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我果然猜得没错,他趁着半夜来检查湘娘有没有真死。】
这声音如一道惊雷,炸在许鸿永头皮,瞬间惊出一身汗。
受伤的额头针扎般地作痛,惊慌之下许鸿永如见光的虫鼠,围着棺木找能躲藏的地方。
直到他的脚尖踢到镐头,许鸿永眼眸露出杀机。
头顶罩下一盏幽幽的灯笼,许鸿永快速摸起地上的镐头,猛地抬头,然后瞬间老实。
章行聿一手提剑,一手持灯笼,银辉披在他身上,眉眼染了冷霜一般的漠然。
宋秋余站在章行聿身侧,偏圆的眼型本该显得无害,但此刻在许鸿永心中宛如恶魔。
他怎么会傻到以为宋秋余会独自夜行……
许鸿永将手中的镐头悄悄背到身后,但宋秋余还是瞧见了。
“鸿永兄。”宋秋余蹲在墓坑旁,明知故问:“你拿着镐头做什么?”
许鸿永勉强道:“我夜半惊醒,担忧贼人会盗去湘娘的尸首,因此来瞧一瞧。”
宋秋余拉着调子“哦”了一声:“我还以为你打算用镐头敲我脑袋呢。”
许鸿永双手攥了攥:“怎么会……”
宋秋余一脸关切:“那湘娘的尸首可有被盗走?”
许鸿永说:“没有被盗。”
宋秋余歪了歪头:“真的么?我不信。”
许鸿永:……
宋秋余举着灯笼朝棺木挪了挪:“天色这么黑,你怕是没看清楚,再打开棺木看一看,我帮你打灯笼。”
许鸿永隐忍地吸了一口气,余光瞥向提着剑的章行聿。
现下可不是白日的时候,那时有诸多名士在场,而如今荒郊野外就他仨人……
识时务者为俊杰,许鸿永一咬牙,还是将棺木推开了。
宋秋余掏出手帕捂住口鼻,正要探身一看,章行聿捂住他的眼睛。
章行聿低沉悦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退到后面,我来看。”
宋秋余:?
反应了一下,意识到章行聿担心他见到尸首会害怕,宋秋余扒拉下他的手,侧头看章行聿,抬起下巴骄傲道:“我不怕。”
他都是拿血浆片下饭的。
章行聿看了两眼宋秋余,摸了摸他的脑袋:“那很厉害。”
宋秋余:“嘿嘿。”
许鸿永:=-=
这俩是表亲兄弟么?怎么感觉黏黏糊糊的!
恶心,呕……
但等灯笼重新照下来,许鸿永赶忙去推棺木。
上面那两位一点帮忙的意思都没有,许鸿永使出吃奶的力气,脸都憋得通红,总算将棺木推开,一股难闻的尸臭传来。
【咦,里面竟真躺着一人,这是湘娘么?】
许鸿永嘴角翘起:自然是她。
因为防腐做得不好,棺木之中的人皮肤大片溃烂,散发着阵阵恶臭,但成婚数载的许鸿永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湘娘确确实实是死了。
许鸿永心中多少还是有些可惜,可惜她那一手华美的七绝诗。不过没关系,他还会找到其他人帮他。
湘娘,你便安安心心在这漆黑的棺木里躺着吧,而我则会长风万里,扬名天下。
【看许鸿永嘴角藏不住的无耻笑意,难道他觉得自己杀湘娘的计划天衣无缝?】
你才无耻!
许鸿永额角跳了跳,他闭眼平息了一下,这才开口:“我知你们怀疑湘娘之死,你们尽可以查证,我并未谋害湘娘。”
“而且——”许鸿永顿了一下,幽幽道:“湘娘死时还怀有身孕,我怎会谋害我的骨肉?”
【怎么不会呢?】
【还有将怀孕数月的妻子推下山崖的畜生!人性之恶,难以估量。】
许鸿永仿若什么也没听见,继续道:“你们若不信,尽可报官。”
【报官就报官!你霸占了她们的诗词,以为她们死了,就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宋秋余居高临下地蔑视着许鸿永,声音如寒山禅院的晨钟震荡在许鸿永心头——
【才气是藏不住的。】
许鸿永面皮扭曲了一下。
宋秋余啧了一声:【也对,你这样的庸才又怎么会知道呢?】
许鸿永攥着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心中的不甘、嫉妒,恨意疯狂增长。
她们凭什么?
