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越来越近,宋秋余心口跟着快跳了两下。
一道瘦小的阴影投下:“抓住你了。”
宋秋余:!
许云兰唇角扬起甜甜的笑容,一脸天真烂漫。
宋秋余心里却莫名发毛,甚至在想——
【要不问问她,灵堂杀哥这个变态问题?总感觉这位也是个小病娇。】
许云兰歪了歪头,突然伸出手摸上了宋秋余的眼睛。
她面色平静,声音却透着一丝缅怀:“你的眼很像湘姨娘。”
【所以要挖掉我的眼睛,然后晒干制作成木偶,以此怀念湘娘!】
许云兰:……
她倒也没那么坏,不过——
许云兰嘴角尖尖,压压低身体凑近宋秋余,故意道:“哥哥的眼睛这么好看,要是长到我的娃娃身上就好了。”
宋秋余拨开了许云兰的手:“我觉得在我身上更好看。”
许云兰笑了笑不置可否,那副神态不像是一个九岁孩童应有的。
宋秋余几乎确定许云兰就是那个神秘人,他试探道:“你祖母逝世了,你好似并不伤心?”
“为何要伤心?”许云兰别有深意地看着宋秋余:“她死了是一桩好事,也是一场好戏。”
宋秋余:?
看出了宋秋余的困惑,许云兰并未解释,笑意盈盈地说:“哥哥,你还是快走吧,不然我真会忍不住想我的娃娃长出一双你这样的眼。”
【我这是被一个九岁小女孩恐吓了么?】
宋秋余看看许云兰的身板,又想想自己英武不凡,八尺高的身量。
【她有什么好怕的?】
宋秋余霍然起身。
门外便传进来一道焦急的女声:“小姐,您在哪儿?”
宋秋余又霍然蹲了回去。
【这毕竟是许府,还是要低调低调,再低调。】
许云兰闻言一笑:“你说,我若是大喊捉贼,会怎么样?”
“会有衙门的人来抓我。”宋秋余傲然仰头:“但章行聿会来捞我。”
【咱后台,杠杠的!】
“小姐,您在哪里?”女婢急道:“老爷快回来了。”
许云兰笑容敛去,骨血里的冷漠轻慢转瞬即逝,很快她又恢复了九岁孩童的稚气。
“我在这里。”许云兰推开柴房的门,走了出去。
婢女一脸惧色,想上前又不敢,僵在原地道:“您怎么来这里了?这个地方多不吉利,我们快回去。”
柴房内的宋秋余一直侧耳听着,虽然章行聿可以来牢里捞他,但回家后也免不了多背几篇文章。
好在许云兰没有泄露,只是娴静地应了一声:“好。”
婢女赶忙牵着许云兰离开了,生怕慢一步后面便会有厉鬼追着索命。
待两人离开,宋秋余从柴房钻出来,翻墙回到李恕家中。
从小厮口中得知宋秋余回来了,李恕寻一个借口出来。
“怎么样,查探得怎么样?”李恕热切地问:“找到那人没有?”
宋秋余心中复杂,一时无从说起:“唉……”
见他连连叹气,李恕虽有些失望,但还是出言安慰宋秋余:“没查到便没查到,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狐狸总有露尾之时,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宋秋余道:“我回去捋一捋。”
【捋一捋她这样做的目的。】
李恕一头雾水:谁?
李恕追了宋秋余几步,想问他是不是已有了怀疑之人?
到底没好意思问出口……
李恕望着宋秋余离去的背影暗自琢磨,看来那人确是在许府,但是谁呢?
