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镇泉城内,风声鹤唳。

原本因瘟疫和封锁就已惶惶的人心,在镇守府官兵的大举行动下彻底陷入了恐慌。

一队队兵卒如狼似虎地穿梭在街巷之间,粗暴地敲开门,以“搜查瘟疫源头”“缉拿勾结海妖乱党”为名,肆意抓人。哭喊声、呵斥声、打砸声、兵刃碰撞声混杂在一起,昔日繁华的港口城镇,此刻宛如炼狱。

镇守府前的广场上,气氛更是剑拔弩张。

黎星霜一身白衣已染上数道焦痕,皱眉看着面前的鸠老。

鸠老冷笑,手中的物件扩散出无形的波动,“我这镇妖鉴专治妖族,滋味如何?”

黎星霜合上手中折扇,表情似笑非笑,“连朝廷秘库中专为克制大妖炼制的镇妖鉴都请出来了,你倒是准备得周全。”

“呵呵,”鸠老低笑,眼中得意,“半妖也是妖。黎星霜,你真以为璇玑子那套能成真?妖终究是妖,披上人皮,也改不了骨子里的腥臊,”

璇玑子三字入耳,黎星霜的表情骤然冷了下来。

“你找死?”

他不再多言,扇子一合,飞身便是一掌袭来,并非什么精妙身法,纯粹是快到极致的速度与爆发,至纯的太玄圣气与妖气交错的奇异力量铺面而至,惶惶浩大,毫无保留!

鸠老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黎星霜在“镇妖鉴”压制下,竟还能爆发出如此骇人的速度与杀意,不敢大意,手中“镇妖鉴”灰光猛地一涨,那无形的压制波动瞬间强了数分,同时另一只手掌泛起铁色,悍然拍向黎星霜的掌风。

轰——!

气浪以两人交手为中心轰然扩散,将周围建筑与石板掀飞,宛如风暴降临。

两个八品之间的战斗,寻常人哪敢插手,官兵们看着这宛如神仙打架的一幕,看得胆战心惊。

不远处,云瑾焦急地看着黎星霜的方向。

他没想到鸠老会在这里,还带了镇妖鉴这种朝廷宝库里的法宝来,虽然鸠老的力量不及黎星霜,但在此法宝的增益下,一时也和黎星霜打得难解难分,看起来黎星霜应对起来也很棘手。

他看着黎星霜独木难支的身影,又看到另一队官兵似乎正在朝着鲛绡族的方向冲去,心下焦急。

一旦鲛绡族人真的遇害,销毁了证据,那就坏了。

不能再等了!

云瑾眼中闪过决绝。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黎星霜和鸠老的激烈交锋吸引,他身形猛地一矮,飞快窜出,目标直指不远处一名正勒马观望战局的骑兵!

那骑兵注意力全在广场中央,猝不及防,只觉手中缰绳一紧,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惊呼一声,竟被硬生生从马背上拽了下来!

云瑾修为不算强,但也有二品左右,骤然偷袭,普通官兵还真反应不过来。

他顺势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那战马突然易主,受惊之下人立而起,发出嘶鸣。

“驾!”

云瑾双腿猛夹马腹,一手紧握缰绳,强行控制住受惊的马匹,辨明方向,朝着鲛绡族临时聚集地的老码头猛冲而去!

“拦住他!”

鸠老最先反应过来,脸色一变,厉声喝道。

说着就要脱身,先把云瑾拦下来。但一旁的黎星霜岂能让他如愿,纵然被镇妖鉴压制得难受,此刻也拼尽全力,太玄圣气轰然爆发,如天河倒卷,死死缠住鸠老,不让他有分身的机会。

“拦住那匹马!”

镇守府的将领也反应过来,赶紧指挥着附近的官兵。立刻有数十名兵卒挺起长枪,结成简陋的枪阵,拦在云瑾冲出的街口,更有弓箭手匆忙搭箭,想要射人先射马。

云瑾伏低身子,紧贴马背,眼神锐利,毫无惧色,反而将马速催得更快!