不过是区区女子,一生就该待在后宅深院,侍奉老人,照看幼子。
可她们诗情绝艳,一笔一画间便勾勒出璀璨星河。那些诗篇热烈时如日照云海,洒脱时直上九霄,浪漫时又蝶踏飞花。许鸿永嫉恨至极,这样的才情为何他不能拥有?
所以他放任自己的母亲磋磨她们,在她们哀伤难过时,又以甜言哄之。
看她们困在深深庭院,才情一点点磨灭,许鸿永心中甚是痛快。
【许鸿永真让人恶心。】
许鸿永不在意地笑了笑,那又怎么样?没有真凭实证,谁能奈我何?
许老夫人不知湘娘怀有身孕,故意刁难她,要她去寺庙为许家祈福,下山时一个不慎摔了下去。
湘娘跌落崖下时,有樵夫亲眼看见她是自己掉下去的。
即便告到官府,他许鸿永毫不畏惧,因为他确实没杀人。
许鸿永心中得意,唇角刚扬起便吃了一嘴土,他立刻低头呸呸。
头顶之上石子、黄土纷纷扬扬不停往下掉,许鸿永以袖掩口,怒视着朝上看去。
“抱歉,脚滑。”宋秋余嘴上道歉,脚下不停脚滑。
【觉得我没证据就不能拿你怎么样了?】
【天真!我又不是衙门里的人,必须有证据才能拿你。】
【让我猜猜,你这样的人最怕什么?】
许鸿永有些慌。
宋秋余冷冷一哼:【该不会怕别人知道你是庸才,那些诗都是出自他人之手吧?】
这话打到许鸿永的七寸,他面色骤变:“等等……”
宋秋余压根不听他的,转身就走。
许鸿永焦急地往上爬,没想到宋秋余折了回来,手里还抱着一块大石头。
许鸿永暗道一声糟糕,饶是他躲得快,也被宋秋余扔下来的石头砸到了肩,他吃痛地发出闷哼声。
还没等许鸿永从那股疼劲缓过来,头顶又传来“嘻嘻”的声音。
许鸿永心里咯噔一下,抬头就见宋秋余抱了一块比刚才更大的石头。
许鸿永:!!!
“你,你别胡来。”许鸿永喉咙无声地咽了咽,冷汗直往下流:“你不怕我报官?”
宋秋余当然不怕:“你敢让人知道你半夜三经偷偷来此挖坟?”
许鸿永双目圆瞪,他还真……不敢。
宋秋余又说:“就算你敢报官,有章行聿在,谁会信你?”
许鸿永气得胸口起伏不定,因为宋秋余说的是实情。虽然他在京中负有“诗仙”之名,但章行聿的章是南陵章氏的章,又刚被圣人钦点为探花郎,前途不可限量。
若他报官状告章行聿,世人都只会信章行聿,而怀疑他人品有瑕。
许鸿永也经不起查……
【吃俺老孙一块大石头!】
宋秋余抡圆了胳膊,瞄着许鸿永发射石块攻击。
许鸿永抱头鼠窜好不狼狈,他发现宋秋余不敢砸棺木,只得忍着尸臭躲在棺木旁。
见宋秋余又是撅着屁股找大石块,又是吭哧吭哧朝墓坑抱投,热汗都冒出来了,还不能次次砸中许鸿永,章行聿叹了一口气。
他捡了几颗石子,指尖一拨,许鸿永顿时惨叫连连。
宋秋余朝章行聿竖起夸赞的大拇指:“还得是你啊,哥!”
章行聿弹了弹袖口的灰尘,淡淡道:“怕比不上蓝公子见识广博。”
【蓝公子?这是哪一位?】
“……”
章行聿静默片刻,叹了一口气道:“很晚了,该回去了。”
宋秋余抱有一线希望地想:【今天折腾到这么晚,明日是不是能免早晨的功课?】
章行聿温和一笑:“早睡才能早起读书。”
宋秋余:好恨!