是许云兰。
回去后,宋秋余仔仔细细地回忆了一遍。发现从哪个角度来看,许云兰都是最佳嫌疑人。
只是她年龄太小,但凡她十五六岁,宋秋余早就将她放进怀疑列表之中。
至于柴房那个浑身是血的湘娘,未必是许云兰的同伙,可能只是穿着湘娘衣服的人偶。
在极度惊恐之下,眼睛是会欺骗大脑的。
许老夫人间接害死湘娘与她腹中孩子,必定会心虚胆怯,若是在这个时候许云兰对许老夫人进行精神暗示,再制造一些灵异事件,许老夫人会将人偶当作湘娘。
趁着老夫人昏迷,许云兰再将人偶收走,等宋秋余他们赶来,便为他们演了一场戏。
今天,宋秋余在柴房的杂物堆中,看见一枚小小的手印,手印上还沾着褐色泥块,估计是许云兰不小心留下来的。
不得不说,许云兰很聪明,她设计这样一场戏,应当是为了让许鸿永身败名裂。
只可惜,许鸿永属丁蟹的,运气好到爆棚,必死之局还真给他圆过去了。
不过就像李恕所言,狐狸不可能一直将尾巴藏着,总有露出的那天。
宋秋余制定了新计划,继续让小乞丐盯着许鸿永。
他就不信找不到许鸿永弑母的证据!
夜半,床榻上熟睡的宋秋余突然一个仰卧起坐起身。
不对!
大量的碎片信息涌入宋秋余脑中,越是这样他的逻辑越清晰,眼眸不见丝毫睡意,反而熠熠。
许云兰不是为了让许鸿永声名狼藉,受人唾弃。
她是要让许鸿永犯下弑母大罪!
历朝历代对杀妻的律法不同,大多态度是“夫殴妻致死者,以凡论”。
意思是,丈夫殴打妻子致死,以刑事案论处。
但是,所有朝代几乎默认“于奸误死,可免责”。也就是说如果妻子偷情,丈夫来抓时不慎打死了偷情的两人,可免于刑罚。
许鸿永若是杀妻,只需往湘娘身上泼脏水,他便可以获得同情。
哪怕旁人对许鸿永杀妻一事全然不知情,听到此事后,第一反应也是“他夫人做了什么,才让丈夫痛下杀手?”。
弑母却不同。
自古以来都是“天下无不是之父母”,儿杀母就是天理不容。哪怕父母作恶多端,残忍暴戾,旁人也只会劝“他/她虽不好,但是你父/你母,便是打断了骨头也会连着筋”。
在古代不孝都是罪,更别说杀父杀母了!
-
许府。
许鸿永在李恕家中饮了一些酒,许云兰端来醒酒的汤水。
待许鸿永喝完,许云兰拿打湿的脸巾,为他擦手。
看着眉眼低垂,温顺乖巧的女儿,许鸿永心中甚是满意。
女子便该这样,在家侍奉父母,出嫁侍奉夫君、公婆,不需读太多书,知道女戒女德即可。
许云兰以恭顺姿态,伏在许鸿永榻前:“祖母是您化成樵夫,推下的山崖吧?”
许鸿永:!
醉意瞬间消失,许鸿永厉色急声道:“你胡言什么!”
许云兰抬起肖像许鸿永的眉眼,嘴角慢慢扬起,眼底渗出来的诡谲与阴冷,让许鸿永心惊。
许鸿永声音不自觉颤抖,“你……”
许云兰笑意盈盈地问:“父亲还记得湘姨娘坠崖时,曾被一个樵夫看见么?”
许鸿永没说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对这个只有九岁的女儿,生出一种难言的惧意。
看着眼前这个自私自利,又蠢钝如猪的男人,许云兰彻底撕开伪装,露出与他一样的无情与狠绝。
她贴在许鸿永耳边说:“我给了那个樵夫一贯钱,让他守在山上,亲眼看着你把祖母推了下去。明日,他便会报官状告你弑母。”
“是不是以为这次会安然无恙?”许云兰的笑盈满恶意:“我可真喜欢看你得意的蠢样。”
“小畜生!”
