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一梦百年8

孟夏在谢不度旁边蹲下,取下腰间挎着的两个壶。一个壶里装着淡盐水,一个壶里装着熬得软烂的肉丝粥。其实她还带了两个小碗,现在却用不上了。

谢不度仍在流着泪,泪痕却越来越浅,那双通红的眼睛成了干涸的泉眼。

他静静地躺在地上,像个死人,只睁着双眼,一眨不眨,直直地望着挂在天上的那轮明月。

孟夏扭开壶盖,将壶嘴对准了谢不度的嘴巴,他却没有什么反应,嘴巴仍紧紧闭合。

孟夏柔声道:“谢不度,张开嘴,喝点粥。”

听到孟夏的声音,他缓缓张开嘴,像提线木偶一般喝下灌进来的粥和水。

怕被发现,孟夏没敢给他擦脸,只用水打湿帕子,给他润了润唇,又在他的隐蔽处上了些药。

能做的都做了。孟夏收拾地上的东西,却感觉到袖口被扯动。

是谢不度。

他的声音微小细弱,孟夏却还是听清了。他在说:“孟姑娘,谢谢。”谢谢她在危难之中给出的善心,谢谢她伸出的援助之手。

他不是没接收过善意,但雪中送炭总是比锦上添花更可贵,让他那颗本就为她跳动的心彻底沦陷。

可作为靖安侯世子的他在面对她时尚且忐忑,更何况如今他已跌落尘埃。他护不住任何人,连自己的命也保不住,又何必耽误佳人?他只能对她表示廉价的感谢,连报答的承诺都给不出。

孟夏只叹息道:“我也做不了多少。你努力保重,我明晚再来看你。”

拒绝了侍卫的护送,踏着清冷的月光,她一步步离开,听到身后传来滑轮滚动的声音,吱呀吱呀,让人不寒而栗。她回头望去,谢不度他们又被吊了起来,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即使侥幸不死,一直被这样吊着,谢不度的手也肯定废了。

真的很可怜。

长庆伯府和昭武伯府今日都分外热闹。靖安侯府的事情一传来,两个纨绔便闹起来了。

林二大喊:“父亲,把你的亲卫给我,我要去靖安侯府把谢不度救出来。”

长庆伯冷笑:“靖安侯府的侍卫可都是见过血的,要是真让你去了,不光亲卫出事,你也会被打个半死!与其让你出去惹是生非,被靖安侯打个半死,还得罪了他,还不如我直接把你打一顿,一步到位。”

他说完就抄起木棍,将林至青打了个抱头鼠窜。等到林至青被打得瘫倒在地,泪流满面,狠着的心才松了下来,将木棍丢在地上。

“来人,将他关到祠堂里,再请个大夫去给这个逆子上药。”

另一边,赵三也在大骂,“就算不度不是靖安侯的儿子,怎么说也养了这么多年,靖安侯怎么能如此绝情?不行,我绝不能坐视不管!”

昭武伯嘲讽:“坐视不管?你凭什么管?凭你的纨绔名声?凭你和他的所谓兄弟情?这是靖安侯的家务事,连陛下都没说什么,轮得到你出头?!来人,给三公子来上十板子,再抬去祠堂关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他出来!”

和他们不同,靖安侯手握实权,简在帝心,他们不愿为了一个纨绔子弟得罪他,更不愿自己的傻儿子搅进这潭泥水。

但看傻儿子这倔样,说肯定是说不听了,索性受点皮肉之苦,再关上三天。毕竟依着靖安侯的玩法,三天后谢不度肯定死得透透的了。

谢不度是可怜,可谁让他摊上了这样的娘、这样的靖安侯呢?这就是他的命。

谢不度却不想认命,他还想再做些什么。

第二天一大早,靖安侯骑马上朝,从正门驶出。

得得的马蹄声中,谢不度用尽全身力气喊道:“侯爷!”

他的声音不大,但靖安侯听力极强,一拉缰绳,马蹄高高扬起,很快停了下来。

他微微仰头,看向谢不度。虽然一言不发,但心腹瞬间看出了他眼中暗藏的不悦,当即怒斥道:“小野种,你居然还有脸喊侯爷?若是误了侯爷上朝,看我不抽死你!”

听了心腹的话,靖安侯更不悦了,瞪了心腹一眼。

谢不度十分虚弱,却还是迅速道:“侯爷,我娘昨夜已经断气了。即使再多错误,人死也该一笔勾销。您能不能让她入土为安?”

靖安侯哈哈大笑,一马鞭狠狠抽向谢不度,将他抽得打了一个圈。

谢不度闷哼一声,听见靖安侯道:“入土为安?本侯凭什么让她‘安’?死了也得吊着曝尸三日,本侯要让她在百姓的唾骂中魂飞魄散,死了也不得安宁!如此,才勉强消了本侯的心头之恨。”

“你这个贱种倒是命硬,来人,再抽他二十鞭,让他爽爽,哈哈哈哈!”靖安侯一夹马腹,如离弦之箭飞了出去,只留下一阵洪亮的笑声。

他已经疯掉了。

反正已经断子绝孙,什么百姓的谈笑、百官的侧目、御史的弹劾,他全都不在乎了。更何况,他这样凄惨,这般发疯,皇帝只会更信任他。

握着皇帝的信任,又年过半百,没多久好活,他还怕什么呢?