宋秋余、章行聿一人提着一盏灯笼走了,留下更恨的许鸿永。
今日之耻,他日必定报之。
嘶——
话说太大,扯到了嘴角的伤,许鸿永眸底阴翳戾气。
-
回去想了一夜,许鸿永总算想出对付章行聿的办法。
正所谓三人成虎,只凭他一张嘴不能拿章行聿怎么样,但若是一众人都说章行聿秉性有瑕,那他无瑕也是有瑕。
能与他共谋此事的,许鸿永脑中冒出第一人便是——史致龄。
在李恕的雅宴上,史致龄敢出口讥讽章行聿,可见他是一个冲动易怒,且不怕事的人。
这样的人最好利用,若情况不对,便可将所有过错都推他头上。
许鸿永盘算好一切,便递帖邀史致龄在家中一叙。
他本想在榻上装一装病,通过示弱之手段,博史致龄的恻隐。
没想到史致龄回帖,想与他在一家文人雅士常聚的茶舍相见。
许鸿永想了想,还是应了下来。
让小厮套了马车,许鸿永到茶舍时,史致龄早已到了。
史致龄满脸复杂地看着许鸿永面上的伤:“你这……”
许鸿永张张嘴,欲言又止的模样,最终只得苦笑,好似脸上的伤有天大隐情,却不便多谈似的。
“让你见笑了。”许鸿永一身多愁忧虑的气息。
不等他泡上一壶碧绿春,史致龄突然开口:“外面那些传闻是真的么?”
许鸿永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测,压着声音,故作平静地问:“什么传闻?”
史致龄没有说话,只是将雅间的窗推开。
对面的茶棚有一位说书人,摊前围聚了不少人。许鸿永听那说书人道:“城南有一位许姓的才子,善五律、七言、七绝,说是半只脚踏进仙门,故称作诗中之仙。”
“有人说,天下才学若是共一石,探花郎分三斗、琅琊王氏分三斗,而这位诗中之仙又分去三斗,剩下一斗古今才俊分之。”
这段话许鸿永不陌生,因为是他叫人传出去的。
但接下来说书人话锋一转:“可又有人说,这位许姓才子不过是个庸碌之人,他所作之诗皆出自其夫人。”
“无稽之谈!”许鸿永愤然起身,随后又觉自己反应太大,压下心头的火气,露出凄苦之色:“以史兄的才智,应当不会信这样的谬言吧?”
说书人的声音再次传来——
“若有人问起,那许姓才子必定会说此番言论是谬论,无稽之谈。”
许鸿永:……
许鸿永手指抠在桌角,他强装淡然,为史致龄斟了一杯茶。
“湘娘不过是个妇道人家,书都不曾读过几本,更遑论作诗了,也不知是谁想要污我清白?”许鸿永苦笑:“先是扮作湘娘惊吓我母亲与幼女,如今又空口指我盗诗。”
观许鸿永言谈行止,实在不像会做这样事的人。史致龄忍不住想,莫非真有人……
窗外的说书人又道:“许姓才子若觉得冤枉,可敢效仿古人七步成诗?”
许鸿永心口一梗。
史致龄觉得颇有道理:“许兄,我觉得此法确实能助你破除谣言。”
许鸿永正要以惯用的借口拒之,楼下说书人声量拔高了许多:“我想这位许姓才子,定要用贤妻亡逝,心中悲痛不已,再也做不出一首诗作为托词。”
你怎么不站在房顶上喊!
许鸿永狂怒,不过也只能无能狂怒,因为他惯用的借口就是这个!
清楚看到许鸿永面皮抽了一下的史致龄,心中不由生疑。
许鸿永原配夫人离世后,他沉寂了七八载,直到遇见湘娘,才凭一首七绝诗惊艳世人。
大家都曾为许鸿永惋惜,觉得那七年他若不隐世,必定会是京中第一才子。
如今想来,奇怪的地方颇多。
“才气是藏不住的!”
窗外的说书人高喊道:“这位许姓才子可敢拿出成婚之前作的诗?老夫猜他不敢,因为那些诗是厕中手纸!擦脚足布!不值一钱,又臭不可闻!”