许鸿永猛然扼住许云兰细弱的脖颈,青筋暴起,狰狞的面目宛如恶鬼。
许云兰不惧反笑,喉咙发出沉闷的笑声。
她这个诡异的样子,让许鸿永微微一怔。
下一瞬,许云兰双目涌出泪水,痛苦喊道:“救命——”
外面的人听见许云兰的呼救,以为有贼人来了,推门进来便见许鸿永掐着自己年纪尚幼的女儿,纷纷愣在原地。
许云兰拍打着许鸿永的手,哭求着让许鸿永松手,还说自己不会将他的秘密告诉别人。
许云兰凄厉的惨叫响彻主院,李恕一脚踹开房门。
“许鸿永,你还是不是人,自己的女儿都要杀!”
李恕怒视许鸿永,身后还带着几个粗壮的帮手。
-
宋秋余收到李恕的消息已经是第二日下午,而许鸿永昨夜趁乱逃了。
许云兰被李恕带回了李宅,裹着被子靠在床头一言不发,纤细的脖颈有五条青紫的掐痕。
宋秋余隔着门缝看了一眼许云兰,然后问李恕:“你怎么赶过去的那么及时?”
李恕提及此事仍心有余悸:“今日无意间撞上云兰在偷哭,我问她是不是被欺负了。”
宋秋余对这个套路很了解:“她一开始不肯回答,但在你的再三追问之下,她总算松口了,是嘛?”
李恕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她说到了做功课的时辰,必须要回去学女红,然后跟你约了一个时辰见面。但到了时辰她迟迟没来,你担忧她的安危,便找了过去。”
这下李恕彻底心服:“你怎会一猜一个准?”
【因为这些都是套路啊。】
李恕:?
宋秋余没解释,推门就要进许云兰的房间。
李恕拦住他:“她今日受了惊,一切事等明日再说。”
“放心,她应该想见见我。”宋秋余看着床上的人:“如果不想见了,我自己会出来。”
李恕总觉得宋秋余话中有话,也朝房内看去,但宋秋余已经将房门关上。
许云兰枕在自己膝盖,侧脸平和恬静。
宋秋余走近后,她抬起脸笑了笑:“这场戏好看么?”
“很好看。”宋秋余真心称赞道:“你也很厉害。我只是不明白,你既早知许鸿永并非能托付之人,为什么不劝湘娘离开呢?”
许云兰反问:“她会带我离开么?”
宋秋余顿住,这个还真不好说……
“我与她非亲非故,她甚至不肯让我叫她阿娘。”许云兰满脸漠然:“她若走了,我又变回了中阴身。”
宋秋余发出学渣的困惑:【中阴身是什么?】
许云兰道:“前阴已谢,后阴未至,是为中阴身。”
宋秋余认真地听着,也是真听不懂。
许云兰:“《楞严经》中言,众生依受生不同,分卵生、胎生、湿生、化生等十二类生。”
宋秋余开始抓耳朵,抠指甲。
许云兰继续说:“胎生为阴阳交合,而中阴身便会守在成婚男女的床前,寻一个机会进入母体,托生成胎。”
【哦~】
听到这里宋秋余恍然大悟:【中阴身就相当于一团灵体,趴在人家床头等着投胎。】
不是灵体。
许云兰面上没了笑意:“中阴身不是灵体,是一团恶灵。它们挤在床头看着交合的男女,为了托生,它们会互相撕咬、吞噬,只有最恶的中阴身才能进入母体。”
“进入母体后,它会以母体为养料,吞噬母体的精气,索取爱与关注。”
【妈耶,这有点恐怖故事了。】
“所以我整日趴在她的床头,想要赶走那些恶心的中阴身。但她还是有孕了,有一个中阴身钻进了她的体内。”
许云兰的眼眸变得冷而戾:“它吸取她的精气。爱、关注。它也害死了她,它真该死!”
对于许鸿永跟许老夫人,许云兰有种超脱的冷漠,如同高纬生物看低纬生物。
但对湘娘肚子里的孩子,许云兰痛恨仇视。
因为它抢走了她的母亲。
许云兰就像一个中阴身,以佛家所说的十二类生中的化生形态投生到湘娘体中,让湘娘承载她那些潮湿的、偏执的爱恨。
“我答了你想听的。”许云兰问:“你能答我一个问题么?”