他只图余生快活。

靖安侯府门前的红色又鲜亮了几分。

夜深人静之时,孟夏又来了,一走近,她便闻到了空气中有一种奇怪的味道,是尸体被暴晒一日散发出的臭味,让人格外不适。

靖安侯府门前依旧是那三个侍卫,看见她,他们很是高兴,拿了张椅子让她歇脚,还贴心地递了一块布过来,让她捂住口鼻。

谢不度已经被放了下来。

他添了一身新伤,加之又暴晒了一日,整个人滚烫,已是气若游丝,整个人失去了意识。孟夏唤他,他听到了,却只勉强动了动唇,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孟夏试了又试,他却还是水米难进,喂进去的全都从唇边流了出来,连吞咽都不会了。

她知道,谢不度要死了。

那个张扬肆意、灿若朝阳的谢不度要在一声声野种中不堪地死去了。

但或许死对他来说才是解脱,只有死亡来临,他才能被放下来,安宁地躺在地上。

孟夏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她想到救谢不度的方法了!

她在系统商城中翻翻找找,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商品——假死药。它能让使用对像假死,一天一夜之后才会醒来。

购买之后,一支小巧的注射剂便出现在她的掌心。趁着侍卫不注意,她悄悄将药剂注射进了谢不度的体内。

当着侍卫的面,她又给谢不度喂了两次水,依旧喂不进去。她叹了口气,悲伤地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了。

走之前,她眼含泪水,对三个侍卫道:“三位大哥,天天被这样吊着打,他应该是活不了多久了。若是断气之后靖安侯让人将他们的尸体丢掉,能不能让人去杏堂医馆告诉我一声?我想去给他们收尸。”

“我姓孟,叫孟夏,目前就住在杏堂医馆。”

见了她脸上的泪水,健壮如熊的侍卫们都恨不得用最干净的细布为她擦掉泪水,这点小事自然满口答应,将健硕的胸脯拍得啪啪响。

孟夏谢过他们,这才转身离去,也带走了他们的目光。

直到孟夏穿过街角,消失在眼前,他们才回过神来,准备将谢不度吊起来。

手一碰上,那个最壮硕的侍卫便惊道:“他断气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便把这件事告知了出门上朝的靖安侯。靖安侯满不在乎地道:“继续吊着。”

傍晚回来时,靖安侯就不能不在乎了。

三具尸体,两具都被暴晒了两天,已经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蛆虫,浓浓的恶臭扑面而来。根本没有百姓来对靖安侯夫人他们指指点点了,人们恶心得不行,全都避之不及,千方百计绕道走。不得不经过的,也是匆匆跑过去。

在这样浓烈的恶臭下,靖安侯的理智终于占领高地了。他骂了一声晦气,让侍卫将这三具尸体拉到乱葬岗丢掉,特别点明要扔到野狗最多的地方。

侍卫喜出望外,立即领命。

杏堂医馆。

孟夏刚让母亲喝完药,便听医女说,有人找她。

她猜测应该是靖安侯府的侍卫来给她送信了。

果然,一个壮实的汉子红着脸,瓮声瓮气道:“孟姑娘,尸体已经被送到乱葬岗了,”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道:“就在乱葬岗最边上,一棵歪脖子树下。”

孟夏谢过他,还想塞些东西给他,汉子却坚决不接受,红着脸跑走了。

半夜三更,脸上蒙着布的孟夏走在乱葬岗边上,风过树林,哗啦啦作响,晃动的树影像鬼影,将孟夏吓了个半死,急忙雇佣系统出来陪她。

仅她可见的散发着明亮白光的系统飘在肩头,一低头就能看见,像是在肩上扛了一个大灯泡,她总算安心了些,认真寻找那棵歪脖子树。

过了许久,她终于看到了一棵歪脖子树,精神一震,几步上前,却看到一个怪人站在那里拉着什么。

定睛一看,他拉着的就是谢不度!这个怪人一身黑袍,还破破烂烂,头发乱得像鸡窝,不修边幅到了极点。此时他的脸上洋溢着狂喜,看着怪让人害怕的。

但眼见他想要将谢不度往肩上扛,孟夏顿时怒了。居然敢抢她的人!

在系统白光的照耀下,她勇敢地大声道:“放下那个男的,让我来!啊呸!我是说,这个人是我的,快把他放下!”

怪人一扭头,看见她手里那把雪亮的长剑,怪叫一声,直接跑走了。

孟夏:?亏她还以为要大战一场呢,真是自己吓自己。

她快步上前,蹲在谢不度的身旁,查看他的情况。

稀疏的树影下,谢不度睁着一双比琉璃还剔透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月光映在他的眼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芒,竟比系统身上的白光还明亮。

他安静地笑着,叹息道:“夏夏,你又救了我一次。”

在那个怪人手里,他曾生不如死好多年。

孟夏猛地意识到,这个人不是谢不度。

“你是仙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