说书人足足骂了半刻钟,没有一句是重复的。
饶是史致龄这种喜爱跟人起争执的,都觉得字字诛心、句句刺骨,非常人所能忍受。
他瞧了一眼许鸿永,果然已经气得面色如土,浑身打摆。
宋!秋!余!
许鸿永双目仿佛浸了毒汁,猩红带血地盯着楼下的说书人。
无知老叟不会知道这些,定是宋秋余搞的鬼。
-
一早就被薅起来做功课的宋秋余,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停下笔暗忖:【谁在骂我?该不会是许鸿永吧?】
【一定是那个渣男畜生!】
【哼,不把你那点破事让全京城的人知道,我宋秋余跟你姓!】
房门被人推开,宋秋余赶紧坐正,低头老实写文章。
于妈妈走进来:“累了么?吃点茶果再做学问。”
一听是于妈妈,宋秋余欢呼地放下手中的笔,探头朝外看了一眼:“兄长呢?”
于妈妈道:“朗君去了臬司署。”
宋秋余立刻将于妈妈摁在太师椅上,又是揉肩又是锤胳膊,卖惨道:“闷在家里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兄长回来了,怕是要罚我。”
于妈妈故作不知:“那该怎么办?”
宋秋余立刻展露燕国地图:“我想出去透透气。”
章行聿临走时嘱咐“他若想出去就让他出去”,于妈妈笑了,觉得朗君算小公子的心思一算一个准。
“好,但要少吃外面的零嘴。”于妈妈叮嘱:“午饭回来吃。”
宋秋余一一应下,像刑满释放之徒,一路狂奔出府。
街上人多聚集之处,必有人在谈论许鸿永暗害两任夫人,还盗人诗集之事。
宋秋余很是满意,不枉他熬夜将这个故事写下来。
宋秋余买了两屉肉包、桂花糖,还有酥饼,很快一堆小乞丐便围了上来。
小乞丐汇报今日工作:“我编了数来宝去前门叫嚷,那里的人都知道了许鸿永做的事。”
宋秋余分了他一些吃食。“不错。”
“我串了十条北楼胡同,那里的人家也知道了。”
宋秋余分给他一些吃食:“不错不错。”
“我串的是南楼那边的胡同。”
宋秋余也分给他一些吃食“不错,很不错。”
宋秋余不仅让说书人在文人雅士聚集之处散播,还让小乞丐们深入百姓,传播八卦。
文人雅士关心的是许鸿永的诗到底是不是自己作的,百姓们则朴素很多了,喜欢家长里短。
而湘娘的遭遇正中大娘们的软肋,她们口口相传,很快许鸿永杀妻的名头响彻京城。
宋秋余将吃食分发完,便溜溜达达地走到许鸿永的府宅前。
门口那两个石狮,被气愤难当的正义大娘砸了不少烂菜叶子。
宋秋余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捏着下巴思索:【那个冒充湘娘,引他们去龙岭山的人是谁?】
【这人应该是为湘娘报仇……】
一道热络的声音打断了宋秋余的思路:“秋余。”
宋秋余侧头,李恕一脸欣喜地走来:“真是你。”
他不知道宋秋余的字,为了以表亲近故而叫秋余。
李恕热情地邀宋秋余来家中喝茶。
【也好,重游一下“案发地”,或许能开拓出新的破案思路。】
李恕闻言心中一喜,他着实想弄清楚许鸿永所谓的“杀妻”、“盗诗”究竟是怎么回事。
带着宋秋余回到昨日的竹林,李恕怕打扰宋秋余,站在宋秋余身侧不发一言。
宋秋余围着竹林走:【席间听到许鸿永的女儿哭喊,没多久我们一行人便赶了过去。】
李恕跟在身后:是的是的。
【从这里到许鸿永家中的后院,大概半刻钟就能到。】
李恕:是的是的。
宋秋余走到李府与许府相隔的那道院墙:【也就是说,那个人要在半刻钟内消失。】
李恕跟着停下脚步:是的是的。
宋秋余望着院墙:【许鸿永家仆从也不少,那人是怎么避开所有人的?】
李恕仰头亦是望着院墙:是啊,怎么避开的?
【只有一种可能……】
李恕:哪种可能?
【那人是许鸿永府里的人!】
李恕:我哩个乖乖,若是这样那一切都说通了!