宋秋余免责声明道:“可以是可以,但我不一定能回答好。”
以为许云兰年纪小读书不多,谁能想到人家是文化人!
宋秋余肚子是一点墨水都没有
【实在不行,我就摇章行聿来,文化人对文化人,没毛病!】
许云兰:……
其实,她设这场局原本是冲着章行聿。她听闻章行聿才智过人,知道他受李恕之邀会参加雅宴,因此才演了这场戏。
不曾想,将谜题解开的人是宋秋余。
许云兰觉得宋秋余能跟上自己的思路,至少不算一个蠢笨之人。
许云兰道:“你放心,我不考你学问。”
【听我说谢谢你……】
宋秋余默默给许云兰比心,只要不考功课其他都行。
“你说——”许云兰垂了垂眸:“她为什么不让我叫她母亲?因为我不是脱生在她体内,所以她不愿意认我么?”
宋秋余愣住了。
见宋秋余不说话,许云兰面色骤冷:“你也是这样觉得的对么?”
宋秋余如实道:“我只是惊讶你会问这个问题。”
“我为何不能这样问?因为我‘弑父’?”许云兰讥诮又不屑:“他也配!”
宋秋余赞同:【他确实不配。】
许云兰挑挑眉:“世人多是王柏厚之流,言其‘首孝悌,次谨信’,还觉得人之初本应该良善,简直可笑。若人真的天生纯善,又怎么会有这么教条框束?”
【哇,许云兰算是哲学家反派吧?跟无天、还有拜月教主一个赛道的。】
【说起来,无天跟拜月教主发型都是黑长直。】
【许云兰的头发也挺长,也挺直的,嘿嘿。】
许云兰:?
【当然也不能说许云兰是反派,不过她绝对刷新了这个赛道的最小年纪,只有九岁耶!】
许云兰皱眉:“你到底知不知道?”
哦哦,宋秋余回过神:“湘娘不是说过了?她觉得你生母十月怀胎生下你,非常不容易,非常辛苦,所以不想取代你生母在你心中的地位。”
许云兰:“这不正好说明,她从未将我当作她的孩子!”
宋秋余:“只是一个称呼,除了称呼以外,她就是拿你当亲女儿养的。”
许云兰:“可她又让其他中阴身托胎到她体内。”
宋秋余:“你方才不是也说了,中阴身都是恶灵,它强行钻入母体,湘娘又何办法?”
许云兰偏激道:“那她可以打掉。”
宋秋余:……
【死小孩!!!!!!】
许云兰将脸偏过去:“你出去吧,我不想与你谈了。”
-
回去后,宋秋余将神秘人是许云兰的事,告诉了章行聿。
见章行聿反应平平,宋秋余忍不住问:“你怎么不惊讶?许云兰才九岁,九岁啊!”
宋秋余九岁还在玩奥特曼,但许云兰已经开始设计虐渣爹了。
章行聿露出惊色:“这可太匪夷所思了。”
宋秋余这才满意:“是啊,她还问了我一个问题,我没答到她的心趴上,她把我赶出来了。”
章行聿难得一问:“什么问题?”
宋秋余摆摆手:“说了你也不懂。”
章行聿:“呵。”
【糟了,捅马蜂窝了!】
【章行聿除了小心眼,记仇以外,他的胜负欲还很强!】
宋秋余含糊其辞道:“其实也没问什么,就说什么中阴身。”
章行聿瞬间便猜了出来:“是问你,湘娘为何要中阴身托胎?”
【哇刺,章行聿跟许云兰居然对上了脑电波!】
宋秋余惊得险些骂脏话:“所以,中阴身到底是什么?”
知道太深奥的宋秋余听不懂,章行聿简单明了道:“人已死,却还未投胎,这就是中阴身。”
宋秋余:“那不就是鬼么?”
