福祉会,更重要的原因是募集研究资金,对于大皇子和二皇子之间的皇权争端,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介入。
因为无常宫不涉皇权争斗,这是无常宫的规矩之一。
但此刻,那份超然,那份置身事外,已经完全动摇。
楚映雪他们的遭遇,让他亲眼目睹了被扭曲的忠诚与信念,会被利用来制造何等的悲剧。镇泉城正在发生的的可能演变成一场血腥清洗的封锁,让他无法再将其仅仅视为“游戏剧情”。
主脑的话,更是将残酷的真相摆在他面前——
这不是一场可以随时抽身的游戏,而是一个真实世界的存亡。
他无法再将自己视为旁观者,无法再将这个世界视为虚拟的舞台。他是殷淮尘,是殷渊和无数人用生命换回的那个“变量”,是这个被冻结世界等待的希望。
所以……
“小螺号。”
“啊?”
“这里离镇泉城还有多远?”
“全速航行的话,大概……还要两三个时辰?”
两三个时辰,太慢了。
殷淮尘尝试调出系统地图,想要使用远距离传送功能直接返回镇泉城。
【系统提示:天道点不足。】
殷淮尘剩下的天道点本就不多,带着几个NPC进行了几次远距离传送后就更不剩多少了,本以为去归墟海眼后能找机会补充一波天道点,但却遇到了楚映雪和大孽渊屠的事,导致殷淮尘也几乎是艰难逃出来的。
没有天道点,这些便利的“玩家功能”便无法使用,主脑可以给他提供一些成长的“便利”和“机会”,但直接发放天道点这种事,肯定是做不到。
殷淮尘深吸一口气,“帮我个忙,现在全速去镇泉城。”
“好!”小螺号赶紧应答,“我去跟船长说。”
其实说不说都一样,众海盗们现在对殷淮尘佩服得紧,殷淮尘的话比船长还要好使,他一开口,先前那光头头子只是略一思考,大手一挥,便决定改变航线,前往镇泉城。
脚步声、呼喝声、缆绳绞动声、风帆鼓胀声瞬间响成一片。整艘海盗船在海面上划出一道急促的白线,调转船头,朝着镇泉城方向驶去。
为了争取时间,船队选择了一条相对近便但略有些风险的航线,路上会经过先前遇到的幽渊族的领地。
当船队靠近那片幽渊族栖息的“沉船湾”时,瞭望台上的海盗突然发出了惊疑的呼声:“那边……有好大的烟!”
殷淮尘凭栏远眺,的确,沉船湾内浓烟滚滚,巨大的破船上有着大量焦黑痕迹,渐渐暗淡的天光下,像丑陋的疮疤。
“靠过去看看!小心戒备!”
光头头子想了想,下令道。
还未完全靠岸,一股混合着焦臭和血腥的阴冷气息就扑面而来。
眼前的景象,让见惯了厮杀的海盗们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岛屿上原本简陋的营寨和洞穴居所,已化为废墟和焦土。断壁残垣间,横七竖八地倒伏着尸体。
皆是先前见到的幽渊族老弱的尸体——头发花白,缩在角落里的老者,抱着幼儿,背心中箭的母亲,还有尚未成年的孩子,倒在血泊中,手中还握着玩耍的贝壳。
杀戮显然发生不久,血迹尚未完全干涸。伤口大多凌厉干脆,是制式刀剑和强力弓弩造成的,间或有一些焦黑的痕迹,没有多少激烈搏斗的痕迹,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高效冷酷的屠杀。
“这……这是谁干的?也太狠了!”
一个年轻的海盗忍不住低声道。
殷淮尘沉默地行走在废墟与尸骸之间。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了几处痕迹。
——是军队。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且有术士或高阶武者随行。
答案其实呼之欲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调动这样的力量,深入海域,以雷霆手段杀完了幽渊族残余的人……怕是只有二皇子能够做到了。
海盗们面面相觑。
妈的,这帮天潢贵胄,心都是黑的吗?利用完了就杀光?
如此灭族式的屠杀,尤其针对明显已无反抗之力的老弱,即便海盗们平日里劫掠物资,不是什么好人,但此举明显也超出了他们的底线。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镇泉城,更投向那遥远的皇城方向。
荒唐,又愤怒。
楚映雪和血凰军,百年孤守,最终却被利用,成了残害无辜百姓的棋子。
镇泉城的百姓,那些在瘟疫中挣扎求存的普通人,被当作可以随意牺牲、抹去的“证据”,只因为某些人需要掩盖一个阴谋。
现在,连这些与世无争,甚至本身也是被二皇子利用的幽渊族老弱妇孺,也像垃圾一样被清理掉,只因为他们失去了利用价值,或者可能成为麻烦。
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几乎要将殷淮尘淹没。
对他而言,拯救世界更像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概念。
但此刻,楚映雪空洞而悲凉的眼神,镇泉城的惨状,还有眼前这废墟中无数双再也无法闭合的眼睛……这一切,无比真实,无比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
重新回到船上,朝着镇泉城驶去的海面上,殷淮尘看着好友列表,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卫晚洲的名字是亮着的。
犹豫了半晌,殷淮尘还是打了一个通讯。
短暂的等待音后,卫晚洲的声音很快响起。
“怎么了,任务还顺利吗?”