【得想办法进许府一趟,找出那个人。】
李恕:我来想办法让宋秋余进许府一趟……
一墙之隔的另一个院落,传来尖酸刻薄的呵斥声,还夹杂着压抑的幼女哭声。
整个许府只有一个稚女,那便许鸿永九岁的女儿。
宋秋余贴着墙听了一会儿,确定是小女孩在哭,立刻问李恕:“家中有梯凳么?”
同样耳贴墙的李恕,忙点头:“有。”
随从搬来的梯凳,宋秋余踏上去便看见许鸿永家中的后院。
地上倒着一个火盆,未燃尽的黄纸被吹得到处都是。
气急败坏的许老夫人踢开火盆:“……弄这些黄纸来家里烧,你还嫌府里不够晦气?”
许云兰哭也不敢大声哭,缩起来的身体微微发颤。
“哭,就知道哭!”许老夫人发狠地去拧许云兰细弱的胳膊,“跟你娘一个死德行,都是讨债的贼!”
李恕难以置信,眼前的许老夫人与他平时见到的简直判若两人。
他刚要开口制止,一旁的宋秋余突然伸过手,将他的脑袋摁了回去。
“死老太婆,你害得我好苦啊~~~”
一道尖细扭曲的声音响彻后院。
许老夫人松垮的面皮抖动,不由松开许云兰,惊恐地四下张望:“谁?谁在装神弄鬼?”
一阵风灌进院中,树叶哗哗作响。
这点轻微的动静,让心虚且畏惧的许老太太惊叫一声,慌不择乱地离开了后院。
宋秋余这才探出脑袋,温声问许云兰:“你没事吧?”
许云兰受惊似的朝后躲了躲,怯怯地望着宋秋余。
“云兰。”李恕也探出了头:“是我。”
许云兰湿润的眼睫眨了眨:“李叔父?”
李、许两家是近邻,许云兰对李恕自然没那么害怕。
见许云兰对李恕有几分亲近信赖,宋秋余用李恕的名头哄许云兰:“你要不要来李叔父家玩儿?”
李恕瞬间明白宋秋余的意思,帮腔道:“云兰不是最喜欢兔儿灯么?叔父家中有好多兔儿灯,云兰想不想过来看?”
许云兰明显有所顾忌,低着头摇了摇头。
“来呀来呀。”李恕声音夹起来:“叔父家里还有许多好玩的,什么布偶,毽子,纸鸢,美人扇。”
宋秋余瞥了一眼李恕:【这口气真的好像拐孩子。】
李恕:……
此招数虽然险恶,但着实管用。
在宋秋余与李恕轮番的诱哄下,许云兰终于从许府出来。
李恕上供似的,把家里所有好玩的,好吃的摆在许云兰面前。
许云兰一连吃了好几个云片糕,吃噎了便喝两口茶,顺下去后,接着再吃。
李恕愕然:“这……你是不是好几日没吃饭了?”
许云兰停下了动作,垂着头不说话,手指也紧张地绞在一起。
宋秋余将剥掉外皮的枇杷递给许云兰:“尝一尝,甜的。”
许云兰怯懦地看了一眼宋秋余,慢慢抬手拿了过来,极小声地道了一句谢。
看着瘦弱的许云兰,李恕从未想过许老夫人竟会虐待唯一的孙女,简直可恶!
许鸿永知道这事么?
待许云兰吃完枇杷,宋秋余问她:“你是在给湘娘烧纸?”
许云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许哭腔:“他们说烧了纸钱,就不用在下面受苦,我想湘姨娘不再受苦。”
李恕如今极为反感许家人,闻言当即怒道:“这么说来,湘娘在许家一直受苦了?”
许云兰眼睛又垂了下来,缩着肩膀不说话。
宋秋余碰了一下李恕,李恕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吓到许云兰了,他懊恼道:“叔父不是这个意思……”
宋秋余打断李恕,继续跟许云兰谈:“湘娘不是你父亲娶的续弦?你为何要叫她姨娘?”