章行聿摇摇头:“鬼属六道,跟中阴身不同。”
宋秋余:“哦哦哦哦哦。”
宋秋余“哦”的时间太长,章行聿侧眸看来,就见宋秋余托着腮,犯傻似的张着嘴。
章行聿将手指探进去,弹了一下宋秋余柔软的舌头。
宋秋余的嘴立刻闭上了,不解地望着章行聿。
章行聿目视前方,一脸正色:“她若再问你,你就告诉她,托生在湘娘腹中的中阴身是她生母。”
【啊?】
这个答案有些离谱,但仔细一琢磨,宋秋余立刻发觉这话的妙处。
许云兰不接受湘娘腹中孩子,无非是觉得对方在跟她抢夺母爱。
但若那孩子是她生母的投身转世,这就相当于那孩子生出来便是来爱她的。
“绝妙啊这个回答!”宋秋余起身兴奋道:“我要去告诉许云兰。”
看着兴冲冲跑出去的宋秋余,章行聿笑了笑。
许云兰的破绽,章行聿一早便发现了。当初她与许老夫人一块晕过去,章行聿为其施针时,许云兰动了一下。
那时章行聿就知她在装昏,没告诉宋秋余,是因为宋秋余很喜欢琢磨这些事。
解密最好玩便是抽丝剥茧的过程,直接破了谜底有什么意思?
-
宋秋余狂奔出门,路过许府时,许鸿永突然从石狮后面蹿出,将雪亮的匕首抵在他脖颈。
许鸿永如被围困的野兽,亮出最后的獠牙:“不想死就别动。”
宋秋余不想死,配合地举起双手:“你别冲动。”
许鸿永弑母之事已传遍京城,衙门当天就查封了许家,朱漆大门还贴着封条。
许鸿永撕了封条,粗暴地将宋秋余拽进许府。
不过一夜未见,许鸿永头发凌乱,面容浮肿,再也不复之前的风光,他恨恨地说:“若不是你,我也不至于此!”
宋秋余嘴上是是是,心里却在想:
【我敲过你的脑袋,让你变成伤仲永?还是你作不出诗,我逼你找湘娘她们代笔?还是你把老太太往悬崖下推,是我教唆的?】
许鸿永情绪忽然激动起来:“闭嘴!闭嘴!你给我闭嘴!”
眼看那刀子要割开自己的喉咙,宋秋余闭上了表面的嘴,心里的嘴还是没闭上。
【我今日应该不会死,毕竟……】
许鸿永心中冷笑,毕竟什么?以为我会心软放过你?
【毕竟许鸿永只是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就算我死在反派手中,肯定也是死在一个与章行聿旗鼓相当的人手中。】
【而我的死是章行聿跟大反派不死不休的重要因素之一。】
【就许鸿永这个段位,压根用不着章行聿出手。】
许鸿永闭着眼睛,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喉咙也气得胀痛。
原本他打算用宋秋余威胁章行聿,将许云兰交出来,这俩人将他害到这步田地,便是死也要拉上他们俩做垫背。
但他忍不住了,宋秋余这张嘴实在太可恨了。
许鸿永睁开杀意十足的眼,正要一刀了结宋秋余,耳边听见“笃笃”的声音。
好似是……棍棒敲击地面发出来的声响。
下一瞬,高高的院墙跳进来一个人影,紧接着又跳进来一个人影,又又跳进来一个人影。
这些人是谁?
许鸿永分神思索时,身后一个闷棍砸来。他脱力地倒在地上,院墙外还有人影不停地翻进来。
砰地一声。
许鸿永重重砸到地上,那些人飞速跑过来,举着手中的长棍就往许鸿永身上敲。
看着痛苦在地上滚来滚去的许鸿永,宋秋余虽然也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但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心态。
【我就说我不会死在许鸿永这种小卡拉米身上。】
许鸿永恨得双目几近滴血,他伸手朝宋秋余脚踝抓去,却在中途被一根长棍打断,许鸿永嘴角抽动,疼得说不出话来。
紧接着身上挨的棍棒越来越多,他与宋秋余也被人墙隔开。
人群中,一个身上挂着七个破袋子,浑身脏兮兮的男人走过来:“宋公子。”
宋秋余困惑:“你是?”