他必须冲过去,必须赶在那队官兵之前,护住鲛绡族!这是殷淮尘托付的事情,更是他身为皇子,绝不允许发生的屠杀!

眼看战马就要撞上枪阵,乱箭也将临身。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炸雷般的暴喝从街尾猛然响起。

“四皇子殿下莫慌!”

浪里白嫖一马当先,挥舞着大刀已经带着公会里的玩家杀了过来,“兄弟们,给我冲,拦住这些狗NPC!”

几十个奇装异服,手持各式兵刃的玩家,从侧翼狠狠冲进了试图拦截云瑾的官兵队列中。

论单个实力这些玩家或许不及官兵,但架不住他们人数不少,且身为玩家,悍不畏死,打法更是千奇百怪,毫无章法却有效。

有挥舞大锤硬砸的,有躲在后面丢飞镖,丢咒术的,有扯着渔网就往人头上罩的,还有几个缺德的,专门用长杆去捅马屁股,搅得官兵阵型大乱。

“保护四皇子!”

“干翻这群NPC!”

“都是经验,冲啊!”

玩家们大呼小叫,瞬间将拦截的官兵冲得七零八落。弓箭手被近身,长枪兵被分割,阵型一乱,哪里还拦得住纵马狂奔的云瑾?

“多谢!”

云瑾只来得及朝浪里白嫖的方向高喊一声,马速丝毫不减,从被玩家们撕开的口子中疾驰而出,溅起一路烟尘。

鸠老也是又惊又怒,眼看云瑾脱身,心急如焚,下手愈发狠辣,想要尽快解决黎星霜。

但黎星霜身为八品半妖,又岂是那么好解决的,见云瑾脱困,心神一松,看向鸠老,冷笑道,“正好,眼下空下手来,跟你这条老狗好好打一场。”

镇守府前,彻底乱成了一锅粥。兵刃交击声,喊杀声,玩家的怪叫声,百姓的惊恐哭喊声,响成一片。

……

老码头,昔日的安静已被肃杀所取代。

木制栈桥在官兵粗暴的踩踏下嘎吱作响,原本在此避难的数十名鲛绡族老弱此刻如同受惊的鸟雀,被手持利刃的官兵们团团围困在角落。

阿拓背靠着一艘旧船残骸,衣衫被刀剑划开无数口子,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伤口。

他手中紧握着一柄从官兵手里夺来长刀,胸膛剧烈起伏,脚下已倒伏了三四名官兵的尸体,但他自己也到了强弩之末,左臂无力地垂着,显然已断,仅靠右手勉强支撑着身体,怒视着步步紧逼的敌人。

“异族蛮子,还不束手就擒!”

为首的官兵小头目厉声喝道,“负隅顽抗,格杀勿论!”

阿拓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你们这些朝廷走狗,镇泉城的瘟疫不管,想拿我们来顶罪?没那么容易!”

“死到临头还嘴硬!”小头目狞笑,一挥手,“弓箭手!给我……”

嗖——

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是一道乌光,速度快得惊人,自码头旁的棚户区阴影中电射而出,没入一名正张弓搭箭的官兵咽喉!

“什么人?!”官兵们大惊,纷纷转向乌光来处。

一道身影从棚户屋顶跃下,稳稳落在阿拓身前。

正是墨铉。

墨铉冷冷看着周围的官兵,手中并无兵刃,但十指灵活翻飞,随着他的动作,一枚枚造型奇特的棱形飞镖,竟“咔哒”一声自行分解,化作数片更小的零件,朝四周飞散而去!

惨叫声起,几名官兵猝不及防被命中,顿时扑倒在地,翻滚哀嚎。

“……机关术?”

官兵队伍中,一名一直冷眼旁观的灰衣中年汉子瞳孔微缩,“天柱机关城的人?”

这灰衣汉子的气息明显比其他士卒沉稳凝练许多。

墨铉没有回答,只是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塞给阿拓,“阿拓叔,快吞下去。”

说着,他随即转身,挡在阿拓和鲛绡族人身前,冷眼扫视着包围上来的官兵,最后目光落在那灰衣汉子身上。

灰衣汉子道:“天柱机关城不过一江湖门派,也敢插手镇守府办案?谁给你的胆子!”