提及湘娘,许云兰眼眶又红了红:“湘姨娘说,我母亲十月怀胎生下我,至死也未曾听我叫她一声母亲,她怎么好挤占这个位子,所以要我叫她姨娘。”
宋秋余心中感慨万千:“湘娘真是一个蕙质兰心的女子。”
李恕也真心钦佩:“是啊,如此深明大义之女子,竟……唉,天道不公啊。”
宋秋余旁敲侧击:“想必府中有不少人受过她的恩惠吧?”
许云兰又点点头。
李恕立刻追问:“都有谁受过她的恩惠?这些人之中,谁又最懂感恩图报?”
【不是哥们,你套话也太生硬了。】
李恕:……生硬么?
大概又是被李恕吓到了,许云兰这次再怎么问也不肯说话了。
李恕自我反省:好吧,他的问话是有那么些许生硬。
-
虽然从许云兰口中知道的信息有限,但宋秋余确定了接下来的路线。
【那人不肯露面,十之八九是惧怕许鸿永。只要将许鸿永……】
宋秋余面上露出诡异笑容,看的李恕后脊发凉,冷汗连连。
许鸿永固然可恨,可头顶有青天,以暴易暴不可取,作奸犯科之事更是不能做!
担心宋秋余走上一条不归路,李恕心急如焚。
【只要许鸿永彻底身败名裂,成为过街老鼠,那人估计就有勇气站出来了。】
李恕松了一口气,原来只是让许鸿永身败名裂……
宋秋余好像已经有了主意,胸有成竹的样子,让李恕的心肝又痒痒起来,想知道他要做什么。
许鸿永的名声已经臭了,但并没有石锤的铁证,证实那些让他成名的诗并非他所作。
为了让许鸿永露出马脚,宋秋余故意放出消息,说湘娘的闺中密友听到京中的传闻,准备将湘娘在未出阁时给自己写的诗拿出来,以此揭露许鸿永的真面目。
到时许鸿永必定慌张,因为他无法确定湘娘有没有给闺中密友作诗,又作了几首。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湘娘的才情并非是在他们成婚之后突然有的。
一个有才华的小女娘,闺阁中写诗赠密友太寻常了。
宋秋余赌的就是许鸿永对“诗仙”这个名头的重视程度。
为了证明自己,许鸿永多半会选择再作几首诗。但他又不是那块料,被两个才女熏陶了数年,还是没做出拿得出手的诗。
许鸿永唯一出路便是买诗。
一切都如宋秋余所料,听闻湘娘闺中密友要来京城与他对峙,许鸿永惴惴不安。
偏偏这个时候他母亲还来添乱,说湘娘厉鬼夜夜出现在她床头,她甚至能听见婴儿的啼哭。
一连好几日没睡好,许老夫人形容枯槁,言辞颠三倒四。
“是了,一定是湘娘来找我索命!她死时还怀着身孕,这叫子母凶,这种厉鬼更为难缠可怕。”
“儿啊,快请最好的道士驱鬼,再这样下去,他们母子会要了咱们全家的命!”
许老夫人的声音又尖又利,吵得许鸿永心绪难安,脑袋发胀。
“一定要赶走他们,不然我们家……”
“够了!”许鸿永用力摁住许老夫人双肩,面色阴沉如水:“你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么?不要再生事端了,否则更惹非议。”
“可是——”
许老夫人还要说什么,已经很不耐烦的许鸿永让人将她送回了房。
许鸿永没清静太久,晚上许老夫人又来闹,满嘴胡言,一会儿婴儿啼哭,一会儿湘娘喊索命,吵得许鸿永满身戾气。
他真想……
-
宋秋余这边的计划倒是顺风顺水。
风声放得差不多了,只等许鸿永上钩。
为此宋秋余向章行聿求了两首诗,又去找了状元郎一趟。
周淮裴应了宋秋余一幅画,原本说是第二日下午送来,但已经过了好几个第二日,人像画还是没送过来。
这次宋秋余亲自登门,结果吃了一个闭门羹。
周淮裴的随从一板一眼道:“我家主人不在家中。”
宋秋余大咧咧地摆摆手:“没事,我进去等他。”
“……”随从一脸为难:“这怕是不妥。”
若是其他府宅,宋秋余肯定就告辞了,但这是周淮裴的府邸,因此他多问了一句:“哪里不妥?”