男人身后钻出一颗毛躁躁的小脑袋:“是我。”
“小豆子?”宋秋余准确叫出小孩的名字。
小豆子挤过来:“我看见你被这个人拽进宅子里,就叫家里人过来了。”
他说的家里人就是乞丐们,宋秋余常送他们吃食,所以一听宋秋余遇险了,大家都赶了过来。
宋秋余问男人:“你是小豆子的爹?”
男人道:“不是,他是我徒弟。”
宋秋余:……这年头乞讨都收徒了么?
大概是看出了宋秋余的疑惑,小豆子说:“自然是要收的,我们虽都是行乞,但帮派不同,若不拜帮就行乞会被打。”
“而且师父很厉害,知道京中大街富人多,就让我们这些年纪小的去讨,这样遇见心善的人,看我们是小孩就给得多。帮里身强力壮的就去城南,城南不好讨,还会为了地盘打起来。”
宋秋余赞扬:“那你师父真的很厉害了,是个整合项目的高手。”
小豆子与有荣焉地扬了扬头:“是的。”
宋秋余话题一转:“所以,我是那个在京中大街心善人傻的富人对么?”
小豆子一噎。
小豆子师父也噎住了。
宋秋余哈哈笑起来:“跟你们玩笑呢,今日多亏你们的帮忙。”
宋秋余从荷包里取出自己的零花钱递给小豆子师父:“呐,这个给兄弟们买些粮米粮面,也算我一点心意。”
小豆子师父正义凛然道:“我听几个孩子说,您没少送衣物吃食给他们。我们虽是卑贱之人,但也懂得报恩,今日之举不为银钱,只为‘仁义’二字。”
小豆子在旁边一个劲儿点头。
宋秋余心中感动,收起荷包:“既是这样——”
“可恩公都这样说了,我们若是不收,那就是不识抬举了。”小豆子师父抬起手,宋秋余的零用钱便到了他手中。
小豆子还像个招财猫似的,继续点他的脑袋。
“……”
行吧。
那边的许鸿永已经被五花大绑,嘴里还塞了一块臭布,面上青紫交加,快要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
宋秋余觉得很是解气,但想起湘娘等人,还是踢了他一脚。
宋秋余让小豆子师父将许鸿永押到衙门,路上还要多转几条街,叫嚷许鸿永杀妻、盗诗、弑母之行径。
小豆子师父应下来:“恩公放心,此事我必会办好。”
转头面对许鸿永时,又换上凶恶面孔,用手中的棍捧驱赶道:“还不快走,找打呢?”
许鸿永怨毒不甘地瞪向宋秋余。
小豆子一棍子敲到他腿上,许鸿永膝盖一软,险些跪到地上。
“快走!”小豆子呵斥道:“不许你瞪我们的恩公。”
被打怕的许鸿永再也不敢乱看,一瘸一拐地走出了许府,迎接更多的咒骂与白眼。
-
解决了许鸿永,宋秋余揉了揉脖子,去李恕家中找许云兰。
许云兰似乎还在生气,并不愿见宋秋余。
宋秋余隔着门对她说:“我回去想了想,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趴在湘娘床前的中阴身是你过世的生母?”