墨铉寸步不让,道:“江湖门派,亦知道义二字。你们镇守府行此卑劣灭口之事,与匪类何异?”

灰衣汉子脸上笑容一收,眼中杀机毕露,“好一个道义……既然你执意寻死,还与这些海妖余孽关系匪浅……那便留你不得,省得日后成为变数。动手,杀!”

最后一声“杀”字出口,灰衣汉子自己已率先发动,身形一晃,鬼影般拉出一串残影,瞬间掠过数丈距离,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细长软剑,剑光一闪,直刺墨铉咽喉!

速度快、角度刁、杀气凛然,竟是一名已达“通意”境界的七品高手!

墨铉虽精于机关术,临敌应变亦是不弱,但自身武功并非绝顶,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狠辣杀招,呼吸一窒,袖中机关刚要发动,却已慢了半拍。

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响起。

温热的液体溅到了墨铉的脸上,预期的剧痛并未传来。

墨铉愣住,瞳孔骤缩。视野中,一道略显单薄的身影,不知何时,以何种方式,竟抢在了那抹剑光之前,挡在了他的身前。

软剑细长的剑身,毫无阻碍地刺入了那人身体,透体而出,剑尖带着血珠,停在墨铉咽喉前半寸。

伏望?!

“你疯了?”

墨铉大脑一片空白,抓住伏望的肩膀,刺目的血花让他瞬间红了眼睛。

伏望倒在他怀中,脸皱成一团,嘟囔道:“老师果然没说错,我就不适合打架……真他娘的……疼啊……”

墨铉想起伏望之前在机关城跟自己说过他学占星术的事,这人最是怕疼,又怕苦怕累,看着他身上的伤口,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和剧痛淹没了他,“你怕疼还挡剑?”

“嘿……”

伏望勉强笑道,“要是受伤的是你……我岂不是……更心疼?”

“我……”墨铉的嘴唇剧烈颤抖着,“你……你占星术那么厉害,算不到自己会中剑么?算不到自己会死么?”

“老师叫我占星的时候就说,已定的结局,不要尝试去更改。”

伏望语气越来越弱,声音也越来越轻,“强行更改,只会送掉自己的命。我惜命,但是……更不想让你死。”

“伏望!”

墨铉泪水夺眶而出。

砰!

一声闷响,将墨铉从巨大的悲痛中惊醒。却是那灰衣汉子见一击被阻,不耐地反手一掌,将试图冲上来拼命的阿拓再次震飞,阿拓撞在船骸上,大口吐血,再难爬起。

灰衣汉子皱眉看向这边,眼中戾气更盛:“怎么又来一个碍事的……”

他手腕一抖,就欲将软剑抽出,顺势横斩,将这突然冒出来的道士和墨铉一同了结。

“住手——!”

远处,一声带着惊怒与焦急的喝声响起,云瑾策马狂奔而来,一骑如飞,冲破码头入口处几名官兵的阻拦,看到眼前一幕,眼珠子瞬间红了,厉声嘶吼。

然而更多的官兵从两侧涌上,长枪如林,硬生生将他连人带马逼停,急切间根本无法冲过去救援。

见四皇子也来了,唯恐生出更多变数,灰衣汉子不想再浪费时间,朝着阿拓等鲛绡族的方向冲去。

墨铉猛地抬头,眼中血丝遍布,一只手死死抱着伏望,另一只手已按在了腰间一个隐秘的机括上。

——那是天柱机关城禁术,与敌偕亡的最终手段。

“我起的卦中,便有你的结局。”

“此行大凶,十死无生。所以……别去。”

想起伏望的卦象,想起那句“十死无生”……原来,结局早已注定。

伏望的卦,果然很准……

就在这生死一瞬——

“呜——!”