随从支吾着答不出来。
哪里都不妥,但你要问他到底哪里不妥,反正就是不妥。
“哦哦。”宋秋余明白了过来:“状元郎不想见我是吧?”
随从:……好直接,但无法反驳,因为他家主人的确不想见宋秋余。
见随从一脸尴尬,宋秋余反而安慰:“没事,下次你可以直说。”
随从吞吞吐吐:“其实我家主人……怎么说呢……我……唉……”
宋秋余很理解:“你放心,我都明白。”
随从惊异于宋秋余的豁达,他认认真真看了宋秋余好几遍,都未从宋秋余脸上找到不高兴。
他家主人是一个很会使小性子的人,哪怕应过的事,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变卦,寻常人压根受不了他。
当然,不寻常的人也受不了,总之很招人嫌。
“既是如此,我就先走了。”宋秋余道:“那等你家主人的大姨夫期过了,我再来,”
随从:?
宋秋余走后,随从隔着书房的门,将方才与宋秋余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周淮裴。
书房门突然拉开一条门缝,从里面探出一张阴郁脸:“什么是大姨夫期?他是不是在骂我?”
随从如实回答自己不知道。
周淮裴烦躁地赶走了随从,回到房间继续在纸上勾勒线条。
书房散落了许多幅画,无一例外都是宋秋余要的那幅人像,每一幅都光影精美,惟妙惟肖。
但周淮裴总是不满意,撕了一张又一张,眼睛熬得通红。
宋秋余也不满意,他乘兴而去,失望而归。
原本想从周淮裴手里骗两首诗,却连人都没见到。回到家,章行聿倒是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宋秋余只向他讨了两首诗,没想到章行聿一下子写了七首,每首风格都不一样,绝不会引起许鸿永的怀疑。
章行聿的形象在宋秋余心中瞬间又高大了许多。
宋秋余眼里的桃心噗嗤噗嗤往外冒:“哥,你真是一个完人!”
“不算完人。”章行聿清冷道:“至少地质学的就不太好。”
“哪有哪有。”宋秋余彩虹屁:“你是最强的!”
【除了偶尔有时候记仇、小心眼,其他一点毛病都没有。】
章行聿:……
-
万事俱备只欠许鸿永狗急跳墙。
随着许鸿永“杀妻盗诗”的传闻甚嚣尘上,许鸿永终是坐不住,邀京中雅士们以诗会友。
见他上套了,宋秋余愉快地将章行聿写的诗放到黑市上。
为了让许鸿永放下戒备,宋秋余还给诗主人编造了一个父母双亡,自己也意外失明,除了一身才华,可谓是家徒四壁,即将饿死的悲惨身世。
后续的走向却完全偏离了宋秋余的设想。
在诗宴的前一日,许老夫人上山祈福时,与湘娘一样跌落崖下。
许鸿永闻此消息,当场昏厥了过去。待他醒后,长跪在许老夫人灵前。
孝子名士以一句“人之为贵,皆因孝道”而闻名,他不顾许鸿永烂透的名声,贯彻孝道理念,是第一个来灵堂为许老夫人上香的。
孝子名士之后,陆陆续续又有其他名士来送老夫人最后一程。
下葬那日,许鸿永又哭又笑形容疯癫。
“母亲,是儿子不孝,若非被儿子的恶名累及,您也不会……”
许鸿永趴在棺木上,涕泪横流:“儿总以为清者自清,不必理会那些恶言,却不知您夜夜难眠,忧心忧神。”
孝子名士感其孝道,双目跟着湿润起来:“鸿永不必过责,老夫人若在世,必不愿看到你这样。”
许鸿永面露痛苦:“是我的错,我若早些向世人解释,湘娘在闺阁之时,我便常与她互通书信,教她读书作诗,母亲也不会为我上山祈福,更不会坠崖而亡。”
宋秋余赶过去看热闹时,许鸿永已经将众人唬住。
他说自己没跟湘娘成婚前,两人便经常通书信,只是为了湘娘的闺阁名节才不愿意解释,哪怕外面对他议论纷纷。
如今亲娘死了,他绷不住了,后悔早点没有说出实情。
这一番解释,既博得同情,又变相解释盗诗之事。就算他日湘娘闺阁密友找到京城,许鸿永也可以说那些诗是他教湘娘写的。
人性之恶,之自私自利,在许鸿永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宋秋余以为他会买诗证明“清白”,没想到他选了弑母这条一劳永逸的法子
许老夫人这一死,许鸿永彻底站在道德高地,没人再敢逼他作诗自证。
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许鸿永露出得意之色。
湘娘没出阁时,因为仰慕他的才学,欣赏他的诗句,确实与他书信往来。
不过发乎情止乎礼,他们只谈诗词歌赋。
许鸿永发现了湘娘在文学上的造诣远超于人,才开始勾引湘娘,最终将她娶回家。
若还有旁人质疑,许鸿永可以甩出他与湘娘的书信。只不过他模仿湘娘的字,捏造了几封信歪曲事实而已。
但湘娘已死,死无对证,谁也不能奈何他!