卫晚洲的声音落在殷淮尘耳边,仿佛带着阳光暖意,“团团?你那边……听起来很吵,没事吧?”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殷淮尘紧绷的心弦莫名松了一丝,但随即又被更复杂的情绪淹没。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组织了一下语言,他尽量简洁,将镇泉城到归墟海眼的经历,以及主脑揭示的关于世界真相的事情,都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对殷淮尘而言,这些东西都太沉重了,如果他要找一个人说出来,那世界上除了殷渊,应该也只有卫晚洲了。
通讯那头沉默了许久,久到殷淮尘以为信号断了。只有海浪声和风声在耳边呜咽。
终于,卫晚洲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了往日的轻松,带着一丝叹息:“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如果这是真的……那太沉重了,团团。那些人的牺牲,那些无辜者的苦难……还有你正在面对和将要面对的。”
殷淮尘看着翻腾的海面,说:“你说……殷渊他们,为什么会选择我呢?”
他自顾自地道:“就因为我这什么见鬼的‘两界行走’体质?可你知道我的,我……贪玩,怕麻烦,有点小聪明,但又不是什么特别有正义感的人,毛病多得很,我怎么去拯救一个世界?殷渊他们是不是选错人了?”
即便看不到殷淮尘的样子,卫晚洲也能想象得到他现在的状态。
耷拉着脑袋,迷茫地看着世界,像一只迷途的小猫。
通讯那头,卫晚洲似乎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变得更加温柔,却也更加认真,
“团团,看着我……嗯,虽然你看不到。听我说。”
“体质,或许是你被选中的原因之一,但绝不可能是全部理由。你的师父,还有易先天那样的任务,会仅仅因为这个理由就将希望寄托在一个他们认为不靠谱的人身上吗?”
“你说的那些毛病,或许都存在……但这不是全部的你,你在游戏里做的很多事情,包括我们在天岚城经历的那些事情……你总说那是顺手为之,但是团团,那不是每个人都会去做的‘顺手’。”
“你不喜欢高高在上的大道理,讨厌虚伪的光伟正。你做事可能不那么正确,不那么完美,甚至随心所欲,但你的出发点,往往很简单。”
“看不过眼,心里不痛快,所以就要做点什么。”
“天岚城的明灯做了那么多坏事,你看不过眼,楚映雪的坚守被利用,你看不过眼,镇泉城的百姓被当作草芥,你看不过眼,幽渊族的老弱被无情屠戮,你也看不过眼……不是吗?”
“殷渊他们看中的,或许不仅仅是你的体质,更是你这个人,是你的本性,是你这颗在某些时候,会变得无比闪耀的心。他们相信,即使你迷茫,即使你害怕,但最终,当那些你看不过眼的事情发生在你面前时,你一定会站出来。”
“所以。”
卫晚洲停顿了一下,声音像春风,吹散了殷淮尘心中最后的迷雾,“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殷淮尘怔怔地看着平静又汹涌的海面。
是啊,想那么多干嘛?
为什么要用“救世主”那么沉重的帽子压垮自己?
自己本来就不是那样的人。自己就是殷淮尘罢了。
楚映雪的悲愤,镇泉城的危机,幽渊族的惨状,人皇的漠然与残暴……这一切,都让他看不下去,让他心里憋着一团火,一股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
这就够了。
殷淮尘笑了笑,声音平稳了下来,“卫晚洲。”
“嗯?”
“什么叫‘你说的那些毛病,或许都存在’……我自己说说就算了,你怎么还顺着我说呢。”
殷淮尘扬眉的样子像在扬尾巴,“你应该说,你在我心里就是完美的,没有毛病的。”
卫晚洲失笑,“行。”
“重新说吧。”
“殷团团在我心里就是完美的,没有毛病的。”
卫晚洲补充:“最佳伴侣。”
殷淮尘慷慨地回复他,“谢谢,你也是。”
“注意安全,随时联系我。”
卫晚洲的声音带着笑意,还有全然的信任。
通讯挂断。
海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襟。
殷淮尘抬起头,望向视野尽头在暮色中轮廓愈发清晰的镇泉城。
迷茫与脆弱如潮水般退去,殷淮尘眼中已经没有犹豫,只剩下心中只有一片澄澈。
去他妈的拯救世界的大道理。
老子就是要回去,去做我想做的事。
救该救的人。
杀该杀的人。
为了那些死在阴谋与屠刀下的无辜者,也为了……心里这口不吐不快的憋闷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