低沉浑厚的号角声穿透力极强,仿佛来自遥远的海平线,又仿佛近在耳边,骤然响起,盖过了所有的喊杀与悲鸣!

薄雾笼罩的海面尽头,海天相接之处,数艘体型庞大的海盗船正劈波斩浪,以惊人的速度朝着码头疾驰而来!

“海……海盗船?!”

“此处怎么会有海盗?!”

官兵中有人认出了来船,顿时响起一片喧哗。

就在这众人分神的电光石火之间。

咻——

一道尖锐到极点的破空厉啸,压过了所有的嘈杂,自为首那艘海盗船船艏处激射而来!

是一柄墨色的飞刀。

飞刀速度太快,划破空气,竟带起一溜灼热的火星——

所有人都忍不住抬头看去。

远处的云瑾目光死死追向那道撕裂空气的乌光,只是瞬间,他就认出了飞刀的来历。

……玄律飞刃!

“无常哥!!!”

随着云瑾带着惊喜的声音响起,那道乌光已射至码头战场上空!

它并未攻击任何人,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于最高点骤然一顿。

飞刀化作墨线,延展,分化,如同瞬间绽放的墨色蛛网,又似仙人挥毫泼洒出的道道墨痕,在空中悬停之处交织,汇聚成人形的轮廓——

墨线纵横,一道身影由虚化实,由淡转浓,仿佛自那漫天墨意中诞生!

发丝在疾风中肆意狂舞,疾掠的余势中向后飞扬,猎猎如旗。

人未至,一股凌厉锋芒已扑面而来!

“你是什么人?!”

怎么又来一个!

灰衣汉子又惊又怒,厉声大喝。

晨光恰好穿透薄雾,勾勒出来人清晰的轮廓,少年人面容清俊漂亮,手中倒提一杆锐枪,一点寒芒吞吐,隐有风雷之声涌现。

殷淮尘身形随着玄律飞刃在半空中瞬现,视线瞬间扫过全场——被围的鲛绡族,浴血重伤的阿拓,相拥染血的墨铉与伏望,被官兵阻拦云瑾……

“我是你爹。”

殷淮尘声音冷冽,难掩戾气,“草你吗的,我的人你也敢动?”

没有废话,也懒得多问。

殷淮尘手腕一翻,太玄圣气奔涌,注入手中灼夜枪。

轰——!!

枪身之上,雷光乍现,赤焰升腾!雷与火,两种狂暴的力量交融,缠绕枪身,发出威严的轰鸣!

他单臂持枪,由静至动,毫无花俏地朝着下方密密麻麻的官兵一枪砸落!

不是刺,不是扎,是砸!蛮横,霸道,直接,如同挥动一根缠绕着雷霆与烈焰的天柱,化作一道巨大弧光,带着毁天灭地般的威势,轰然斩入官兵最为密集的区域!

轰隆——!

比雷霆更暴烈,比火山更蛮横,震耳欲聋的巨响伴随着恐怖的冲击波悍然爆发,气浪如同海啸般向四面八方席卷!

木制的栈桥寸寸断裂,碎木横飞,废弃的渔船被轻易撕碎掀起,散落的货箱,兵器,乃至人体,在这无可抗拒的伟力面前被抛向空中!

炽白雷光与火焰肆虐,数十名官兵连惨叫都未能发出,身体在雷光烈焰中瞬间焦黑,稍远一些的,也被狂暴的气浪掀飞,砸向四面八方,筋断骨折之声不绝于耳,吐血哀嚎瞬间响成一片。

仅仅一击,码头之上,方圆十数丈内,为之一清!

狂风骤歇,雷火渐散。

殷淮尘身影已自半空中落下,横栏在镇守府众高手之前,手持依旧缠绕着丝丝雷火的灼夜枪,发梢与衣角兀自飞扬。

晨光渐盛,落在他年轻而线条分明的侧脸上,映亮了他眼中尚未平息的雷火,锐不可当。

云瑾勒马僵立,怔怔地望着那道携无边雷火,踏墨痕而来的身影,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身处何地。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在耳中轰鸣。

这一幕,他永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