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孟夏去到侯府门口的时候,靖安侯已经抽完了。侯夫人、马夫和谢不度被抽得血肉模糊,被绑着双手高高吊在侯府门口。血一滴滴地滴下来,侯府门前红了一片。
靖安侯对他们不仅有肉*体上的折磨,还有精神上的凌迟。
他并不限制百姓来看热闹。他被气疯了,恨不得把全城的人都喊来,好好唾弃这对奸夫淫*妇和野种。
此时,靖安侯府门前被围得水泄不通,人人脸上兴奋异常,有些人见实在挤不进去,纷纷爬到树上往下看。
窃窃私语声、嘲笑声、唾骂声不断,甚至还有人扔起了石头泥块。
谢不度浑身上下剧痛无比,又高高吊着被烈日暴晒,意识都恍惚了。他的眼睛溅进去了几滴血,通红一片,又酸又涩又痛,生理性的眼泪直往外流。
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眨眼间便天翻地覆。
原来他不是尊贵的靖安侯世子,他只是一个父不祥的野种。
但对于造成这一切的母亲,他却恨不起来。毕竟是她给了他生命,没有母亲,他根本就不会来到这个世上。
因此,在靖安侯突然发难,几鞭子抽翻他后又突然抽母亲时,他下意识挡在母亲的面前。现在听到百姓的咒骂、看到他们往他们身上扔东西,他也想挡在母亲的面前。
但他做不到了。
他的手被捆住,浑身也没什么力气,用尽全力也只是晃起轻微的涟漪。
“娘,您别看,别听。孩儿知道,您是有苦衷的。”
靖安候夫人听着这声音微弱的话语,心中酸涩难言。
自知事起,她只掉过三次眼泪。
第一次是知道靖安侯违背诺言的时候。婚后第三天,靖安侯就在他们的婚床上睡了她视若妹妹的贴身侍女;
第二次是在她想和离的时候。但她是高嫁,娘家不愿意失去一个握有实权的侯爷女婿,不愿意失去一个当侯夫人的女儿,千方百计劝她容忍。眼见怎么劝都不奏效,爹娘直言若是她敢和离,便把她这个不孝女打死,也省得忤逆不孝,丢人现眼。
第三次是在她初次将别的男人拉上床榻之后。一夜的快活退去,她只觉得恶心得厉害。她变成了靖安侯那样的烂人。
之后她再没哭过。
靖安侯将一个个女人带回府时她没哭;被鞭子抽时她没哭;听说了她的事情后,爹娘直言女儿已经死了,一切任由靖安侯处置时她也没哭;吊在门前被百姓指指点点、羞辱谩骂时她也没哭。
可是现在,她却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不后悔为报复靖安侯而做出的一系列事情,但她后悔自己考虑不周,连累了自己的孩子。
虽然人人都说谢不度是纨绔,但她知道,他是一个极孝顺、有着赤子心肠的好孩子。
在人们或明或暗的避让下,孟夏成功挤到了最里面。她仰起头,看着狼狈不堪、双双落泪的母子,实在不忍,眼睛一眨,泪珠便掉了下来。
所有人都没有发现,谢不度的眼神变了。痛苦和难堪如冰雪般融化,眼睛虽还是通红一片,却红得透彻,仿若最珍贵纯粹的红宝石。
眼前仍是模糊一片,只看得见一条条兴奋的人影。他眨了眨眼,慢慢地想,他又梦到了这个时候,极痛苦、极难堪、极狼狈。
眼前慢慢清晰,他眼眸低垂,正要像以往那般毁掉这个梦境,却忽然愣住了。
人群的前面站着一个身着淡绿衣裙、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人们在喧闹,在怒骂,她却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仰着脸看他,淡粉色的唇紧紧抿着,一双明亮的杏眸含着盈盈的水光。
眼睛每眨动一次,一对晶莹剔透的泪珠便掉了下来,让他心头一烫又一烫。
一切的一切都成了她的背景,他的眼中只剩下那片绿色,恍若枯木逢春。
他的过去并没有她,她也不该出现在他的梦境里,她是变数,一个美好得一碰就散的变数。
他慢慢地想,原来他一次次梦到自己的少年时,一次次经历这些痛苦和难堪,都是为了生出这个变数。
只要看着她,他便觉得那些痛苦和难堪都是值得的。
他甘愿沉沦于这场美梦中,一梦百年,同她度过凡人的余生。
一世又一世。
孟夏的手腕忽然烫了一下,她低头看去,发现死亡预警消失了。
仙君来了!
她有些紧张,紧紧看着谢不度,却没有发现谢不度和之前有什么不同。即使被吊起来,他还是像之前那样用专注的目光看着她,像极了什么都不顾的恋爱脑。
如果是仙君的话,应该会像小魔仙那样变身的吧。玉冠将长发束起,伤口愈合,血污消失,纯白广袖长袍套在身上,衣袂飘飘,临空而立,眼神淡漠地看着她们这群蝼蚁。
想想就带感。
但现实是血肉模糊的谢不度睁着一双红眼睛,傻乎乎地看着她。
孟夏搞不懂,但不用死了毕竟是一件好事,意味着她的辛苦钱不用被扣掉了。
生存困境解决了,她又看向了谢不度他们。他们的下方站着六个身强体壮的侍卫,一看就是练家子,一拳能把她打死,正虎视眈眈地看着所有人,防止有人将谢不度他们救走。
孟夏想要帮他们,却实在无能为力,看了许久才离开。
她能感觉到,谢不度的视线一直追着她,直到她走远。
到了晚上,天彻底黑了下来。孟夏趁着孟母睡着,背了一壶水,带了一把匕首和一些吃食,又在系统商城买了一个防身技能,这才悄悄出了门,一路走到了侯府门前。
谢不度他们还被吊着,像三盏不会发光的壁灯,在半空中轻晃。
六个侍卫只剩下三个,个个打着哈欠,无精打采。
察觉到有人靠近,他们立刻警惕起来,眼看就要开骂,看清是孟夏却表情一变,洪亮的嗓门也变得温柔下来,“姑娘怎么深夜到此?可是迷路了?”
孟夏看到这熟悉的眼神,一下子放下心来。世界一发癫,她就不带怕的好吧。
“我同靖安侯夫人母子有旧,想给他们喂些食水,还请大哥通融一下。”一边说着,她一边业务不太熟练地往三个侍卫手里塞银子。
被她的手碰到后,侍卫们才连连摆手,一个侍卫压低声音道:“都是小事,不必这么客气。”
另外两个侍卫已经麻溜地将三个血肉模糊的人放下来了。
“嘶,”侍卫惊呼道:“夫人和那个马夫都已经没气了,谢不度倒还有些气,却也瞧着不太好。”
靖安侯夫人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嘴唇干裂,脸上也有着几道鞭痕,仍旧看得出往日的艳丽,却已经香消玉陨了。
月光打在谢不度的脸上,映出了他脸上的泪痕,一道又一道,纵横交错,连绵不绝。