这场仗,他大获全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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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秋余回来后便一直很安静。
章行聿推门进来,坐到了宋秋余身旁,将于妈妈做的桂花糕递给他:“心情不好?”
宋秋余愤愤咬了一口桂花糕:“只是不甘心。”
【这个畜生的口碑居然还逆袭了,简直离谱!】
章行聿捻去了宋秋余嘴角的桂花糕渣:“那你还有其他法子么?”
“算有一个吧。”宋秋余嘴巴塞得满满当当,声音含糊不清:“不是还有那个神秘人?找到神秘人应该能挖出许鸿永更多黑料。”
【等我挖出来,整死他!】
章行聿笑了笑,没再说话。
挫折不会打到宋秋余,只会让他干劲满满。
宋秋余让小乞丐盯着许鸿永,脑子里盘算着怎么找到神秘人。
正瞌睡时,李恕递过来了枕头。
李恕将宋秋余拉到角落,左右环顾了一遍,开口道:“你上次不是说要进许府?”
宋秋余不明白李恕为什么在自己家里还这么谨慎,难道他家中有探子?
而且——
宋秋余反问:“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进许府?”
李恕一噎,理不直,但气很壮:“你当然说过,你忘记了?”
宋秋余仰头想了想……
“好吧,就当我说过,你有办法?”
自见过许老夫人虐待许云兰,李恕便觉得许老夫人,连同许鸿永都不是什么好人。
自家女儿有没有被欺凌,当父亲的能不知道?
若是不知道,平日里必定关心的不够!若是知道,那更是罪大恶极!
李恕又左右环顾了一遍,压低声音说:“我想办法将他叫到我府中,到时候你偷偷溜进许府探查。许家的仆从若问你,你就说是我让你去许鸿永的书房取东西。”
【哇,这么深明大义么!】
【我还以为李恕是个好高骛远、追名逐利、是非不分之人呢。】
李恕:我谢谢你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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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许鸿永名声最不好的那几日,李恕没有与其闹翻,还在龙岭山上,湘娘墓前为他说过好话,因此才能将许鸿永约到家中。
宋秋余不想被人发现,便从李恕家跃墙翻到了许鸿永的后院。
柴房的门上捆着锁链,锁链之上贴着道符,这一看就是许老夫人的手笔。
好在是一字锁,宋秋余掏出铜片,插进捅咕来捅咕去。
咔哒,锁开了。
【这种一字锁果然简单!幸亏刚穿来无聊的时候,跟京城的锁匠学了几招。】
宋秋余打开门,进了柴房。
那一垛带血的稻草早已清理干净,只剩下一堆杂物,上面落着厚厚的灰。
宋秋余翻了翻那些杂物,余光瞥见一样东西,宋秋余凑过去看……
这时,门外有脚步声传来。
宋秋余一惊,刚躲到杂物堆后面,房门便被人推开,地上投下一道小小的影子。
是许云兰。
宋秋余没有因为来人是许云兰而感到轻松,相反,他在方才意识到一件事,或者说他一直不愿朝那个方向去想。
【受过湘娘最大恩惠,最不愿湘娘死的人,是……】
【许云兰。】
许云兰站在破败的柴房,天光透窗落在她稚气的脸上。
她慢慢弯下唇,天真从那张脸褪去,斜勾的眼角带着几分阴恻恻的邪气。
呀,终于被发现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