屋内毫无动静。
宋秋余继续道:“这九载她一直守着你,终于等到湘娘来了,便作中阴身托生到湘娘腹中,想真真切切地陪着你,与湘娘一块陪着你。”
房间里的许云兰还是没有说话。
宋秋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又觉得还是让许云兰自己想一想比较好,便离开了。
听着门外离去的脚步,许云兰抬起头,她望向窗外,那副茫然的模样终于有了几分稚气。
-
许鸿永弑母一案轰动整个京城。
孝子名士第一个出来骂许鸿永,上书请求将许鸿永处以极刑。
宋秋余见不少名士跟着纷纷上书,也就放心了。
许鸿永这人千刀万剐都不为过,片下来的肉给狗吃,狗都嫌晦气。
许鸿永被逮捕归案那夜,宋秋余美美睡了一个好觉。
隔天下午,状元郎的随从捧来一个锦盒,里面是宋秋余要的那幅人像画。
宋秋余惊叹于周淮裴的画工:“太像了,实在是太像了。”
随从松了一口气:“您满意便好。”
临行前,周淮裴拉着随从的衣袖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听到宋秋余对这幅画的评价再回来。
若是宋秋余没夸,随从都不敢想,他家主子会在家中发何等的疯。
宋秋余问:“状元郎不会画了好多幅吧?”
随从微微一笑:不是好多幅,是好多好多好多幅。
虽然随从什么也没有说,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宋秋余又扎心道:“那他画了好多幅后,最后送来的该不会还是第一幅?”
随从继续微笑:怎么不是呢?
宋秋余哈哈大笑,果然是经典的“方案改无数次,最终挑的还是第一版”。
只不过是周淮裴没有甲方,自己给自己制造了一个甲方。
“你稍等,我写一封信给状元郎,麻烦你带回去。”
“是。”
很快宋秋余从书房走出来,将一封信递给了随从。
随从作揖告辞,带着书信回了状元府。
周淮裴正在家中来回踱步,科考放榜那日他都未曾如此。
但等随从回来复命,周淮裴反而一改方才的焦躁,慢悠悠饮了一口茶,而后拿起一册书,端坐着翻看了两页,随口问:“如何?”
随从想说:主子,您书拿反了。
嘴上却道:“宋公子很是欣喜,还夸赞,‘太像了,实在太像了’。”
学宋秋余说话学的惟妙惟肖。
随从:京中有擅口技者……没错,这人就是我。
周淮裴放下书,满意道:“他还算有些眼光。”
随从:“宋公子给您写了一封信。”
周淮裴拿过来,翻看了一眼,立刻扭开头:“好丑的字,污眼,太污眼了,你来读。”
随从只好接过那封信,毫无感情地读道:“画作之精美,我见都未曾见过,状元郎,你真棒。”
周淮裴点评道:“言辞粗鄙,毫无文墨,不过胜在真心。”
周淮裴抬起手,随从反应了一下,然后将那封信放到周淮裴手中。
“字迹丑陋潦草。”周淮裴继续点评:“不过也不失为童趣。”
随从犀利总结:只要是夸主子,再不好的也是好。
心情畅快的周淮裴让膳房做了几道他爱吃的菜,还开了一坛好酒。
随从出来时,管家站在周淮裴的房门口抹泪。
管家:“好久没见少爷这样好好用饭了。”
随从:您只会用“好久没见少爷xxx”的句式说话是么?
-
拿到疑似案犯的画像,宋秋余试图通过他的样貌分析他的性格。
坐着端详了半天,除了觉得这人长得很好看外,宋秋余一无所获。
要不要问问章行聿?
章行聿去了臬司署,一时半刻回不来,宋秋余实在无聊便外出溜达。
因为囊中羞涩,宋秋余无法开启买买买的模式,便去了有趣的花鸟鱼市街。
宋秋余咬着糖葫芦,穿梭在花红柳绿中,一片雪白的衣袂从宋秋余眼前闪过。
他没看清那人的脸,甚至身形都没看到,只觉得那衣袍白得像一捧雪,很像那晚见到的男人。
宋秋余赶忙跟了上去。
这条街市人太多了,跟了一段路便跟丢了,宋秋余转了几条街,仍旧没看见人。
算了算了。
宋秋余决定放弃回家,原路返回时不慎迷路了。
不是他路痴,实在是这里的小巷太多,又长得差不多。宋秋余拐来拐去,意外走进一个堵死的偏僻小巷。
巷尾处,一个白衣胜雪的男子负手而立。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所以——
【他在这里凹了半天造型,是为了等我么?】
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